寫在修訂版出書前
序篇　黑獄亡魂
第一章　賭城舊恨
第二章　冤仇宜解
第三章　滿城風雨
第四章　龍潭虎穴
第五章　鹿死誰手
第六章　魔掌紅顏
第七章　趕盡殺絕
第八章　英雄氣短
第九章　兒女情長
第十章　冤家路窄
第十一章　以毒攻毒
第十二章　逼虎跳牆
　　※※※
第十三章　困獸之鬥
第十四章　絕處逢生
第十五章　斬草除根
第十六章　以血還血
第十七章　追風捕影
第十八章　誓不兩存
第十九章　十面埋伏
第二十章　恩仇兩消

《賭國仇城》

費蒙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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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修訂版出書前

　　賭國仇城一書是民國四十二年春開始在大華晚報副刊連載，歷時一年有餘。書末寫到一半，已有讀者紛紛催促要求發行單行本。因之，「賭國仇城」一書差不多都是分上下兩集發行的。

　　記得民國四十二年冬首版發行萬冊。不到一個月就已經再版五千冊，等到下集出版時又補書三千餘冊，此後每隔一兩年之間都有再版，包括海內外不法書商之盜印，廿餘年下來，估計該書之發行至少是百萬冊以上。

　　又記得該書在晚報連載至最後一章之時，許多感情激動的讀者去函報社或是打電話給報社的社長及副刊主編者，要求免除書中主角「仇奕森」一死。為書中人求情雖然可笑，但由此可見，是讀者和書中人發生了感情，而給著者增加了許多困擾。

　　「賭國仇城」已拍過三次電影。

　　第一次是黑白片時代，由王元龍張仲文主演，因「地域關係」，易名「賭城風雲」，同時，場面省略得過於簡陋，成績平平。

　　第二次是寬銀幕綜藝體，由王引自導自演，主要演員有劉維斌，莫愁等，劇名改得太壞，叫做「新婚大血案」，所以成績不佳。

　　第三次是張英導演的臺語黑白片，用「賭國仇城」原名，也是最忠於原著的一次攝製，因之到處轟動，出品人撈了一大票。

　　在拍電影的同時，張英導演還弄了一台以「賭國仇城」為名的話劇，黃宗迅飾劇中人仇奕森，崔冰飾章寡婦，李溯飾趙老大……由於演員搭配整齊，佳評如湧，也給張導演帶去了一筆財富。

　　此外，還有臺語話劇團曾在臺省各地巡迴演出，也有臺語的「猜謎」劇「偷機取巧」在電視上演出過，因在事前未曾徵求過著者的同意，所以恕不列入紀錄。今年春，香港佳藝電視公司已洽得「賭國仇城」連續劇之製作權，並請筆者親自分場，分為三十集，在每晚的「黃金檔」作最完整之演出。筆者頗有信心，該劇在香港也必會轟動一番。

　　國內的電視製作人也曾有多次計劃把「賭國仇城」搬上螢光幕。但因為技術上的困難而作罷論。

　　現經名人出版社情商合作，內容酌加修改，重新排版，以嶄新的面目再度貢獻於讀者之前，做為六十六年春之見面禮。

　　李費蒙

　　民國六十六年，春節。

序篇　黑獄亡魂

　　除非是生成奴性或神經麻木的人，才會不愛好自由。

　　一條潺潺流水的小河，左右兩重高築的鐵絲網，分割出一面是自由世界，一面是暗無天日、奴役、屠殺、饑饉與無邊醜惡的黑暗地獄──這就是九龍半島中英交界的深圳河流。

　　從華界火車站向西北望去，約一公里多路，四野是荒蕪的農田，靠河岸有一間孤立的小廟，從前倒是善男信女求神拜佛的去處，香火鼎盛，附近一帶農家婦孺精神寄託之所在，如今可變了；廟的四周高豎有鐵絲網，靠河的背後還築有一座小型的泥頭碉堡，原來共匪利用它來關禁他以暴政攫來的俘虜品，是一所黑獄呢！

　　這裡關禁的有，所謂「國特」、「文特」、「惡霸」、「地主」、「帝國主義者的傳教士」、偷渡越境的犯人，……及他們的逃兵。

　　由牢房的木柵窗，可以遠望一水之隔的自由世界，每當清風月夜，我們可以隱約聽見鐵鐐鎯鐺，與囚犯的淒厲慘叫。於是，我們又可以知道共匪又在動用他們的酷刑，做他們的「反省坦白」工作了。

　　一夜，大雨沱滂。陳舊多年不修的廟宇，大概是禁不起雨水的暴力沖涮，東牆角嘩啦啦一陣暴響坍塌了下來。接著鐵鎖鎯鐺一陣凌亂，數十個黑影自坍倒的牆洞蜂擁冒了出來，衝搶著鑽過了鐵絲網，直向河水奔走過去，河水很淺，只要奔過一水之隔，就可到達自由世界了。

　　「嗨！犯人逃跑啦！」碉堡上的哨兵首先發覺。

　　「站著……」

　　「開火！」

　　一聲號令之下，碉堡上的機槍與監獄四周警戒員的步槍齊發，砰，砰，砰……一陣亂槍掃射之後，黑影一個個倒在河水裏，染成一條血的河流，幸而雨水很大，腥鮮的血跡一會兒就沖涮得乾乾淨淨。

　　經事後的調查，越獄的犯人悉數被殲，僅逃脫了一名逃兵，是數日前在深圳偷渡出境而被截捕的，這名逃兵未「參軍」前，是Ｃ城監獄的一名無期徒刑罪囚，後由「四野部隊」領出參軍，凶狠暴戾，殺人不眨眼。現在脫獄逃去，當給自由的社會惹下不小禍患。

　　共匪查明逃脫的是自己人，自然也就算了。

第一章　賭城舊恨

　　賭城，這位在珠江和西江之間的商埠，山清水秀，林木蒼鬱，洋房矗疊在綠蔭環蔽的半島，馬路廣闊，風景幽雅，充滿了南歐風光，西方人士有稱它為「東方的寶石」。也有稱它為「東方蒙特卡羅」。但我卻只稱它為賭城。

　　賭城的外表美麗，內在卻醜陋不堪，這兒有公開營業的賭場，公開的賣淫所，鴉片烟館……是豪門闊客、富商巨賈、王孫公子，樗蒲轟飲，徵歌選舞的好去處，荒淫、頹唐、生活糜爛……一個昏濁的世界。

　　在抗戰時，日軍閥曾利用它來做侵略華南的間諜中心站。時至今日，又為赤色恐怖氣氛所籠罩，這擁有三十萬人口的都市，半數以上，是受不了共匪迫害，愛好自由的人們，將它當為暫時的避難所，與荒淫頹敗的人們正成為一個強烈的對比。

　　這裏所要敘述的，是去年初春的一個清晨，一艘來自「東風之珠」的輪船，正衝破了穩貼在平靜海水上鬱薄的晨霧，向著賭城疾駛而去。

　　賭城在望，透過茫茫的霧幕，一座在昏朦中的燈山，遠看有如堆積的明珠寶石，替賭城勾出一個光芒的輪廓，它真像寶石般閃耀著。

　　輪船響過汽笛，繼續向著目的地駛去，據水手們的經驗，還只需要半個小時的光景，就可以靠岸了。

　　晨間的寒氣迫人，客人們仍全在溫暖的船艙內睡著。奇怪的是，有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大漢，自船起碇開始，就一直伏倚在甲板的欄桿上，向著無際的海水凝視，他的眼，滿罩紅筋，閃耀著，仇、怨、兇、恨的火花。

　　賭城已現在眼前，他僵硬呆板的臉上，略過一陣冷笑，肌肉微微的抽動兩下，喃喃自語。

　　「嗯，十年了！我姓仇的終於活著回來了！陷害我的人，出賣我的人，霸佔我的財產，誘姦我妻子的人……嗯！我姓仇的活生生的回來啦！看你們能逃到那裏去？」

　　「嗚，嗚，嗚……」汽笛又向長空嘶叫，驚破了他的舊夢，天色已逐漸明亮，曙光將薄霧片片驅散。輪船已減下它的速度，向一個不很漂亮的碼頭攏去。

　　「船到岸啦！快起來收拾行李呀！」船上的茶房向旅客高聲報告。

　　於是，水手們牽繩拉索，下錨搭板，旅客們收拾行李，碼頭上，海關人員，搶著替客人荷行李的苦力，招攬生意的小汽車，人力車，及接船的親友們向旅客們招手呼喚……互相造成一團凌亂嘈雜的聲浪，沖破了賭城清晨的死寂。

　　這大漢根本沒有行李，只將隨身攜帶的一件夾大衣向肩頭一披，通過檢查人員，穿過混亂嘈雜的人群，便大步踏上廣闊的馬路。

　　「唉，十多年了，賭城一切都改變啦！」他仰空舒暢地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猙獰的陰笑。「雷標呀！我們這筆冤孽帳也得了結了結啦！」

　　「精華報！精華報！好消息精華報……」一個販報童子拉大了嗓子在街頭上高聲呼叫。

　　這大漢向報童招了招手，掏出零錢買了一份，隨手翻閱，在社會新聞欄裏，竟有著一行頭號大標題：「十年前毒販巨子，仇奕森越獄逃出鐵幕。」

　　「好靈快的消息！」他又是一陣冷笑，燃著一支煙捲，飄然而去。

　　※※※

　　「十年前毒販巨子，仇奕森越獄……」這消息透過了鐵幕傳到香港。又由香港傳到了賭城，只要是居住在賭城有上十年歷史的人們，對仇奕森這個名字總不會生疏的。不消說，這次他越獄逃出鐵幕，當然會重返賭城。免不了又會鬧得滿城風雨，與他無關的人們，當然不願沾惹風波，與他有關的人們，未免提心吊膽，人人自危了。

　　※※※

　　這是一間不很華麗的茶樓，在晨間，照例是坐滿了中下級的茶客。今天，情形似乎有點特別，許多茶客已經在竊竊議論仇奕森越獄的事情。

　　這時，岐關關閘區的黃牛幫阿哥頭（註：阿哥頭即幫會的老大哥。）熊振東正在聆聽他手下潘三麻子的報告。

　　「他媽的，最近一票貨色也帶不進！葡斯幫辦專跟我們作對，這傢伙拿錢的時候就笑口常開，三兩天錢少送他兩個，就板臉不認識人，吹毛求疵，諸多挑剔，很多的客人都給他攔回去了，使我們大失信用……真他媽的……」

　　「趙老大怎樣？他是轉手中人，照例應該出來講幾句公道話囉！」

　　「他媽的，趙老大這人更不講信義！」潘三麻子搥著桌子發急。「他把事情推個一乾二淨，他說：洋人要的只是錢，沒有錢就沒有辦法！」

　　熊振東摸著他的禿頭，嘆了口氣，表示無可奈何的樣子。「送賄也要看買賣的呀，那能天天送，我們又不是喝西北風長大的！」

　　「熊大哥！你看過這段新聞沒有？」潘三麻子摸出一份早報在熊振東臉前一揚。「假如這消息是真的，我們就有活路啦！」

　　「你知道我是不認識字的！」

　　「十年前毒販巨子，仇奕森越獄……」潘三麻子指著報上的一節新聞，慢慢唸著，靜觀熊振東臉色。

　　熊振東猛然將桌子一搥，也不言語，取起報紙，會過茶錢，就匆匆出外，乘公共汽車往黑沙環而去。

　　這是望霞山下的亂葬墳場，四下是荒墓亂塚，穿過羊腸小徑，有著一間古老破舊的磨房。滿罩著神秘與恐怖氣氛。熊振東放開腳步向著磨坊疾走。周圍的野狗向他高聲狂吠，正如給磨房的主人報信，有人來了。

　　磨房中黑黯潮濕，四面滿罩蜘蛛網兒，一張舖滿稻草的床上，正睡有一個鳩形鵠面的漢子，他聽見狗吠聲響，急忙推開火光冥冥的烟盤，自枕下摸出手槍，閃身自白紗紙糊裱的窗前，由破洞中瞄出，只見一個肥頭大臉的漢子向著磨房中行來，他認識那是黃牛黨的老大熊振東，才吁了口氣，復將手槍藏起，安詳正坐，以待來客登門。

　　磨房的大門原是開著的，熊振東呀然推門進來。

　　「咦！趙老大這麼早？想來昨天晚上又有好買賣了！」

　　趙老大沒有答話，傲然將手一比，請熊振東到床前坐下。

　　「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每次來，總是給趙大哥您添麻煩的。」熊振東也就老實不客氣，和趙老大對面躺下，還自動移過烟盤，撚出一粒烟土，以手指輕輕燃著。「我想，我們兄弟幾個也不是喝西北風長大的，幹這撈子也是出於不得已。趙大哥能幫忙的地方，總得讓我們弟兄幾個把這碗飯吃下去！」

　　趙老大頓時將臉色一沉。臉上的那痕刀疤暗現出紅芒。「熊大哥何必來這一套。我早向潘三麻子說過，洋人要的是錢！放進多少頭黃牛客，他肚子裏有數，論人數收錢，半個不多收，半個不少收！你們故意含糊數字，他翻了顏臉，這能怪誰？」

　　熊振東搖著大腿，吃吃冷笑了一陣，倏而摸出報紙在趙老大臉上一揚，說：「趙大哥，這段新聞你看過了沒有？」

　　「十年前毒販巨子，仇奕森越獄逃出鐵幕……」趙老大頓時臉色大變，懦懦不安，兩眼不住向熊振東橫豎掃射。

　　「趙大哥，仇奕森這次恢復了自由，一定要回到賭城來報仇了！」熊振東若無其事地說。

　　「嗯！」趙老大裝著鎮靜。

　　「唉，我說章寡婦這人的手段也未免太過於毒辣了！她跟了仇奕森之後，仇奕森還算待她不錯，她又偏愛上雷標這小子，軋個把姘頭也就算了，又狠著心腸把仇奕森出賣，弄到官廳裏去吃了十多年官司……唉，女人呀！禍水！」熊振東也不管趙老大愛聽沒聽，一面吸著烟，一面自說自話：「雷標這小子也要不得！一點江湖義氣也沒有，同路弟兄的妻子怎可胡來，攪了也就罷了，還下這記毒手！使仇奕森英雄一世就敗在女人手裏……」

　　「老熊，依你的看法，仇奕森倘若果真回來，當會怎樣？」趙老大問。

　　「不消說！報仇！」熊振東不加思索，馬上回答。

　　「但是雷標不是已經死了麼？」

　　「可是還有章寡婦……」熊振東放下煙槍，坐了起來，兩眼直盯在趙老大的臉上。「還有……」

　　「誰？」趙老大不寒而悚。

　　「你！趙大哥！」熊振東伸出一隻指姆點在趙老大胸脯上，發出一絲陰笑。

　　趙老大霍然自枕下拔出他的手槍。

　　「哈，哈……趙大哥，自己老年弟兄，有什麼話不可說的？假如我老熊為了這句話，把命送掉了，也冤枉在刀尖槍桿上滾了四十餘年了！」熊振東態度自如，吃吃而笑。

　　趙老大頹喪了，捏著手槍，進退維谷，如坐針氊，他知道熊振東在賭城也是一個不大好惹的人物，手底下亡命弟兄也不在少數。殺了他，後果如何不可預測，便狠狠將手槍向枕上一拐，算是下了這個臺。

　　「老熊，你別含血噴人，仇奕森與我有什麼瓜葛？要找我報仇？」

　　「真人面前犯不著講假話！你們的底細我全清楚。」熊振東倚老賣老，又轉變了語氣說。「不過，趙大哥，我不是找冤家來的，不是我老熊在說你，實在的，仇奕森和你到底是把兄弟，你不應該接受章寡婦的賄賂，為了幾個錢出賣朋友……」

　　「誰告訴你的？」趙老大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用不著誰告訴我！我老熊是幹什麼的？連這一點小事也打聽不出來，也枉在賭城混了！」

　　「熊大哥，坦白告訴你！」趙老大軟化了。「章寡婦送錢給我，這是事後，她只要我不干涉這回事，其實當時干涉也沒有用，仇奕森已經被官廳捉著了……」

　　熊振東格格大笑。「趙大哥，何必這樣認真，這件事情，仇奕森不會知道的，知道的只有你，我和章寡婦。」他豎起了三個指頭。「我得走了，幾個小弟兄還等著我討飯吃呢！」說著，彈彈身上的塵垢，啟門就要離去。

　　「熊大哥，今天晚上福隆新街（註：福隆新街是賭城的娼妓區。）亞銀姊家中來。」

　　「幹什麼？」

　　「昨天晚上咱們進了一批黑貨，弟兄們今天晚上拆帳！」

　　「那不干我的事！」

　　「自然得算你大哥一份！」

　　「不！只要在洋人面前替我弟兄包涵一點，一來使他們得個飽肚，二來，讓偷渡入境的難民們行個方便，就功德無量啦！」

　　「那是一句話，包在小弟身上好了！」趙老大拍著胸脯答應。

　　熊振東冷然一笑，跨出大門，趙老大目送他寬大的背影消失在黃泥小徑中，額上的刀疤，又現出血赤的顏色，這是血氣上沖，露出殺機的象徵。

　　※※※

　　西望洋山下，林木蒼鬱，面向海灣，是一條廣闊的馬路，順著山路坡層，是重重疊疊華麗雅緻的洋房，風景優美環境清幽，是高貴的華人住宅區呢！在山腳下，背靠山頂的大教堂直下的峭壁，有著一間紅磚建造的古老大廈，四繞廣闊的花園，遍植奇花異草，紅牆上滿爬鬱綠的長春藤，只要久居賭城的人，誰都知道，這就是賭城富孀章寡婦的別墅。

　　這時，兩隻兇猛的狼犬正在高聲狂吠，因為大鐵門前站有一個衣衫不整的客人。氣急敗壞地拼命按擎門旁上的電鈴。隔了好一會，才有一個女傭姍姍出來，把狼狗喝止，將鐵門啟開，引這位客人直入屋內的客廳。

　　「老烟蟲！今天怎麼會這樣早？」客廳的綠絨氊沙發椅上，正坐著一個妖媚婦人，輕披薄紗晨衣，兩條玉潔的大腿舒暢地擱置在一個軟緞的鴨絨枕上，咬著一根象牙烟嘴，向趙老大問話。

　　「曼莉！有一個消息，妳知道嗎？」趙老大當面不敢稱她做寡婦，露著一口黃牙，裝上笑臉說。

　　「什麼消息值得大驚小怪的？」

　　這個三十餘歲的寡婦，由於那奢侈的裝飾，濃脂厚粉，看上去，最多也不過二十七八歲，秀髮鬈曲，朱唇皓齒，生就一副秋水俏眼。體態娉婷，曲線玲瓏，肌質晶瑩皙白，而且喜愛搔首弄姿，使人不敢正視。

　　「仇奕森脫獄啦！」趙老大說。

　　「我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章寡婦吐了一個烟圈，閑散地說。「我早知道啦！老烟蟲！還用你傳報嗎？」

　　「你怎麼知道的？」趙老大感到意外。

　　「我長了眼睛不會看報嗎？」

　　「哦……」趙老大自討個沒趣。

　　「而且──」章寡婦咬著象牙烟嘴，仍是慢慢地說。「有人來訴我，仇奕森確確實實已經回到賭城來了，今天早上，還在我的屋子周圍四下偵查……」

　　趙老大頓時怔怔不安，在綠色獐絨地氊上來回踱著方步猛烈抽吸香烟，章寡婦冷眼向他窺視，對他這種怯懦焦灼的形態，心中暗自冷笑。

　　「曼莉！仇奕森的為人，你是知道的，向來說得到做得到！他這番回來，對過往的事情不會就這樣平白讓他過去！我們得有個應付的對策呀！」

　　「哼！」章寡婦冷冷飄了趙老大一眼。「瞧你的，平日稱英雄充好漢，一旦有了什麼風吹草動，就急得六神無主，比我們女人還不如！」

　　趙老大被說得臉熱耳赤。強裝出笑臉說：「曼莉，現在不是充好漢的時候啦！既然知道仇奕森已經回來，就得想個辦法怎樣對付他呀！」

　　「依你看老仇回來了，又會怎樣？」

　　「不消說，報仇！他在妳屋子周圍四下偵察，不就是一個證明嗎？」

　　章寡婦撅嘴一笑，移動嬌軀，姍姍行到電話機前，撥了一個電話。

　　「喂，李公館嗎？李探長在不在？……好的，請他聽電話……喂！李探長嗎？我是曼莉……有空嗎？我想找你來談談！仇奕森回來了，知道嗎？哦，剛看過報紙！就為這件事情……好的，馬上來……喂喂，千萬別給小菁知道！……再見！」

　　電話掛斷時，趙老大兩腳一抬，自沙發椅上躍起來，神氣活現，走到章寡婦身旁吃吃而笑。

　　「什麼事值得這樣高興？」章寡婦問。

　　「曼莉，到底妳有辦法！」

　　「怎麼樣？老烟蟲！」

　　「只要李老肯出手，仇奕森不成問題了。」

　　「你以為我請李探長出來幹什麼？」章寡婦秋波微轉笑著問。

　　「不消說，請仇奕森從那兒來，從那兒回去！或者……」

　　「或者怎樣？」章寡婦嫵媚而笑。

　　「回娘家去！」（註：娘家即監獄。）

　　「你錯啦！我的老烟蟲！」章寡婦正色說。「我請李探長出來做中人，和仇奕森妥協！」

　　「妥協？……」趙老大感到意外。他萬想不到章寡婦會來這一著，心中起了狐疑，兩眼瞬瞬直盯在章寡婦臉上，但是她神色安閒自如，沒有一點破綻可以看得出她在撒謊。

　　「翠英！水預備好了嗎？」章寡婦忽然高聲向她的女傭發問。

　　「早預備好啦！小姐！」

　　「對不住，老烟蟲！我要沐浴了，晚上還有應酬呢！」她向趙老大回眸一笑，姍姍行向浴室，忽然又止步說。「老烟蟲，別忘了後天是我的生日，等著你賞光啊！」

　　趙老大楞楞呆在客廳上，深嘆了一口氣，他真自愧比一個婦人還不如。

　　※※※

　　如死般黝黑的天，僅只有三五顆寒酸的星斗，望霞山下的亂葬崗的一片悽寂。趙老大自黑沙環馬路的公共汽車上跳下來，向著他的老窩疾走，兩旁的野犬向他狂吠，他剛從福隆新街和手底下的弟兄分帳回來，已是喝得醉態可掬，好容易一切都圓滿解決了。這個關頭闖過去，一疊疊的鈔票又充滿在荷包裏，唯獨不大甘心的，就是熊振東這不相干的江湖朋友，也硬插進來佔去一份。

　　「這傢伙滿口江湖仁義道德，錢還是要的，要不是仇奕森的事情有痛腳給他捏著，我姓趙的才不賣他這個賬呢！真他媽的……」他腳步踉蹌，無意中給橫坍在路中的一塊墓碑絆了一跤，爬起身來，突然發現自己那所磨房，大門洞開，他記得出來的時候，分明清清楚楚把大門反鎖上的，怎麼現在竟洞開了呢？「有小偷光顧不成？我姓趙的在賭城混了一輩子，那一個瞎了眼的賊子竟在老虎頭上捉虱？好吧，瞧你的！」

　　他臉上的刀疤赤紅發熱，冒出一額熱汗，一手按著腰間手槍，閃身到了門旁，輕輕將板門向內推去。只見幽黯的室內，有著一粒朦亮的烟火。借著烟火的微光，發現一個黑衣大漢，正襟危坐在木板凳上猛吸著香烟。

　　「是誰？」趙老大吼問。

　　「我！」一個沉著又有魄力的聲音自屋內透出。

　　「你是誰？」

　　「哈，十年前的老弟兄也忘了麼？」

　　「哦……你……仇奕森……」趙老大驚呼，這一驚非同小可，熱騰騰的酒氣變成冷汗冒了出來。頓時心戰膽悸，因為他不明瞭仇奕森的來意。

　　「趙大哥，你的手還按在手槍上幹什麼？」

　　「嗯，嗯……」趙老大如在夢中驚醒，強自鎮靜。咧開嘴唇，很不自然地打了個哈哈。「我道是誰？原來是仇老弟回來了。我早在報紙上得到你的消息啦！」他移動怯怯不安的腳步，行入屋內，閉上板門，將電燈擎亮。仇奕森那滿含仇怨凶狠的兩眼，陰森地直盯在他的臉上，寬大的肩膊，如銅筋鋼骨，穿著一身破舊的粗布衫褲，在他的腰間，還插著一柄鋒利的刺刀，寒光閃閃，使趙老大不寒而慄。

　　「十多年不見了，還好嗎？」趙老大說。還注意著腰間的手槍，預備隨時先發制人。

　　「好！還沒死！」仇奕森的語氣還是那麼狠毒。「總算活著回來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為什麼也不預先通知一聲，讓我這個大哥也落個人情，去碼頭上歡迎歡迎……」

　　「趙大哥，你以為我這次回來要幹什麼撈子？」

　　「有什麼可幹的，總要提攜一下我這個不成氣的大哥！」

　　「……哈哈，」仇奕森一陣狂笑，眼上紅根滿露。「趙大哥，試想這十年的冤獄，我仇奕森苦苦地忍耐著，等，等，等得天也開了眼，就需要的是這一天……」

　　「怎麼樣？」趙老大的手不覺又按在手槍上。

　　「我要報仇！」仇奕森猛然站起，拔出匕首，一刀插在桌子上。「誘姦我妻子的人，霸佔我的財產出賣我的人，使我冤獄十年的人……我要一個個的使他們碎屍萬段，死無葬身之地！」

　　趙老大額上冷汗淋漓，但他看清楚了仇奕森僅只有一把匕首，沒有其他武器，膽子也就放大了，逼在這個關頭，就狠狠地說：

　　「那你為什麼還不快動手？」他的手已扳著槍機，隨時拔出就可以發射。

　　「唉……」仇奕森嘆了口氣。「我白白苦等了一天……繞著屋子走了兩趟，只看見那個淫婦出進了兩次……」

　　「淫婦？」趙老大感到詫異。「你是指章曼莉？那你為什麼不殺死她？你到底要殺誰？」

　　「雷標！當然是這忘恩負義的東西，霸佔了我的妻子，霸佔了我的財產，害我關了十年的牢獄……我要先結果了他，我要那淫婦親眼看著我一刀將他結果……曼莉，只是個婦人，只是一個水性楊花淫蕩的婦人，犯不著我仇奕森用強硬的手段，而且一刀送了她的命也未免太便宜她了！我要她慢慢地死，慢慢地在恐怖與憂傷之中死去……但是，我今天始終也沒有看見雷標……」

　　這一席話，使趙老大鬆了一口氣，在仇奕森的語氣中，顯然他回來報仇的對象，僅只有雷標和章寡婦兩人，自己並不在黑名單之內。正如熊振東所說的，「這件事情，仇奕森不會知道的，只有你，我，和章寡婦！」

　　「假如熊振東不在人世間，那就好了！」趙老大心中想，臉上刀疤又隱現赤色，手也脫離了槍機，反而格格笑了起來。

　　「仇老弟，你枉費心機！雷標用不著你殺他，他早已經死啦！」

　　「什麼，趙大哥，你說什麼？」仇奕森突然跳起來，緊抓著趙老大的肩膀發問。

　　「我說雷標早死啦！他和章曼莉姘居不到兩年，就得到夾陰傷寒，一命嗚呼……」

　　「死了……」仇奕森像瘋狂了，握著鐵拳狠狠向著桌上亂搥一陣，漸漸頹喪地垂下了頭，伏在桌上抽泣。「死了……雷標已經死了……那我是白回來了……」

　　十年的冤獄，仇奕森在黑暗與潮溼的囚籠裏，苦苦熬著，透過囚籠的小鐵窗，眼睜睜看著太陽由東方出，由西方落，拖著鐵鐐做苦工，一天一天這樣過去，從沒有灑過一滴眼淚，因為他知道需要活著，需要活著回賭城去報仇。在非人的生活裏，終於他熬出來了，在黑暗與死亡的邊緣裏掙扎了出來，他自由了，滿以為可以回到賭城裏去，親手把仇人剁成肉醬，消除十年來積壓在心頭的仇怨。但是如今，趙老大告訴他，雷標遠在他回來之前已經死去，他再無法親手戮殺仇人，撫今追昔，引起無限悲哀，痛哭流涕，這是他自私的仇慾，不能親手戮殺仇人，世間上的一切都形同幻虛。

　　「……為什麼不等我回來才死？狼心狗肺，出賣朋友的人，就這樣偷偷的死了……這不是太便宜了麼……」仇奕森開始咀咒，聲淚俱下，忽然又瘋狂大笑起來。「哈，這樣說，她不是已經成為一個寡婦了麼？哈……一個有錢的寡婦……哈……」他的笑聲凶狠獰猙，慢慢又緘默下來跌在沉思。摸出一支烟捲，塞在唇邊。

　　趙老大很快就擦著火柴遞了過去。仇奕森猛烈吸著烟捲，兩道濃直的眉毛深鎖成一條直線。空氣寥寂，只有窗檻上那破舊的時鐘發出「的搭，的搭，」的聲響。

　　「仇老弟，俗語說的好，冤仇宜解不宜結。雷標的死，也是天意，年輕輕的就這樣死去真是罪有應得，我看你是個英雄人物，宰相肚裡好撐船，把量放寬一點，原諒這群小輩，不也就算了麼？」趙老大說。「仇老弟！你回來了正是時候，要不要我替你召集往日的舊部，咱們再好好的起家幹他一下……」

　　仇奕森站起來把烟尾扔去，說：「趙大哥，我和你十多年老弟兄，今天我有了危險，想請你借兩項東西派派用場，行麼？」

　　「這是你瞧得起，能力做得到的絕對沒有問題！」

　　「第一，我需要用錢！」

　　「行，我剛好收到一筆賬，你先拿一千元去花好了！」趙老大慷慨地掏出一疊鈔票遞了過去。

　　「第二，我想借你的手槍派用場！」

　　「這個……」趙老大的手按在腰間的手槍，猶豫不決。

　　「怎麼啦？趙大哥！」仇奕森兩眼炯炯有神，凝盯在趙老大躊躇的臉上。

　　「不……仇老弟，沒什麼不可以的，不過……我這管槍是黑牌的！」（註：無執照的槍稱黑牌。）

　　「嚇。」仇奕森冷笑說。「我姓仇的在賭城混了幾十年，還擔待不了這個麼？趙大哥，你多慮了！」

　　趙老大無奈，雖然他憂懼仇奕森得著這管槍之後，將來或許會於他不利，但是懾於他的虎威，也只有硬著頭皮裝著泰然地將手槍遞了過去。

　　「真不愧為仁義大哥！」仇奕森大拇指一揚，將手槍與鈔票同時藏起，正預備啟門離去。

　　「仇老弟！」趙老大忽然又把他叫住，兩眼瞬瞬地，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事嗎？」仇奕森懷疑地回頭。

　　「什麼時候再來？」

　　「有困難時自然會來請你幫忙。」

　　「咯！」趙老大故意咳了一聲。「仇老弟，有人告訴我說，你在未入獄之前，有一筆很大的錢財秘密藏起，這事情是真的嗎？」

　　「誰說的？」仇奕森臉色很難看。

　　「自然是我們自己的弟兄傳出來，假如是真的，撥一部份出來給我們弟兄做資本，幹一點活門買賣，現在時局不景氣，幹賭場，走黑貨，帶黃牛偷渡……都不容易做……」

　　「我問是誰告訴你的？」仇奕森吼問。

　　「熊振東！」趙老大故意嫁禍，含血噴人。

　　「他胡說！」仇奕森狠狠唾罵一口，跨門離去，突然又拐轉身來，拔出匕首一揚，那把鋒利的短刀便「篤」一聲，插到貼在板壁上的財神爺神像上。然後冷笑一聲，飛奔而去。

　　晚風徐徐，仇奕森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裡。趙老大怔怔呆望著那把短刀，毛髮悚然。他明白仇奕森的用意。

　　「假如熊振東不在人世間，那就好了。」他臉上的刀疤又隱現出赤紅。

　　※※※

　　當夕陽向西望洋的海水墜去，波濤上塗遍了金輝。天際已染上灰藍色，在西環的沿岸馬路，穿過叢叢綠樹，風馳駛過一架銀灰色脫蓬汽車，駕駛著車的是一個英俊灑脫的少年，肩膀寬大，棕黝色皮膚，有著一種男性的健康美，坐在他身旁的是一個衣飾豪華的妖豔婦人，正偏著頭，枕倚在青年的肩膀上，看上去婦人的年齡比青年要大得多，但不消猜想，就可以知道他們是一對正在熱戀的情侶。

　　汽車順著彎曲的馬路疾駛，青年的駕駛技術嫻熟，雖然單手把著輪盤，汽車依然行駛穩定。倏而車輪輾過一個破泥坑，轟隆地彈動了一下，婦人便嬌嗔起來。

　　青年忙將她緊緊摟著，兩人便吃吃嬉笑了一陣。

　　「曼莉，這兩天來，妳好像心事重重，不很愉快，有什麼事情可以告訴我嗎？」青年沉默很久，忍不住突然發問。

　　「沒的事，我每天不是照常很快樂嗎？尤其你在身旁的時候。」章寡婦秋波微轉，笑著回答，還在青年的腿上輕輕捏了一把。

　　「這兩天常看見妳和李探長祕密的交談，到底談些什麼？」

　　「……沒談些什麼？……還不是那幾筆生意買賣。」章寡婦忙將話題轉開。「小菁，明天是我的生日，你預備送我什麼？」

　　「啊，我早託人在星加坡帶回來一條名貴項鍊……」

　　「唔……我不要！」章寡婦撒嬌。

　　「不要？那麼妳要什麼？」

　　章寡婦嫣然一笑，呶起小嘴說。「你猜猜！」

　　葉小菁側著頭想了一陣。「那麼送妳一個鑽石手錶，好嗎？」

　　「不稀罕！」

　　「一百磅重的生日蛋糕，該好了吧！」

　　章寡婦仍是搖頭。

　　「難道要我送妳一個洋娃娃不成？」葉小菁著急地高聲說，跟著兩人都格格笑了起來。

　　兜下山路坡層，已來到那間古老大廈門前，女傭早替他們把鐵門拉開，汽車穿過花園，在屋宇門前停下，狼狗諛迎他們的女主人歸來，左穿右竄，拼命搖著尾巴。章寡婦推開車門，輕快地向石階跳了上去，婷婷倚立，側著頭，凝望著葉小菁。

　　「小菁，不上來麼？」

　　葉小菁看過腕錶。「不，我得馬上到警署裏去呢？今晚上葡斯幫辦的跳舞會別忘了，早點更衣打扮，回頭我就來接妳去，可別累我久等！」

　　「你忘記了一樁什麼事？」

　　「哦！」葉小菁這才想起來，抿嘴一笑，跨出車廂，兩步跳上石階，摟著章寡婦的纖腰，呶起唇兒，就和章寡婦熱烈接吻，這是他倆約法三章的規定，每逢分手時，必須要有的表示。

　　章寡婦桃腮微暈，緊摟著葉小菁頸項，吐氣如蘭，柔聲說。「小菁，知道我要你送我什麼生日禮物麼？」

　　「還是你自己說吧！」葉小菁要求。

　　「不變的心，永遠的愛！」她又把臉兒緊偎著葉小菁。

　　葉小菁明白了，點著頭，又報以一個熱吻。

　　「永遠記著麼？」

　　「當然，我永世不忘妳的恩典。」

　　「不！我不要聽你這樣的話！」章寡婦嬌嗔。

　　「但這是我衷心所說。」

　　「你再說我就要打你耳光！」

　　葉小菁急了，只有拼命緊摟她溫軟的嬌軀，不斷地吻她的臉頰，頸項，每一個部分……使章寡婦吃吃發笑。他倆的情感已溶浴在愛河裏。

　　「小菁，你不是說趕著要到警署去嗎？」

　　葉小菁如夢初醒，看過手錶。「唉，真的要脫班啦。」慌忙跨下石階，迅速跳上汽車，啟動馬達，還向他的愛人投了個飛吻，說：「最多半小時，我再來接妳。」

　　汽車穿出鐵門，揚長而去。章寡婦仍情意綿綿地倚靠在門口的石柱旁，凝看著汽車揚起的塵埃消失在環海的馬路上。

　　葉小菁的熱吻，仍在唇邊，她喘了口氣，只有這個俏俊灑脫青年，「不變的心，永遠的愛」，才能夠使她增加生活的勇氣，自從雷標死後，她一直就在孤寡與空虛的生活裏。擁有大量的金錢，但她的需要並不是錢，金錢珠寶，有什麼可貴呢？寂寞是生活的魔鬼，即使有金錢也驅逐不了，她需要的只是異性的愛，就如是葉小菁的愛一樣，即使有金錢也難得購買。

　　葉小菁是個可憐的孩子，自幼喪父，孤苦伶仃隨著寡母以縫衣為活，假如不是遇著章寡婦，他真連中學畢業的機會也失去。

　　是在兩年前吧，在一個酷熱的天氣，章曼莉、李探長及一大堆的朋友在她自己的沙灘上別墅消夏，章曼莉的泳術本來就不大好，不過寂寞的人總愛孤僻靜遊，不願夾雜在混亂的人叢裏，章曼莉獨自向深處泳去，悠遊自在，乘波而戲，不料這時正是潮退水急，不覺之間就被退潮沖得很遠，任怎樣也無法泳回海岸，氣殆力盡，看樣子，就要滅頂了，正在最危急的一剎那間，倏然有一個身手矯捷的青年很快地衝泳過來，將她攔腰一抱，拖到岸上。

　　這人就是葉小菁，經過這次意外的邂逅，他倆過從很密，而且還漸漸開始熱戀，章曼莉同情葉小菁的環境，常常補助他家中的經濟，這樣，葉小菁才能很僥倖地唸完中學，給母親也減輕了許多生活擔子。

　　葉小菁的所以鍾情這位寡婦，在一般人的看來，是他羨慕著寡婦的豪富，其實這是冤枉，他不過感恩知遇，知恩圖報吧了。

　　在葉小菁畢業的那一年，章寡婦還請李探長替他在警署裏弄了個幹探的差事，在荒妖頹敗的賭城裏，一個幹探的收入也相當可觀，由此母子兩口的小家庭也漸漸變得寬裕了。當然他母親也不會反對他的兒子與大六七歲的寡婦戀愛了。

　　回憶如夢般湧現在章寡婦的心頭，她垂著首，慢步含笑，向客廳行了過去。

　　一個黑衣男子，倒臥在廳前的沙發椅上，兩腳高疊，在安閒地吸著香烟，曼莉感到意外，因為她不知道這個沒禮貌的客人是誰？

　　「盡站在門口幹嗎？還不快點進來！」這男子頭也沒有回，帶著嘲諷口吻，閑散地說。

　　章寡婦打了個寒噤，雖然十多年沒有見面，這沉如洪鐘狠毒的聲音她聽得出，正是她的第一任丈夫，聲言回賭城來尋仇找恨的仇奕森呢！頓時心慌意亂，張皇失措，全身不由自主地瑟瑟發抖。同時，她也奇怪為什麼傭人們竟會讓這個陌生的男人大模施樣地安坐在客廳裏。

　　仇奕森突然格格大笑，碌身坐起說：「怎麼啦？不認識了麼？十多年不見了，妳好像比以前更年輕更漂亮了呢！」

　　章寡婦全身冒著冷汗，從來有什麼惡劣事情的變化，這有錢的寡婦始終是安逸閒靜，天大的事情，用錢的勢力就可以打發過去，但是今天，仇奕森意外的突然降臨，使她無法再傲視一切，因為她知道，這蒙受十年冤獄兇狠毒辣的人，不是金錢就可以打發過去的，帶著恐怖顫悚的腳步，慢慢地一步一步向一張小書桌移去。

　　「唉，這個世界，只敬羅衣不敬人，假如我不是穿上這套衣服，真無法通得過妳的傭人和兩隻兇狠的狼狗！」仇奕森指著自己的衣裳說。他今天的打扮，已不是一個蓬頭垢臉衣衫襤褸的莽漢，剛從美容院裏出來，已回復十餘年前灑脫的打扮，一套革履的小晚服，頭髮梳得整潔雪亮。唇上一撮紳士短鬚，顯得非常雍容華貴，但這些外表，仍遮掩不了他內在的陰險狠毒，這時他冷眼注意章寡婦的舉動，又故意抬頭四望，觀看客廳內的各種佈置。

　　「啊，這屋子內的佈置一切都和以前一樣，沒有改變……除了傢俱換上新的表皮以外，就是我這個人變的蒼老了……」他嘖著嘴，俏皮地搖頭感嘆。

　　章寡婦輕輕拉開了抽屜，探手在裏面摸索，仇奕森早注意到了，皺起眉宇，冷淡地說：

　　「妳在找什麼？最好是不要按鈴呼喚傭人，家醜不可外揚，傭人對妳始終是尊敬的，他們並不認識我，我倆的事情，自己解決不好麼？……」

　　章寡婦霍然自抽屜裏摸出一支銀白色的小型手槍，向仇奕森的胸脯瞄準。

　　「你是什麼意思？」她兇狠狠地吼叫，手槍捏在手裏，恐慌的態度完全消失，膽量也就全憑這支小小的殺人武器而改變。

　　仇奕森聳了聳肩膀，冷靜地向章寡婦撅嘴一笑，視若無睹，坦然地向沙發椅上一靠，伸手取起几桌上的一個玻璃果盆。禮貌地說：

　　「對不起，我親愛的，美麗的寡婦小姐，我早替你把子彈安放在這個盤子裏啦！」

　　章寡婦赫然一驚，果然的，六顆銀色的子彈已放在盤子裏，在燈光投射下晶晶發亮，她忙扳動槍機，「咔咔」發響，只是一管空槍呢，她頹喪不知所措，臉色由紅而變得蒼白。仇奕森微微發笑，搖著大腿，態度自如，取了一只蘋果，在西裝的領襟上擦了一擦，舉到口中慢慢咬嚼，還不住地點頭唔唔作聲讚美蘋果的香甜。

　　一會兒，他又兜到寡婦面前，伸手輕輕把她的手槍摘下，捏在手中一拋一拋地玩弄著。

　　「記得這支白金手槍，十多年前，我由星嘉坡買回來送給妳防歹人所用，想不到妳還這樣珍惜地保藏著……」他又咬了一口蘋果，手槍仍在拋弄，在燈光下一晃一晃，非常刺眼。「不過，妳確實不應該用來對付我！」

　　章寡婦垂頭不語，馴如待屠宰的羔羊，健美的胸脯一起一伏，仇奕森的每一句話都像鋒利的鋼刀一樣刺在她的心房。

　　「奕森……」她的聲音顫抖。「你到底想怎麼樣？」

　　「急什麼？十多年不見了，慢慢地談呀！」

　　「你要殺就殺吧！我等不了……」章寡婦摒出這句話，就不由自主地伏在沙發上放聲大哭。

　　仇奕森嘖嘖嗤著嘴，笑了起來說：「我美麗的寡婦，妳錯啦！十餘年前，我仇奕森殺人不眨眼，可是如今，受過這場教訓，需要洗手，不再殺人了呢！」

　　「那麼你到底想怎麼樣？」寡婦已哭得如淚人一般，哀聲發問。

　　仇奕森沒理會她，行至電唱機前，打開了機匣，在唱片櫃中把唱片一張一張搬出翻撿，突然好像發現一件珍貴寶物似地。「啊……好一張唱片，十多年沒享受了呢！」他嘆息著將唱機開開，一曲幽美的古典音樂「風流寡婦」便飄然播出。

　　「唔，好美麗的音樂，好美麗的……」他仰著頭，如音樂欣賞家般，隨著節拍搖頭擺腦不斷讚美。

　　這種諷刺，使章寡婦無可忍耐，老羞成怒，驀然搶起置在果盤上的一柄削果刀向仇奕森瘋狂撲去。

　　仇奕森不慌不忙，順手拾起沙發上的靠枕，照著寡婦臉上揮去，「噗嗤」一聲，靠枕被果刀戳破，鵝毛如雪片般滿屋紛飛，仇奕森如鋼爪般手掌已捏在章寡婦腕上，使勁一扯，果刀脫手，章寡婦摔撞到電唱機前。「轟隆」一聲暴響，唱機撞翻，唱片打得粉粹，音樂也就停止了，章寡婦摔倒在地。

　　仇奕森拾起果刀，兩眼露出兇芒說：「我說過洗手不再殺人，希望妳不要惹我的舊性復發……。」

　　廚間傭房裏的幾個男女傭人，聽得客廳裏「轟隆」巨響，又聽得女主人和客人吵架的樣子，便都哄著趕出來看個究竟。

　　「你們的小姐在發脾氣呢！」仇奕森將果刀劈在果盤上，向傭人們扮了個鬼相笑著說。

　　「你替我滾出去……」章寡婦見底下人在跟前，膽量也稍為兇壯，由地上爬起來，向仇奕森下逐客令。

　　仇奕森只是微微發笑。「美麗的小姐，可別忘記了這裏是我的家，這間別墅在華民署財產註冊的檔案中，還是我的名字呢！我高興什麼時候來就來，高興什麼時候走就走！」

　　章寡婦又惶然了，忿怒的情感又被壓制下去，果真的，這間大廈還是仇奕森的財產，而且在華民署的婚姻註冊中，她還是仇奕森的妻子呢！她的所以得到寡婦的名銜，不過是她的第二任丈夫雷標死了，而且和雷標並沒有正式的舉行結婚儀式，只是同居而已。雖然法律上有明文規定，十年音訊隔絕的配偶，是可以撤銷離異，但章寡婦疏忽了這點，沒辦這項手續。到目前為止，在名義上，她還是仇奕森夫人。

　　章寡婦自知理虧，垂下了頭，靜靜地坐到沙發椅上，正如待罪的囚徒，等待著法官的宣判，傭人們見主人不再發怒，更不敢得罪這位客人，幫著上前將電唱機扶起，七手八腳收拾地上的殘片。

　　「我的意思，我們的談判，最好不叫底下人參加。」仇奕森燃著烟捲慢吞吞說。

　　這時，章寡婦已是完全降伏，只有將男女傭人完全打發下去。

　　客廳裏回復沉寂，只有壁上貓頭鷹掛鐘在溜著眼兒，的搭的搭發出聲響。

　　仇奕森沒打理章寡婦坐在一旁，吸了一口濃烟呶著嘴唇在吐烟圈，濃白的圈霧兒接連地一個一個，向天花板上升去，有時他伸著指頭穿到烟圈裏。

　　「唉，我真不明白，一個人要這麼多的錢幹什麼？難道說，錢，比什麼都重要麼？」他獨個兒在說話，忽然又轉過頭來向章寡婦搭訕說。「曼莉，假如不是為了錢的話，我仇奕森也不會蒙受十年冤獄，你也不會變成一個寡婦……哈哈……」

　　章寡婦沒敢答話，待仇奕森笑完才平心靜氣地說：「奕森，我知道你恨我，過去的，我承認是我錯了……但是當時的環境逼使我這樣做……現在你回來了，我已經請求李探長替我們做中人和你妥協，只要你諒解我的過去，我願意將我的財產分一半……」

　　「妥協？」仇奕森大吼一聲，自沙發椅上跳了起來，將烟蒂扔得遠遠的。牙齒咬得格格響：「妳想得太容易，十年的冤獄，我眼睜睜地看著太陽出太陽落，眼睛都等出血啦！哼，妥協！妳想得太便宜了！十年前，妳不過是個身世微賤的舞女，我為了愛妳，不惜狠著心腸拋棄我的元配妻子，親生骨肉孩子，和妳結了婚……為了買妳的歡心，我歷盡艱險盡量以金錢供妳揮霍，想不到妳竟飽暖思淫慾，姦戀我的手下小賊雷標，家裏養了漢還不說，竟還佈下毒計，將我出賣了，使我蒙受十年冤獄……哼！妳還是人麼？」

　　「但是，我嫁給你的時候，絕沒有想到你是一個奸鄙騙詐的賭棍，無惡不為，殺人不眨眼的匪徒！」章寡婦忍不住也扯破了臉皮狠狠回報。

　　「哼！別說得動聽，妳的目的志在我的金錢，要不然到今天妳為什麼還佔據著這間大廈，擁有我的全部財產！」仇奕森怒火上沖，霍然一把將章寡婦的腕臂揪著，十隻指頭如鋼爪般向章寡婦晶瑩玉潔的臂腕上捏下去，章寡婦頓時痛得涕淚併流。

　　「好吧！真是天理報應，妳成為一個有錢的寡婦，我姓仇的不殺妳，就讓妳擁著這一大堆金錢守一輩子活寡！」

　　章寡婦已是痛得哀聲慘號。「奕森……放了我吧，我實在不是為了金錢……只不過恨你行為，只顧在金錢上打滾，不了解愛情……」

　　仇奕森竟赫赫狂笑起來。「好個懂得愛情，姘野漢子，出賣丈夫水性楊花的淫蕩寡婦……」

　　正在這時，葉小菁突然闖門進來，目睹這種情形，不禁怒髮衝冠。

　　幹便衣警探的本來就隨身帶有自衛手槍，葉小菁那能眼看著愛侶被人凌辱，頓時就拔出手槍，咆哮如雷衝著上前就要向仇奕森侵襲。

　　仇奕森發現這突如其來的英俊青年，倒也為之一愕，慌忙撒下章寡婦為自衛起見，也蓄勢待發。

　　章寡婦見葉小菁來到，如獲大赦，但她知道仇奕森的槍法厲害，恐葉小菁有失，慌忙伏到葉小菁懷裡制止他的妄動。

　　「小菁，慢著……」她喘著氣呼叫。「…………」

　　「曼莉，這人是誰？」

　　章寡婦不能作答，淚下如雨。

　　「曼莉，為什麼不說話了，這人是誰呀？」

　　仇奕森倒是冷靜下來，他已看出章寡婦有所顧忌，葉小菁奈何他不得，散閑地摸出烟捲，燃亮打火機點上，慢慢吸著，吃吃發笑說：「曼莉小姐，我看妳還是坦白告訴他吧，看樣子他倒是妳的愛人呢！」

　　「你還不快替我滾！」章寡婦怒沖沖吼叫。

　　「不！我要把他帶到警署裏拷問！」葉小菁掏出手銬就要行動，但章寡婦將他死命抱著。

　　「我年輕漂亮的朋友，這是何苦呢？狗捉耗子多管閑事，你總不希望捲進我們這筆爛污賬的漩渦吧！」

　　「你在我的女朋友面前說話，嘴巴得放乾淨一點！」葉小菁年少氣盛，礙在章寡婦攔阻著，不能和這流擋氓士拚個你死我活。「你想在賭城混，眼睛可要放清楚一點！」

　　「哈哈，」仇奕森又是一陣冷笑。「你在賭城混了這麼久，可又打聽過了沒有？」

　　「打聽什麼？」

　　「我是什麼人？」

　　「你是誰？」

　　「好吧！讓我自己來介紹吧！」仇奕森說著，就摸出一個記事簿打開，裏面貼著一方塊剪報，斗大個標題「十年前毒販巨子，仇奕森越獄……」他說。「十年前，我和警探們是死冤家，現在可變成活親家，假如你想打聽我的下落，李探長可以幫你的忙！再見了，我漂亮英偉的朋友，還有美麗可愛的曼莉小姐，假如你們不見外的話，有工夫自然會再來打擾，再見了。」仇奕森說完，禮貌地深深鞠躬，大模施樣而退。

　　「仇奕森……」良久，葉小菁才怔怔驚呼。「曼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菁，你別多問。」章寡婦如帶雨梨花。「請相信我！不管事情變化怎樣，我是永遠愛你的。」

第二章　冤仇宜解

　　貫通內港和南灣的新馬路，每當華燈初上，是燈火輝煌，五花八門的霓虹燈，爭妍鬥豔閃耀著，尤其是中央酒店門前，車水馬龍，人頭鑽擁，樓下是敞大的番攤賭場，賭客雲集，熱鬧非凡，哄隆隆的笑聲，嗟吁的感嘆聲，與瀰漫的烟霧充斥在每一個角落。

　　衣衫襤褸的漢子，黑綢衫褲的哥兒們……一堆一堆，一團一團，數十雙眼睛，一百，一千雙眼睛，都聚精會神波視著莊家揭攤……這將會決定了他們的命運，勝利或失敗……。

　　「四，四，得個四，剩二，二攤……」

　　一陣哄隆歡呼聲過去，看檔的伙計用棍子撥著籌碼銀鈔，贏的都笑了，希望繼續贏下去，輸的都喪氣頹唐，眼光是夠的，運氣太差，抹著汗點，再來翻本，抑或離開這裏。二樓全是迴廊欄杆，那高達不及十尺的樓階，劃出身分不同的賭客，高貴的紳士闊客，衣飾輝煌的太太，摩登的青年男女，擁摟著鹹水妹的國際朋友。（註：走國際路線的妓女稱鹹水妹）……都一字排開倚靠在欄杆上，俯首下望，關心他們的賭注，賭場的伙計們以繩子吊著小籮筐，一上一下，替他們服務，運送籌碼錢鈔……。

　　左面是劃開一個小廳，是三十六門「骰寶」賭局，假如番攤輸了，可以到這一方來碰碰運氣。

　　「好！揭了，么五六，梅花點斧頭，十二點，大呀！」莊家揭碗開寶。

　　又是一陣哄堂笑聲，就在這種喧囂歡騰的笑聲裏多少人歡樂，多少人懊喪，多少人毀滅。

　　今夜，仇奕森擠在人叢裏，穿著一套黑色小晚服，頭髮梳得烏亮，銜著一根象牙烟嘴，烟絲嬝嬝，手裏一翻一翻玩弄著一雙白手套，儼如一個高貴紳士一樣。

　　十年前，他曾做過這裡的主人，如今又回到這個地方，一切都並不感到陌生，雖然有許多改變，裝飾比以前更為富麗堂皇，賭客的臉孔全是陌生，然而一切老套依然存在。

　　仇奕森有一絲感嘆。輪迴九轉的場所裏，一批墮落，又一批補上，一批毀滅，又一批添進……如今，又換上一批新的，這不知道已經是幾個輪迴，殺人不見血的場所。

　　仇奕森痛恨這個場所，同時也痛恨自己的過去，反背著兩手，靜觀賞那三十六門賭桌旁的每一個賭客的臉部表情，不時自象牙烟嘴裡吐出嬝嬝烟絲。

　　一個烟容滿臉的黑瘦漢子趨近了他的身走，嘻皮笑臉，露出滿口黑黧烟牙，說：「先生，這次準開紅頭四六，大哩，不妨丟幾個錢玩玩，保險贏得！」

　　仇奕森斜眼打量來人一下，他知道這人是賭場老鼠。（註：賭場老鼠是一種卑鄙無聊的職業賭客，也可以說是賭場的幫閑腳色，專事拉客下水賭博，或指導客人下注，輸了沒話說，贏了就得分紅，俗稱「睇攤皮」。）仇奕森便吃吃一笑，故意附到賭場老鼠的耳畔，狡猾地說：「我看這次是老寶，么五六，斧頭呢，信不信由你！」

　　賭檯上客人們的注子都下妥了，搖骰寶的女郎兩手在毛巾上擦了一把，大聲叫開。

　　「好，開了，么五六，斧頭……」

　　又是哄隆一陣笑聲，那賭場老鼠怔怔地上下打量了仇奕森一番，知道是老行家，忙伸伸舌頭，悄悄地走的老遠老遠。

　　仇奕森嘆了口氣，他向每一個賭興方濃的男女，或已頹敗的賭客都表示同情，在他想像中，這一批人又將在一個短時間內毀滅，犧牲。

　　倏然，一個臉色灰白的青年，自人叢中擠了出來，臉上的汗珠如雨掛下，襯衫已經濕透，正摸著衣袋裏剩餘的鈔票，急速地去籌櫃購換籌碼。

　　「老仇，還認得我嗎？」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紳士在仇奕森肩頭上重重一拍。

　　「哦，我道是誰，原來是你。」他冷冷地回答，兩眼仍注視著那失意慘敗的青年。

　　「老仇，十多年沒見了，我們找個地方談談好嗎？」

　　「不，謝謝你，沒什麼可談的！」仇奕森回答得很冷淡，只顧注視著那趕著去換購籌碼的青年，他揩抹著汗珠，又從人叢中擠回賭檯去。

　　「老仇，真的，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說……」中年紳士很嚴肅而帶著懇求的語氣。

　　仇奕森可不耐煩了，回過身來板著臉孔說：「李玉亭，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我知道你高陞了，做了探長，但是別忘記了你只是替外國人做走狗的洋奴，我仇奕森這次回來，仍是奉公守法的公民，沒有什麼事情值得你探長費神的，我們河井水不相犯，還是少來往好！」

　　李探長被仇奕森一頓搶白，弄得張皇瞪目，說不出話來，十多年前，李玉亭仍是仇奕森忠實幹部，幹過不少犯案，後來仇奕森失手入獄，他也就改邪歸正，在警署混了個探目，由黑道出身的行家，幹起公事來當然易於著手，同時得到章寡婦的幫助，所以也就一帆風順，幾年工夫混下來，就混了個探長。

　　仇奕森一生幹著違法的事情，對警探是痛心疾首的，況且又明知道他是來替章寡婦打交道的，所以更加憎恨，故意橫加凌辱。

　　「雙三六，灣九長牌開大呀……」莊家叫開，又是一陣哄隆笑聲，那青年再次從人叢中擠出來，臉色慘白鐵青，已是完全絕望的神氣，很顯明地，他的最後孤注一擲也輸去了，而且這個打擊於他非常的大，垂頭喪氣，像行屍般，慢慢行出迴廊，向天階樓梯上去。

　　「仇老弟，我們是老弟兄，何必說出這種不動聽的話，我確實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談，而且是受人委託……」李探長含垢忍辱，現在十二分誠懇的樣子，繼續繞纏。

　　仇奕森沒理會他的話，跟著青年的背影跨出了落地長窗，那青年已上了一重樓梯，仇奕森忙跟了上去。

　　「老仇，我要說的是關於你和章寡婦……不，章曼莉的事情！」李探長也跟了出來，邊走邊說。

　　「哼！值得來麻煩你李探長麼？」

　　「她想拜託我來和你談……」

　　「曼莉和我有的是交情，什麼事情她可以直接和我談，何必教探長這樣費神！」

　　青年又上了一重樓梯，仇奕森一直跟在後面，李探長自然也牢盯著。

　　「老仇，曼莉的意思，只有你不再追究她和雷標的事情，她願意將現有的財產分回一半給你……」

　　仇奕森赫赫一陣冷笑。「玉亭，我和曼莉的事情，你還是少管為妙！我雖然坐了十多年牢，但始終沒有離過婚，現在還算得是她的丈夫啊！關於她姘雷標的事情，過不過問在我，況且現在雷標已經死了，不過，大探長，我得請問你，章曼莉的財產是打那兒來的？可不是全是我姓仇的麼？假如我高興，別說一半，全部送給她也沒有關係，假如我不高興，馬上請她滾開！」他大吼一聲，又匆匆追在青年後面，又上了一層樓。

　　「仇老弟，我來排解這樁事情仍是好意，看在大家都是老伙伴，別忘記了『冤仇宜解不宜結』，免至大家弄至兩敗俱傷。」

　　仇奕森又是一聲冷笑。「大探長，我請問你，假如閣下的太太偷人養漢時，大探長將會怎樣處置？」

　　李探長頓時臉孔漲得通紅，啞口無言，仇奕森伸手按在他的肩頭上重重拍了兩拍。

　　「李探長，我和你才是無冤無仇，章寡婦的事情，最好還是請你少過問為妙，不過你假如樂意站到章寡婦一面找冤家，那就請便，姓仇的絕不會含糊！」

　　這時，青年已行出七樓的露台，靜伏在欄杆上，月色明媚，一切都在灰黯裏，環望夜都市，盡是大廈黑影，窗內透出燈光，砌成方格圖案，風聲裡輕夾著舞廳傳出來陣陣悠揚樂曲，隱約地還可以聽見青年悲聲哭泣。

　　仇奕森也伏身欄杆，距離青年約丈餘，聚精會神偷窺青年的每一個動作，一個飽歷賭場經驗的人，自然洞悉意志薄弱的賭客心情。李探長倒還是毫不見機，仍拖著仇奕森為章寡婦打交道。

　　「仇老弟，當時的情形，我是不大清楚，不過據一般人所說，出賣你的人是雷標，而不是張曼莉，當然她姘上雷標也是她的錯，不過一個女流之輩能做出什麼呢？……」

　　「你和張曼莉倒像很有交情！」

　　「不過，仇老弟，你亦應自承錯誤，俗語說『猛虎不過崗』，當時你雖然在賭城很混得開，幾個洋鬼子及黑社會的朋友都給你吃住了，但離開賭城，深入華界，出了毛病，又有誰能擔當得起呢？這也只怪你自己太露鋒芒，去了一趟，撈了一大筆，就應該歇手，『得意不宜再往』，這是江湖人應有的戒條，但是你接二連三地出入，出毛病是預料的事……」

　　「但是，當時淪陷區的偽政府組織，天大的事情只要花錢就可以解決，統制了我的錢財，斷絕了我的接濟的主持人是誰？」仇奕森撩起舊恨狠聲發問。「哼，幸而天不絕我，由死刑的官司上訴改判為無期徒刑，等到抗戰勝利時又減赦為十五年有期徒刑……，但是沒到十五年，我居然活著回來了，這是蒼天有眼，從不讓人冤沉海底，我姓仇的得天庇佑，自然得把冤仇了結，青紅皂白，是非真假，只要天理未泯，自有水落石出之日，章寡婦的好歹，用不著你探長多費唇舌，我姓仇的自有分寸！」

　　「仇老弟，別那末意氣用事，請看在多年老朋友的面上……」李探長仍吞聲下氣說下去。

　　「李探長……」仇奕森正預備攔阻他多說。突然那青年人已站起來爬到欄杆上，還高舉雙手，向天而呼。「父親呀，恕孩兒不孝了……」就預備縱身跳樓自盡。

　　「用不著你費神！」仇奕森向探長大吼一聲，飛竄了過去。

　　幸而時間還來得及，他一把將青年抓了下來，因為用勁過猛，使青年踉蹌摔倒在地，青年的意志早已昏迷，懵懵懂懂地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神色嚴肅的紳士站在跟前，羞愧萬狀，禁不住竟嚎啕痛哭起來。

　　這時，李探長已經趕了過來，馬上官腔脫口而出：「哼！好好的，為什麼要自殺？賭不起，別賭哇……」

　　仇奕森把李探長推開，阻止他說話，沉聲向青年發問：「輸了多少？」

　　青年沒回答，搖著頭，繼續痛哭。

　　「輸了多少？」仇奕森又問。

　　「光了……」顫抖的聲音自喉管裏輕發出來。

　　仇奕森赫然一笑，將青年自地上攙起。「來！我替你翻本去！」他摸出銀色烟匣，取了一支烟捲塞在嘴裏，又遞了一支給青年說：「抽一根香烟可以定定神！」

　　青年的神智未清，舉動已經完全接受了仇奕森的操縱，徐徐舉起瑟索的手，接過烟捲，仇奕森燃著打火機替他點上，毫不理會李探長，挽著青年，就由原來的道路慢慢下樓而去。

　　李探長這次可沒跟下來了，站在門旁向仇奕森高聲說：「仇老弟，不陪你了，假如有用得著小弟的地方，當盡力效勞，隨時來找我好了，可別忘記『冤仇宜解不宜結』這句話……」

　　「謝謝你的好意，李大探長！」仇奕森頭也沒回，冷冷回答，和青年繼續下著樓梯。

　　這時候，賭場盛旺得擁擠，未跨入大廳，就聽得一陣哄隆隆，混亂嘈雜的人聲，仇奕森掏出兩張五百元的紙幣遞給青年說。

　　「去購換籌碼吧！」

　　青年如獲一線生機，抖索地接過紙幣，很快奔向購碼櫃臺，這時候才回復知覺摸出手帕來擦去額上汗跡。

　　仇奕森斜咬著烟嘴，只是微微發笑，等青年換好籌碼回來時，就挽著他的手，擠向人叢，在三十六門賭桌旁坐下。

　　搖骰子女郎正雙手捧著骰盒，「咕碌，咕碌，咕碌」。仇奕森皺起眉宇，全副精神貫注到那個骰盒上，以前開過的是什麼寶？原來的骰面是什麼點數，女郎的手是如何搖法，力量是多少輕重？骰子的跳動聲響是如何……猛吸著香烟，目光炯炯，凝神研究，賭客們開始紛紛下注，良久，仇奕森才附耳向青年說：

　　「下五百元到人牌上面吧！」青年帶著懷疑的神色，向這奇異神秘的紳士呆看了一眼，才戰戰兢兢依照著仇奕森的命令下注。由他那不安的神色裏，可以知道他的心跳盪得非常厲害。

　　「買齊啦，揭寶！」看檔的向客人宣佈，一千幾百隻眼睛都開始集中在骰盒上。

　　「雙四六，十四點，人牌，紅頭十，大呀！」

　　一陣哄堂笑聲，青年由椅子上躍了起來，「人牌」押中了，這是一賠四的賭注，他再次移著驚詫的眼光向那神秘的紳士注視時，仇奕森只是微微作笑。

　　押錯注的客人們垂頭喪氣，於是說：「沒關係，有賭未為輸。」這是賭客們自我安慰的成語，擦乾汗點，再來翻本，相信總有一次是贏的。

　　第二次又開始，仇奕森銳利的兩眼又凝神注視在女郎的骰盒上。這個飽有經驗的賭徒，任憑女郎的手法是如何盪動，也逃不了他的眼光。這一次，仇奕森暗示青年押五百元到「和牌」上面，又擲了一千元下小，青年像已對仇奕森起了信心，動作非常敏捷，但全身仍在抖索。

　　「先生，您的眼光真準，這次準開么三四呢！……」一個衣衫不整的賭場老鼠，擠到仇奕森身旁坐下，諂媚地說。

　　仇奕森冷然一笑回答：「我說是開么三五。」

　　「揭啦！么三五，九點，和牌，雜八，紅頭六，小呀！」女郎叫開，青年興奮得在桌上重重一搥，仇奕森又勝了，賭場老鼠不禁怔怔發呆。

　　「先生，您真行！我還得拜你做老師呢！」賭場老鼠聒不知恥，繼續諂媚。

　　仇奕森沒再理會他的搭訕，搖寶又開始，這一次女郎的手法有點狡獪，骰盒略微傾斜，骰子跳動的聲響是戰戰的，與原來的方式略有改變。仇奕森猶豫了半晌，賭客們的賭注已經下齊了。他說：

　　「這次沒多大把握，下五百元大吧！」

　　「對呀，賭錢就是要賭得穩，穩紮穩打，保險贏得！」賭場老鼠揚起了大拇指恭維說。

　　「揭啦！雙五六，梅花，斧頭，十六點，大呀！」

　　「又贏了……」青年直樂得眉開眼笑擦著汗點，對這位紳士，真折服得五體投地，他真是一個神，而且比神更為靈驗。

　　「你叫什麼名字？」仇奕森突然滿不在意地問。

　　「朱……朱士英……」青年早已失去慘喪頹唐的情緒，興奮的使他忘形一切，只顧數點著贏來的籌碼，仇奕森的突然發問，使他警覺自己失去交際上的禮貌。

　　「先生，你貴姓啊？我還沒有請教呢！」他問。

　　「噢。」仇奕森撅嘴一笑。「別問這些，莊家又在叫買了，這次可能出『老寶』押梅花吧！」

　　「嚇，先生，您真行！這一寶誰都是押天牌的，只有您的眼光獨到。」

　　一連好幾寶下來，仇奕森從沒有失過風，朱士英的面前已堆滿了大堆花花綠綠的籌碼，漸漸地眼睛靈俐的賭客們都集中向仇奕森注意，他們不再冒昧下注，靜待著朱士英的注押下後才跟著押注，這一來，莊家吃進的錢寥寥無幾，完全在吃賠賬，執事搖骰寶的女郎急得滿額大汗，另換了一個女郎上來……仍是逃不了仇奕森狡獪老練的眼光……。

　　這時，從賬房內出來了兩個高大的打手，一個橫抱著胳膊站到仇奕森背後，另一個卻伸手在賭場老鼠的肩頭上重重一拍，偏頭示意請他避開，賭場老鼠對幾個打手的臉孔是熟悉的，知道情形不對慌忙遁去，打手便佔據了這個坐位，擠在仇奕森身旁坐下。

　　「朋友，既然是行家，有什麼過不去的？」打手附身貼近仇奕森輕聲發問。自然，他是顧忌著恐防賭客們聽見。

　　仇奕森知道是賭場派出來的打手來攀交情，頓時臉色一沉，將吃剩的半截香烟用食指一彈，擲得老遠老遠的。因為他知道，賭場正在最旺盛的時候，打手們絕不敢過份在賭客面前逞兇，所以毫不在意，不過也略為替賭場留下一點顏臉，低著嗓子說：

　　「沒什麼過不去的，以錢搏錢，我們用現款買的籌碼，你們也賴不了賬！」

　　「既然是自家人，有什麼難過的何不直說，耍這一套傷交情？」

　　「這位小老弟輸得不能活命，我替他翻本？」仇奕森揚起拇指向朱士英一指。

　　「這是小事情，何不早說，我們的經理請你到經理室去談談，容易解決！」

　　仇奕森點首微笑，即時停止下注，命朱士英收拾起贏來的籌碼，隨打手擠出人叢，離開了賭桌。朱士英還不知內裏，楞楞地連聲叫嚷著。

　　「先生……還沒有夠本呢！」

　　在仇奕森的心目中，尚以為賭場發行家出頭為賭客翻本，自是有了關鍵，退還所輸賭本，互相息事（這種事件在賭場中常有發生）。豈料一離開賭場，即有打手五六人圍攏上來，擁著仇奕森、朱士英兩人，並不向經理室行去，只推擁著向樓梯出口處，仇奕森就知道情形不對，顯然這間賭場並不顧江湖道義，預備對他倆不利。

　　「你們預備幹什麼？」仇奕森危立不動，高聲喝問。

　　「我們到外面去談談……」打手的阿哥頭說。

　　這時，突由人叢中闖進一個身軀肥大的漢子，雙手將打手們分開，高聲吼叫說：「瞎了眼睛的狗東西，你們想幹什麼？你們看看他是誰？」他指著仇奕森說。「你們敢碰他一根汗毛，我姓熊的用腦袋和你們碰！」

　　熊振東的威名，在黑社會圈子裏足有九分怕人，打手們見他那副兇狠的樣子就知道又碰錯了岔子，忙打恭作揖笑臉賠禮說：

　　「熊大哥，別怪小兄弟們有眼沒長珠，是賬房命令我們來的……」

　　「什麼鳥賬房，待會兒叫他向老熊說話！」熊振東雙手一揮，打手們便一哄而散。

　　「哈，熊大哥，風度仍然不減當年！」仇奕森赫然大笑。

　　「多年不見！來，仇老弟，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不！」仇奕森說。「賭場已失去昔日的江湖風度，這位小老弟輸得不能活命，我還得替他翻本！」他指著朱士英表示要打抱不平。

　　「赫，你還是這個老脾氣！」熊振東赫赫大笑，接著就問朱士英說：「小老弟，你輸了多少？」

　　「兩萬二……」朱士英吶吶向這位陌生的江湖人回答。

　　「現在贏回了多少？」

　　「除去了這位先生的一千元，贏回了八千五。」

　　「好吧！交給我姓熊的好了，待我和賬房說話，總不致於為這樁小事，大家扯破了臉皮不認識人！」

　　熊振東接過朱士英的籌碼就怒氣沖沖向賬房行了進去。

　　「先生，到底是怎麼回事？」朱士英諱莫如深，向仇奕森發問。

　　「別多問，等著瞧好了！」仇奕森遞了一支烟捲給朱士英，命他安靜坐下。

　　不一會，只見賭場經理搖著肥大的身軀，氣急敗壞跑了出來，熊振東跟在後面。

　　「啊，原來是仇大哥駕到，怎麼也不關照一聲，恕我失迎了！那些吃閑飯的小兄弟，長了狗眼不認識人，仇大哥，你還得包涵一點！」經理打恭作揖向仇奕森道歉。「假如他們知道你是仇大哥，就算借天給他們做膽子也不敢這樣放肆！」

　　仇奕森哈哈大笑起來。「我道這間賭場，為什麼會這樣聲勢奪人，原來竟是阿狗你在這裏主持，哈，想不到你竟爬起了，唔……十多年了呢！……」

　　原來賭場經理楊大和，綽號阿狗，原是當年仇奕森主持賭場時收容下來的一個吃閑飯的打手，仇奕森落難後，他走雷標路線，憑章寡婦的裙帶關係，扶搖直上，而混到今日的地位。

　　現在，他知道仇奕森帶仇歸來，而且突然出現在賭場，那敢開罪，慌忙招人遞茶敬烟，並親到賬櫃取了一萬四千元現款，交仇奕森作為退還朱士英輸去的款子。

　　仇奕森也就老實不客氣，將錢收下，抽出一千元是自己的本錢，其餘的擲交在朱士英的手上。

　　「拿去吧！不要再賭了，好好的回家去，也許你的媽媽正在家中等你呢！」

　　朱士英的手又開始顫抖，僵立不動，他的兩眼滿含著哀怨懇求的慾望向仇奕森投視。

　　「我……我……」

　　「怎麼樣？還想賭一下嗎？」仇奕森問。

　　「我還想再……拚一下……」他點頭回答。

　　「墮落的青年！」仇奕森忿怒地跺腳虎吼。

　　「這種人自甘墮落，別去理他就是了！」熊振東向仇奕森勸息。「生死兩條路由他自己去選擇吧，走，我還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談呢！」說著，挽著仇奕森的胳膊就要拖他離開。

　　仇奕森仍然氣忿未平，說：「我看你長得堂堂一表，絕不會是沒出息的人……」

　　「先生……請原諒我……我實在不是出於自願的……我是為了父親……」朱士英的淚珠盈盈欲墜，他的心情非常慘痛，尤其是這位救回他性命，有恩於他的紳士，誤將他當作自甘墮落的青年敗類。

　　「為了父親？這是什麼意思？」仇奕森正欲和熊振東離去，忽然又回頭發問。「你父親很喜歡你賭錢嗎？」

　　「不……」

　　「你靠在這裏贏錢養活你的父親嗎？」

　　「不……」朱士英搖頭。

　　「那你為什麼說賭錢是為了父親呢？」仇奕森感覺到詫異。

　　「先生，這話說來很長呢！」朱士英的眼睛左顧右盼，吞吞吐吐地。

　　仇奕森立刻領悟到朱士英也許是有顧忌，這裏耳目眾多，不是談話的地方。

　　「好的，跟我來吧！」他毫不在意地揮手和經理道別，拉著朱士英就下樓而去。

　　熊振東忙追了下來：「唉，仇老弟，你的脾氣老改不了，老愛管閑事……」

　　※※※

　　在賭場隔鄰的金門餐室內。

　　時間已近深夜，生意蕭條冷淡，除了三五個賭完興罷的賭徒在喝著慶捷酒，及幾個兼營靈肉貿易的舞孃，在守候著她們的主顧。侍者們無精打采，呵欠連連，開始收拾檯布桌椅，沒有客人的坐位，椅子已是四腳朝天安靜地躺在桌子上，只等待著這最後的幾個客人離去後，就可以上門歇息了。

　　這時，在僻靜角落的一個卡座裏，仇奕森、熊振東兩人正聚精會神傾聽朱士英訴說他父親的故事。

　　「我在沒有述說這事情之前，我得先告訴你，我的父親是梨園子弟出身，自幼就學唱武生，所以武功很有一點根底，就算是五六個漢子，也休想攏他的身，但他的性情卻不像一般武術家一般有涵養，暴躁異常，愛管閑事，常替人打抱不平，我們以往居住北平，為了逃避赤禍，遷居賭城已是三年了，就在我們居住的那條街的附近，有著幾間女子學校，每天在差不多上學或放學的時候，就有些無賴子及阿飛之流守候在那裏，專事向這些女學生調戲，我父親看不進眼內，就為干涉這類事情，與人打鬧了很多次數。甚至有一次幾乎出了人命案呢！……」朱士英呷了一口咖啡，又繼續說：「在上星期三那一天，有三四個喝醉的洋漢子剛從酒吧裏出來，正在馬路上東倒西歪，浪聲怪叫唱著歌，剛巧這時正是放學的時候，女學生一個個由學校裏出來。看見這種情形，便都相繼避開，不料其中有個洋醉鬼突然向一個女學生狂奔追了過去，女學生驚惶失措，閃避不及，被他一把拖住，死命抱在懷裏，任肆調戲侮辱，女學生急得放聲大哭，狂呼救命，其他的洋醉鬼非但不上前調解，反而團團圈圍起來，拍手唱歌，狂笑……先生，就算是您看見了，也會冒火吧！」朱士英說話的聲響也隨著他忿怒的情緒而漸漸增高。「街上的行人，都只有敢怒而不敢言，站得老遠老遠的觀望，沒有一個人敢出頭上前勸解，試想處居在這被外人統治的殖民地上，動不動就有被遞解出境的危機，況且大陸淪陷，投奔無處，誰人敢惹是生非？這時候，我父親正坐在門口閱讀報紙，他這種火性子的人，那裏會忍耐得住，突然使勁扔下報紙，怒吼一聲，就發足向那羣洋醉鬼奔去。首先，他好言相勸，請他們不得這樣無禮對待我們中國的婦女，但那幾個洋酒鬼非但不聽勸告，反而要向我父親施以拳腳，這一來可就闖下殺身大禍了……」

　　仇亦森見朱士英的情感過於激昂，給他遞了一支烟捲。

　　「不要過分衝動，慢慢說下去！」

　　朱士英擦去額上汗點，燃著香烟，嚥了一口氣，又繼續說：「……可是那幾個洋酒鬼，那裏會是我父親的對手呢？一出手之間，幾個人就被我父親打得七翻八倒，滾在地上爬不起來，街上觀看熱鬧的人，頓時稱心大快，歡呼高叫，不一會，有人叫來了幾個警士，把我父親及幾個肇事的洋醉鬼全帶到警察署去……」

　　仇亦森盡情注意著朱士英不安的情緒，熊振東倒是絲毫不感興趣，漠不關心地呵欠連連。

　　「幸而有幾個有正義感的路人，跟著隨同到了警署，仗義替我父親作證，這樣我父親才很僥倖地無事，交了一個舖保釋放……但是事情過了幾天，警署裏又突然派人來傳訊我父親，說是有公事要問話，我父親就這樣一去不返了……」朱士英嚥了口氣，淚珠又幾乎奪眶而出。「我知道事情多半是兇多吉少，曾經到警署去探望過數次，但是他們說案情重大，不許我父親接見外人……，於是我只有四出托人情買面子，探聽消息，後來有一位律師替我介紹了一個叫龍坤山的便衣警探……」

　　「你說誰？」仇亦森突然按著他的手發問。

　　「姓龍的，叫做龍坤山，一個年紀很大，只有一隻獨眼的便衣警探！」

　　「哦，這隻老鬼還在！」仇亦森打了個呵呵。

　　「你認識他嗎？」朱士英問。

　　「怎麼會不認識呢？這個卑鄙齷齪只知道要錢的老妖怪！」熊振東漫不經心地插嘴說。

　　「嗯！」仇亦森點了點頭，「你繼續說下去吧！」

　　「他告訴我說，我父親被捕的原因，是因為有人告密說：河邊新街九華金號劫案的主犯是我的父親──先生！這個事情你會相信嗎？這分明是含血噴人的誣告！」朱士英激忿地在桌上重重搥了一拳。

　　「簡直是豈有此理，河邊新街的劫案早就破獲了，主犯是黑單幫阿哥頭陳六記的把弟方子璜做的，這件事情誰都清楚……」熊振東也開始沉不住氣。

　　「後來，我完全明白了，原來在那一天，挨我父親打的那一羣洋醉鬼裏，有一個叫羅拔臣的，是警署偵緝隊主任葡斯幫辦的兒子，他們懷恨尋仇，所以含血噴人，硬生生地胡亂替我父親加了一個罪名，想置我父親於死地，以消除他們心頭之恨，先生，試想在賭城這個地方，在他們勢力淫威之下，我們能夠做些什麼呢？我沒有辦法，只有苦苦地哀求龍坤山替我去疏通說人情……，起初他回報說，葡斯幫辦只要我肯賠出十萬元醫藥費，我父親就可以平安無事出來，但天呀，我們是逃難的難民，那來這麼多的錢呢？……」朱士英的嗓子開始顫抖：「所以我迫得向龍坤山哀求，請他儘情設法替我講情把數目減少……後來他肯減至七萬，但七萬也是一個嚇人的數目呀……，直到前天，龍坤山告訴我，五萬元，這是最低的價錢了，同時還限定三天之內交款，否則我父親的性命就完了……，我父親是伶人出身，家中本來就不是富有，將所有的積蓄傾盤取出，一切值錢的東西完全典賣，再向朋友七湊八湊，總共湊攏來也不過兩萬餘元……我又去哀求龍坤山。希望他能說情以兩萬元的代價交換我父親的生命……但他翻臉無情，非旦不接受我的請求，還說我不識抬舉，將我驅出門外……，先生，我是個歷世不深的青年，面臨這種難題之下，再也想不出一點辦法可以再多籌出一點錢來……我真想自殺來解脫自己……後來，我想到最後一條絕路，就是憑著我的命運去賭……」

　　「你希望贏足五萬元的數目來救你父親的性命！」仇奕森點著頭對朱士英的遭遇深表同情。

　　「要不然我還有什麼辦法呢？……三天的期限……」朱士英已是淚痕斑斑。

　　仇奕森仰靠在皮椅上，望著手中縷縷向天花板飛舞的烟絲，他在想應該怎樣為這可憐的青年應付這危難的環境，應該怎樣才可以救他父親的性命。

　　「五萬元！」熊振東伸了伸舌頭，表示愛莫能助，無法可施。

　　餐廳裏已再沒有其他的客人，侍者們全伏在櫃檯上打盹。

　　「先生，我不幸的遭遇已經講完了，你會容許我再去……」朱士英帶著期待的眼光向仇奕森懇求，在這年青人幼稚的心裏，以為這神秘紳士有著一種特殊的賭錢本領，只要他肯答應再去賭一次，就可將數目贏足，這是唯一的方法，可以救他父親。

　　「你的母親呢？」仇奕森突然問。

　　「她老人家身故三年了。」

　　「嗯，」仇奕森眉宇皺得很深，又怔怔凝望著天花板，像在苦苦尋求一個完善的方法，「你父親叫什麼名字？」

　　「他……他叫朱劍雄……」

　　「嗯，」仇奕森取出記事簿子，將名字記起，「五萬元，不是個小數目，平白送給這些無恥之徒，未免太不值得，好吧，這件事情交給我辦！你父親的安全問題，當由我負責，時間不早了，你安心回去吧，只三兩天時間，你父親就可恢復自由了！」

　　「哦……」朱士英兩眼瞪得大大的，又是驚詫，又是疑惑。

　　「你得永遠記著我的話，不要再去賭錢了，假如你贏了，你要知道，你所贏的錢是誰的？也許這個輸給你的人，他的錢比你的錢來得更痛苦、更悽慘，你懂嗎？」

　　「哦……」朱士英呆若木雞。

　　「好吧！有仇大哥為你出頭，保險你父親無事啦，快回去吧！」熊振東向仇奕森冷冷地投了一眼。

　　仇奕森豪不介意，輕攙著朱士英離開座位，付過茶帳，三人同出了餐室，街上已是鴉雀無聲，幽黑一片，仇奕森再三叮囑朱士英安心，揮手道別。

　　突然，朱士英又急促地跑了回來，向仇奕森低聲發問：

　　「先生，你貴姓啊？我還沒有請教呢！」

　　仇奕森微微一笑，又剪出記事簿打開，翻出一頁，遞到朱士英眼前，藉著路燈微光，上面貼有一幅剪報，斗大個黑體標題字「十年前毒販巨子，仇奕森脫獄……」

　　朱士英兩眼霎霎地，閃露著驚奇、疑惑及惶恐之光，仇奕森只是靜寂地微笑。

　　「先生，你住在什麼地方？我可以來找你嗎？」

　　沒有回答，回報的仍是恬寂的笑意。這頗費思索，陰森、沉肅而富有神祕的紳士，使朱士英感到懦懦不安，呆了片刻，倏然轉身，闊步離去，橐橐皮鞋之聲響在水門汀的行人路上漸漸消失遠去。

　　夜靜如死，只有幾隻昏蛾與寂寞朦朧的路燈打情罵俏，海風自遠而來，拖掃著落在街心的落葉。

　　仇奕森和熊振東並肩而行，熊振東有一絲咳嗽，透過稀薄的夜霧。

　　「仇老弟，外面的謠傳對你我的感情故意中傷，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根本沒擺在心上，反正我相信你就是啦！不過從來空穴不來風，你知道這些謠言的出發點嗎？」

　　「天曉得，」熊振東唾了一口痰沫，「不過我姓熊的，也未必栽筋斗在這上頭。假如是非真假黑白不弄個水落石出，我姓熊的也算枉然賭城混了幾十年！」

　　「好哇，你是幹包打聽出身的，我倒有一樁事情拜託你了！」

　　「仇老弟的事情，我姓熊的從沒有不賣命的！」

　　正在他倆談話當兒，街口轉角處闖出一個醉漢，腳步蹣跚，冒冒失失和仇奕森撞個滿懷，熊振東無名火起三丈，要抓醉漢饗以老拳，仇奕森忙將他按著。任醉漢遠去，原來仇奕森的手中已多了一粒紙團，借著路旁房中透出微光，解開紙團，只見紙上只有「小心」兩字，熊振東勃然大怒。

　　「哼！當著我姓熊的還來耍這一套。」

　　熊振東說著，還要轉身去追趕那個醉漢時，仇奕森一把將他拖著。

　　「人家是好意投帖警告，你還要追什麼，來，我們還是來談我們自己的事情，你是知道的，我和章曼莉戀愛時候離婚的妻子葉綺雲……」

　　「當然清楚，還有一個孩子，你為了章曼莉硬著心腸把她母子倆人擯棄！」

　　「我就想拜託你打聽他們母子的下落。從前對她們不住，現在當要設法贖還我的罪孽！……」

　　仇奕森話未說完，街口黑暗處躍出一條黑衣大漢，揚手一把飛刀向仇奕森擲去。

　　經過醉漢的投字警告，仇奕森早就有了戒備，雖和熊振東談著話，兩眼是不住地向前後左右注意，早就發覺一個黑影在路口黑暗中蠕動，這時突然撲了出來，自然是對己有所不利，慌忙躬身伏地，一柄飛刀剛好從頭上擦過，「劈」的一聲落地，斜插在柏油路上。

　　刺客見沒有達到目的，也不再下毒手，轉身就向黑暗處之橫街岔巷飛奔逃竄。

　　「他媽的，狗賊子，膽敢行刺仇老弟……」熊振東霍然拔出手槍，在後銜尾窮追。

　　「熊大哥，不必追了！」仇奕森態度鎮靜如常，將熊振東叫住，「冤家宜解不宜結，這個亡命客，與我根本無仇，他不過是受人出錢購買罷了，我們何苦多尋冤家！」

　　「他和你過不去，就等於出我的挺，和我過不去嘛！」熊振東仍然氣忿未平，但他身驅肥大龍鍾，刺客身手矯健，任憑他放開腳步去追，也根本追不到。

　　仇奕森將刺刀在柏油路上拔起，細細端詳一番，點首微笑說：「刺客已經留下交情啦！憑這把鋒利特製的擲刀，及刺客出手的腕勁，就可以斷定他是個行家，他的刀不擲向胸部，而擲向腹部以下，這分明是不打算取我的性命，只希望使我受傷見血，就可以回去向他的主使人交差了事。」

　　「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麼他出手失靈，就肯罷手逃走？」熊振東說，「仇老弟，這就是你平日善待一般江湖朋友的好處啦！要不然，誰肯留下這份交情？我看這個主使人，除了章寡婦以外不會再有別人！」

　　「不過，事情又有了蹊蹺，投字警告刺客出現相隔不過幾分鐘，時間怎麼樣湊的這樣準？難道說他們會是相通的麼？那麼警告的，又是誰在主使？」

　　「別又再疑神疑鬼！」熊振東說，「投字警告的人，自然是想救你的性命，擲刀行刺的刺客，自然是想取你的性命，假如是同伙，何必做完好人充壞人？」

　　仇奕森臉色不改，燃著烟捲，沉思不答。

　　「不過，事實證明，已經有人暗算你，隨時隨地都可能有刺客出現，自己的行蹤宜謹慎為妙！」

　　「投字警告的人，既不署名，又不肯露臉，這人到底和我有什麼關鍵呢？」仇奕森仍在反覆思索。

　　「虧你的，現在危機四伏，還在操這個心事！好啦！差不多要天亮了，還是早點回旅館休息吧！」

　　「不，我拜託你的事情還沒有講完呢！」

　　「那末到旅館裏去談吧！」

　　熊振東不再徵求仇奕森的同意，小心翼翼，左顧右盼，提防再有刺客出現，張臂擁著他向南環而去，晨霧漸濃，掩去他倆的背影。

第三章　滿城風雨

　　福隆新街，這條滿含誘惑性的風化街，除了給性飢渴者解決性的需要外，還是英雄好漢的聚集地，每當華燈初上家家戶戶大門洞開，花容玉貌、環肥燕瘦、姿纖合度、嬌聲細語，一列門前，供人瀏覽選擇，明的、私的，半開門的，應有盡有，而且有些還設有小規模的番攤賭博……。也是個不夜的小天地，金錢、肉體、靈魂與淚，相替交流的場所。

　　白天的情形卻特別兩樣，家家門戶緊閉，良家婦女繞道而行，人跡斂少，靜如死巷。

　　這天，時近晌午，一個鳩形鵠面的漢子在九號緊急拍門，拍得轟天價響，驚破了旖旎綺夢，過了好一會，才有一個肥大的婦人出來開門。

　　「是那一個短命的，這樣一大早就來吵人！」她邊整理衣衫，睜著惺忪睡眼，向來人打量，倏然不禁驚呼失聲。「啊，原來是趙大哥，今天吹的是什麼風？」

　　「坤舅父在不在？」

　　獨眼龍──龍坤山，在福隆新街的花叢裏，是街知巷聞的眾人舅父，所以趙老大就直呼他的綽號。

　　「你來得這樣早，他還癱著呢！趙大哥，您快請！」龍坤山的老姘頭──阿銀姐，邊整理著衣衫頭髮，請趙老大進屋。

　　這間鴿子籠大的香巢，陰沉簡陋，丸大的客廳，全是粗木傢俱，一個薄板木廂房，門前簾幔低垂，一陣蒼老的咳嗽自內傳出。

　　「是那一位呀？這一大清早！」

　　趙老大逕自揭開門簾闖了進去，獨眼龍龍坤山仍躺在床上，睜著一隻迷濛的惺忪睡眼，向來客打量，不禁赫赫失笑。

　　「好呀，我道是誰？原來是老烟蟲，簡直是太陽打西方出了，吃飽了黑飯沒消化，一大早就跑來了，相信又有岔子擺到我獨眼龍的頭上，要不然不會賞光阿銀姐的破屋子！來，來，咱們老弟兄沒話不可商量的，坐下來談談。」這六十餘歲的老幹探，滿嘴油腔滑調，精神奕奕，邊招呼趙老大坐下，又高呼阿銀姐把烟盤移出來款客。

　　「獨眼龍！你當然會享福啦！我趙老大還不是一天到晚替人當差事，窮跑腿，窮忙！」趙老大老實不客氣就往床上一靠，和獨眼龍對面躺下。

　　「得啦，別裝腔乾叫窮，誰不知道你最近又進了一批黑貨，連熊振東那小子也乾撈了一個紅份，我姓龍的拉不上這個交情也就算了！」龍坤山似乎猜準趙老大的突然光臨，是有所企求，故意先損他一頓，然後問：「今天又在為誰跑腿啦？」

　　「還不是為朱劍雄那筆官司！」

　　「嚇，五萬。」龍坤山伸直了五個指頭。「這件事情我當不了家，完全是葡斯幫辦個人的份事，這傢伙扳了面孔要錢就不認識人，半個錢也不肯減，托我也是『和尚頭上放青果』，冤枉花心事！」

　　「我還不是受人之託，有路子嘛，就跑跑！」趙老大眨著鼠眼說。「我和官方的交結，也只有和你龍大哥比較有交情，可以說私話，我人情是做到了，事情有沒有轉彎餘地，就得看天命啦！」

　　「沒有什麼說的，有錢就有轉彎，由十萬減到五萬，我已經替那小子賣盡力氣啦！我又不要戴帽子從中揩油，你回去向你的委託人朱士英說罷，叫他再走路子，想辦法籌足五萬元，否則期限一過，他父親能活著不進監獄也得遞解出境啦！」

　　這時，阿銀姐已經替他們把烟盤擺好。趙老大晨起過早，黑飯還沒有過足癮，也就老實不客氣，挑出烟土自動打荷。

　　「委託我的又不是朱士英，朱士英是誰我根本不認識。」他施展嫻熟的打荷技術，裝上烟槍，才故意慢吞吞的說。

　　「怪事啊！不是他？又是誰？」龍坤山伸直了脖子，感到詫異，趙老大舉直槍桿，對準了烟燈。「㪍㪍」深深連吸了兩口，吐出雲霧，頓時精神百倍，霎著鼠眼，閑散地說。

　　「那還不是你龍大哥的死冤家活對頭，專愛興風作浪，惹閑事，打抱不平的老狐狸仇奕森！」

　　「仇奕森……」龍坤山頓時臉色大變，狠狠地在床上搥了一拳。「這小子真的回賭城來了嗎？……」

　　「可不是嗎？這小子，陰魂不散，回到賭城裏來，除了報仇以外，還要管人家的閑事……」

　　「他媽的，這小子十年牢獄的滋味還沒有嚐夠，還要找我姓龍的碰！好的，姓龍的雖然老朽，十多年還是幹這行買賣等著，就看誰的骨頭硬吧！」龍坤山睜著一隻獨眼忿然地說。「既然這樣，趙大哥！別說葡斯幫辦肯順情將就，我龍坤山也要作梗！」

　　趙老大不禁發聲梟笑。

　　「龍大哥！別這麼大言不慚，聲勢嚇人，別忘記你不過是一名幹探，李探長李玉亭，十年前還是仇奕森的老幹部呢，多少他得顧念舊交情，賣仇奕森一個面子吧！假如你的頂頭上司李探長肯出面充和事佬，你又怎樣作梗呢？」趙老大慢慢搖著大腿，意帶挖苦挑撥，邊又挑起一粒烟泡。

　　「他媽的，李玉亭什麼東西，他幹他的探長，我做我的幹探，我姓龍的出來替皇家當幹探，捉盜匪，打掉了這隻眼睛時，他還在娘懷裏吃奶。老子就因為大字不認識一個，所以當幹探就算爬到了頂。論資格和他的探長差不了上下，況且我直屬葡斯幫辦之下，他當探長管不了我，河井水不相犯……」

　　「名義上探長終歸是探長！」趙老大吸著烟仍不肯放鬆。「仇奕森舊日的大大小小幹部都非常擁護他，我們活在這個亂世年頭，得過且過，何必意氣用事，賣他一個面子，把過去的一段，仇怨一筆勾消，化干戈為玉帛，豈不是一舉兩得！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何苦？」

　　「我姓龍的就不信這個邪！」龍坤山仍然憤怒未平。

　　原來，過去仇奕森在聲勢煊赫的時候，龍坤山利用職務上之便利，也在暗設賭局，兩人因為爭地盤劃界限的關係，發生過芥蒂。終於龍坤山有所憚忌，不敢明目張膽作正面衝突，自認吃蹩，忍氣吞聲讓出地盤，但這種恥辱，是刻骨難忘，始終懷恨在心，要伺機報復。

　　「我早聽說他回來了，但始終不敢相信。」龍坤山說。「他是什麼時候和你碰頭的？」

　　「今天早晨，一清早就到磨房來！」

　　「他和朱士英什麼關係？」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他媽的！」龍坤山又重重鍵搥了板床一拳。「惹起我姓龍的性子，別說我手黑心辣，老子大可以把他當盜匪幹掉！」

　　「你龍大哥，要黑著心眼宰個人，那還不是舉手之勞嗎？」趙老大吃吃發笑說。

　　「怎麼啦？」龍坤山板起臉孔。「你是仁義大哥，講義氣夠交情，假如看不慣，不妨站到姓仇的一面，和我姓龍的碰，我絕對不含糊！」

　　「哼，別小心眼！宰掉仇奕森於我何干？不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龍大哥，你想要錢，還是要他的命？」

　　龍坤山愣住了。「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懂！」

　　趙老大揚起眉毛，深吸了一口大烟，才慢吞吞趨近龍坤山耳邊說：「有人告訴我，仇奕森在沒有入獄之先，因為發現章寡婦行色不正，所以有一筆巨額的財寶秘密藏起，假如我們能把它弄到手裏，你這個幹探也不必幹了，我姓趙的也可以歇歇兩條窮腳，點點鈔票，敲敲金條，就過完這輩子！」

　　「你的話靠得住嗎？」龍坤山起了貪心。

　　「千真萬確！」趙老大一口咬定。

　　「數字有多少？」

　　「不下於香檳大賽馬頭獎，你我吃不盡，花不完！」

　　「你的消息從那兒來？」

　　「還不是那老於此道的老包打聽，熊振東！」趙老大又替熊振東放空氣。

　　「嗨！」龍坤山唾了一口痰。「這條老黃牛的話你也去聽！」

　　「但是這次是千真萬確！」趙老大說。「而且這傢伙也在動腦筋呢？我們假如要下手，別讓人家捷足先登才好！」

　　倏而一陣拍門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阿銀姐忙出外應門。

　　「喲，今天簡直是群英會了……」阿銀姐拉開木門就嗲聲嗲氣怪叫。

　　「怎麼啦？坤舅父的舅老爺比我先到了不成？」一個黑瘦、刁浮，身材矮小的漢子，拉開布簾，大模大樣，鑽了進來。一眼看見趙老大就是斜嘴一笑。

　　「唏，我道是誰？老烟蟲做了晨客，簡直是太陽打西方出了！」

　　「哼！」趙老大鼠眼一瞪。「劉進自從靠攏了八字腳，把名字的尾巴多加一個『步』字，就表示前進了！進步了！別的沒學好，單就學會損人，而且不利己。」

　　「算啦！我不是找你抬槓子來的！」劉進步板著臉孔向趙老大瞪眼，轉向龍坤山說：「龍大哥，你就發財啦，只苦了我這個小老弟，給組織吃足了排頭！」

　　「這話怎麼講？」龍坤山不解。

　　「錢你是收了，我們組織上的弟兄一個也放不進，和其他的黃牛客一樣，打了回票，我怎樣也得給一個交待！」

　　「哦？……」龍坤山飄了趙老大一眼，心中猜疑又可能是個狡獪險惡的老烟蟲搗的鬼。

　　趙老大不動聲色，依然吹著他的橫簫。（註：橫簫是形容鴉片烟槍。）

　　原來，共匪的陰謀工作份子，為避免惹人注意，從不採用正當手續入境，多半運用難民身份偷渡，或請黑牛帶路，以淆人耳目。龍坤山吃準了劉進步這一點，論人議價收買路錢，匪黨的組織戀在貪圖便利，使錢過關，能進出自如，於工作進行的機密性大有關係，劉進步是賭城出名的小流氓，正好用得著做掩護人，所以就給他掛了個「連絡站組長」的名銜，專事與官方人士接洽，接應往來陰謀份子出入境。劉進步和龍坤山原是拜把弟兄，所以事情進展非常順利。唯是龍坤山在警署任職二十餘年，常常倚老賣老，獨吞賄款，連頂頭上司葡斯幫辦李探長也矇蔽，同時人緣甚劣，同事之間沒有一個人能合得來，假如他親自出馬督押放人入境，倒也無所謂，假如一旦不在場，那就保險出岔子。

　　趙老大倒例外，他和葡斯幫辦並沒有什麼交往，只是走章寡婦的裙帶路線，對李探長又會逢迎拍馬，特別又和其他的一群警探非常熟絡，所以辦事比較能夠順手，而且有時還能和龍坤山搗搗蛋，熊振東的黃牛幫和龍坤山是死對頭，所以反而走趙老大路線。

　　「他媽的，這批小子近來全不把我放在眼內！」龍坤山有苦說不出，只有自發牢騷。「好啦，劉進步，只要我姓龍的點了頭，就算作了保，趕早替你弄進來就是啦！」

　　「但是葡斯幫辦向來只認錢不認人的！」趙老大話中有刺，意在挑撥。

　　「老烟蟲！別又在煽，我姓龍的吃喝耍玩全是靠自己硬幹，你走你的三角褲路線，犯不著在我面前神氣……」龍坤山正好沒處出氣，板起臉孔向趙老大翻臉，這一句話，撕破了趙老大臉皮直扎到心眼裏去。

　　「咦，我又沒說你什麼？嘴巴裏說話乾淨一點，別帶渣滓。」趙老大圓睜鼠眼，也預備發作。

　　劉進步見情形不對，馬上換一副臉孔，嬉皮笑臉說：「噯，兩位大哥全是自家人，幹嘛的經不起玩笑，唉！只怪我不好，說錯了話，就當我放了狗屁！來，來，來，打兩個耳刮子！」說著就伸手左右開弓，向自己臉上「嚓，嚓」摔了兩個耳光。

　　龍坤山和趙老大仍然板著臉孔，背面相向，大家都不肯下氣低頭。

　　倏而，趙老大站起來，雙拳一抱，向龍坤山作揖說：「龍大哥，算我話說錯了，今天登門拜望原是為了跑腿，姓仇的也未必是來向你求情，不過大家全是在賭城裏混，招呼是打過了，人情做到家，吃不吃得進是你龍大哥，小弟我告退啦！」說完揭開門簾，拂袖要走。

　　劉進步忙將他揪著：「你們倆位全像小孩，一點也激不起，還談什麼幹大事的！」

　　「他媽的，我姓趙的就不吃人倚老賣老，算我在三角褲裏翻身，我們話不投機，也只有大家走著瞧！」趙老大向來得寸進尺，見龍坤山悶聲不響，向肚子裏嚥氣，就聲勢大作。

　　「好啦！你們兩位難得同在這裏，我今天來實在還有另一樁事呢！」劉進步做好做歹硬將趙老大留住，同時自衣袋中摸出兩塊銅版合攏來，「咚，咚」敲了兩下。

　　頓時，趙老大、龍坤山三隻眼睛霎霎亮，共同盯注在那兩塊銅版上。

　　「現在就看兩位的大力啦！」劉進步說。

　　龍坤山、趙老大兩人忙接過版模，細細端詳一番。

　　「雕工粗劣，是真版嗎？」龍坤山問。

　　「嚇，」劉進步神氣活現說。「貨真價實，中國人民銀行，香港中華書局製造，一點不假！」（註：共匪之人民幣在香港中華書局印製）

　　「嘻，劉進步果然進步了，有你的一套。」趙老大脅肩諂笑說。「怎樣弄來的？」

　　「你且別管，反正我分擔的任務是交差了，這是半副，還有半副明天就可以交到。」劉進步說。「你們的進行怎樣？」

　　「工廠還不是老地方，磨房的地窖內，紙張、機器都是現成的！工人嘛，只要東風（鈔票）一到就可以招來開工！」趙老大滿不在意答。

　　「高鼻子方面怎樣？」劉進步轉問龍坤山。

　　「葡斯方面絕沒有問題，只要是有錢分的玩意，他是什麼都幹，我向他說還不是一句話！」龍坤山鼓起一隻獨眼，下氣向趙老大搭話。「不過，還得請趙大哥敲敲邊鼓啦！」

　　「嚇！我有什麼能耐，還不是往三角褲裏去爬爬！」趙老大氣量不夠，仍然向龍坤山板著臉孔。

　　劉進步撞了他一把，不斷地霎著眼睛示意不必芥蒂越弄越深。

　　「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啦！」他說。

　　「噯！」龍坤山想起一樁事。「趙大哥說，仇奕森在未入獄前曾有一筆巨大藏款……」

　　「你別亂扯！分明是熊振東說的！」趙老大又瞪眼。

　　「唉，自己人說話，何必分界限！」劉進步解釋。

　　「仇奕森我惹不起，就等於龍大哥也惹不起一樣……」趙老大在挑心火。

　　「狗娘養的……」龍坤山突然虎吼一聲，翻身跳起，使趙老大劉進步都同時吃了一驚。但龍坤山並非對付趙老大，直向門外撲去，原來門旁有一人正在鬼鬼祟祟隔著布簾偷聽三人談話。

　　龍坤山衝出房門，一把將躲在門簾後偷聽的漢子揪了出來。劉進步方知有人暗中偷窺，慌忙將印鈔版模藏起，趙老大也拔槍應付。

　　「龍大哥，是我！」原來是龍坤山的助手，陳烱。

　　「你鬼鬼祟祟躲在這裏幹嘛？」龍坤山打官腔。

　　「……青洲木屋昨夜出了人命案子，葡斯幫辦命令我找你回警署……」陳烱戰戰兢兢回答。

　　「有什麼事情不可以進房裏來告訴我嗎？」

　　「簡直是不懷好心眼！」劉進步加了一句。

　　「大門根本沒關……我剛進來，你們講些什麼，我一句也沒有聽見……」陳烱揩著汗解釋。

　　「是自己弟兄，也就算了。」趙老大又充好人。

　　「什麼命案！」龍坤山聽說葡斯幫辦召喚，也就匆匆更衣，整理自衛槍，手銬等準備，一面向陳烱發問。

　　「飛賊牛王七，昨夜在青洲木屋區的橫巷內被仇家用斧頭劈死……」

　　「牛王七！」趙老大大聲呼道。「牛王七是雷標的結拜弟兄，也正是仇奕森的死冤家……仇奕森沒回來幾天，就遭了毒手，這件事會不會……？」

　　「那還用問。」龍坤山說。「仇奕森向來殺人不擇日子，我們抓兇手去就是啦！」

　　劉進步吃吃發笑說：「你們兩位吃衙門飯，那簡直是滿城冤死鬼，仇奕森昨晚上整夜和熊振東在一塊，幾時到中央賭場，幾時到金門餐廳，我全清楚，那有時間去劈牛王七？」

　　「和熊振東在一塊？」趙老大剎時一驚，臉上的刀疤又隱現血紅顏色。心中把牛王七遇害的事情早拋到九霄雲外。只疑惑著熊振東是否會把他和章寡婦的秘密向仇奕森戳穿。「奇怪，今天早上他到磨房來的時候，絕沒提及，劉進步！你的話可是真確？」

　　劉進步另有隱秘，自知失言了，頓時臉上一紅，支吾以對：「我不過聽人說說罷了！」

　　「昨天晚上，仇奕森在中央賭場倒是真的！」陳烱插嘴說。「而且聽說還敲了經理阿狗幾千元的竹槓！」

　　「是和熊振東在一起嗎！」趙老大急忙問。

　　「當然啦，聽說還是他打的圓場呢！」陳烱答。「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大賭棍仇奕森，長得眉清目秀，文質彬彬的，穿一身黑禮服，唇上一撮小鬚，態度非常灑脫，又顯得有點威風，後來他和幾個看檔的吵鬧起來，我的把兄弟冷如水就告訴我說，那人就是最近越獄逃出鐵幕，回賭城來尋仇，殺人不眨眼的江湖大盜仇奕森，我才知道……」陳烱說得活靈活現，有聲有色。

　　「好小子，你他媽的昨夜沒事幹又逛賭場，上次賭傾了家還不知道死活？」龍坤山以老大哥的資格向他責備。

　　「昨夜是冷如水請我幫忙看檔……」陳烱嚥著氣答。

　　「奇怪，仇奕森今天早上為什麼也沒有提及？」趙老大喃喃自語，自然他又猜疑熊振東可能給他搬了是非。

　　「咦，」劉進步皺眉向趙老大說。「你不是說，仇奕森有一筆巨大的秘密藏款嗎？幹嘛的他又去敲人竹槓？」

　　「唉，老兄，話得弄清楚，是熊振東說的，千真萬確，孫子王八蛋才撒謊！」趙老大賭咒時還把五隻指頭一伸，彎成一隻王八的樣子

　　「管他是真是假，我先去抓了兇犯再說！」龍坤山準備停當。

　　四人出了窰子，阿銀姐外出買菜還沒有回來，龍坤山就自動替她把門掩上。

　　「龍大哥，你抓兇犯時，可別忘記了這小子身上有一票香檳大跑馬頭彩！」趙老大說。「我們的買賣還欠東風吶！」

　　「知道啦。」

　　「今晚上章寡婦生日你去不去？」

　　「當然少不了我一份。」

　　「人情做了沒有。」

　　「嗨！掛個賬，不就算了！」

　　「嚇，」劉進步說。「做人情也有掛賬的，龍大哥做人簡直是越來越油條了。」

　　龍坤山和陳烱去幹公事，跳上一架街車，就走了，趙老大和劉進步還有沒談完的生意經，照例，他們又向茶館行去。

第四章　龍潭虎穴

　　這是章寡婦生日的宴會。

　　西望洋那間紅磚建造的古老大廈，未及晌午，門前已打掃得粒塵不染，男女傭工，出出進進，忙得不可開交，屋內已佈置得富麗堂皇，大事舖張，仿如皇宮大宴，章寡婦還親自督導，指揮著男女傭人做事，大廳與內廳打通，臨時架起一個小音樂臺，預備給有舞興的客人，作跳舞廳，小客廳劃為撲克賭局，走廊是雞尾酒長桌，擺滿各色酒餚及水果，末端空著幾張台桌，是給賭興濃厚的朋友們，賭番攤或牌九之用，真是井井有條，絕不使任何客人會感到寂寞或孤單的。

　　隨著屋內的忙碌，許多親友還趁著這時送來各種名貴禮物，葉小菁也來了，抱著一巨束鮮花，他驚訝著這個生平從未見過的豪華宴會場面，連花園外也滿懸燈籠汽球，客人們假如嫌屋內空氣混濁，還可以在園外走走。

　　「在這個宴會中，我們當眾宣佈我們的訂婚消息，那麼客人們還會感覺到更驚奇呢！」章寡婦吻著葉小菁說。

　　※※※

　　入夜，大廈門前已是車水馬龍，單只汽車，啣頭接尾就足排有整條馬路長，燈光燦爛，屋內已擁滿了各式客人，三教九流，身份懸殊，有最高貴的紳士淑女，也有最低卑的地痞流氓……。

　　這時音樂臺已開始奏著樂曲，許多愛舞的客人已翩翩起舞，雞尾酒桌前，觥籌交錯，牌九番攤也開了檔。小客廳內，章寡婦、李探長、葉小菁、葡斯幫辦，及幾個較有身份的名流在賭著撲克。

　　倏而，大門外竟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他沒有請帖，咬著一根象牙烟嘴，手中翻弄著一雙白紗手套，散閑地，輕吐著烟霧，踱上石階，傲視闊步，旁若無人，連把守在廳門口迎迓客人的傭僕也不正視一眼。

　　廳內，正鬧哄哄的，賓客當不少於三百人以下，賭與舞的興緻正濃，有些正趁機在大發其洋財呢。傭僕們在移動著台桌，預備酒席的開始，來人在入口處停步，伸手取下象牙烟嘴，點指輕彈去烟灰，兩眼炯炯閃爍，不斷四下掃射，正在找尋他的目標。

　　這時，小客廳內的「沙蟹」賭局已進入緊張階段，葉小菁以「Ａ８」兩對的牌面和葡斯幫「同花」的牌面互相火拚，倏然，女傭翠英慌慌張張穿了進來，附耳向章寡婦講了幾句話，章寡婦臉色大變，抬頭一看，果然就看見她的死冤家活對頭仇奕森正站在大廳進口處，東張西望，顯然不懷好意，她強鎮靜，躬身禮貌地向在座客人道歉一番，然後移座離去，葉小菁正凝神貫注在他的牌局上，沒注意到。

　　章寡婦穿過人叢，直衝到仇奕森跟前，裝上一副笑容。

　　「仇先生，歡迎歡迎。」

　　「客氣，客氣，」仇奕森禮貌地答。

　　章寡婦一把將仇奕森強拖到落地長窗出走廊較為僻靜的地點。一面還不斷與熟悉的客人們笑臉作禮。然後輕聲向仇奕森狠狠發問。

　　「你來幹什麼？」

　　「來向妳道賀哇。」

　　「我又沒請你！」她瞪著眼。

　　「妳說什麼？我沒聽見，」仇奕森側著頭，故意打趣。「請妳大聲一點好嗎？」

　　「你來幹什麼？我又沒請你！」章寡婦怒氣填胸，但仍不敢高聲。

　　「哦，寡婦！這是我的家！」仇奕森狡獪散閑地答。「家裏有喜慶事，照例也得回來招呼客人呀！妳說對不對？」

　　章寡婦激憤得全身抖顫，礙在賓客滿堂，不能發作。氣往肚嚥，吶吶不能發言。

　　「唉，往事不堪回首，記得我和你結婚時，排場的舖張，也不下於今日之偉大，唉，不過揮霍的這些孽障錢，全是我抹煞天良，作奸犯科得來的，任憑驕奢淫佚，安富尊榮，到頭來，多少還是要遭受一點報應！比如說，我成為一個囚徒，妳成為一個寡婦，就可能是天理報應！」仇奕森語氣溫和，話中帶刺，輕描淡寫地說。

　　章寡婦惱羞成怒，再也忍耐不住，咬牙切齒，低聲咆哮說：「我不會一輩子做寡婦，我可以馬上結婚給你看！」

　　「哈，」仇奕森冷然一笑。「寡婦，別忘記了妳額上的皺紋，有人在追求妳！是嗎？他們不過追求妳的孽障錢罷了！」

　　「哼！追求我的人，絕不會是個奸鄙詐騙的賭棍，無惡不為，殺人不眨眼的盜匪。最低限度比你年輕貌美，懂得愛情，不會在金錢上打滾……」

　　「啊！」仇奕森點著頭，嘖著嘴。「看不出，妳倒結交了好運啦！嗯，我們走著瞧吧！寡婦！」仇奕森說完，就撇下了章寡婦，逕自向廳內行了進去。

　　章寡婦慌忙追在後面。又裝上笑容和客人們周旋，一面又低聲向仇奕森警告。

　　「你敢搗亂，這裏全是我圈子內的人！別自己找死！」

　　「嗯！」仇奕森披嘴一笑，沒理睬她的警告，這時，他已發現小客廳內，李探長等一伙人的「沙蟹」賭局，便闊步昂昂，穿過舞池，向小客廳大步跨了進去！

　　「啊，各位全早到啦！允許我參加你們的牌局嗎？」他表現得非常熱絡，禮貌地向眾人作禮。

　　「啊，是仇老弟，歡迎，歡迎。」李探長發現仇奕森突然光臨，用意難測，一方面又看見章寡婦臉色不正，牢跟在後面投眼示意，就強鎮靜著，站起來表示歡迎，一方面還替他向各人介紹。

　　葉小菁看見仇奕森就記起昨日在客廳中凌辱他的愛人的江湖大盜，正如仇人見面，怒目相視，章寡婦忙在他的身旁坐下，挽著他的臂膀，狀甚親熱，實際上是抑制他的怒火。

　　「啊，原來你就是葡斯幫辦呢！」仇奕森指著葡斯幫辦說。「以五萬元的勒索，換取一條人命，似乎太辣手一點！」他當著眾人向葡斯嘲笑。

　　章寡婦、李探長、葉小菁都同時暗吃一驚，互相瞪眼，好在葡斯幫辦並不十分懂中國話，還以為仇奕森在向他講客套話呢，頻頻點頭而笑。

　　仇奕森不再徵求大家同意，大模大樣拖了一把椅子坐下，並掏出一疊近約萬元的葡幣，意在參加他們的賭局。

　　剛好輪到葡斯發牌，這一桌人之中，只有章寡婦和李探長兩人知道仇奕森是大賭棍，李探長早有戒心，見機而行，看情形不對就閉牌不賭。

　　章寡婦和葉小菁是合夥一份。葉小菁視仇奕森正如眼中釘，在高朋滿座中不能動武，就恨不得在牌桌上拚個你死我活洩恨，章寡婦在旁有苦說不出，任憑怎樣示意，葉小菁仍是找著仇奕森做對象，真是自尋死路呢！

　　兩三副牌下來，仇奕森岸然不動，賭得非常平和，輪到李探長發牌，由仇奕森「簽字」時，可就出了花樣，第三張牌發出，葉小菁是一對「Ｑ」，仇奕森什麼也沒有，一隻「Ｋ」，一隻「２」。

　　葉小菁擲下一百元說：「有誰來沒有？」

　　「太少！」仇奕森挑逗說。「否則我來！」

　　葉小菁怒火上沖，立即添擲四百，章寡婦向他瞪眼也阻止不了，這一來，其他幾家的牌都閉上了。仇奕森倒是毫無考慮，獨自跟上。

　　第四張牌發出，葉小菁得到一隻「１０」仇奕森就得到一對「Ｋ」。

　　仇奕森吃吃發笑說：「情場得意，賭場必失意！年輕的朋友，我勸你算了！」

　　葉小菁無名火高三丈。說：「少廢話，多少？」

　　「ＰＡＳＳ！」仇奕森豪不在意說。「聽說你快要和章小姐訂婚了是嗎？」

　　「照你看！」葉小菁指著仇奕森的一疊鈔票說。原來他的底牌也是一隻「Ｑ」所以胸有成竹。章寡婦偷偷伸手捏著他的大腿，也絕不理會。

　　「唔，」仇奕森嘖著嘴，搖頭嘆息。「我這一疊鈔票足有九千多呢，唉，也好，買最後一張牌，就當如試探情場和賭場上的運氣如何？」說著散閑地將所有的鈔票往桌子中央一推。

　　葉小菁自然也不示弱，將全部籌碼錢鈔推出，李探長馬上發派最後一張暗牌，葉小菁的情緒非常緊張，手也有點抖顫，他得到的是一張「４」。仇奕森態度安閒，吸著烟，靜待葉小菁將牌攤開，才慢吞吞將牌揭開，是一張「Ｋ」，已成「Ｋ２」兩對的牌面。

　　「怎麼樣？年輕人，你輸了吧！」仇奕森說。

　　「哼！」小菁怒而冷笑。揚手將底牌一揭。說！「三隻『Ｑ』！閣下如何？」

　　「三隻Ｑ？」仇奕森故意驚呼。繼而又嘖著嘴說。「小朋友，你未免太相信女人了！」說時，向章寡婦飄了一眼，伸手將自己底牌攤開。是一隻「２」，共是三隻「２」兩隻「Ｋ」。

　　「２Full House！」他俏皮說。「怎麼樣？我說，情場得意賭場必失意，這句話沒錯吧？」

　　葉小菁頓時氣惱的臉色蒼白，全身抖索，但牌是輸了，莫可奈何，眼睛瞪看著仇奕森帶著奚落笑意，傲氣凌人，雙手一圈，把整堆鈔票抹到自己跟前，慢慢點著，那種狂妄得意的態度，實在使人忍無可忍。

　　「李大探長，是你發的牌，應該分你的紅呢！」仇奕森說著，就點了一千元現鈔，拋到李探長跟前。繼而，又拾起了那三隻「Ｑ」自言自語說。「唉！Ｑ！皇后，女人禍水！還是乾脆叫『皮蛋』多好！」說時，又飄了章寡婦一眼。

　　這種冷嘲熱諷，葉小菁再也忍受不住，霍然站起來，緊捏拳頭，高聲吼叫說：

　　「賭錢勝負不足介意，何必盡挖苦人？」

　　仇奕森揚起眉毛，仍然安若無事，心平氣靜說：「年輕人，何必暴躁，我並沒有挖苦你，我說這副牌全是『皮蛋』惹的禍罷了！」

　　葉小菁再要爭鬧時，章寡婦已強把他扯開說：

　　「小菁，今天是我做高興事，別和別人鬧事，你手氣不好，別賭了，我們到花園走走，吸點清鮮空氣……」

　　葉小菁氣忿未平，但對章寡婦的勸息卻不能不依，向仇奕森狠毒瞪了兩眼，攜著章寡婦的手，並肩細語離開了小客廳，他倆親暱纏綿的狀態，羨煞了多少單身男女，只有仇奕森卻例外。

　　自然，章寡婦離去，仇奕森也就沒心情賭下去，敷衍了兩副牌，就托故道歉離座。

　　大廳外，喧煩囂鬧，更增添了他煩重的心情，這些，與十年前笙歌達旦的場面沒有兩樣，往事如潮，滄桑舊恨在心頭重映，恁是鐵石好漢，也奈不住淚往肚流。

　　捧著滿斟烈酒托盤的流動女傭，發現孤立靜寂的客人，照例上前遞酒，仇奕森豪暢連灌兩杯下肚，穿過正在賭得轟烈的牌九賭攤，落地長窗之前，外望是一輪皓月當空，浮雲掩掩，風吹樹影搖舞，這些，與室內的氣氛完全兩樣，令人神往，仇奕森推窗跨出走廊，倚伏在潔淨的大理石欄杆旁，燃烟默立，那些新佈置的燈籠彩球，夾著昏暗燈光，在樹叢中隱現，樹影婆娑，滿現詩情畫意，驅除了人間一切煩惱。

　　倏然，在燈火昏糢映影中，發現一對黑影在樹影花圃中嬉笑追逐，一男一女，正如與世無關的少年情侶們，只有愛河浴身就是人間的幸福。

　　仇奕森嘆了口氣，他憧憬出，當他購買這所大廈時，和章寡婦正在熱戀，也常常在花園中嬉笑追逐，那時，誰又會料想得到，她竟是狠著心腸，將他陷害出賣。而蒙受了十年冤獄呢？現在舊地重遊，已面目全非了。

　　「唉，這個世界變得太快了！」他感嘆。

　　「你壞，我不來！」女的嬌嗔叫嚷，仍在閃躲逃跑。

　　仇奕森剎時怒目圓睜，原來，他聽出這正是章寡婦的聲音。

　　「噢！」葉小菁在後面追著，突然絆跌一交，摔在地上。「啊喲！好痛！」他呼叫。

　　「怎麼啦？摔痛了麼？」章寡婦停步轉身，慢慢行了過去，親切地說。「好！誰叫你壞！」還俯下身去，替他檢查傷勢。

　　葉小菁忽然躍起，伸臂將她緊緊摟著。「哈，妳上當了吧！」

　　「哼，壞東西！」章寡婦吃吃發笑。

　　兩個黑影逐漸摟結成一團，倒臥在草坪上，熱烈接吻。

　　「曼莉，我愛妳！」

　　「不變的心，永遠的愛……」章寡婦嬌媚地說。

　　「永遠愛妳……」

　　一陣溫聲細語過後，他倆又熱吻著。

　　「小菁，待會兒，我們在酒席上，當眾宣佈我們的婚事，你猜後果會怎樣？」章寡婦問。

　　葉小菁遲疑了一會，慢吞吞地答。「那不消說。追求妳的幾個老傢伙，除了失望以外──還要吃醋！」

　　「噢，你壞！」

　　於是，他們又開始追逐，這次是相反的，女的在向男的追奔。

　　仇奕森眼中冒出妒恨的火花，他簡直不能忍受。憑什麼自己苦苦耕耘下來的心血收穫要給人家去享受，自己費去無算精力、金錢，家庭破碎，所弄來的女人，給人打情罵俏！

　　「嚇，婚事？寡婦，妳想得太容易了！」仇奕森狠毒地說，兩眼漸漸陰森攏合露出兇狠、毒辣、仇怨之光芒。

　　驀然，一陣歡騰哄笑之聲，自窗內傳出，衝破了他紊亂，覓尋毒策的思潮。

　　「天八頭，至尊尾，無頭通煞！」

　　這個沙啞的嗓音非常熟悉，仇奕森心頭一顫。

　　「莫非是這隻老鬼？嗯！真是冤家路窄了！」

　　他無心再窺看章寡婦和葉小菁的肉麻纏綿狀態，重返廳內，尋著聲潮走，在廊末端，正有一大堆人圍攏著在熱烈賭博。

　　「朋友們！要下注的快下，舉手不來錢，下好就問骰了……」又是那熟悉沙啞的聲音自人叢中發出。

　　仇奕森啣著烟捲，插身擠到人團之中，抬眼一看，這是一檔牌九賭博，當莊的不是別人，正是那死冤家活對頭獨眼龍，龍坤山呢！這六十餘歲的老妖怪，風采與十餘年前沒有兩樣，禿亮的頭頂，滿繞著霜花髮腳，一臉皮橫肉，睜著一隻怪眼，正揚手拾起桌上的兩顆骰子，高舉咕碌咕碌搖了幾搖，拉著沙啞的嗓門說：

　　「下好啦，舉手不來錢！問骰了……」

　　「先生，慢著！」站在天門（註：與莊家面對的一門牌稱天門。）的一位女郎突然發聲向龍坤山說話。「我……我帶來的現款全輸光了，我這一隻鑽戒，可以暫時押一押嗎？」女郎說話的聲音十分嬌脆，惹人注目，同時她還羞人答答，揚起纖纖玉手，將食指上的一只光彩奪目的鑽戒退了下來。

　　龍坤山並不言語，接過鑽戒，移近燈光瞄了兩瞄。「要押多少？」他問。

　　「三千元，行嗎？」女郎問。

　　龍坤山就將鑽戒交到身旁看檔的助手陳烱，吩咐說：「好吧，就借給她三千吧！看在她輸了不少！」

　　陳烱將鑽戒貼身藏起，他的眼前堆滿了大堆錢鈔，顯然是今晚發了洋財。他如數點了三千元遞交給女郎。

　　「要下快下，下多少！」龍坤山在等女郎下注。

　　「一千！」女郎答，就把鑽戒押款拋下了三分之一。

　　女郎的豪賭而臉不改容，引起在旁的賭客們竊竊私議，但相反地有幾個年輕急色的小哥兒們，為著女郎豪爽、美貌，而引起他們要將自己表現得更是英雄，忘記了宗祠、身家、姓氏，傾盡所有，忘形下注。甚至於連性命也可以押到桌子上。

　　「好，問骰了！」龍坤山又揚手捏拳把骰子咕碌咕碌搖了兩下，順手往桌上一擲「六點順……」

　　四隻手，分檢去十六隻骨牌，賭客們的情緒非常緊張，聚精會神注意在投注的一門牌上，竊竊議論，四隻牌，理應怎樣相配，才能贏得莊家。

　　趁在這時，仇奕森偷偷打量了女郎一番。那圓圓的芙蓉面，襯配了烏黑秀髮，柳眉黛眼，朱唇皓齒，穿一件鮮紅的旗袍，金線滾邊，風姿綽約，年齡約在二十歲上下，長得玲瓏窈窕，儀態萬千，仿如大家閨秀，看樣子，絕對不會是敗家女郎或女賭徒的。

　　「各位擺好了嗎？」龍坤山問。「我開牌啦！」

　　賭客們靜寂無聲，就表示牌已經配好，分頭二兩道安放在桌面，龍坤山將右掌攤直，四隻骨牌背著安置在掌上，翻手「拍！」的一聲，四隻牌攤開，嚇，這一副牌可又驚人了，一對地牌，一隻天，一隻雜九，毫無疑問，自然是天九頭，地對尾，賭客們都搖頭相顧失色，女郎慘笑，莊家又通煞了。

　　「唉，莊家的手氣太紅了！」輸得精光的客人擦著熱汗，嘆息離去。

　　仇奕森皺著眉宇，兩眼炯炯露光。「哼，老妖怪，數十年來，還是這套老手法。」他暗自說。

　　「有賭未為輸，朋友，再來！再來！」陳烱點數著吃進的錢鈔，一面安慰賭客們繼續努力翻本。

　　「啊！老先生，你的手杖很漂亮呢！」仇奕森突然發現一個年高的賭客，握著一根蛇皮手杖，就上前搭訕。

　　「噢，那裏，舊東西，朋友自臺灣帶回來送給我的！」老紳士答。

　　「可以借給我看一看嗎？」仇奕森禮貌地要求。

　　「當然。」老紳士對這位陌生朋友感到詫異，但也禮貌地把拐杖遞了過去。

　　「各位，下好啦！」等二副牌開始，龍坤山又拉著沙啞的喉嚨叫問。「好！舉手不來錢！」他舉手捏拳，咕碌咕碌把骰子搖了兩搖，使勁往桌上一擲。

　　正當骰子要落下桌面的一剎那間，仇奕森突然擠進人叢，揚手「霍！」的一聲，手杖帶過風響，如閃電般，打到龍坤山手上。

　　龍坤山受到意外侵襲。「啊喲！」一聲慘叫，四顆骰子咕碌自手中落下來。（註：四顆骰，是障眼法騙局，兩顆是真骰，兩顆是假骰，假骰能擲出指定點數，莊家洗牌時以熟練的手法砌出四張操勝的好牌，骰子置在桌面上時，是真骰，當莊家拾起問骰揚手搖抖的一剎那間，就像變魔術似地換上假骰，擲出的點數，莊家就恰好取到自己所要的一份牌，等到取牌時，又換回真骰擺在桌面上，這種騙局是最簡單而普遍的一種手法，只能騙騙歷賭未深，初出茅廬的小伙子或局外人，略有資格的賭徒多不採用。）

　　龍坤山發覺騙局敗露，還未及查看是什麼人砸他的臺，就慌忙搶著撿拾桌上落下的四顆骰子，張嘴就要往肚子裏吞，這是騙徒的吞贓滅跡法，但仇奕森的手杖可不留情，「霍霍」連著兩下敲在龍坤山手上，使他無法搶到骰子，四圍在座的賭客們有許多還不知內裏，還以為有人向龍坤山尋仇故意搗蛋，但有些稍有賭局見識的客人已發現這是一個騙局，頓時秩序大亂。

　　「啊，騙子，騙子……」

　　「賭假骰……」

　　「揍他，打他，騙子……」

　　「真豈有此理，擺騙局擺到章小姐家裏來了……」

　　一陣憤怒叫喊，羣情汹湧，龍坤山狼狽萬狀，他的助手陳烱在旁，看見情形不對，想溜也溜不掉，有許多客人已經撲上來要將他倆毆打，陳烱迫不得已，怒吼一聲狠狠拔出手槍，但仇奕森比他眼快，霍然躍起，揚起手杖，一杖鞭了下去，正打在他腕上。陳烱「唉哎！」一聲慘叫，手槍脫手落地，仇奕森再伸直了手杖，刺到他的喉管上，使勁一推，直把陳烱迫得靠到牆邊。

　　「想活著！就別動！」仇奕森說。

　　陳烱已如待死罪囚，連眼皮也不敢抬一下。

　　這時，龍坤山驚魂甫定，羞慚抬頭，發現這坍他臺的人正是那忙了一整天，四下搜捕的殺人疑犯仇奕森，不禁憤懣交加，怒火上沖。

　　「嚇，殺人兇犯，你自己送死來了！那裏走？」龍坤山老羞成怒，無以解嘲，只有壯著顏臉，拔出手銬。以死相拚，向仇奕森撲去。

　　「哼！無賴騙徒，居然還敢含血噴人！好的！」仇奕森高舉手杖狠狠的指著龍坤山說。「你敢越雷池一步，我的手杖可不留情，準敲碎你的腦袋！」

　　龍坤山頓時又畏縮不敢上前，但仍大擂大跳高聲叫喊，爭取客人們的同情。「各位，這個人就是十年前殺人不眨眼的大毒販仇奕森，最近越獄逃亡……昨夜青洲木屋區的殺案就是他幹的……」

　　仇奕森毫不在意，頻頻頷首而笑。客人們都以懷疑的眼光，向這文質彬彬，衣飾華麗的紳士打量，他那裏會像一個殺人的兇犯呢？自然，龍坤山的話，是不容易獲得同情的。

　　這時，大廳上所有的客人都已經知道走廊上出了事，一窩蜂湧來看熱鬧，樂臺上的音樂也停止了，李探長葡斯幫辦都趕著上來查看，趙老大也撇下他的番攤賭博……

　　陳烱的把兄弟冷如水看見陳烱有厄難，忙招集他所認識的人馬預備隨時動武。豈料在這種局面，誰都是扶盛不扶衰，誰肯去為這兩個被捉的騙子出頭呢？

　　章寡婦和葉小菁也聞風趕忙自花園回來，當她發現搗亂鬧事的又是那陰魂不散的死冤家仇奕森時，不禁氣惱得全身顫抖，幾乎眩昏在地。

　　仇奕森正閒散地說：「獨眼龍，你的話說完了沒有？客人們都等著解決你的問題呢！」

　　這一句話，頓時又引起賭客們蠢蠢欲動，預備給龍坤山陳烱兩人施以拳腳。

　　倏而，趙老大和劉進步高舉兩手，向所有的客人嚷叫說：「朋友們，大家全是自己人，有話好說！」

　　「仇老弟，這又何苦呢？」趙老大貼近仇奕森身旁低聲說：「光棍不擋財路，何苦找這個冤家……」

　　李探長雖然痛惡龍坤山的為人，但也幫著上前向仇奕森勸息。冷如水看風擺舵，故意裝著向龍坤山勸息，這樣才把一個將要大打出手的場面略為緩和。

　　仇奕森故意和龍坤山留難，全不理他人的勸解，向四圍的客人們呼喚說：「朋友們，事情好解決，他們所贏的錢，全在桌子上，諸位那一個輸了多少，自己去拿吧！」

　　客人中，什麼身份的人樣全有，仇奕森話未講完，早有人蜂湧搶到桌前，這個說：「我輸了兩千！」那個說：「輸了八百！」甚致於有些根本連賭也沒賭過的人也跟著上前爭奪，也不知道誰是誰非，七手八腳，一霎眼間，錢已搶奪得精光。

　　「怎麼啦？一個錢也沒有了？我輸了一萬二……」

　　「他媽的，老子輸了五千六……」

　　「揍他……」

　　除了自己加大數目的，還有些平素和龍坤山有舊隙的無賴之徒，都趁機煽動，預備擴大鬧事。由此，仇奕森更得到大多數人的支持，章寡婦雖然是主人，也壓制不住，李探長看見情形不對，只有動用官方的力量招來幾名警探將眾人鎮壓。

　　龍坤山和陳烱兩人真如待死罪囚，敢怒而不敢言，垂首靜待處決。葡斯幫辦還不明內裏，拉著葉小菁問長問短。葉小菁本來就和龍坤山不對勁。原原本本按照事實翻譯，葡斯幫辦勃然大怒，對龍坤山這種明目張膽，利用職權，賭騙劣行，恨不得當著眾人給他一頓毆打洩恨，但章寡婦極力將他按著。

　　最後，還是由李探長挺胸脯出面做和事佬，答應所有的賭客，將輸款集中登記，由他負責迫使龍坤山限期交還，這一登記，龍坤山可就慘了，張三李四，阿貓阿狗，只要高興拿錢的，都上前開數，這個三百，那個一千，這個五百，那個千八……總共結算下來，是六萬餘元，實際上，整個檯面的賭款也不過三萬餘元，而且所有的款項，連龍坤山的本錢在內，剛才早被客人們搶個乾淨，但在目前的處境，又不由得你不認賬，龍坤山對仇奕森的憤恨，更是刻骨銘髓，恨不得剝皮煎骨報復。

　　仇奕森緘默地毫無表示，不時向章寡婦投冷眼，靜待李探長將事情解決。

　　「老先生，謝謝你的臺灣手杖！」他禮貌地將手杖交還給老紳士，然後俯身拾起腳下踏著陳烱所落下的左輪手槍。摔開彈輪。「是實彈呢！」他說。將子彈全部傾出，交還給陳烱，又拉開了陳烱衣袋，掏出那顆晶瑩光彩奪目的鑽戒，回首覓尋那楚楚動人的女郎。她正瑟縮地站在老遠的一隅，似乎驚怕這種動蠻的場面。仇奕森頷首微笑，傲然行了過去。

　　「唔？」仇奕森突然止步，暗自驚呼，原來，他的手捏在鑽戒上，發覺有點異樣，擦過身旁的檯燈，借著燈光偷偷瞄了一眼，哼，這那裏是什麼名貴鑽戒呢？只不過是顆不值半個銅錢的玻璃戒子罷了！事情又有了蹊蹺。

　　「難道說，在短短的一剎那間，陳烱已經『偷天換日』施以手腳，把鑽戒換走了麼？」仇奕森想，他回首向陳烱盯了一眼。「不可能，他們怎會預先知道有人要押鑽戒，而把玻璃贗貨預備好……」

　　女郎帶著恐懼的眼光，仍在向他怔怔投視。仇奕森疑團莫釋，只有裝著若無其事，繼續向女郎行了過去。

　　「小姐，這是妳的鑽戒麼？」他問。故意把鑽戒遞得很高，讓女郎識認。

　　「唔……」女郎羞慚地點著頭，「謝謝你……」她瑟縮地舉起纖手，接過鑽戒，並不套回在指上，很快啟開手提包，把鑽戒投到裏面，扣上，才喘了口氣。

　　「妳認清楚了嗎？」

　　「唔……」她再次點頭。態度不安。

　　仇奕森臉色很柔和，兩眼炯炯爠爍，事情更是怪誕了，龍坤山在黑社會裏混了一輩子，什麼黑心辣手，欺詐盜騙的事情全幹過，難道說連一只鑽戒的真偽也分辨不出，而被一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矇騙，這簡直是令人不可置信的事。

　　倏然，章寡婦出現在他的背後，伸手在他肩頭上一拍。

　　「仇先生，我可以和你談兩句話嗎？」她的笑容非常勉強。

　　「當然可以，美麗的章曼莉小姐！」仇奕森禮貌的回答。回頭又向女郎說：「妳的賭博也應該停止了！」然後，他故意撐開臂胳，讓章寡婦挽著。

　　「我知道妳又需要我出到走廊外面，在那僻靜無人的地方才能夠談我們倆人的事！對嗎？」仇奕森邊行邊取笑說。

　　「你很敏感！」章寡婦咬牙切齒狠聲答。

　　這時，仇奕森已成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人物，路過處，頗惹人注目，他還頻頻點首，笑臉向人作禮，章寡婦莫可奈何，直氣得七竅生烟。

　　出到走廊外，章寡婦並不停步，拉著仇奕森落下石階，直向花園僻靜處行走。仇奕森步步提防，恐怕章寡婦暗中有打手埋伏，不過他身上有著一管短槍，同時，章寡婦近在身旁，危險時可以擄作肉盾，所以也就處之泰然了。

　　「現在，搗亂你也搗過了，你再願意提出任何條件我都樂意接受，可是要請你馬上離去。」章寡婦止步說。

　　「搗亂？」仇奕森說。「我並沒有搗亂！我仇奕森一生嫉惡如仇妳是知道的！我揭發獨眼龍的騙局，完全是為了妳的體面，試想在妳的生辰宴會中有人行騙，該是多麼丟人的事啊，要不然，客人們會以為妳在從中分贓圖利呢！」

　　「謝謝你的好意，我問的是條件！」章寡婦說。

　　「條件？」仇奕森故意抬頭想了半晌，「條件倒是有！可不是我的事，」他摸出記事簿翻閱。「哦，對了，朱劍雄，河邊新街九華金號劫案的主犯，妳總還記得這件事吧！真冤枉，主犯分明是黑單幫阿哥頭陳六記的把弟子方子璜做的，葡斯幫辦勒索朱劍雄的兒子五萬元，才肯交保放人……噢，五萬元是個大數目呢？我姓仇的又免不了出來打抱不平管閑事，憑妳和葡斯幫辦平素的交情，相信也只是一句話，不費分文，朱劍雄就可以恢復自由了！當條件也好，當妳自己本身積陰德修來世也好，反正我把朱劍雄的生命交到妳手裏了……」

　　「嗯，還有其他條件麼？」章寡婦問。

　　仇奕森慢吞吞燃著烟捲又仰首默想了半晌。「條件？好像想不起來了！」

　　「那麼，請你馬上離去！」

　　「離去？叫我離到那兒去？」仇奕森吃吃發笑，倏而臉色一沉。「說條件是賞妳的臉！我高興來時，就來！我高興什麼時候走，就走！這是我的家，妳忘記嗎？妳管不著呢！」

　　「你走不走？」章寡婦怒吼。

　　「沒到高興的時候！」

　　「哼，不識抬舉的東西！」章寡婦驀然躬身，掠起她的晚裝旗袍。露出纖長豐腴的大腿，在她的玻絲襪的腕口上，插有一支銀色小手槍，她霍然拔出來向仇奕森瞄準。高聲吼叫說：「你走不走？」

　　仇奕森安若無睹，鎮靜如常，皺起眉宇嗤然發笑說：「還是那支白金小手槍，我在新加坡買的！」

　　「這一次可是實彈的！」章寡婦說。「死與離開這裏，兩條路，任由你選擇！」

　　仇奕森緘默半晌，披嘴笑著說：「我仇奕森向來殺人不眨眼，可是現在洗手改邪歸正，不願意殺人了！想不到給妳學會了這一套──那麼，我就選擇死吧！」

　　章寡婦扣著槍機，氣惱得全身抖索，但她沒敢扣下去。

　　「不過，我相信妳不敢殺我……」仇奕森說得很俏皮。

　　「你走不走？」她高聲吼問。

　　「因為，賓客滿堂，他們全可做證人，妳當然不願意做一個兇手，而且他們查出死者我，是妳的丈夫時，還是謀殺親夫之罪，這是一則。」仇奕森說。「我剛纔才揭發獨眼龍的騙局，妳現在就殺死我，顯然是妳和獨眼龍串同行騙，坐地分贓，因為騙局敗露，含仇殺人洩恨，這是二則。妳的小情人葉小菁，脾氣雖然暴燥，但仍是個念過書的善良人，他總不會和一個女兇犯繼續談戀愛吧？這是三則……」

　　「你別說下去了……」章寡婦抖索得厲害，但始終沒有勇氣扣扳槍機。

　　這時，葉小菁已經在花園內四下覓章寡婦，老遠在呼叫她的名字。

　　「好吧，我的話已經說完。來者不怕，怕者不來，就算我自尋死路吧！」仇奕森說。「這裏風很冷，屋子內的酒席相信已經開始了，我還要和很多朋友乾杯呢！我得進去了……哦，對了，妳假如高興做兇手，就請放槍吧。不過請待我轉過頭去，射擊我的後腦袋。因為前面──我的臉皮很厚，可能刀槍不入，寡婦！」仇奕森說完，禮貌地一鞠躬，雙手插在褲袋裏，吹著口哨，洋洋自得，輕鬆離去。

　　忽然，他又停步轉過身來說：「啊！可別忘記了朱劍雄的事，就當為是條件吧！」

　　章寡婦激顫得珠淚雙流，她的槍伸直瞄準了仇奕森的腦袋，但扣著槍機的指頭可軟著不聽支配，無論怎樣鼓足勇氣，也始終沒敢扣下去，反而漸漸地，手也癱軟下來，眼睜睜看著仇奕森遠去，她再次失敗了，而且敗得很慘。開始悲愴痛泣。

　　仇奕森越過花圃，剛巧和葉小菁撞個滿懷。

　　「噢，對不起……」仇奕森道歉。「你找誰？在找章小姐嗎？」

　　「嗯……」仇人見面，葉小菁臉色一沉。

　　「她正在涼亭下，一個人，很寂寞呢！我怕著涼傷風，不高興和她談了，你去吧！」

　　葉小菁乍聽之下，也來不及和仇奕森答話，就匆匆趕了過去，仇奕森妒恨交加，陰楚披嘴冷笑，慢步跨上石階，忽然，在大門旁平階的黑暗處；有著一個人影在蠕動，仇奕森洞悉章寡婦的性格為人，單槍匹馬闖身在她的宴會中，真如置身虎穴龍潭，可能陰謀密佈，四下草木皆兵，不得不謹慎提防，這時，他故意停下腳步，胸脯上掛著的實彈短槍仍在，他摸出烟匣，擦亮打火機，燃烟的時候，借著打火機的亮光，偷偷向黑暗處投了一眼。嚇，在黑暗中躲著的竟是個女郎呢，而且仇奕森的目光銳利，已看出就是以假鑽戒押注的紅衣女郎。

　　仇奕森起了疑豫，她獨個兒躲在黑暗中幹什麼呢？在等誰嗎？

　　只見女郎惴惴不安，兩眼霎霎地，滿露了憂鬱與恐懼。

　　「先生，先生……」她突然向仇奕森低聲呼叫，還張惶地左顧右盼。閃閃縮縮似乎怕被他人發覺。

　　「有什麼事嗎？」仇奕森滿腹疑團，行近去。

　　「我……我想和你講幾句話，可以嗎？……」

　　「哦，妳可是想解釋那只假鑽戒？」仇奕森說話向來不留情。

　　「不，不……我，我……」女郎形色非常緊張，搖著頭，欲言又止，兩眼不住左右張望。

　　突然，窗前有個人影閃了一閃，女郎驚惶地又縮身躲回在黑暗的牆角裏。

　　「有我在這裏，妳還怕誰嗎？來，別怕，有話儘管說。」仇奕森伸手將女郎拉了出來，鼓勵她的勇氣。

　　「不……不……很危險……」女郎戰戰兢兢，情緒非常凌亂，顯然她是處在一個惡劣的環境。

　　「妳需要我的幫助嗎？」仇奕森點破她的企圖。

　　女郎不安地點了點頭。

　　「跟我來！」仇奕森挽著女郎，走向石迴廊的末端，這裏離大門較遠，就算有人闖過來也可以預先發現。

　　「妳叫什麼名字？」仇奕森問。

　　「梅嘉慧。」

　　「嗯，那麼現在妳可以說妳需要說的事情了！」

　　「先生，恕我已經打聽過您的姓名，您叫做仇奕森……」梅嘉慧仍吞吞吐吐地，不時向大門出口處張望。「……你是個英雄人物……。」

　　「不，妳應該說是一個：賭徒、惡棍、毒販、越獄囚徒！」

　　「不，你的性格我清楚，嫉惡如仇，專愛打抱不平，鋤強扶弱，敢作敢為……」梅嘉慧又向大門口投了一眼。

　　「妳不必顧忌任何人！有話儘管說下去！」仇奕森兩眼灼灼地，百思莫解，不明瞭女郎用意。

　　「我是一個弱女子……我想……除了您，沒有人能夠幫助我……解救我的危局……。」

　　「說下去！」仇奕森催促。

　　「噢，不好，有人來了！」梅嘉慧突然驚呼。

　　仇奕森回頭，只見那赤色走狗劉進步已出現在他的背後。

　　「哈，仇大哥，我找得你好苦哇，原來你在這兒躲著呢！」劉進步嘻皮笑臉說。

　　仇奕森再回過身來，梅嘉慧已經失去蹤向。

　　「剛才那位女郎是誰？長得怪逗人愛的！」劉進步擠眉弄眼說。

　　仇奕森沒理會，似乎根本沒把劉進步看在眼內，舉頭四下探望，只見花園中有一縷黑影，繞過花圃，轉由側門，回返客廳去了。

　　「我真不該打攪你們的幽會！」劉進步自說自話。「唉，十多年了，想不到仇大哥你還是這般的風流瀟洒。」

　　「嗯！」仇奕森突然回過身來。沉著臉孔說。「我的風流不羈，用的是真情，與你們偽裝『前進』『進步』不同！」

　　劉進步被扯破臉孔，剎然怒目圓睜，仇奕森霎時也挺起胸脯，沉著臉孔，昂然擺開一個不可侵犯的姿勢。這種姿態，不由得又使劉進步回復常態，聳肩諂媚而笑。

　　「仇大哥不必動怒，我來找你，不過是為了解說龍坤山的事情，冤仇宜解不宜結，你和龍坤山十多年前的芥蒂，早就可以一筆勾消啦！何苦仇恨越結越深……」

　　「哼！」仇奕森以大拇指指著胸脯說。「我姓仇得本來就沒有意思找他尋仇，不過這條老傢伙，仗勢凌人，以為我羈獄闊別賭城十餘年，勢力盡失，今日脫獄歸來，也只是光桿一條，蓄意打落水狗，他在外面亂放空氣，說青洲木屋區飛賊牛王七的命案是我幹的，硬指我是兇手，還口口聲聲說要抓我歸案，這分明是含血噴人，今天我所以要給他一點顏色看看，讓他知道我仍然是不好惹的！再者，他以後也不敢逮捕我，因為我拆破他的賭局，每個客人都可以作證明，他公報私仇，含仇誣賴好人！」

　　「唉，龍坤山的嘴巴向來是胡說八道的，大人不見小人過，宰相肚裏好撐船，你何苦和這種沒知識的人鬧意氣，光棍不擋財路，今晚上的事情，凡是同路人多少要給你一個批評吧！」劉進步說。

　　「嗯，你確實的是大有進步了！說話都帶上了尾巴！」

　　「唉，識時務為俊傑，假如我劉進步不看風擺舵，還能混得今天麼？老仇，我看你也不必固執了，我今天來，就是和你和龍坤山做魯仲連來的。」

　　「不必！」仇奕森說。「獨眼龍有什麼好耍的叫他儘管耍過來，我姓仇的絕不含糊！」

　　「唉，這又何必？」劉進步仍繼續說下去。「我現在有一宗大買賣，正需要你和龍坤山幫忙……就是這個玩意……」他將雙手合著，上下搖了兩搖，暗示機器印鈔的樣子。

　　仇奕森嗤之以鼻，沒有回答。

　　劉進步忙趨近他的耳旁說：「印的是人民幣，在賭城根本沒有人理會，版模是香港中華印書館弄出來的真貨。憑我在組織裏的活動能力，銷路根本不成問題，而且不會出毛病，高鼻子方面嘛，有龍坤山和趙老大兩人疏通，機器、紙張，都是現成的，現在只欠東風，只要有人投資，就可以馬上開工！」

　　仇奕森冷然說：「我姓仇的為非作歹半輩子，十年冤獄是什麼罪都受夠了，現在需要的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恕我不奉陪了！」

　　他說完就要移步離去，劉進步一把將他拖著。

　　「唉，仇大哥，我並非請你參加行事，不過想請你投資！」

　　「投資何不找你們蛇鼠一窩有錢的章寡婦？」

　　「唉，章寡婦沒魄力！沒膽量！趙老大已經和她談過，碰了個硬釘子，你是知道的！娘兒們有錢老是愛壓在被窩裏自己欣賞，蛇無頭不行，你仇大哥回來了，不領起帶頭作用，我們這班小老弟還去找誰？」

　　「我光著身子回來沒有錢！」仇奕森回答得乾脆。

　　「誰不知道你──仇大哥有的是金銀珠寶！」劉進步斜著肩頭嬉皮笑臉。

　　仇奕森感到詫異，兩眼炯炯爠爍向劉進步投射。「你是什麼意思？」

　　「我有準確的情報，你在未入獄之先有一筆數目很大的秘密藏金！」

　　「誰告訴你的？可別要推到熊振東頭上！」

　　「反正你圈子裏的老弟兄！」

　　「誰？」仇奕森追問。

　　「就是熊振東！」

　　「哼！真人面前說假話，全不是漢子行為，你們這些挑撥離間的鬼計，要到我仇奕森頭上是白廢了！好吧！反正我姓仇的從現在起和你們劃界限，各走各的路，兩不相犯！再見。」仇奕森說完，舉步離去。

　　「哼！別這樣的趾高氣揚，不近人情，在賭城這個地方誰吃得了誰？還不是大家湊活著混！我姓劉的多少還是個『人民』官員吧！」劉進步老羞成怒語帶相關，暗中提出警告。

　　「哼！你敢把我怎樣？」仇奕森忽然轉身狠狠發問。

　　「嚇，大家扯破了臉皮說話，你別以為你穿得文縐縐的像個紳士，說破了半個錢不值，你不過是個越獄的逃犯，人民志願軍的一名逃兵……」劉進步開始罵街。

　　「嘻……」仇奕森沉著吃吃而笑。全不示弱，「劉進！你今天是穿西裝了，可別忘記了你做扒手被官方遞解出境，向我苦苦求助，向我伸手要飯吃之時，嗯，現在時勢不同啦，你在名字的尾巴上加了一個『步』字，就變成劉進步，表示前進了，進步了，但也犯不著得勢凌人，在我姓仇的面前神氣呀，別以為你現在穿西裝，脫下這套衣裳，誰不知道你是個扒手坯子！」

　　「英雄莫問出處，好漢休問根由，不錯，我姓劉的過去落魄時，曾得過你仇大哥的好處，知恩圖報，所以今天我特意來找你合作……」

　　「謝謝你的好意，留著吧！」仇奕森嗤之以鼻。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和你們高攀不上。」

　　「哼，你是個逃兵。我已經留著人情啦？」

　　「逃兵又怎樣？不留人情又怎樣？」

　　「翻臉不認識人，我大可以動用人民官方的勢力，將你遞補，解回內地去！」劉進步咬牙切齒說。

　　仇奕森赫赫大笑。「你有這個能耐嗎？」

　　「我劉進步今天是人民政府駐賭城的官方代表！」

　　「好的！」仇奕森說。「我是個逃兵，你是共產黨的官方代表，我們就來清算一下吧！」衝著就向劉進步行了上去。

　　「你預備怎樣？」劉進步見仇奕森來勢洶洶，暗起恐慌，不禁瑟縮向後退，蓄勢嚴陣以待，不時注意到自己的兇器。

　　「承蒙你們以『志願兵』為名，把我從監獄中釋放出來替你們賣命，我需要的是自由，義務盡夠了就得走，這很公平吧！但是你們還要把我『志願派遣』到越南去，我走了，就把我當逃兵關禁，牛馬不如，每天敲一噸碎石子，換來是一頓黃豆飯，……很好，現在你是人民官方的代表，我正好向你索還三十六噸碎石子的勞力代價……」

　　「你……敢怎麼樣？……」劉進步被仇奕森進迫得已靠近石欄杆末端，退無可退，忽然大吼一聲，伸手就要拔手槍。

　　但仇奕森的手腳比他更為敏捷，揚手在胸前一幌，時候還不及一秒鐘，一管手槍已捏在手中。

　　「你敢動？」他狠狠吼叫。

　　正在這時，趙老大驀然出現穿到他們兩人當中，原來老烟蟲早在背後偷窺他們多時了。

　　「唉……大家全是自己人，何必鬧翻了臉……來來來，酒席已經開了，章寡婦叫我來找你們進去吃酒呢！」

第五章　鹿死誰手

　　當酒席開始，四個男女傭人合力摃著一個巨型華麗的七層生日大蛋糕出來，蛋糕上安定穩穩插著二十八支小蠟燭，繞成一圈，顯然是章寡婦明白告訴人她是年華廿八，打了幾折？就只有天曉得，不過她肯插二十八支，已經是很夠客氣的了！

　　在這個時候，音樂臺上照例應當把音樂停歇下來，接受賓客們的歡呼，然後等蠟燭點起，就奏出「快樂生辰予你」的樂曲。但是不然，音樂臺上的樂曲非但不停，反而轉變成，蓬拆拆，蓬拆拆……的快樂華爾滋舞曲，輕快悠揚，飄然欲仙，竟是一曲「風流寡婦」呢！

　　不消說，這又自然是仇奕森搗的鬼，章寡婦頓時臉色大變，但又不敢過份怒形於色，因為到底是處在自己家裏，辦事又是全由自己指點，同時，她又從來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寡婦，弄得狼狽萬狀，尷尬不堪，有許多懂得「風流寡婦」樂曲的客人，都開始竊竊偷笑。

　　還是李探長機警，三兩步就衝趕到樂臺前，喝止他們繼續奏下去。仇奕森靜立一旁，斜嘴啣烟，散閑搖抖著大腿，冷眼觀看，這是他花費了一千五百元代價所耍出的惡作劇，整個樂隊包下一晚，也不過是七百餘元，一千五百元是雙倍的代價，而且只要化上分把鐘的時間，樂隊自然是樂得接受開這一記玩笑的。

　　李探長雖然聲勢嚇人，但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樂臺領隊是個西洋混血兒，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

　　「你們又沒有關照！誰知道你們現在出蛋糕，這裏來的全是貴賓，客人們點的音樂，我們全得奏……」

　　「是誰點的？」李探長雖然明瞭是仇奕森搗的鬼，但仍得裝腔作勢查問。

　　「客人這樣的多，我們怎會知道是誰呢？……哪！這裏，紙片還在！」領班將一方小紙片遞給了李探長，上面什麼也沒有，只有一行蟹文「請奏，Merry Widow Waltz」

　　樂隊的理由是充足，況且你不高興的話，他們還可以馬上收拾行頭離去，反正包銀不給也沒有關係，一千五百元早已安安穩穩放進荷包裏，同時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點起之後，沒有音樂也顯不出情緒，這倒是非常尷尬的局面。

　　李探長向樂臺查問的時間越長，客人們對這齣惡作劇傳說的範圍越是擴大。同時李探長也無法下得了臺，章寡婦看情形不對，只有委屈求全，偷偷嗾使葉小菁替李探長解圍，葉小菁恨不得馬上找仇奕森剝皮抽筋拚個你死我活才是，礙在眾目睽睽，章寡婦又似乎對仇奕森有所憚忌，死命壓制著，只有硬頭皮上前，向李探長說：

　　「算了吧，探長，大家都是誤會！」隨著，他又站到音樂臺上麥克風前向賓客們宣佈。「Happy birthday to Marrie.」

　　章寡婦擦著火柴，將蛋糕上的蠟燭一一燃點，電燈滅去，葉小菁命樂臺奏起音樂，然後首先帶頭唱起「快樂生辰予你」的祝福歌詞，有洋癖的賓客們也逐漸低聲附和，這樣，一個僵局解脫過來。

　　章寡婦鼓著一口氣，使勁將蠟燭繞著吹滅，但不偏不巧，僅剩下一支蠟燭仍然頑亮不滅，據洋迷信所說，這是不祥的象徵，而且這支蠟燭剛好是面向著那正閃露著炯炯仇慾狠毒眼光的仇奕森，章寡婦毛髮悚然，花容失色，對著那支不祥燭光不知如何措置，幸而老烟蟲趙老大在旁，『噗』幫她吹了口氣，所有蠟燭才告滅去，隨著賓客們的歡呼，電燈復明，章寡婦執刀舉行切餅典禮，葉小菁也自音樂臺上趕了下來，殷勤地替她分餅款待客人，那種親熱狀態，映在仇奕森眼中，又是一陣仇、怨、妒、恨的熱火上衝。

　　酒席開始，幾個替章寡婦撐場面的內圈朋友，都分別幫著，招呼客人入席，趁在這時，李探長趨到仇奕森身旁，揚手招呼他入座，同時在他耳畔低聲說：

　　「仇老弟，做人何必趕盡殺絕？」

　　「怎麼啦？李探長看不過眼？」

　　「我的意思，冤仇宜解不宜結，何必迫人太甚！」

　　「那麼，我十載冤獄的賬又應該如何了結？」

　　「要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來個痛快才是好漢行為！」

　　仇奕森嗤然而笑：「李探長倒好像替章寡婦打抱不平了，放心，我姓仇的自咎半生罪惡，決心洗手向善，放下屠刀，不再殺人了！」

　　李探長頻頻點頭嘉許：「人生於世，誰能無過？知過而痛改，是大丈夫的行為。你既然存意向善，過去的仇怨就可以一筆勾消，何不把量放寬一點！放章曼莉一條活路。」

　　「當然，我要留章寡婦活著！」

　　「很好，我可以替你們言和。以後大家都為好朋友！」

　　「不必，我要她活著而一輩子當寡婦！」

　　「什麼……」李探長意外驚顫。

　　「這是一個懲罰！」仇奕森咬牙切齒，狠毒回答。

　　「……不可能，她馬上要和葉小菁訂婚了……」

　　「這是葉小菁的不幸！」

　　「你要向葉小菁……？」

　　「大丈大言出必行！」

　　「葉小菁是我一手栽培出來的……你敢動他一毫一髮……我可不答應！」李探長迫得提出警告。

　　仇奕森回復常態，緘默不答，啣著象牙烟嘴，唇角邊飄出一絲陰森笑意。

　　※※※

　　山珍海味，羊羔美酒，興緻好的客人們還猜拳喝令，這些，都好像與仇奕森無關，他緘默著自斟自飲，也不和同桌的客人交談應酬，悶酒一杯接一杯往肚裏灌，不時以冷眼向章寡婦投射，她正和葉小菁兩人接受賓客們的祝賀，儼如一對結髮夫妻，仇奕森皺起兩眼，露出狠毒光芒。

　　「哼，寡婦，看妳能快活到什麼時候，姓仇的只要一息尚存，絕對不會叫妳稱心的！」他喃喃自語。

　　仇奕森的舉動，只被一個人特別注意著，她就是梅嘉慧小姐。正當酒酣耳熱，李探長首先鼓掌，向客人們宣佈。葡斯幫辦有好消息向大家報告。

　　葡斯是貴賓，而且還是統治賭城的警務高級官員，更是威靈顯赫，賓客們自然是鴉雀無聲了。

　　於是，葡斯幫辦一板尊嚴站起來，煞有介事地操著洋文向大家嘰哩咕嚕說了一大篇，賓客中，中下級階層的佔大多數，聽得懂洋文的寥寥無幾，還是由李探長替他翻譯。

　　「各位先生女士，今天是章曼莉小姐的生日，承蒙盛意招待，我們除了向主人乾杯祝賀以外，本人有好消息向各位報告……」

　　說到這裏，章寡婦還矯揉作態，站起來攔阻葡斯幫辦說下去。但葡斯幫辦那裏肯依。

　　「……就是我們的主人章曼莉小姐，和葉小菁先生戀愛成熟，他們短期內就要舉行訂婚典禮，所以我們這個酒會將由長壽酒變為喜酒……現在，我們大家來替未婚的新郎新娘，乾一杯……」

　　頓時鬨堂歡笑，掌聲如雷，客人們都紛紛上前，向章寡婦葉小菁敬酒。章寡婦還裝模作樣，責怪葡斯幫辦的不該宣佈佳訊秘密。

　　※※※

　　觥籌交錯，杯盤狼藉，有部份客人，已飲至酩酊大醉，七豎八倒，沉湎於杯中物者，仍不肯罷休，放懷痛飲，音樂臺上的音樂，又奏起了，樂於此道的客人們，乘著酒興之餘又翩翩起舞，番攤、牌九、撲克、麻將，各種賭局又重新開始，這種紙醉金迷，狂歡達旦的局面，似乎與整個憂患苦難，赤色恐怖陰謀充斥的世界完全脫離了關節。

　　圍攻向章寡婦與葉小菁兩人敬酒的客人們漸漸鬆弛下來。實際上，她倆人已被客人們鬧得頭昏腦脹，醉態可掬了，這時，仇奕森捏著酒杯，行到章寡婦跟前，高聲說：「曼莉小姐，假如妳是教徒，我將向上帝為妳祝福，願妳長壽，而且，每天都永遠像今天一樣快活！我敬妳一杯！」他一飲而盡，然後又俯近章寡婦耳旁說：「但是妳不是教徒，我徒呼奈何！」聳肩扮了個怪相，施施然離去。

　　章寡婦氣得全身抖索，牙齒咬得格格響。酒氣變成冷汗直冒。葉小菁霍然站起來發問：

　　「這傢伙又向妳說了些什麼？」

　　「你別管！」章寡婦咬牙切齒說：「反正我姓章的在賭城也不是這麼容易受人欺侮的！」

　　「曼莉，你們之間好像有些什麼秘密，為什麼老不肯告訴我……」小菁痛苦莫名，「讓我和他去拚去！」他衝動地說。

　　「站著！」章寡婦喝止。「我早關照你別過問我的事情！」

　　「但是我不能忍受！」小菁帶著七分醉意。

　　「乓！」章寡婦摔破一隻杯子，拍著桌子嚷叫：「我不許你干涉我的事情！」

　　當客人們發覺這方面的吵鬧，數百十隻眼睛投射過來，章寡婦才知道她失儀了，到底她還是這裏的主人呀！

　　※※※

　　在小會客室裏，孤零零另外有著一桌酒席，燈光慘暗，空氣悶寂，與大廳外狂歡行樂的情緒好像劃成一條界限。

　　四個人據桌飲著悶酒。趙老大劉進步是陪客，伴著一對可憐蟲──龍坤山和陳烱。

　　本來這對可憐蟲的騙局被仇奕森拆穿，受人一場凌辱後，再也無顏在這裏待留下去，早就該溜之大吉了，但是頂頭上司葡斯幫辦和李探長為著警署的聲譽，硬將他們兩人留下，在事情沒有解決之前，絕不許離去。

　　章寡婦也就特別開了一桌酒席，將他倆隔離在此，自酌自飲，待宴會散後，大家才磋商解決的辦法，龍坤山和陳烱兩人那還有心思尋樂，數十年來在警署賣命的一點歷史，可能就此付於流水，後事真不堪設想，悶酒一杯一杯往肚裏灌，幸好還有趙老大劉進步兩人充好朋友，自動移到小客廳裏來，陪著他們兩人喝酒，否則龍坤山和陳烱兩人真會抱頭號啕大哭呢！

　　「他媽的！」龍坤山突然拍著桌子衝破了悶寂的空氣。「姓仇的，我和你誓不兩立！從今天起，有我無你，有你無我！」

　　「唉，算了吧！龍大哥，何苦爭這口意氣，你現在欠下一屁股的冤枉債，總得想辦法償還，別忘記了仇奕森身上有著一張頭彩馬票！」趙老大勸息著說。「來，來，我們喝酒！」

　　「不過仇奕森這個小子，狂妄倨傲，不近人情，連把我也不放在眼內！真他媽的！」劉進步一向妄自尊大，也表示無可奈何。

　　趙老大瞟了他一眼。「仇奕森剛從鐵幕裏逃出來，吃盡了共產黨的苦頭，你現在靠攏了共產黨的，他自然看你不順眼，我早關照你不要強出頭，你自命不凡硬要和他談，事情那能不砸！」

　　「哼！依你的意思怎麼樣？」劉進步仍不服氣。

　　「事情總得看風擺舵，見機而行……」

　　趙老大正預備發表他的高見時，章寡婦怒氣沖沖推門闖了進來。

　　「獨眼龍！你來！」她命令。

　　眾人看見章寡婦臉色不對，就知道不是好事，尤甚是龍坤山心中有愧，更是戰戰兢兢，垂首躬腰站到章寡婦身旁，低聲下氣發問。

　　「有什麼事嗎？」

　　「跟我來！」章寡婦把手一招，就轉身行了出去。

　　龍坤山那敢怠慢，立刻跟在後面，廳外的客人們正在狂歡醉舞，龍坤山無顏見人，以雙手掩著臉孔，跟著章寡婦穿過人叢，在走廊盡頭直上樓上臥室前的小客廳。

　　入到室內，章寡婦砰然將門關上，揚手請龍坤山坐下，龍坤山那還敢坐，垂首俯胸，靜候發落。

　　章寡婦是倒過一副柔和臉孔，還遞出烟匣請龍坤山吸烟，從來，龍坤山在章寡婦眼中只是一名販夫走卒，螻蟻不如，而今有罪在身，反而被寵受特別招待，當然不是好事，章寡婦也許另有企圖。他心中想。

　　沙發椅前的几桌上，有著一卷尺長的字紙，章寡婦張開細細看了一陣，搖著頭說：

　　「獨眼龍，你簡直是在坍我的臺，行騙行到我家裏來了，總共欠下六萬餘元你有什麼打算？」

　　「有什麼辦法，這些客人們都是些不可理喻，全無心肝牛鬼蛇神，他媽的，加大數也不是這樣加法！整個檯面總共也不過三萬餘元，而且他們早搶光回去了！」龍坤山氣急敗壞向章寡婦乞憐。

　　章寡婦倏然臉色一沉，拍著桌子說：「哼！誰叫你賭騙？事情到如今，不由得你不認！」

　　「嗯，認就認吧……」

　　「哼！認？」章寡婦嗤之以鼻，「認了你就得還囉！」

　　「有什麼辦法？還就還吧！」

　　「怎樣還法？你區區一個小警探，月入不過二百餘元，六萬元不是個小數目呢，你怎樣還法？」

　　「長命債，長命還，我龍坤山只要活著一天，就認這筆債就是啦！」龍坤山厚著臉皮開始死賴。

　　章寡婦燃著烟捲，冷眼緘默地向龍坤山凝視了一會。忽然說：「葡斯幫辦要把你撤職扣押！」

　　這一著，龍坤山可著了慌，頓時臉色大變。

　　「這……這一點，可要請妳幫忙囉……」他打躬作揖哀求。

　　「我沒有辦法！」章寡婦故意留難。

　　「曼莉小姐……妳總不能見死不救吧……從來妳是很體貼我的……只要妳向葡斯幫辦講上一句話，不就可以救回我的生命了嗎……」

　　「我沒有這個能耐！」

　　「曼莉……試想我在警署四十餘年歷史，一旦這樣了結，妳也於心不忍吧？」龍坤山嗓音也開始哽塞。

　　章寡婦輕吐著烟圈，充耳不聞，奈不住龍坤山苦苦哀求，幾乎聲淚俱下，要跪倒在地，章寡婦才將烟尾捺熄，拋到烟缸裏，然後說：

　　「好吧，念在我們十餘年的交情！」她輕移嬌軀，轉入臥室，不一會取出一疊數目巨大的鈔票，往几桌上一擲。

　　龍坤山鼓起一隻獨眼，呆呆看著那疊鈔票，不明白章寡婦用意。

　　「這裏是三萬元，你假如願意，可以先拿去攤還賭債。」章寡婦正色說。「不過，你要拿這疊鈔票之先，可要靜靜考慮一番，因為我有條件！」

　　「曼莉，妳儘管說，有什麼差事要我龍坤山去幹，就算赴湯蹈火，把命送掉了，我姓龍的也絕不推辭！」

　　「好的，算你有義氣，這裏是三萬元，先拿去還債！」章寡婦指著鈔票說：「還有一半，等你工作做完了之後再付給你！」

　　「什麼工作？」龍坤山問。

　　「取仇奕森的性命來見我！」章寡婦咬牙切齒說。

　　龍坤山仰天嚇嚇大笑。「我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好的，仇奕森掃我檯腳，此仇不共戴天，我和他誓不兩立，早就決意將他亂刀分屍！現在有妳撐腰，我姓龍的還有什麼好顧忌的？一星期內給妳交差！」

　　「君子一言為定！」章寡婦揚眉歡笑說：「出什麼事我負全責！」

　　「不過，葡斯幫辦和李探長方面，可要請妳幫幫忙囉！」

　　「包在我身上！」她拍了拍胸脯。

　　※※※

　　在酒會中，仇奕森的一舉一動，梅嘉慧都非常注意，仇奕森也自然觀察到，但他不能理解這位絕色女郎的身上懸著些什麼隱秘需要自己的援助。也許真的，在這龍潭虎穴，人等混雜，行同狗彘的人群裏，她真有著莫大危機，受歹徒的要脅或圍困，有不能過於流露形色的苦衷，一直在閃閃縮縮，反而向仇奕森躲避。

　　走廊上賭興正濃，酒鬼三三兩兩仍在鬧著乾杯。樂臺上奏著的是「吉力巴」音樂，年青的男女舞伴，伸手蹬腳，像跳虱般，前拉後扯，左穿右轉……

　　仇奕森取起一隻酒杯捏在手中，佯裝著要穿過舞池去斟酒，行近梅嘉慧身旁趁人不注意之時，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拖到樓梯底下無人注目處。

　　「女郎，妳的故事還沒有說完呢！我等著聽！」

　　梅嘉慧驚惶地不住左右顧望，她的眼睛靈俐，已經發現有兩個人正躲在小客廳門口，向仇奕森監視，正是趙老大和劉進步呢。

　　「先生，你喝醉酒啦……」梅嘉慧掩飾。

　　「注意我的人很多，不必顧忌，儘管把妳的事情說下去！」

　　梅嘉慧吞吞吐吐，吶吶不能作言，是時，剛好龍坤山和章寡婦訂下密約自樓上下來。一眼瞥見仇奕森正和梅嘉慧拉拉扯扯，不禁火星直冒。

　　龍坤山本是老粗，況且有著章寡婦撐腰，正好藉此機會和仇奕森尋仇。於是，他挺起胸脯，落到樓下，正要大步向仇奕森行過去，忽然有人竄了過來在他肩頭上一拍。龍坤山回過頭來，只見劉進步趨了上來說：

　　「龍大哥，有『路』了！快跟我來！」

　　龍坤山還不領悟是什麼「路」，見劉進步神色緊張，煞有介事，便改變了主意，隨著劉進步，一溜烟，又溜回到小客室裏。

　　老烟蟲仍留在客室裏，臉上那塊刀疤現得火熱，得意洋洋，興高采烈。

　　「哈，事成啦！」趙老大向龍坤山說。「仇奕森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個大弱點，使我們有機可乘啦！」

　　「你們是什麼意思？」龍坤山不懂。

　　「姓仇的小子風流成性，一世英雄，就敗在女人手裏，這次蒙受十年冤獄回來，仍是這個脾氣沒改！你們看！」趙老大從門隙中瞄出，指著仇奕森和梅嘉慧兩人說：「我在這裏注意他們的舉動很久啦，仇奕森老盯在梅小姐身上，數次藉機假故和她搭訕親熱，梅小姐閃閃縮縮逃避。但他仍厚著臉皮老跟在後面……」

　　「對！我剛才在屋外迴廊，也看見他在追女人！」劉進步也加以形容。「龍大哥，說老實話！這個梅小姐是你賭局的『媒』。（註：「媒」是江湖黑語。賭徒雇用來吸引賭客入局的內圍人員，多半採用女色，裝著毫不相識的賭客參加賭局。客人少時，多半裝著大贏，客人多時，裝著大輸，是一種心理戰術。）你是否可以支配她行事呢！」

　　趙老大露著烟牙而笑：「龍大哥，假如事成，你欠的賭債，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償還，而且，我們的印刷買賣也可開了！」

　　龍坤山悠然把臉色一沉。「哼，我道你們動的什麼鬼腦筋！這問題不談了！姓仇的小子狂妄不法，目中無人，我姓龍的留得一口氣在，絕不讓他活著。」

　　「唉，何必意氣用事！」劉進步說：「小不忍則亂大謀，況且還有你欠下的一屁股債要緊呀！」

　　「債有章寡婦拍胸脯替我還了！」龍坤山忿然說。

　　「章寡婦？」趙老大兩眼霎霎閃爍。「章寡婦會自動替你還債嗎？我看靠不住吧！」

　　「怎麼不？」龍坤山傲慢地掏出三萬元鈔票，使勁丟到桌上。「這裏是三萬元，還有一半……」他不再說下去，自知出言過於直率，露了馬腳。

　　趙老大劉進步兩人愕然，怔怔看著那疊鈔票發呆。

　　「章寡婦為你還錢，不會這樣簡單吧？」趙老大瞬著眼猶豫說，驀然，他拍著桌子叫喊：「龍大哥，你不能把我們哥兒幾個出賣！」

　　「出賣？」龍坤山瞪著一隻獨眼兇狠圖賴。「這話從何說起？」

　　「章寡婦不會無條件，憑白替你償還六萬元巨款，定然迫使你取仇奕森的性命作交換條件，我的話對不對？男子漢大丈夫不要圖賴，像個婦人！」趙老大一語道破龍坤山和章寡婦的秘密協定。還逼使龍坤山承認。

　　「有什麼好圖賴的！」龍坤山翻起了白眼不認人。「仇奕森和我過不去，別說還有章寡婦替我撐腰，我早就想把他剝皮煎骨，碎屍萬段！」

　　「唉，龍大哥，你堂堂大丈夫可別要受婦人的利用！」劉進步勸說。「可別忘記了那一筆秘密藏款，弄到手你我全吃不盡用不完！」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那筆欠債，限期交還你們兩位替我挺嗎？」龍坤山一意孤行。「況且，不宰了他，難以消我心頭之恨。」

　　「有章寡婦的三萬元可以暫時挺一挺，等到藏款弄到手之後，我們再宰他不遲！」趙老大出了好主意。

　　「對，我們大可以敷衍著章寡婦，儘量拖延！」劉進步在旁敲邊鼓。「為我們的事業著想，總得忍耐呀！」

　　「依你們的意思怎樣？」龍坤山緩下了語氣。

　　「英雄難過美人關，仇奕森這個老色鬼準過不了！」趙老大以為龍坤山意動，便擠眉弄眼，指著門外。請他們注意。

　　這時，只見梅嘉慧慌慌張張向仇奕森說了兩句話，就匆匆穿過舞池，由走廊出到屋外花園，似乎她在厭惡仇奕森的糾纏，故意設法擺脫。

　　仇奕森的眼睛是何等厲害，他早已發現龍坤山劉進步和趙老大三人躲在小客廳門縫裏，鬼鬼祟祟向他偷窺，梅嘉慧走出花園之先，曾低聲給他留下一句話：「現在耳目眾多，說話不便，我得找到機會再和你詳談！」仇奕森也自然不再追問。裝著安若無事，掏出烟捲接到象牙嘴上，燃著，深吸了兩口，裊裊吐出烟霧，向小客廳門縫處飄了一眼，倏而轉身，像流電般竄到落地長窗之前，窗前有垂地綠絨厚窗幔，仇奕森手腳敏捷，一把將窗幔掠起，原來窗幔後竟躲著一個人，正是陳烱這小冤家呢！他是奉劉進步之命，趁仇奕森不注意之時，潛藏在這裏偷聽他和梅嘉慧講話，但這隻老狐狸是何等狡獪，陳烱的動作遲鈍被他看見。好在梅嘉慧也是鬼靈精，任什麼話也沒有講出，仇奕森也正好故意讓他留著，給他好看！

　　「朋友，我們的話談完了！出來吧！」仇奕森笑著說。

　　陳烱目瞪口呆，臉紅耳赤，張惶不知所措，仇奕森也不和他留難，吃吃點首笑了一陣，就啣著烟嘴，怡然自得，轉過走廊，回大廳去了。

　　自然他的這一著是給龍坤山三人留下了警告，陳烱的難堪更是難以形容。龍坤山還衝著出來，劈面就給他一個耳光，狠狠罵道：

　　「媽的！不中用的東西！完全在給我們丟臉！」

　　※※※

　　葡斯幫辦已喝到醉態可掬，歪歪斜斜蹩著喉嚨高聲亂叫亂嚷唱洋歌，仇奕森的用意是尋熱鬧而來，只要有機會可乘，總得上前湊熱鬧，捏著酒杯，踏著醉步，借酒裝瘋，參加了葡斯幫辦的大合唱。

　　章寡婦和葉小菁正兩情繾綣，貼著臉飄飄然在跳狐步舞，溜過舞池，一眼看見這種情形，恐又另生枝節，章寡婦忽然撇下葉小菁，衝了上來，將仇奕森拖近牆隅，低聲說：

　　「我第三次向你請求！你該走啦！你的條件已經替你辦好！」

　　「你指的是那方面？」他裝著醉態。

　　「朱劍雄，葡斯幫辦已經答應明晨釋放！」

　　「你出五萬元？還是無條件釋放？」

　　「哼！龍坤山這傢伙越來越不像話，葡斯開口不過兩萬元，他妄自假傳聖旨戴帽子加大數，索價五萬，假如不是你出頭，這又是一筆糊塗帳！」章寡婦又故意替龍坤山罪上加罪，深種兩人仇恨。

　　「這全是妳的好弟子！寡婦！」

　　「別再叫我寡婦，話說完了你該走啦！」

　　「還沒到時候，等到曲終人散，蠟炬成灰，我自然會走！」

　　「可不要逼得我忍無可忍，讓無可讓……」章寡婦杏目圓睜又提出警告。

　　「從來烈婦守節得忍耐下去！」仇奕森再次挖苦。

　　「狗急跳牆，人急殺人，你總得明白我的意思！」章寡婦說：「況且還有你的老冤家龍坤山隨時隨地想取你的性命……」

　　「喪家之狗不足介意！」

　　葉小菁一直站在老遠地，向仇奕森虎視眈眈，這會兒，發覺兩人的態度漸漸不對，便匆匆趕了上來，向章寡婦說：

　　「曼莉，這曲音樂很好，我請妳跳舞！」

　　章寡婦為環境壓制，自量鬥不過仇奕森，便狠聲說：「請你自重！」便隨葉小菁重新落到舞池。

　　仇奕森處之泰然，自然又去參加葡斯幫辦的醉唱會了。

　　「曼莉，到底是怎麼回事？」葉小菁問。「我總覺得你們之間有著……」

　　「我說過不許你干預我的事！」章寡婦大聲叱責。

　　葉小菁黯然，垂首緘默了一會，終還是忍不住說：「不過我們訂婚以後，我就有權利，名正言順，禁止那姓仇的小子和妳胡纏了！」

　　※※※

　　酒氣洋溢，烟霧人氣瀰漫，與低沉的樂聲混濁，驅趕了不少有情男女出到花園外轉換空氣，樹叢影下，燈光暗處，雙雙對對，情語綿綿，只有梅嘉慧一人，是形影孤單，鬱寂地倚在亭台欄畔，靜賞著晚出的明月。不時嗟吁感嘆，撫今追昔，潸然淚下。

　　「梅小姐，妳竟躲在這兒，我找妳半天啦，龍大哥要找妳說話。」忽然有人在她背後出現向她說話。

　　梅嘉慧慌忙拭乾淚痕，原來是龍坤山的助手陳烱。

　　「有什麼事嗎？」她問。

　　「不用問，跟我來！」

　　陳烱發過命令，就在前面領路，梅嘉慧如待宰的羔羊，馴撫地跟在後面。灣過花園繞到屋後，是一間敞大的汽車間，與熱鬧的大廳相隔很遠。

　　汽車間木門緊閉，燈光隱約透出，陳烱推門，閃身讓梅嘉慧入內，梅嘉慧一看，不禁不寒而慄，全身抖索，裏面已佈置成閻羅殿一般。

　　龍坤山抬起一隻腳踏在一張板凳上，嘴角斜啣烟捲，他的那隻獨眼，炯炯閃露兇光。趙老大劉進步兩人分左右站立，面孔全陰森森地板著。仿如閻羅殿裏的審判官，趙老大劉進步兩人就是將要行刑的劊子手。

　　陳烱堵上木門，在門外把守，梅嘉慧看見這種情形，就知道事情嚴重，有點不妙，戰戰兢兢，垂首瑟縮一隅，靜待她的主宰處決。

　　「哼！小妮子，妳幹的好事！」龍坤山扯著沙啞的嗓子發問。「妳和姓仇的小子，說了些什麼？說！妳反了不成？」

　　「我……我沒和他談些什麼……」梅嘉慧心慌意亂，吶吶回答。

　　「好哇，你看那老小子長的漂亮是嗎？他的年紀早可以做妳爸爸啦！」

　　梅嘉慧本是好人家的閨女，那受得住這種無理凌辱，悲憤交集，忍不住珠淚奪眶而出，嚶嚶痛哭。

　　這頓下馬威耍過之後，龍坤山立刻轉變臉孔，赫赫大笑說：「唉，小妮子，我不過在和妳開開玩笑罷了，看妳就嚇成這個樣子，」一方面又讓出座位來，拉梅嘉慧坐下。「實際上，我巴不得妳和姓仇的小子多接近呢！」

　　梅嘉慧被弄得如墜五里霧中，百思不解，這種江湖人軟硬兼施的工夫，耍到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女郎身上，也無怪她得屈伏了。於是，他們就開始喁喁低語，傳授一道險惡的毒計，命令梅嘉慧犧牲色相去施展。

第六章　魔掌紅顏

　　子夜過後，賓客們都已逐漸星散，仇奕森的酒量雖好，經不起和葡斯幫辦等幾個洋人唱唱鬧鬧，酒氣上湧，也就迷迷糊糊，趙老大正好就上前來慫恿。

　　「仇老弟，時間不早啦，我們都預備走了，你怎樣？明天晚上還有一餐呢！」

　　仇奕森舉目四望，酒醉的客人，七歪八倒，沙發上、地板上全有，少數舞興未盡的青年男女們，仍沉緬在舞池裏踏著旋律。他的冤家，章寡婦和葉小菁兩人早不知去向，在這裏待下去，也沒什麼趣味。

　　於是，他站起來，彈去身上的酒污塵垢說：

　　「好，天快亮了，魔鬼也得星散，我們就走吧！」

　　夜靜如死，街道上一片淒寂，啣頭接尾的汽車仍一列排著，忠心守候著他們的主人，司機們早在車廂裏睡熟了，仇奕森從屋裏出來，海風自遠處繞過山巒襲來，徐徐撲到臉上，他打了兩個冷噤，酒也醒了一半。

　　「這樣夜，恐怕不容易叫得到街車了！」趙老大在汽車行列中冀圖找到一部出租汽車。但是沒有，汽車全屬私人所有。「仇老弟，你站在這裏等一會，我進去替你打電話到汽車公司，或者在客人當中借一部汽車送你回去。」

　　仇奕森點頭應允，趙老大就匆匆趕回屋子裏去，趙老大走後，街口轉角處倏而駛來一架金邊出租小轎車，自動在仇奕森身旁停下，司機探出頭來搭訕。

　　「先生，要汽車嗎？」

　　仇奕森自道運氣還不太壞，但是趙老大已經走回屋子裏，「你等一等！」他向司機說著，便轉身飛奔走向屋內。踏上石階，就聽趙老大和劉進步在說著話。

　　「哼，趙大哥你別想黃牛，打通宵麻將，你想溜？不行不行！」劉進步說。

　　「唉，我已經和仇奕森約好了同路……」趙老大回答。

　　「不管你和誰約好！說話要當話！」

　　仇奕森探首入內，只見兩人正在拉拉扯扯吵鬧，趙老大一眼瞥見仇奕森進來。就推開劉進步說：

　　「看，仇老弟已經進來了，別弄得我不好意思。」

　　「你黃牛好意思！」劉進步說。

　　仇奕森見兩人鬧得不可交開，便揚手向趙老大說：

　　「趙大哥，勞你費神，汽車已經找到了，假如你有應酬，那麼我就先走一步了！」說完頭也不回，轉身就走。

　　趙老大與劉進步兩人，剎時停止爭論，全趨到門旁，眼瞪瞪看著仇奕森落下石階，闊步穿出花園，跳上等候在門前的金邊汽車。龍坤山也竄了出來。三人湊到一堆，暗自慶幸，以為惡計得售。

　　仇奕森上到汽車，就揚手向司機說：「利為旅酒店。」當馬達啟動，仇奕森吁了口氣，息神舒暢地向座位靠下，驀然他感覺到意外，原來車廂中，已預早坐著一個女郎。

　　仇奕森只看那身衣飾打扮，就知道是梅嘉慧。她怎麼會預先潛伏在車廂裏。

　　梅嘉慧忙伸手指點著唇兒，示意請仇奕森不要張聲。仇奕森頓時記起她在客廳中留下的那一句話：「大廳中耳目眾多，說話不方便，我得找機會和你詳談！」也許梅嘉慧真有著困難需要仇奕森幫忙，礙在受歹徒重重監視，所以預先雇好一部汽車，停留在街口等候，仇奕森想著，就暗中向車外掃射了一眼，幸而街道上靜無人跡，他和梅嘉慧的會面，沒有任何人知道。

　　但仇奕森的估計錯誤，汽車啟動後，向南環方向駛去，馬路上黑暗處立時有六七個彪形大漢，現了出來，大家會在一處，互相商量一陣，就分頭星散。

　　這時大漢之中，以熊振東為首，因為仇奕森意氣用事，單人匹馬，參加章寡婦的宴會，無異獨闖虎穴，自投羅網，所以招集「黃牛黨」全班人馬，各處佈站，暗中保護，恐防一旦出事，就可以在外面接應，這當兒見仇奕森安然出來，自然也就放心而散了。

　　英雄末路，仇奕森有一個類如熊振東般忠心熱誠的朋友，也是難能可貴了。

　　到這時，熊振東打發手下兄弟離去後，仍放心不下，就單獨追隨往南環「利為旅」酒店而去。

　　在汽車中。

　　仇奕森見梅嘉慧心緒不寧，欲言又止，便說：「梅小姐，到這時妳總可以放心說話了！」

　　梅嘉慧翹起唇兒，向前指了一指，示意司機有耳，這種小心翼翼的舉動，使仇奕森大惑不解。

　　幸而由西望洋山出來，只要一霎眼的時間，「利為旅」酒店就到了，汽車在門前停下。

　　仇奕森說：「孤男寡女，三更半夜在旅館裏面談話，恐怕不大方便，要不然，我請妳到我的房間裏去坐坐！」

　　「只要心地光明正大，我們不必要有顧忌！」她推開車門，首先出到車外。

　　仇奕森無奈，付過車費。揮手讓汽車離去。

　　「不怕人家閒言議論嗎？」

　　梅嘉慧搖著頭，就逕自向酒店行了進去。

　　仇奕森瞬了瞬眼，梅嘉慧雖表現落落大方，但到底是及笄年華的女郎，任怎樣也應該有所顧忌，三更半夜和一個陌生男子進旅店，總是不大名譽的事。

　　這間「利為旅」酒店，是賭城著名貴族化的高級酒店，樓下是舞廳與酒吧，是時，舞廳早已打烊，酒吧間也是冷清清的，當中是一條寬闊的通道，舖有毛茸茸的綠絨地氊。在通道的末端，就是二樓旅館的樓梯，梅嘉慧已站在樓梯口等候，仇奕森趕過來，梅嘉慧就移步上樓而去。

　　樓上樓梯口處也是一條寬闊的通道，兩旁全是例號的房間，一色奶白色傢俱，牆上粉飾及佈置全是西歐色彩，滿現得雅潔華貴。

　　通道當中凹進一小方塊地方，是公共的小客廳，旁邊有櫃檯，望進是僕歐輪流值班的憩息室，隨時給客人們呼應使用。

　　深夜時分，通道上靜悄悄的，值班的僕歐也伏在櫃檯上歇息養神。這時，他聽得腳步聲響，忙抬起頭揉了揉兩眼，看見是仇奕森回來，而且還帶著一個妙齡少女，三更半夜帶女人進旅館，在僕歐的眼中看來，當然就意識到是怎麼回事，他推開櫃門穿出來，向仇奕森擠眉弄眼，趕著就彎過通道，啟開在走廊末端的一間敞大的房間，等仇奕森走近就鬼鬼祟祟將仇奕森拖了一把，行到廊道一隅，距離梅嘉慧略遠，然後低聲說：

　　「仇大哥，你還有這樣好的興緻呢……」

　　「別胡說！」仇奕森叱責。

　　僕歐忙附嘴到仇奕森耳畔，指手劃腳，喁喁說了一陣。

　　仇奕森忿然說：「哼，這批傢伙居然敢明目張膽對付我，非得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不可！」

　　仇奕森賞了一點小費給僕歐，打發他走後，就請梅嘉慧進到房間裏。

　　原來這間「利為旅」酒店的經理、帳房、下人……全是仇奕森昔日賭場裏的老伙伴，他們為著章寡婦陷害親夫姘雷標的醜事，極為忿慨，不齒與雷標為伍，自動與章寡婦脫離關係，自成一派，唯被章寡婦惡勢力所迫，所以只有開始安份，營商做買賣，直至今天，經營這間「利為旅」酒店。也可以說是仇奕森的殘餘死黨。

　　經理的姓名，叫做莫德全，也就是仇奕森昔日的心腹親信，負責經營賭場的買賣，之後仇奕森失風入獄，賭場便被雷標的把兄弟楊大和佔據。莫德全率領這批餘黨，經營「利為旅」酒店。在表面上雖然是安分守己的商人，但社會的潛勢力仍有，假如和章寡婦的惡勢力相比，當然是以卵比石，好在，在賭城規規矩矩做買賣的商人是可以立足的，他們表面上做到此點，章寡婦也奈何不得。

　　仇奕森脫獄歸來，復仇的謠傳已鬧得滿城風雨，而且仇家遍地皆是，陰謀四佈，危機重重，隨時都可能有殺身大禍，「利為旅」酒店位在賭城交通要點，環境複雜，最容易遭遇仇人暗算，但仇奕森仗著有殘餘死黨的勢力憑藉，就故意選擇這個地方居住。

　　這批死黨，十年來受章寡婦的冤枉氣已久，見仇奕森無恙歸來，正如如虎添翼，以為可以重振昔日聲威，粉碎章寡婦之惡勢力，以消除心胸鬱積的怨氣，雄心勃勃冀圖恢復橫行賭城的惡勢。所以給仇奕森全力支持掩護。

　　剛才，僕歐俯耳向仇奕森報告的，就是有幾個身份不明自稱為警署幹探的匪類，想潛入仇奕森房中搜索，而被酒店的人發覺，經過一場衝突後才行逃去。

　　※※※

　　仇奕森讓梅嘉慧進到房中，請她在長沙發坐落。不久，僕歐扣門進來，替他們斟上兩杯熱茶，離去後，仇奕森燃著烟捲，向梅嘉慧說：

　　「這裏是最安全可靠的地點，絕無騷擾，妳儘管放心說話好了！」

　　梅嘉慧的態度惴惴不安，心緒紛亂，如坐針氊，兩眼不住地在房中上下周圍掃射，仇奕森對她說話根本沒聽見。

　　仇奕森以往狡獪多疑，這會兒看見梅嘉慧的舉動失常，不免又起了疑團，暗中留意她的視線，梅嘉慧的眼光盡在他的行李、衣櫃、書桌、抽屜上，溜來溜去，仇奕森心中有了疑慮，更裝著安然無事，一方面把房中所有的窗簾完全放下。

　　「梅小姐，妳該說話啦！」他俯到梅嘉慧身旁，大聲說。

　　梅嘉慧如在夢中驚醒。「啊……仇先生……你屋子裏有酒嗎……我的心緒非常不安……可以給我喝一杯酒嗎……？」

　　仇奕森是個酒徒，屋子裏各式各樣的洋酒全有，但在章寡婦的酒會中，他分明看見這小妮子滴酒不沾，現在突然索酒，事情未免又有了怪誕！

　　「妳要威士忌還是白蘭地，或薄荷酒？」

　　「隨便好了……」梅嘉慧答。

　　仇奕森拉開酒櫃。取出一瓶翠綠色薄荷酒，用高腳杯滿滿斟了一杯，遞給了梅嘉慧，復又取出空杯，替自斟了半杯威士忌，然後在梅嘉慧對面坐下，啜著酒，靜靜等候梅嘉慧說她所要說的話。

　　只要看梅嘉慧捏酒杯的姿勢，及她啜酒的態度，就可知道她不善於飲酒，那醇熟甘甜的美酒，她竟當作苦澀嗆喉的苦藥，皺眉愁臉，咬著牙關，才把整杯酒嚥下喉去。

　　「梅小姐，妳要再來一杯嗎？」仇奕森問。

　　「好的……」梅嘉慧說：「請再給我一杯！」

　　仇奕森接過酒杯，轉身行向酒櫃，這時，梅嘉慧開始驚惶失措，兩手也不斷地抖索，慌慌張張打開了她的手提包，取出一隻金屬小盒子，揭開盒蓋，迅速地就把盒中盛著的藥粉，全傾倒到仇奕森的酒杯中。由於她的動作過於慌張，粉末自盒中振盪散落到地氊上，灑滿了花白的點子。

　　幸而仇奕森只顧著斟酒，並沒有注意到，她還來得及伸出腳在地氊去掃抹。等到一切回復原狀，仇奕森已經替她把薄荷酒送了過來。

　　「梅小姐，妳的神智好像已經安定下來了，到這個時候，妳總該說妳的話了！」

　　「哦……」梅嘉慧支吾著回答。「……實際上，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我本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呢，有一樣事情不好……就是愛賭……因為賭，就把家產輸得精光殆盡……」

　　仇奕森兩眼炯炯發光，凝視傾聽梅嘉慧說話，他覺得梅嘉慧的言語前後不符，這會兒所說的與在章寡家中所說完全兩樣，這是什麼道理呢？難道說事情又有了變化？她又再次遭受匪徒的威嚇要脅不成？

　　「這些話於我有什麼關係呢？」仇奕森深啜一了一口酒，顯然他是不知道酒裏已經被人暗放下蒙藥。

　　梅嘉慧見仇奕森喝了酒，自己的陰謀並沒有露出破綻，較為放心，但情緒反而變得更為緊張。

　　「不，仇先生，」梅嘉慧吶吶說。「我深悉你的為人，見義勇為，樂於助人……而且，對於賭的門徑很熟，就憑在章小姐家中當眾揭破龍坤山的騙局……就非常了不起……」

　　「別給我戴高帽子，」仇奕森又啜了一口藥酒。「妳有什麼要求？快說吧！」他的酒量很大，一面又行向酒櫃，取出威士忌酒瓶，拔開瓶蓋，將杯子斟得滿滿的，「人家都說我是標準的老酒徒，不要見笑。」

　　梅嘉森眼看著仇奕森把下過蒙藥的酒一口一口飲下口去，她的心幾乎要從口腔裏跳出來。一面支吾著說：「……我今天來，是希望能領教一點賭的門徑……你……你可以教我嗎？」

　　仇奕森剎時怒目圓睜，他認為梅嘉慧是在撒謊，說話前後矛盾，她深夜和一個陌生男子躲到旅館裏，所要求幫助的，只是學一點賭的門徑，這簡直是令人不可置信的事，要不然，她就是一個好拆白，或是一個高級賣淫的交際草。

　　「要怎樣才可以識別賭局的騙詐呢？」梅嘉慧繼續問，她的態度矯揉做作，藉以掩飾她的恐慌。

　　仇奕森冷靜一想，回復常態，將酒一飲而盡。

　　「妳一個人住在賭城嗎？」他問。

　　「不，還有我的媽媽！」

　　「是逃難來賭城的吧？」

　　「嗯……」

　　「父親呢？」

　　「教共匪殺掉了……」觸著心事，梅嘉慧的眼眶有點紅潤。

　　「妳有職業嗎？」

　　「先生，你問這些幹嗎？」梅嘉慧以手帕拭去淚珠。「我來請教的是賭技……」

　　「嗯……」仇奕森的眼蓋漸漸低垂。他搖了一下腦袋說。「這酒味不大好，大概是走了氣味……」他伸手再去取酒瓶時，已支持不住，踉蹌跪倒在地。勉強掙持站起來，以手捏著腦門，「唉……酒不大好……」接著就伏倒在床上，昏迷不醒。

　　梅嘉慧慌忙站起來，推搖了仇奕森一把，見他已昏迷失去知覺，心中忐忑跳盪驚喜交加，忙將電燈完全熄滅。在旅館的僕歐想，住客們三更半夜帶回的女郎，準是情婦或神女，現在電燈滅去，自然是雙雙入睡，不疑有他，但這時，梅嘉慧已開始搜索仇奕森的房間。

　　梅嘉慧並非個中能手，動作非常遲鈍，手忙腳亂，戰戰兢兢，一舉一動全帶出聲響，她在手皮包中取出預先藏備的小手電筒，掣亮，首先搜查仇奕森的書桌，有幾個抽屜，全都鎖著，大概是藏著比較貴重的東西，梅嘉慧無法啟開。其他的抽屜，又只是些內衣褲、襪子、牙刷等零星用物，沒有搜查的價值，舉目四看，仇奕森又沒有其他行李，抽屜的鑰匙又不知道藏在那裏。

　　忽然，床上一陣咿啞簧動聲響，仇奕森呻吟著輾轉反側。「……唉……這些酒太壞了……太壞了……」他發了夢囈。

　　梅嘉慧慌忙將手電筒滅去，驚嚇得閃躲在書桌角後瑟縮戰抖，呼吸屏窒，全身冒出冷汗，幸而仇奕森發過夢囈後又沉睡如死，室中又回復死寂。

　　梅嘉慧的心跳如鹿撞，擦去額上冷汗，鼓足勇氣在室內四下潛行，茶几的抽屜，收音機臺、書架、酒櫃……全都搜查過，沒有什麼發現，假如不把書桌的抽屜打開，那就只有空手而回了，梅嘉慧想著，就取了酒櫃中藏著的罐頭刀，預備把抽屜撬開。

　　忽然，仇奕森又發夢囈了：「噢……我的鑰匙呢……鑰匙呢……藏在那裏呀……不行……抽屜裏有重要寶貴的東西呀……啊……不要緊……鑰匙藏在衣櫃裏…在衣櫃裏……」

　　梅嘉慧毛髮悚然，仇奕森的夢囈已指示出他的鑰匙所在地，頓時喜出望外，但是衣櫃在那裏呢？她探首四下觀望，哦，原來在睡床的背後，所以一直就沒有注意到。

　　找著衣櫃，梅嘉慧就慌慌張張趕了過去，但剎時又止步，天下那有這樣好的事？發夢囈會告訴你心中所需要的東西，難道說他已經洞悉自己的陰謀麼？梅嘉慧帶著惶恐疑惑的眼光，細細看了仇奕森一眼，他仍昏迷爛睡如死。

　　「不會的，他分明中了蒙藥……夢囈只是巧合而已！」梅嘉慧想著，就啟開了衣櫃，衣櫃中懸掛著的全是一套套嶄新畢挺的西裝，她按著每一口袋搜尋，找了半天，那有什麼鑰匙……

　　梅嘉慧急得香汗淋漓，心焦如焚，再沒有時間慢慢去找尋鑰匙了，還是把抽屜撬開了再說。想著，就連衣櫃的門也忘記扣上，匆匆趕回書桌旁，取起罐頭刀，插入屜縫，咬緊牙關，拚命的扳撬。

　　她的手腳越是焦急越是不俐落，撬得木板咿咿啞啞發響，自己也弄得滿頭大汗，忽然，一隻手伸自她的背後，說：

　　「梅小姐，妳的鑰匙在這裏呢！」

　　梅嘉慧頓時魂飛魄散，驚呼失聲，回頭，只看見那老狐狸仇奕森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站在她的背後，笑口盈盈，捏著一把鑰匙，伸遞到她的面前。

　　梅嘉慧在這時，驚、惶、羞、窘，四味交集，忍不住，珠淚滾滾而墜，放聲痛哭起來。

　　「妳到底要找尋什麼呢？」仇奕森和顏悅色地問，一面以鑰匙將抽屜內裝滿了全是一束束一疊疊簇新還沒有開封的鈔票，其他什麼也沒有。「假如是要錢的話，要多少，自己去拿吧！錢是身外之物，怎樣來，怎樣去，我不在乎！……」

　　仇奕森越是講得慷慨義氣，梅嘉慧越覺得恥辱難受，她突然躍起發足狂奔，想奪門逃走，但門早已鎖上了呢，門鍵如釘死在板壁上，怎樣狂拉瘋扯也扯不開，走廊上起過一陣腳步聲，僕歐在問話：

　　「仇大哥，出了什麼事嗎？……」

　　「沒什麼事，你去睡吧！」仇奕森燃著一根烟捲，散閑回答。

　　梅嘉慧已哭得如梨花帶雨，自知已陷下羅網逃不出去，勉強掙扎，也只是自尋更多的凌辱。

　　她頹喪地蹣跚回到座椅上。

　　「我知道妳說的全是謊言！」仇奕森說。一面移步到窗前，略掠起窗簾，俯首臨街下望。是面向南環海灣的大馬路，街燈桿兒禿立，與綠樹相間，燈光慘黯與樹影飄搖之下，隱約可以看見幾條黑影在黑暗中蠕動，有些還在吸著烟捲，星星烟火像鬼貓兒眨著眼。不時，還有些守候得焦灼不耐煩，穿到街心，仰首顛腳向這間房間的窗戶探望。似乎擔憂著他們的工作事敗垂成。

　　「差不多兩個多鐘點了，我放下窗簾時就看見這幾個傢伙在鬼頭鬼腦。現在還在等候妳的消息呢！」仇奕森繼續說。「梅小姐，哭也沒有用，妳得坦白告訴我！妳是自己願意來的。還是受他人壓迫？」

　　梅嘉慧泣不成聲，已成淚人一般，搖了搖頭，她不願意回答，只靜待著這險惡狡獪的戰勝者的處決。

　　「實際上，我只要看妳說的話和妳的舉動，態度，和在章寡婦家中完全不同，就可以知道妳不是自願的，絕對是受歹徒的逼迫，是嗎？──主使妳的人是誰？」仇奕森忽然轉變語氣，嚴厲而帶著兇狠。

　　梅嘉慧張惶不知所措，仰著淚臉，欲言又止，終於，她向仇奕森哀求說：「仇先生……你放了我吧……我……我完全是為了我的母親……」

　　「母親？」仇奕森感到詫異。「這話怎麼講？」

　　「……仇先生，請原諒我，我實在有不能說的苦衷，說出來，我們母女三人都有生命危險……」

　　「我也是一個標準殺人王，妳怕別人殺妳，難道說，就不怕我殺妳嗎？」仇奕森說得很平和，但眼中已露出令人威懾的兇光。

　　悔嘉慧垂下了首，沒有回答，她猶豫不決，徬徨無主，不知道是否應該招供。

　　仇奕森伸出腳尖，踩抹地氊上落下的藥粉餘末，說：「就憑在酒杯裏放下蒙藥，我就該把妳殺死，但是我看妳的舉動，不像個下流社會出身的女郎，當然也配不出這種害人的藥末，妳要知道，在我們黑社會圈子裏，使用這種迷藥是最卑劣可惡的行為，為整個圈子裏的人所不齒！藥是誰給妳的？誰是妳的主使人？希望妳坦白告訴我，誰敢碰妳一根汗毛，我以性命替妳作保障！」

　　仇奕森的話說來娓娓動聽，使梅嘉慧深為感動，慢慢仰起了頭，忍著抽噎說：「仇先生，您真能保護我們母女倆人的生命嗎？」

　　「只要妳回心向善，我助妳跳出火坑！」仇奕森說。一面又斟出一杯碧綠的薄荷酒，遞給了梅嘉慧：「妳的神志不大好，再喝一杯酒定定神吧！」

　　梅嘉慧鼓足勇氣，取酒一飲而盡。於是，她開始講述她母女倆人悲慘的身世。

　　她說：「我的心情非常凌亂，也不知道話應該從何說起！」

　　「是否應該從假鑽戒說起？」

　　「不！」梅嘉慧搖頭。

　　「那麼蒙藥，是誰交給妳的？」

　　「龍坤山……」

　　「嗯，我早就猜想是獨眼龍！」

　　「不，我應該說龍坤山是主持人，蒙藥是趙老大交給我使用的……」梅嘉慧凌亂無章，加以解釋。

　　「趙老大？」仇奕森愕然驚呼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老烟蟲，是仇奕森心目中最為俠道的仁義大哥。他怎麼會參與這個卑劣的陰謀，簡直令人不敢置信。「不過，龍坤山和趙老大兩人的性情非常乖戾，手底下絕對沒有這麼多的兵卒，停留在馬路上接應妳的那一批人，又是誰派來的？」仇奕森猶豫了半晌，又問。

　　「全是劉進步派來的！」梅嘉慧答。

　　「好哇！狐群狗黨全聯盟了！」仇奕森氣忿說。

　　「好像，陳烱也在外面……」

　　「他們全都沒有死夠！」仇奕森嗤然冷笑，好像全不把他們放在眼內。「不過他們用美人計派妳來向我下迷藥的目的是什麼呢？」

　　梅嘉慧粉頰一紅，羞答答說：「他們要搜查您的新罪證，及你目前的環境，現有部下的力量……」

　　「這些還需要搜查嗎？他們只要打聽打聽就行了！」

　　「不過，主要的，他們要我留意你屋裏有沒有藏著奇形的圖樣……」

　　「這是為什麼呢？」仇奕森感到詫異。

　　「他們說，你在未入獄前有一筆很大的錢財秘密埋藏起來，你做事向來謹慎，小心翼翼，也許會繪畫下地圖。所以，只要發現有可疑的圖樣，就要我偷出去……再不然，得到你的犯罪贜證。他們捏在手中，就可以向你要脅，逼你供出藏金的所在地……」

　　「哼，好卑污無恥的手段！」仇奕森額上青筋暴露，憤然說。「可是妳和他們是什麼瓜葛，這樣死心塌地的為他們做事呢？」

　　梅嘉慧羞愧地垂下了頭，珠淚盈眶，顫著嗓子說：「這話說來很長……他們已經在外面等很久了！」

　　「放著天給他們做膽子，他們也不敢闖進來，妳儘管說！」

　　「總得請你原諒我……我本來是好人家的女兒，怎會和這些地痞流氓結黨做壞事呢？我父親是╳╳省的教育廳長，他對政治風雲，感到心灰意冷，也就告老退休息隱家園，以為自此與世無爭，共產黨自然也不會對他怎樣，豈料共產黨來後，他首先就被指為『鬥爭』的對象，加上一個『文特』的罪名，就處了死刑……」梅嘉慧說到這裏，就悲愴而失聲痛哭。

　　仇奕森也不答腔，吸著烟捲，緘靜地等待梅嘉慧把故事繼續說下去。

　　「……父親故後，我和母親、幼妹，三人逃難到了賭城，舉目無親，初時，我和幼妹都在唸書，憑著攜帶出來的一點財資，生活雖然清苦一點，但也過得去，豈料，我母親受到這次事變的刺激，竟沉緬於賭博，這還不說，命運乖戾，她竟又碰上龍坤山這批騙匪……」

　　「唉！碰上龍坤山……」仇奕森搖頭嘆息，對梅嘉慧母女的遭遇極表同情。

　　「只幾個月的工夫，他把母親自大陸所帶來的一點財資完全騙個乾淨。這還不說，他還繼續的誘惑母親賭博，並且充義氣裝好人，故意借出本錢，鼓勵我母親去翻本，母親的理智已經昏迷，怎樣勸也勸不醒，還一直把龍坤山當作好人呢，這樣下來，她便欠下了龍坤山一筆很大的賭債……」

　　「大概欠了多少？」仇奕森問。

　　「我也不大清楚，大概總在四萬元以上，」梅嘉慧說，她的情緒，悲憤交加，漸為激昂。「到了最近，龍坤山突然轉變臉孔，翻臉不認識人，強迫著我母親還錢，揚言必須要限期交款，否則將予我母女三人不利！天呀，我們母女三人，落難來到賭城，舉目無親，那來這筆巨款，求借無門……龍坤山卻每日遣派地痞流氓上門催逼！仇先生，你還沒有看見那批流氓是怎麼的一個樣子，氣勢凌人，簡直不是可以想像得到的，他們揚言，假如我母親再不還錢的話，就要把我和我的小妹妹去變賣為娼……先生，你說他們還有國法麼？我們母女三人，整幾個月來，每日都以淚洗臉渡著日子，母親再次受到這種打擊，悲憤之餘，頓萌輕生之念，投水、上吊，自殺過好幾次，幸而都被人救起……」說到此，梅嘉慧忍不住又放聲痛哭，很久，她才忍住了悲咽繼續說下去。「我逼得無法可施，偷偷瞞著母親，親自去哀求龍坤山，請求他額外施恩，別逼我母親過甚，只要他肯把期限緩延下來，我願意為他做任何工作，所得的酬金慢慢攤還母親的賭債……」

　　「所以妳就替他們的騙局做賭『媒』！」仇奕森一語道破。「假鑽戒也是他交給妳行騙用的！」

　　「要不然，我還有什麼辦法呢？」梅嘉慧抽噎說：「而且龍坤山仍不滿足，他狠著心腸，還要把賭債加上利息，每個月利上加利，我所得到的酬勞還不夠付利息，我這一輩子，將永遠為他們盡義務了……」

　　「嗯，妳們害了自己，又去害人！」仇奕森說時，一面在記事簿上撕下一張紙片，東一筆，西一筆，胡亂畫著，畫些什麼東西，梅嘉慧也看不懂。

　　「所以，你在章小姐家中當眾揭破龍坤山的騙局時，我就想到你人格的偉大，冒險犯難，見義勇為，自然肯鋤強扶弱，我曾下意識地希望你能同情我們母女的遭遇，仗義救我們母女脫離苦海，所以我躲在走廊上等候你……」

　　「但是妳為什麼又中途變卦呢？」仇奕森問。

　　「因為我在走廊上向你說話的時候，被劉進步突然闖出來撞見，後來，在客廳樓梯下面你拉著我問話的時候，龍坤山又剛巧由樓上下來看見，於是，他們就開始胡猜亂想，說你是個風流不羈愛好女色的狂徒，以為你在追求我呢！他們認為對付你最好的武器就是利用『女色』所以就……」

　　「所以就利用妳做工具，向我施美人計！是嗎？」

　　「是的，同時他們還答應事成後，將我媽媽的賭債一筆勾消，」梅嘉慧兩腮漲得緋紅。「初時，我不肯泯沒良心極力推辭，因為我沒有這種經驗，但是經不起他們的威逼利誘……」

　　「妳媽媽欠賭債有借據捏在他們手裏嗎？」

　　「大概是有的！」

　　「嗯，」仇奕森猶豫了片刻，他已經把圖樣畫好，還將紙片貼近燈泡，烤了一會，讓筆跡紙張都變成陳舊一點。

　　「仇先生，到這個時候，你總會原諒我的處境，同情我的遭遇吧！我的一切行動，全是違心所願，為人逼壓之下……天快亮了，他們還在外面守候著，我們相約會合的時間已經過了……可以放我走嗎……」梅嘉慧說時，淚珠又簌簌而下，「這番工作的失敗，還不知會產生什麼後果呢？」

　　「慢著！」仇奕森說：「欠四萬元的債不能夠奪妳一輩子的清白，這張紙片妳拿去！」

　　「這是畫的什麼東西？」梅嘉慧接過紙片細細端詳。

　　「妳別管，妳只要拿去交給獨眼龍就行了，妳說在我襯衣中的記事簿中搜出撕下來的就行了！」

　　紙片上，畫著的像是一個地圖，有指南針，說明了方向，圖上全是山墳，靠左角的一座墓碑上，打上一個粗黑的「Ｘ」。註明有一個「章」字。

　　「仇先生，這就是你秘密藏款的地圖麼？」

　　仇奕森裂嘴一笑，沒有回答。

　　「啊，仇先生，你真是一個偉大的人……」梅嘉慧激動歡呼忘形，幾乎要將仇奕森摟著，吻他的臉頰。忽然，她又躊躇起來：「但是……你的損失不是太大了麼？……」

　　「妳不用管，反正三天之內，我替妳媽媽取回所有的賭債借據，妳們就可以自由了。」仇奕森說著，拉開了房門。「天將亮了，妳該回去交待妳的任務，賭是培植罪惡的魔鬼，黑幕重重，妳母親受過這次的教訓以後，相信也會反省，妳們可以重敘天倫的樂趣了！」

　　門外走廊上已不像原先那樣的平靜，僕歐們三三兩兩分批據守在各道要點，而且全有短傢伙戒備，情形好像非常嚴重，原來，他們發現馬路上那批鬼頭鬼腦的守望者來路不正，顯然是不懷好意，恐仇奕森有失，所以預先戒備。同時，他們已聯想出仇奕森帶回來的女郎與馬路上的守望者有關，在門板上偷聽，知道仇奕森已把女郎控制住，這才放心守候在外，靜觀其變。

　　這時，仇奕森開門出來，向大家使過眼色，僕歐們全閃避隱伏，仍然留下一人在走廊上，安若無事。當是值夜班的。

　　「啊，仇先生，這麼早就要出去了麼？」他問。

　　「不，天亮了，這位小姐要回家去了呢！」仇奕森答。

　　「要替你打電話找汽車麼？」

　　「不用，你去開鐵門吧！」仇奕森命令。

　　僕歐就匆匆搶在前面下樓去了。

　　「仇先生，我真不知道怎麼感激你才好？」梅嘉慧心中有愧，仇奕森以德報怨的寬大舉動，使她感激涕零，無所適從，吶吶說出最後一句。

　　「話不必多說了，他們守候在下面，妳應該交最後一次差啦！」仇奕森說，他在樓梯口止步。「我不便送妳了，給他們看見不方便！妳應該向他們說我仍睡得很死！」

　　梅嘉慧懷著煩重的心情，走下樓梯，忽然她又問：

　　「仇先生，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麼？」

　　「妳說！」

　　「是蒙藥不好，還是你有特別的解酒藥，為什麼你喝下去昏迷一會就醒了？」

　　「呵呵……」仇奕森披嘴一笑。「蒙藥是最猛烈的一種！我沒有解酒藥，只怪妳的手法不好，我替妳斟酒時，妳下藥戰戰兢兢的情形，我在酒櫃的玻璃上全看得清清楚楚，酒我一口也沒喝！在嘴唇邊碰碰，做樣子的。」他聳了聳肩膀。

　　「但是我分明見你喝乾了……」

　　「那是後來我替自己加斟的時候，另換了一杯，妳的蒙藥，現在原封未動，擺在酒櫃裡！」

第七章　趕盡殺絕

　　初春的賭城，晨間被一股濃霧籠罩，模糊掩去了罪惡，誰也看不見犯罪的存在，在白茫茫中，陳烱張著臂膀向福隆新街疾走。

　　整夜裏，他守候在冷風蕭索的海岸接應梅嘉慧，兩眼深陷，精神顯得有點疲憊，但他的情緒卻非常興奮，似乎是一個戰場上的勝利者。

　　來到阿銀姐門前，他捏緊拳頭，「砰、砰、砰……」把木板門亂敲了一陣。

　　門內沒有反應，電燈忽然滅去，窸窸嗦嗦一陣動亂，好像在展開戒備，陳烱才意識到又犯忌了，於是拉大了嗓子叫嚷。

　　「龍大哥，是我，快開門哪！」

　　「媽的，我倒以為你出了事，被仇奕森宰了呢，到現在才來……」沙啞蒼老的喉嚨回答。一面抽去門閂，木板門拉開，獨眼龍探出頭來。

　　趙老大和劉進步兩人也同在，原來他們整夜在這裏守候陳烱帶回來梅嘉慧的工作消息。

　　「怎麼樣？」趙老大眼睜睜地問。

　　「那還用說！」陳烱神氣活現，趾高氣揚，自衣袋中摸出一張紙片，在他們三人面前一揚。

　　龍坤山伸手搶過紙片，睜著一隻獨眼，細細在紙片上注意，趙老大劉進步兩人也慌忙湊上來觀看，爭先恐後，形狀醜劣緊張。

　　「就只有這個嗎？」龍坤山好像不很滿意，板著臉孔問。

　　「還不夠麼？」陳烱態度傲慢，一反過去對龍坤山唯唯喏喏的可憐相。

　　「梅嘉慧呢？」

　　「她很疲倦，我叫她回家去睡覺了！」

　　「混賬，誰叫你替我命令的？」龍坤山怪聲叫罵。「仇奕森鬼計多端，你拿得穩這就是他的財藏地圖麼？」

　　「當然，」陳烱燃著烟捲，肯定說。「梅嘉慧用蒙汗藥把仇奕森迷昏後，在他房間內搜了差不多四個鐘點，到了最後，才在他襯衣口袋裏的記事簿中，搜出這件東西呢！」

　　「哼！假如有個什麼差錯，我拿你的腦袋說話！」龍坤山說。

　　趙老大劉進步兩人，急著要知道紙片上畫著的是些什麼東西，做好做歹，將龍坤山的怒火勸住，強按他在凳子上坐下，大家開始揣測研究。

　　這張懸著他們命運中富貴、貧窮、事業起家的破紙片，上面以鋼筆繪畫得非常簡單，左面是一條半弓形的長線，旁邊有彎曲歪斜的線條表明是海水。沿海岸有一條馬路，右面分階段以黑點畫成山形，山上有小路，石階，圓堆形及石碑，在最高的一個石碑上，有著一個「章」字，以箭頭指出，很明顯地打了一個粗黑的「Χ」，旁邊還注了一行小字，「後端下15Ｆ。」

　　「那裏是什麼財藏地圖嘛？」龍坤山懊惱地說。「上面有一個『章』字，分明是章寡婦的住宅地圖！」

　　「不，也許他的藏金就埋藏在章寡婦的屋子裏！」劉進步猜測說。

　　「胡說！章寡婦的住宅，他自己還不知麼？何須要畫地圖？」趙老大捏著紙片橫豎看了一會。「況且，這條海岸線不像西望洋呢！」

　　「依你說，不是西望洋又是什麼地方？」獨眼龍有點不服氣。

　　「可能是黑沙環！」趙老大說。

　　這句話可使龍坤山、劉進步兩人大為警覺，忙搶過紙片揣度一番，連陳烱也立時開始緊張，擠在兩人當中伸長了脖子觀看。

　　「嗨，真像黑沙環呢！你們看，這些團團的圓堆子，可不是墳墓麼？還有石碑！」劉進步喜出望外。

　　「那麼這個有『章』字的石碑上，打了一個『Χ』，難道說就是藏錢地點麼？」龍坤山仍有豫疑。

　　「當然，『章』字就是章寡婦故母的墳墓，她母親故世時，也正就是在仇奕森入獄前的幾個月，完全是仇奕森一手埋葬，他大概就是趁那個時機，把財物連同埋藏在內！」趙老大興高采烈，自信地說。

　　「嚇，老烟蟲果然要得！」劉進步拍著桌子叫嚷。「我們可以馬上展開工作了！」

　　「不過，仇奕森自己知道錢財是埋藏在墳墓裏，他又何須要畫這個地圖呢？」龍坤山以警署老資格的經驗又找出破綻。

　　這一句話，果然使趙老大、劉進步啞口無言，一股的采興，又化作雲烟。

　　陳烱一直就沒有開過腔，這會兒獨自吃吃竊笑。

　　「陳烱，有什麼事情值得你那樣高興的？」趙老大兩眼圓睜，刀疤露出紅芒。

　　「老烟蟲！我說龍大哥一生自認聰明，竟也糊塗一時，」陳烱挺著胸脯向龍坤山取笑。「挖墳墓是犯罪的行為，仇奕森脫獄歸來，自然不肯露面做作奸犯科的事情給人落把柄。地圖畫出來當然是交給他的老幹部去起挖……」

　　趙老大乍聽之下，立時換過一副面孔，哈哈大笑：「真想不到陳烱也有獨到的見解！」

　　龍坤山面頰漲得通紅，但餘心不死，又指著圖上說：「那麼『後端下15Ｆ』又是指什麼呢？」

　　「這點，我倒可以解釋！」劉進步慢條斯理說：「後端，是指墳墓的背方，下十五Ｆ，是下深藏十五尺，『Ｆ』是英文feet字的縮寫，意思就是指在墳墓的背端向下深挖十五尺，就可以得到錢財！」

　　「好，一切都迎刃而解了！」趙老大喜溢眉宇樂不可支。

　　「那麼我們就立刻動手吧！」龍坤山又發了老粗脾氣，同時又向陳烱施發命令。「你快去預備鋤鏟用具……」

　　「唉，獨眼龍，挖墳墓是絞刑罪的呀，光天化日怎能行事，至少也要等到天黑才動手呀！」趙老大不笑地向龍坤山冷然瞪眼。

　　「不過，假如時間拖延，仇奕森發現他的地圖被竊，我們豈不是枉費心機嗎？事不宜遲……」

　　「不，可以繼續請劉進步的『飛刀黨』繼續監視仇奕森的行動，我們守在這裏見機應付，挖墳的工作一定要晚上才能夠進行！」趙老大提出意見。

　　「哼，飛刀黨又不是吃西北風的木頭人，他們昨天晚上在海邊一夜熬到大天亮。今天再叫他們做事，沒有錢是行不通了！」劉進步拒絕。

　　「這也簡單嘛！」趙老大又貢獻好意見。「龍大哥有章寡婦送他還債的三萬塊錢，先拿出來墊用一下，將來事成再還他，不就行了麼？」

　　龍坤山臉有難色。陳烱便趁機奚落說：

　　「和龍大哥談錢，簡直是等於割他的肉！」

　　「混賬！」龍坤山喝罵說。「我什麼時候刻薄過你……」

　　「好啦，好啦……」趙老大說。「小老弟，說話沒分寸，龍大哥把量放寬一點，豈不就沒事啦！好吧！我們就算這樣決定吧！龍大哥為大家的事情，絕對不會吝嗇幾個錢拿出借用的！」

　　「不過我有一個意見！」劉進步說。「就是我們做事不要再找人參加，今天晚上我們四個人去動手，將來印鈔工廠開工，也是我們四個人做股東！」

　　龍坤山對陳烱做股東感到不滿，但是有趙老大和劉進步支持，也就只有「悶棍吃在肚裏。」認了。

　　※※※

　　是夜，月黑風高，寒星疏落，黑沙環的亂葬崗上，四條黑影蠕蠕而行。

　　趙老大握著手電筒在前面引路，他是黑沙環的地頭龍，附近一帶的小徑道路，全很熟悉。四面盡是荒墓亂塚，鬼火熒熒，野寂如死，環境十分恐怖。

　　四個人俱都不是盜墓的行家，做賊心虛，不免提心吊膽，腳步過處，山野回出涮涮空洞的聲響，陰森森的，使人毛髮悚然。

　　越往上走，越是淒涼可怕，有時在那些塚墓墳堆之間，有些泥土脫落板木腐朽的棺材，屍骸白骨，與手電筒的亮光接觸時，反映出慘綠燐光，趁著野蟲悽嗚，更使他們心膽俱裂，惶惶不安。

　　趙老大一直行在前面領路，本來他久居在黑沙環，荒墓亂塚已是司空見慣，那會有什麼可值得他膽怯的；但是今夜情形特別，也就是虧心事影響了心理，也弄得疑神疑鬼，戰戰兢兢。在三個人的面前，他又不肯露出懦弱的態度，硬著頭皮，強挺著胸脯，用一絲咳嗽壯了膽子，打開了話柄。

　　「我倒奇怪像仇奕森這樣精明的人，地圖失竊了整天，也絲毫沒有發覺……」

　　「噓！」龍坤山吹氣警告他出聲說話。

　　「怕什麼？到這個地方，還怕有人聽見不成？」

　　「據飛刀黨的報告，他整天和熊振東忙著在找他的前妻……」

　　劉進步正說話間，驀然一陣瘋狂狺吠，如晴天霹靂，掠空而過，頓時使他們四人慌做一團，全蹲伏在地上。龍坤山手快，已拔出自衛手槍，等到靜寂下來時，只見一條四腳黑影夾著尾巴，狼狽而逃。

　　「他媽的，原來是兩隻野狗搶人骨頭！」趙老大吁了口氣，首先爬了起來。

　　「老子恨不得幹他一槍！」龍坤山忿忿地說。

　　「幹不得，山頂上有葡兵的瞭望臺！」劉進步提出警告。

　　「假如不是為了發財，我真不想幹這撈什子，三更半夜裏，往死人堆子裏走……」陳烱已在埋怨。

　　「少發牢騷，走吧！」趙老大又開始在前路領路。「嚇，你們看！這不就是了嗎？」他忽然把腳步停下，用手電筒向前照射。約在五十碼距離的前面，一座水泥建築，龐大巍峨亭臺式的墳墓在眼前。

　　墓基是用士敏土砌成，佔地約十餘方尺，背面靠山，三面有石欄杆圍繞，前面是兩層石階通上墓臺，當中是石桌石椅。一座人高的大理石墓碑上，刻著斗大漆金宋字：「顯妣章母陳太夫人之墓」，墓碑後是水泥建造的亭子，用玻璃綠瓦蓋頂，亭子下面就是墳墓。

　　只要看墳墓建造所用的材料，及建造格式的輝煌，就可以想像出這家人家的富有。

　　據說當時，仇奕森為安葬章曼莉的母親，曾花了數萬元葡幣的鉅款；由此更可見得仇奕森當時對章曼莉的多情多義，愛護備至。無奈，章曼莉忘恩負義，以怨報德，狠心置仇奕森陷十年冤獄，而惹下今天這齣挖墳悲劇，此可謂天理循環，善惡到頭終有報應。

　　這時，龍坤山、趙老大等四人，將墳墓前前後後周圍查看了一番之後，都開始楞住了。

　　「這倒辣手！」獨眼龍龍坤山說。「在墳墓後端向下深挖十五尺，就等於說要把整個墳塚完全打碎，把棺材起出來，才能夠向下面挖……」

　　墳塚是橢圓形，末端背靠山壁，壁上以紅磚砌成短牆，假如要在後端向下掘挖，根本就沒有辦法立足；除非在磚牆壁上開掘出一個窟窿，讓人站到窟窿裏面，才可以在背後掘挖，不過這種工程，要比打碎整個墳塚還要浩大。

　　「管他的呢！」趙老大說。「我們既然來了，就不能空手回去，咱們動手打碎墳塚吧！」說時還掏出隨身帶來的熟煙泡，乾著喉嚨往肚子裏嚥，以提高工作精神。

　　一聲動工令下，四人合力，鋤的鋤，挖的挖，七手八腳，同聲相應，全為發財著想。墳墓是用上好的士敏土建成，堅實如鐵，與鋤鏟相碰之下，劈劈啪啪，冒出火花，想要全部掘開，實在是樁難事，只片刻工夫，四個人俱已汗流浹背，氣喘不止。

　　「唉，不對，我們四個人，多少要分出一個人來瞭望著呀！」趙老大忽然歇下鋤頭說。「我們分工合作，你們三個人挖，我去把風！」他擲下鋤頭，煞有介事地掏出短槍，扭頭就走，還未落下石階，劉進步就把他叫住。

　　「他媽的，老烟蟲又擺噱頭；三更半夜裏有誰向墳地裏走，不行，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家挖！誰也不許投機！」

　　趙老大頓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實在難以下臺，拍著胸脯回嘴說：「媽的，我姓趙的不是這種人，不過出了事你得替我們負全責……」

　　「少說話大家挖！」龍坤山命令。

　　趙老大只有硬著頭皮，重新拾起鋤頭。

　　※※※

　　正在這當兒，李探長公館的電話鈴聲震響。

　　李探長睡意正濃，被鈴聲驚破好夢，深夜突來電話，準有緊急事情發生。他匆匆披上晨衣，走出客廳執起話筒，就聽得對方說：

　　「喂！是李探長嗎？有歹徒在黑沙環亂葬墳場盜墳，你快派人去抓！」

　　「喂！你是誰？……」李探長急問。

　　「主持正義者。」對方答。

　　「喂，在黑沙環什麼部位？盜誰的墓？……」

　　「半山頂，盜誰的墳你自己去看吧！」

　　「喂，喂……你……」

　　對方已經把電話掛斷，隨便怎樣呼喊也沒有回聲，李探長躊躇了半晌。

　　「不知道是那個小子幹的好事！趕盡殺絕，居然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他喃喃自語，就匆匆撥了個電話到電話公司查詢，方纔打電話到他公館的是什麼地方？好在時在深夜，接觸的電路有限，只片刻工夫，答案就回來了。回報是火船頭街街口的公共電話，這一來，自稱為主持正義者的告密者是誰？為什麼要告密，企圖是什麼？根本就無法偵查。

　　「不要是開玩笑吧？」他懷疑說。不過身為肩負全市安寧的偵緝探長，職責所在，有人告密，總不能不過問，而且黑沙環又是他的得意門生葉小菁的管轄區。於是，他就通了個電話給葉小菁，命令他召集人馬，迅速會合出發，務必要將盜墳的惡賊逮捕歸案。

　　※※※

　　這當兒，挖墳的工作已將要完成，整個墳塚的水泥頂蓋，已被打得粉碎，移去沙土，一副上好的柳木棺材露了出來（註：柳木是廣西柳州出產的棺木，價格非常昂貴）。雖經十餘年的埋葬，仍然如新。

　　「假如財寶是埋藏在棺材的末端，是非得把棺材起出來不可！」龍坤山說。

　　四個人俱已累得滿頭大汗，但眼看著又好像一個滿載著金銀珠寶寒光閃閃的鐵箱，馬上就要現在眼前，利慾薰心，逼著他們鼓足餘力繼續在棺材的兩旁向下挖。好容易才挖出兩條尺寬的深坑，老烟蟲趙老大已開始鼻涕涎沫同流，不得已倒下來，喘著氣又嚥了兩顆烟泡。

　　劉進步精神奕奕，掏出繩索說：「必須要有一個人下去把棺材槓起來，用繩子穿過底。我們才能夠把棺材吊起來！」

　　「還是陳烱下去吧！」龍坤山命令說。

　　「媽的，老子既不是來當差，又不是分雙份，幹嘛的指定是我？你自己不會下去嗎？」陳烱怒目橫眉回報。

　　「咦！他媽的，你今天好像專同我鬧蹩扭，是什麼玩意……？」龍坤山忍無可忍，急得反目。

　　「老子被你指揮得夠了，別忘記今天我也是股東！」陳烱虛聲恫嚇回答。

　　龍坤山無名火起三丈，抓起一把泥沙，迎面向陳烱撒去，陳烱沒注意到，被撒得眼鼻口全進了灰沙。龍坤山接著就揮動拳腳，一連串向陳烱襲擊，陳烱不能張眼，只有招架沒有還手；但也不示弱，隨手拾起地上一柄鋤頭，不管東西南北，盲目向龍坤山亂鋤。龍坤山閃身下墓臺，霍然拔出手槍。

　　「唉唉唉……」趙老大看情形不對，衝上前一把將龍坤山的手槍按住。「唉！大家全是自己人，何必爭口風鬧意氣！」

　　劉進步也趁機會將陳烱的鋤頭奪下。

　　「唉！炯弟，龍坤山是我們的老大哥，你多少總該讓讓他囉，大家來發洋財，財寶還沒有挖出來，就鬧得臉紅臉白，何苦呢？」

　　「媽的，獨眼龍欺人過甚，老子受他的冤枉氣受夠了！」陳烱一面擦著眼口鼻裏的泥沙，一面大聲疾呼。「我們正好今晚上來清算清算！」

　　「媽的，老子帶了你三年，那一天虧待了你不成？」龍坤山叫囂跳嚷。「你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一旦抬舉你一點就狂妄不近人情。告訴你，姓龍的也不是善男信女，你自己放開肚皮吃飯，立穩腳跟做人吧……」

　　「好啦，好啦，龍大哥，小兄弟說話沒有分寸，何必這樣認真呢？」趙老大說。「算了，算了，我們的事情還沒有辦完呢！時間不早了，還要加緊工作呢！……」

　　龍坤山仍然忿忿不平，劉進步也幫著上來勸解，才算把這一場風波平息。

　　陳烱對龍坤山的橫暴一向低聲下氣，敢怒不敢言，今天因為攫獲仇奕森的錢財地圖，被提高為他們的集體股東，所以恃寵而驕，一改過去逆來順受的奴才作風；但對龍坤山為人的陰險殘暴仍有顧忌。經過這場衝突後，反而乖乖地自動爬下土坑，使勁將棺材掀起，劉進步慌忙遞過繩索，在棺材底下穿過，趙老大、龍坤山接過繩結，大家便合力將棺材拽起來。

　　正在這時，山底下靜悄悄來了四部警車，無聲無嗅地在山路入口處停下，十餘名便衣警探由車中跳了出來，長短槍衝鋒具備，形狀緊張，由李探長指揮，首先在路口佈下步哨戒嚴，然後一聲口令，分做兩路人馬，成「Ｖ」字形向亂葬崗蜂擁而上。

　　葉小菁領半數探員自左面包抄而上，李探長自領半數，由右面向上搜索。

　　亂葬崗的面積極大，告密者又沒有指明盜墓地點，這種行動，就等於大海中撈針，又恐防打草驚蛇，警用電筒全不敢動用，在黑暗中摸索而行，山道崎嶇，高低不平，枯藤亂石絆腳，探員中時有跌倒，自怨自艾，叫苦連天。

　　「大家不許做聲，有什麼發現，可以發暗號！」葉小菁在前面向大家申明行動方式。

　　「沒有人說話，是陳探員跌傷了腳在呼痛！」他的副手王道義回答。

　　「假如給挖墳賊逃掉了，大家都有罪！」葉小菁說。

　　「那有什麼挖墳賊嘛？」王道義說。「恐怕是有人故意和李探長惡作劇開玩笑……」

　　「可不是嗎？這年頭，死人陪葬的東西，全是些不值錢的紙頭粗布，誰有這個興頭去偷呢？」另一個探員埋怨說。

　　「哈，老孫好像最近挖過墳嘛！……」

　　「少廢話，」葉小菁喝叱。「誰再多說記大過一次！」

　　於是，探員們都把氣悶在肚子裏，屏著氣息，繼續保持著隊形，向山上搜索。

　　※※※

　　是時，龍坤山四人已經把棺材起出，按照仇奕森地圖上所說：「後端下15Ｆ」他們便在泥床末端向下深挖，十五尺，十七尺，廿尺……那有什麼財寶鐵箱？儘是腥臭的爛泥，碎石，再向下挖時，泥土已經出水。

　　「他媽的，我們在挖井嘛！」劉進步首先叫嚷。

　　「噯，奇怪了，已經二十多尺了，難道說地圖上有什麼差錯不成？」趙老大以衣袖擦著熱汗發楞。

　　龍坤山掣亮手電筒，將地圖細細再看了一遍。「上面說得一點也不錯，後端下15Ｆ！」

　　「不！依我看，棺材埋在土裏就差不多有十五六尺，也許財寶就藏在棺材裏！」陳烱又有新見解。

　　「這句話也有點道理！」趙老大說。

　　「不到黃河心不死，我們開棺！」陳烱說著，拾起斧頭，匆匆向棺材劈去。

　　正在這時，山下「轟！」的閃過一道火光，有人在山下打槍呢？不，那不是槍聲，槍聲的火力絕對沒有這麼大，可能是有什麼東西爆炸了！

　　陳烱突然受到爆炸聲響的驚嚇，斧頭失手脫落，不偏不歪，正好一斧頭劈到腳上。

　　「啊唷！……」悽厲慘叫一聲，痛澈心肺，頓時涕淚並出，幾乎昏眩在地，腳上裂開一條肉縫，有碗口大小，血如泉湧，灑得遍地鮮紅。

　　「怎麼啦？」趙老大急問。

　　「我被斧頭砍傷了腳……」陳烱咬著牙關呻吟。

　　「聲音輕點，山下好像有人到了！」劉進步屏息凝神注視山下，舉手向大家警告。

　　在亂葬崗的入口處，果然人影幢幢，借著風息及空曠山野的回聲，還隱約可以聽見他們在呼喝口令。

　　「什麼人？」

　　「舉手！檢查！」一團黑影匍匐向著左山角撲去，距離趙老大的磨房約百餘碼，大概就是剛纔火光爆炸的地方。

　　「糟！是偵緝隊到了……」龍坤山說。「剛才那一聲爆炸可能是有人給我們報信……」

　　「啊呀，挖墳絞刑罪呀！」趙老大失聲驚呼，方寸已亂，如熱鍋上螞蟻。

　　「是誰給我們洩露了風聲？」劉進步有點忿懣。「我們快合力撬開棺材，取出財寶就逃走……」

　　「時間來不及了呀！」趙老大說。「望霞山儘是死路，假如給他們包抄兜住了山路，我們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趙大哥，這兒的道路你不是熟悉的麼？」龍坤山急問。

　　「所以說就是要爭取時間！」趙老大說。「山底下絕闖不過去，現在只有爬上山頂，偷越過葡兵的瞭望臺，再由峭壁下山，落俾利喇街逃亡，否則別無道路……」

　　「那麼，趙大哥快帶路，就走吧！」

　　「我們豈能空手而走？」劉進步財迷心竅，仍指著棺材說。

　　「你有共產黨做靠山自然安定啦！了不起頂多遞解出境！」趙老大唾了一口痰沫說。「我們被抓著了就是絞刑，看！山下的人影漸漸湧上來了。」

　　陳烱驀然忍著疼痛，形色非常緊張，自地上爬起來，拔出手槍向三人瞄準，咬牙切齒說：「你們三個人不能貪生怕死，把我捨下自己逃走，否則我寧可和你們同歸於盡！」

　　「怎麼啦？你！」趙老大問。

　　「我腳傷了，走不動……」陳烱喘息著答。

　　「嚇，我們活著同來，當然不會讓你獨死，我們全是道義弟兄，龍大哥、劉進步，你們兩個人攙扶他走吧！我在前面帶路！」趙老大說完，轉身一溜烟，向前飛竄。

　　「趙老大……」龍坤山在後吼叫。「你假如獨自逃生，把我們出賣，我們三個人被抓的話，絕對一口咬定你是主犯！」

　　「媽的，絕子絕孫，姓趙的不是這種人！」

　　陳烱的傷勢很重，大概腳脊骨已經被斧頭劈斷，血肉模糊，稍為移動，就叫苦連天；劉進步倒也機警，急忙在他長衫尾撕下一幅布條，替陳烱把傷口橫錯緊緊纏紮，然後和龍坤山兩人，一左一右，搭扶起陳烱的膊胳，慢慢向山上移去，是時趙老大已站在老遠的山頭上等候，蛇頭鼠目，四下探望，忽然又竄了回來，帶著責備的口吻向龍坤山等三人說：

　　「你們的動作可不可以敏捷一點，山頂上的葡兵大概已經發現山下有動靜，開始在巡邏啦！」

　　「他媽的，你一個光著身子，半斤骨頭帶著八兩肉，自然跳得快啦！陳烱傷了腳骨，一步也走不動呀！」劉進步忿然回罵。

　　「糟糕，假如給葡兵攔住了，豈不是和給偵緝隊抓住了一樣？」龍坤山張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他媽的！」趙老大申斥。「別把那些偵緝隊太當人，這批傢伙平日耀武揚威，橫行無忌，實際看見了高鼻子就服貼得像個乖兒子，我們只要爬過瞭望臺的鐵絲網，找個地勢隱藏起來，不給葡兵發現，就算偵緝隊知道我們躲在裏面，諒他們長著狗膽也不敢進去搜查！」

　　龍坤山當了數十年警探，也從來沒有被人當面辱罵過，這會兒被趙老大指桑罵槐侮辱，也只有豎高耳朵聽著，氣往肚嚥，半句話也不敢搭腔。

　　越往山上走，越是寸步難行，山道傾斜，高低不平，亂石橫錯，野草荊棘叢生，尤其龍坤山、劉進步兩人，荷負著陳烱拖拽而行，只要一失足，隨時隨地都可能滾跌山下。

　　※※※

　　「李探長快來！」山下一名探員向李探長招手。

　　原來他們已衝到左山角下，發現剛纔爆炸聲響發生的所在地，並不是有人放槍，只是在一座墳背後的小土地祠前，一顆定時炸彈爆炸，這時還冒著團團藍色煙絲。檢驗殘跡，可以斷定炸彈的威力很輕，而且特別加重了鎂光沫，可能是匪徒故意用來做通信暗號。

　　「嗨！我們別中了歹徒移花接木的奸計！」李探長忽然警覺，高聲叫喚。「他們是故意吸引我們的注意力呢，我們大家快兜上山去，別給他逃掉了！」

　　探員們被李探長一語驚醒，慌忙重整隊形，蜂湧上山。

　　由定時閃光彈的爆炸，可以證明確實有罪徒在亂葬崗上盤桓，只要將山腳各出口要點封鎖，兜著向山頂包抄搜索，匪徒就算長了翅膀也難逃得出去。

　　「山頂上有葡兵的瞭望臺，」李探長趕過來趨到葉小菁身旁說。「你最好領在前面和他們接近時解說明白，其他的弟兄們全不懂洋文，免得發生誤會！」

　　葉小菁領命，緊握手槍，匆匆跳躍爬行，搶在隊形前頭。

　　驀然，葉小菁的副手王道義，高舉雙手揮擺，將前進的隊形停頓下。

　　「葉隊長，你看前面山頭上好像有人影在動！」他指著東山頭向葉小菁說。

　　果然，在那禿斜的山坡上，有兩團黑影，一大一小，一前一後，蠕蠕移動。

　　「嗯！」葉小菁立刻發出命令。「大家把手電筒預備好！」

　　一陣窸嗦聲響過後，探員們的手電筒全對準了目標，葉小菁發出了號令，電筒齊亮，一道白的亮光如探照燈般射出，電力雖然不強，但距離數百碼的山頭上，確實已看出有四個人在走動，一個在前，三個在後……歹徒們非常狡獪，被亮光一觸，剎時就撲到地上潛伏。

　　「前面的人聽著！」葉小菁高聲呼叫。「大家站起來不許動！舉手接受檢查！」

　　龍坤山四人見被警探發現，慌做一團，蹺伏在地上不敢動彈，尤其是龍坤山、陳烱兩人，身為警探，知法犯法，對絞刑的滋味更為恐怖。

　　「怎麼辦呢？」他說。

　　「不要緊！」趙老大說。「警探的規矩，逃賊不開槍，他們不能射擊，我們拼著命逃吧！」

　　「但背著陳烱走不快，準被他們捉著！」龍坤山說。

　　「丟掉他！」趙老大狠心說完，扭轉身就拔腳飛奔。

　　「呃……你們不能……」陳烱驚惶地怒叫。他的手中仍握著一管左輪，但劉進步手快，拼命在他腳背的傷口處蹬了一腳，陳烱痛極狂呼，劉進步順手將他的手槍奪下，招呼了龍坤山一聲，就追在趙老大的背後，亡命逃竄。

　　龍坤山剛跑了幾步，就聽得陳烱悽厲慘叫說：

　　「你們這三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老子被捉了一定把你們全供出來。……」

　　龍坤山忽然止步將劉進步喚住說。「我們怎能留下這個活口？」

　　「幹掉他！」劉進步橫著心腸說。「但不要放槍，否則偵緝隊以為我們反抗，亂槍就要射上來了！」

　　龍坤山霍然自腰間拔出匕首轉身向陳烱撲去。

　　陳烱見狀，嚇得臉如土色，腳上傷勢過重，既不能反抗，又不能逃避，眼睜睜看著龍坤山握著鋼刀一步一步行近，他顫著嗓子哀聲求饒說：

　　「龍大哥……你…你…你不能這樣…你不念在我們手足情份……也應該念在我隨了你三年……我沒有對不起你呀。進步哥！進步哥……你應該為我說情呀！救命，救命呀！……」

　　任憑陳烱怎樣悽厲哀求，聲淚俱下，龍坤山仍橫著心腸狠聲說：

　　「陳烱，你受我的冤枉氣也受夠了，今天你是股東，老子就用紅刀子賀你吧！」他揚刀向陳烱胸脯刺去。

　　「救命呀！……救命呀！」陳烱胸脯上血如泉湧，忍著創痛掙扎，高聲狂呼。「偵緝隊……救命呀！……」

　　龍坤山如發了狂的野獸，舉刀一連串瘋狂戳剁。

　　「……龍坤山……殺人……」這是陳烱的最後一聲嘶叫。於是，他靜寂地仰臥在血泊中，以後賭城的一切罪惡都和他不再發生關係。

　　龍坤山喘了一口氣，以屍身上長衫抹去滿染鮮血的雙手，心頭上的一切憤恨算是平息了，山底下的人影已經漸漸接近。

　　「我們走吧！」他向劉進步招呼說。

　　「陳烱的臉孔偵緝隊全認識，以後還是有許多麻煩……」

　　「怎麼辦呢？」龍坤山楞住了。

　　「摧毀去他的真面目！」

　　「你說得很對！」龍坤山匆匆又趕回去，迅速在陳烱屍首上搜出警探執照等物，撿起一塊斗大的石頭，照準他的腦袋砸了下去，頓時腦髓飛濺，血肉模糊，再也看不清楚死人是誰。陳烱作惡半生，竟得如此下場。

　　這時趙老大忽然趕了回來。

　　「怎麼回事？你們全留在這裏不動？」

　　「龍大哥除去了累贅！」

　　趙老大一看情形，就知道內裏是怎麼一回事，反而揚起了大姆指說：「好的，大丈夫能提得起放得下！」

　　「偵緝隊快追到了，我們走吧！」龍坤山說。

　　「不！瞭望臺上的葡兵已經發現山下有動靜，已派出隊伍下來巡山了！」趙老大答。

　　「糟呀！葡兵下來，截住了去路，我們豈不是死定了！」龍坤山臉色鐵青發急說。

　　「不要緊，跟我來！」趙老大招呼兩人自橫路鑽入亂離萋迷的草叢，前面有一條貼著山壁僅可一人行走的小路，盤山彎曲而上，再前面就是絕路斷崖，上面是亂石峭壁。

　　「葡兵下山巡邏更好！」趙老大說。「我們從峭壁爬上去，瞭望臺碉堡裏留有的士兵不多，我們越過鐵絲網，就算被他們發現，我們三個人三條槍，也可以闖得得去！」

　　趙老大匆匆又吞下兩顆烟泡，憑藉罌粟藥力支持，領在前面，鼓勇向峭壁爬行。龍坤山、劉進步不敢怠慢，銜尾跟在後面，作最後生死掙扎。

　　是時，已聽得偵緝隊在後面追上來，發現了陳烱的屍首。

　　「李探長！快來！這裏有一個屍首！」

　　「噢，頭顱被打碎了，血肉模糊……」

　　「腳上有傷呢！……」

　　「哼！準是毀屍滅口！賊人就在不遠了，快追！」是李探長在說話。

　　一陣皮靴腳步經過，凌亂地散開，雙方都喊「口號」，是葡兵與偵緝隊接觸了。

　　李探長立刻用洋語和葡兵搭話打交道。

　　趙老大已爬到峭壁頂上，上面是一幅十數丈見方的水泥平地，當中是一座龐大的碉堡，旁邊築有高聳雲霄的瞭望臺。瞭望臺上爬滿了長春藤，四下還植有榕樹，短松作為掩蔽。碉堡的四周圍全架了鐵絲網，看上去倒是十分威嚴雄壯。

　　趙老大以投石問路的手法擲過石子，上面沒有絲毫動靜，大概是那些葡兵下山巡邏去了，留守碉堡的又在酒醉不醒，便招呼龍坤山、劉進步兩人壯著膽子，爬過鐵絲網。

　　實際上，那些葡兵來到賭城這彈丸般的殖民地，平日養尊處優，驕奢淫佚，全是抱著享樂而來，碉堡裏變成烟、酒、女人、賭博的享樂窩，醉生夢死，談不上什麼軍事戒備。賭城與匪區僅是一線之隔，賭城的主子卻是存著見風擺舵，投機苟全的心理，自知用武力是活見鬼，不用打就會垮臺，所以對軍事的警戒，不過裝模作樣，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由葡兵胡鬧。平日做做樣子，鎮壓居民的心理而已。

　　這一來，倒便宜了三個惡人。

　　趙老大在落魄窮困時，曾常到碉堡上來，收買葡兵的洋烟洋酒，所以對碉堡上的道路非常熟悉，什麼地方能走，什麼地方不能走，都瞭如指掌，穿過鐵絲網，下面是一條約五尺深闊的壕溝，跳落壕溝匍匐而行，轉到碉堡左側，壕溝出口處是一條卵石子路，兩旁有葡萄樹可以掩蔽身形，將接近碉堡時，趙老大的腳步放慢，招呼龍坤山、劉進步兩人跟著伏地爬行，經過碉堡的窗戶時，他偷偷探頭向內瞄了一眼，果然就看見幾個葡兵喝得爛醉如泥，桌上杯碟狼藉，有些還抱著鹹水妹在胡纏（註：鹹水妹即走國際路線的妓女），猥褻不堪入目。

　　越過碉堡旁的宿舍，就是入碉堡的正門，水泥牆座，鋼閘大門，非常莊嚴威武，入門並沒有士兵把守，鋼閘已經鎖上，三人又只好從近旁的鐵絲網爬出去，再彎到正門的石階，一直走就可以落到俾利喇街，也可以說是已經到達安全地帶了。

　　到這時，三人俱已累得滿頭大汗。趙老大吁了口氣說：

　　「今天是活見鬼了，空忙了一陣，還飽受了虛驚！」

　　「可不是嗎？」劉進步說。「你們兩個人全是長人沒長膽子，我早說把棺材撬開來看看，你們就只顧著逃命……。」

　　「媽的，你當然哪，抓住了最了不起遞解出境，我們可要絞脖子呀！」趙老大恨極而罵。

　　「了不起陪你們絞脖子又怎樣？」

　　「前進人士說話倒是頂嘴硬的！」趙老大從旁損了一句。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鬥著嘴，好像把剛才狼狽逃亡的情形完全忘記得乾乾淨淨。豈料還未落到石階的半途，在黑暗處閃出一名葡兵，迎面攔住了去路，長槍上了刺刀，用洋文高聲喝叫號令。

　　三人同時嚇了一跳，龍坤山在忙亂中就要拔槍，趙老大伸手將他按住。

　　「別忙，讓我來對付他！你身上的血跡可別讓他瞧見了。」趙老大說著，就打躬作揖趨至葡兵跟前，擠眉弄眼，巧言令色說：「我們全是來收買烟酒的，恰巧今天沒有貨，幾個好朋友拉我們玩牌，所以就弄夜了……好朋友！你辛苦了！」趙老大說時，還順手塞了一紮鈔票到葡兵手裏。「來，老趙今天贏了錢，大家分紅！」

　　幸好這個葡兵也曾和趙老大交易過，況且那紮鈔票捏在手裏，由它的厚度就可以知道不是個小數目，於是葡兵立刻換過一副臉孔，嘻嘻作笑，以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

　　「呵……原來是趙大哥，好久不見，我差點兒不認識了呢！……」

　　趙老大暗中背後擺手，示意龍坤山、劉進步兩人趕快溜過去，他一面又忙著替葡兵遞烟點火，似乎交情非常熱絡。

　　「什麼時候來的？怎麼我沒看見你？」葡兵問。

　　「我來的時候，你還沒有當班啦。」趙老大答。

　　兩人有說有笑，完全是鈔票作怪，談得很投契，但趙老大不敢過於拖延，盤算時間，龍坤山、劉進步兩人大概已落到山下，便向葡兵話別，匆匆趕落石階，豈料山下又出了意外之事。

　　龍坤山、劉進步兩人正在馬路上和一個短裝工人打扮的大漢在爭吵，路口旁邊還停下一架油亮的小汽車。

　　「不要被偵緝隊截住了吧！」趙老大心中想，忙隱伏在樹叢中，預備看苗頭不對，就好溜走。

　　只聽得龍坤山說：「天曉得，我什麼時候打電話叫過『的士』？」

　　「電話裏講得很清楚，是龍先生要汽車，要我等在俾利喇街，兵房瞭望臺入口處……」司機憤慨呼叫說。「而且我已經在這裏等了差不多整個鐘點了！」

　　「媽的！別活見鬼！我們這裏就沒有姓龍的……」劉進步也懷疑是偵緝隊的詭計。好在以人多欺人少，兩個人的力量也可以吃得住這個司機，所以蓄勢待發。

　　「剛才這位先生才說過姓龍，還想賴嗎？」司機說。「汽車要不要沒有關係，反下我等了整個鐘點，你們多少也該賠我一點損失吧！」

　　趙老大越看，事情越有蹊蹺，司機假如是暗探喬裝，絕對不會單人匹馬留在街口，連個接應的助手也沒有；假如四周有埋伏的話，早也應該攏上來了，長久掙持下去，遲早要出事。這時趙老大已匆匆趕上馬路，問龍坤山說：

　　「是怎麼回事？」

　　「豈有此理，這個司機硬說我打電話到汽車公司叫汽車到這裏來等候，豈不開玩笑嗎？」龍坤山氣忿說。「我整夜裏……電話碰都沒有碰過……」

　　「你姓龍總沒錯囉！」司機說。

　　趙老大忙扭著龍坤山附耳說：「吵下去總不是事，反下他只有一個人，我們有三枝槍還可以制得住他，況且深夜中有一架汽車回去也比較方便，管他的！上車去，看他能把我們載到那裏去？」

　　「老子氣來了說幹掉他！」劉進步說。

　　「不是時候！」趙老大答，一面又向司機含糊解釋說，也許是別人替他們把汽車請來了，擁著龍坤山、劉進步兩人進入車廂。「把傢伙預備好，假如看他的路線走得不對，我們就一齊發動！」他低聲說。

　　司機倒像是一本正經在做生意，踏著馬達，就問三個人說：「三位要到什麼地方？」

　　事情又出意外，原來要到什麼地方他還不清楚。

　　「白馬巷！」趙老大搶著答，因為真實地址不能給人知道。

　　汽車風馳電掣，只一刻工夫，就來到目的地，趙老大付過雙倍車錢，司機道謝後，駕著汽車離去，這一來更弄得三人如墜五里霧中。

　　趙老大的心眼比較精靈，由墳墓裏挖不出財寶，警探突然圍山，及有人替他們僱來汽車，這一連串的事情發生，撲朔迷離，實令人不可思議，似乎暗中有人故意替他們安排下的，假如屬實，那不消說，又準是老孤狸仇奕森搗的鬼。

　　趙老大雖是這樣想，但仍不敢確定，又不便向龍坤山兩人說及，恐防龍坤山忍不住火性，惹出其他枝節而給江湖圈子留下笑柄。

　　汽車走後並沒有動靜，案情已經發生，警署在採取緊急步驟，他們久聚在一塊，實惹人疑竇，所以趙老大提議大家從速散伙，約定再次碰頭時間、地點，大家就揮手而別。

　　※※※

　　山上，李探長和葡兵再三交涉，恁怎的，葡兵絕對不肯讓他們上碉堡搜索。

　　「賊人由這裏逃走，除了上碉堡沒有第二條路！」李探長說。

　　「我們剛由碉堡上下來，假如有賊人，我們早就碰見！」葡兵軍曹回答。

　　李探長假如再說下去，就等於指罵葡兵隊的低能，實際上，碉堡裏烏烟瘴氣，怎能讓外人過目，葡兵怎能不阻擋？這點，早被趙老大揣測到了。

　　李探長交涉無用，只有領著原隊人馬打了回票，這一行，他們只得到一個面目模糊的死屍，爆炸閃光彈的殘片，及知道章寡婦的母墓被刨平了。

　　「這準是仇奕森的卑劣報復手段，趕盡殺絕！」李探長說。

　　「他到底和章曼莉是什麼仇恨呢？」葉小菁不解而問。

　　李探長沒有答覆。

第八章　英雄氣短

　　福隆新街十六號，叫做「路不通行」，只要是在賭城下層社會裏混過的，都知道這個名字的典故。

　　它的主人窯姐桂枝，是賭城過去煊赫一時的名花，如今已是美人遲暮，人老珠黃，趙老大也就撈了一票剩水，強將桂枝包下，作為禁臠。桂枝也是將就紅顏已老，和趙老大鬼混，否則怎樣也不會看上這個「半斤骨頭八兩肉」的老烟蟲。

　　趙老大是亡命之徒，又兼上奸狡詭詐，手段陰險毒辣，誰也惹他不起，對他的這塊禁臠，更是不敢沾染，趨避不遑。所以有人就將福隆新街十六號起了個綽號，叫做「路不通行」下句就是「請走後門」，因為趙老大到底是個窮措大，能給桂枝的也不過是足敷日常生活費用，桂枝是個歡場女人，慣於揮霍，怎耐得住這種清苦生活，所以不得不走後門，另尋補貼。

　　趙老大醋勁甚大，假如給他發現桂枝和誰走私，那準該誰人倒霉，無窮盡的麻煩。

　　這大清晨，因為偵緝隊正在緊密搜索挖墳案兇手，不便回黑沙環磨房，冒著晨霧，來到福隆新街他的「行宮」，鑰匙是自備的，這是謹防走私突擊檢查的好方法，扭開門鎖，廳堂上靜悄悄的，穿進廂房，情形可就不對了。一陣陣男子的鼾聲，出自那蚊帳低垂的古老紅木大床上。

　　趙老大霎時臉色大變，臉上那痕刀疤露出紅光，他摸出手槍使勁兒向雲石桌上一拍，憤然叫囂說：

　　「是那一個瞎了眼睛的狗賊，敢刷老子的門檻，還不快替我滾出來！」

　　蚊帳內起了一陣窸嗦聲響，只聽裏面的人吃吃而笑。

　　「趙大哥，不必吃醋！你的桂枝替你款待客人呢！」事情出乎意料之外，蚊帳掀開，那隻刁鑽的老狐狸仇奕森探出頭來說：「她在廚房裏睡覺，把床鋪讓給我休息了！」

　　「仇老弟，你怎麼會在這裏？」趙老大失聲驚呼。

　　「在賭城裏跑跑的，誰不知道，這裏是你趙大哥的『行宮』。」仇奕森雙腳一抬，站起身來，「昨夜的情形怎樣？一切還順手吧？」

　　「你指的是什麼東西順手？」趙老大惶然裝著不懂。

　　「挖墳，挖章寡婦亡母的墓！」

　　仇奕森雖然說得很平和，但趙老大的臉色倏得蒼白，烟癮也趁機而發，冷汗、眼淚、鼻水、涎沫同下。

　　「你……你……你怎麼全知道了？……」他問。

　　「當然，圖樣是我畫的，還能不知道嗎？」仇奕森答。「不過，我的原意是想請刨墳老鼠去刨的（註：專事偷墓的賊黨稱刨墳老鼠）。現在你們義務替我效了勞，等於替我省下了不少的金錢。」

　　趙老大有苦說不出，猜測得一點也不錯，果然就中了仇奕森「借刀殺人」的毒計。現在只有自認晦氣，假如事情傳聞出去，既得罪了章寡婦，而且還給江湖圈子留下笑柄。不由得臉上那痕刀疤又現出紅光。

　　這時，桂枝姐在廚房裏聽得有人說話聲音，趕忙跑了出來，趙老大因為這種事情不便給女人參與，旁生枝節，便打發她回廚房裏去做早餐。

　　「十年前章寡婦的母親病故，我花了七萬餘元的鉅款給她厚葬，現在給她挖出來，是天經地義、至情至理的事。」仇奕森燃著烟捲，悠然自得說：「由我一手建成，由我摧毀，誰能說不合理嗎？」

　　「趕盡殺絕是你個人的事，可是你不應該借刀殺人，讓我們去替你做兇手……」趙老大忿然說。

　　「我沒請你們去，是你們自願效勞的！」

　　「……」趙老大被說得啞口無言，臉孔漲得通紅，自怨自艾地解釋說：「我假如不是為了印刷所短欠了本錢，才不會和龍坤山、劉進步合伙幹這勞什子！」

　　「我早告訴你，我洗手為良，不投資作那種害人的事。」

　　「那麼向警署告密的也是你了！」

　　「當然！」仇奕森不否認。「我的用意是叫葉小菁這小子親眼看看章寡婦的母墳被挖，給他一個教訓，使他多懂得一點善惡報應的真理，少和惡人接近，免得得到同樣的報應！」

　　「哼，你出賣我們不要緊，陳烱可送在你手裏啦！」趙老大見仇奕森並無怒意，反而進逼。

　　「怎麼？陳烱被捕抓？」仇奕森問。「沒關係，警探抓警探，自家人總有話好講……」

　　「不，死了，被龍坤山亂刀戳殺滅口……」

　　「為什麼？」

　　「因為他的腳被斧頭劈傷行走不動。」

　　「定時閃光彈是我親手埋放的，還不夠時間讓你們逃走嗎？」

　　「閃光彈……」趙老大頓時有所領悟。「那麼汽車也自然是你替我們僱來的了！」

　　「自然！」仇奕森閑散地答。「你們替我盡了義務，本應該大排筵席給各位壓驚致謝意，無奈又怕各位不賞臉，所以只替各位僱了一輛汽車，幫各位提早脫離警探網，免得絞脖子，算是我給你們做了一點小事情吧！」

　　趙老大忽然哈哈大笑。「你棋高一著，我姓趙的在賭城混了大半生，算是栽在你手裏了！」他愧恨交加，一肚子冤氣無法發洩，回復常態後又恨聲說：「趕盡殺絕是你個人的事，但不應該玩弄我們在掌握之中……」

　　「龍坤山是我的死冤家活對頭！你硬要和他們紮把子，稱弟兄，這能怪誰？」仇奕森仍然心平氣和地說。「但是到今天為止，我仍把你趙大哥當做自己的親手足！不過，現在江湖上對配製蒙藥的歹徒，視為公敵，請你以後還要多小心為要！」

　　「陳烱平白地犧牲在你的手裏，而且死後腦袋被砸得血肉模糊，連個全屍也沒有，將來傳聞出去，你失盡江湖道義……」趙老大支開言語說。

　　「陳烱作惡多端，罪有應得，況且殺人滅口的兇手是獨眼龍龍坤山！」仇奕森理直氣壯，撅嘴一笑，繼續說：「我今天來不是和你找岔子的！實在是有事情拜託！」

　　「姓趙的命中註定替人跑腿，只要不是傷天害理耍弄朋友的事情你儘管說。」

　　仇奕森聳了聳肩膀，彈去烟灰，慢吞吞自衣袋中掏出一疊鈔票，約近四萬元數字，往桌上一擲。

　　「這裏四萬元，勞駕轉交龍坤山，算是我投資他的偽鈔印刷公司！」

　　「你投資了？……」趙老大驚詫。

　　「別忙！」仇奕森伸手將鈔票按住。「不過我有條件，限兩天之內，請他把梅嘉慧母親所有的欠據、借據，全部退還。恢復她們母女兩人的自由，以後不許纏擾，否則我請葡斯幫辦給我做見證！」

　　「噯，」趙老大揚眉瞪眼說。「梅嘉慧的母親欠下獨眼龍的全是借債、賭債，你只能說是購買，怎能說是投資呢？情理上說不過去，豈非叫我做難，趙老大向不做傻事，我不幹！」

　　「說是購買，未免有損獨眼龍的身份。梅嘉慧母親的全部家當全送在他手裏，所有的欠債、賭債，也全是用賭騙來，怎能購買，我姓仇的不能在江湖圈子裏坍台，就當為投資吧！」

　　「哼！」趙老大又開始冷笑。「你別心高氣傲，過份得意凌人，章寡婦亡母的墳墓被挖，而找不出其他理由，警署方面絕對會指定你是主犯！」

　　「放心！」仇奕森說。「昨夜我在葡斯幫辦的公館裏打通宵『撲克』，陪同的還有稅務司赫屈爾、卜內門洋行司理彼得勞力士等幾個洋大亨，他們都可以替我作證明！」

　　「好哇，你的手段確夠高明，居然這幾個洋顯貴也給你攀上了朋友，」趙老大說。「不過『嫌疑犯』三個字，你總逃不了！」

　　「嫌疑犯需要證據！」

　　這時，有汽車在門前停下，響了兩聲喇叭。

　　「時間不對了！」仇奕森忽然警告趙老大說。「相信警探不久就要來福隆新街掃蕩檢查，你身上的衣衫鞋襪儘黏染了黑沙環墳場的泥土，還是及早更換吧，近來我也自覺年老無用，熬上一個通宵就疲倦不堪，我得回酒店去睡覺了。」他舉步未及出房，又停下腳步回頭說：「梅嘉慧母親的借據，可全賴趙大哥你的力量了，我兩天以後來拿！」

　　「假如龍坤山不買賬呢？……」

　　趙老大「呢」字還未說完，大門自動推開，一條大漢匆匆闖了進來，向仇奕森說：「仇大哥，汽車到啦！」

　　趙老大眼睛靈俐，一眼就認出這條大漢就是昨夜攔路載他們回來的司機，頓時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仇奕森瞟了司機一眼，回答趙老大說：「不要緊！相信你和劉進步兩人的力量，足可以使獨眼龍就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梅嘉慧母女三人將永世不忘你的恩德；同時，請不要擔憂我的嫌疑犯問題，嫌疑犯是不會絞脖子的！再見了，趙大哥！祝你們的印刷公司開張大發，鴻程萬里！」仇奕森說完，和司機兩人含笑鞠躬而退。

　　趙老大怔怔呆望著兩人的背影離去，扣上大門，才忽然想起，那個司機正就是「利為旅」酒店的保鑣打手，也就是老仇的死黨。「糟糕了，證人是硬裏子，仇奕森做事確夠辣手，龍坤山不低頭也得低頭了！」他暗自忖度。

　　恰巧桂枝姐替他把早餐弄好端了出來，但趙老大來不及用早餐，換過衣裳，就匆匆外出找尋劉進步，預備磋商一個辦法使龍坤山就範。

　　※※※

　　賭城的慣例，一到晌午時間，晚報就已經上市了。

　　「晚報，晚報……好消息晚報……黑沙環出現了挖墳賊，富孀章曼莉的母墳被挖……好消息晚報……」賣報童子以驚人的吶喊以招徠生意。

　　一個白衣僕歐自「利為旅」酒店竄出來，向報童買了一份晚報，復入酒店，匆匆趕上二樓，彎過通道，來到末端仇奕森的房間門前，遞了進去。

　　仇奕森正光著身子，以毛巾裹身，一個妙齡的按摩女郎正在為他鬆筋骨。熊振東在旁坐著和他聊天。報紙遞進來正好落在他的身上，熊振東大字不認識一個，順手就把報紙拋給了仇奕森。

　　「我就不贊成你趕盡殺絕的行為！」熊振東說。雖然他不能閱讀新聞的內容，但賣報童子的喊叫聲響早已傳遍了整個都市，還有誰個不知道章寡婦的母墳被挖呢！

　　仇奕森沒有回答，只瞪眼向熊振東示意，眼珠兜回來向後一瞟，表示按摩女郎站在背後，不適宜談論這種問題。

　　熊振東不管，依老賣老說：「只要在賭城圈子裏混過，知你和章寡婦一段瓜葛的，誰個不會懷疑你是主犯？」

　　仇奕森無奈，只得採取緘默政策對付。他對挖墳案的一段新聞不感到興趣，因為撰稿的記者全替章寡婦說話，雖然沒有明確指明挖墳的主事者是誰，但言語中已暗示出是章寡婦的仇家，還加以批評指責，認為對方的手段過份卑劣毒辣，而且章寡婦在答覆記者的訪問時，曾再三聲明，決心重建亡母之墳墓，比以前更為宏偉，以表現她的孝心，使挖墳的賊子無可奈何。

　　在新聞下端的廣告欄中，有著一塊巨幅的「訂婚啟事」與挖墳的新聞正成對照。上面是：「葉小菁、章曼莉訂婚啟事。我倆徵得雙方家長同意，謹詹於Ｘ月Ｘ日，在賭城西望洋別墅舉行訂婚典禮……」

　　仇奕森咬牙切齒，狠狠搥了一拳，好狡獪的狐狸精，她突然把訂婚典禮提早了，這一來，很能使人誤會，挖墳案的主事者是為情場失敗，因妒而報復，挖章曼莉的母墳洩恨，以混淆社會人士眼目。

　　「好狡獪的狐狸精！」他唾罵了一口，又咀咒說。「葉小菁不知死活，也別說我姓仇的心黑手辣了！」

　　「怎麼啦？」熊振東問。「葉小菁又犯到你的頭上不成？」

　　仇奕森沒有回答，眉宇緊皺，儘情運用他腦海裏的智慧去覓尋毒計，似乎要取葉小菁的性命而後才甘心。

　　熊振東又說：「葉小菁與你無怨無仇，何苦廣結仇家，況且他是個有見識、有學問的人，深得社會一般人愛戴，你假如惹出意外枝節，給社會留下惡劣印象，就是不智之甚了。」

　　仇奕森無法制止熊振東的說話，只有打發按摩女郎離去，爬起來整理筋骨，又穿上他的紳士晚服，對鏡目賞，確是夠灑脫而英偉的一個紳士呢！從他的儀表，誰敢說他是個手段惡劣的流氓呢？

　　「我能以人頭保證！」熊振東仍繼續纏著說：「葉小菁絕對不清楚你和章寡婦的一段瓜葛……」

　　「做警探的不會打聽也是庸才！」仇奕森有一意孤行的決心。

　　「被打聽的人，不願意得罪章寡婦！」

　　仇奕森哈哈大笑。「熊大哥，過慮了，姓仇的做事向有分寸，善惡分明，你不必為姓葉的小子多講人情，走著瞧就是啦！」他伸手拍了拍熊振東的肩膀，給以安慰，然後啟門外出。

　　「你現在上那兒去？」熊振東追出走廊問。

　　「我有點小事，我們暫且分手！」

　　「假如你對葉小菁有什麼特別行動，可得要關照我這個無用的大哥一聲，多少要有個商量，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我們採取一致行動……」

　　「你不必為葉小菁擔憂。」仇奕森再加以安慰說。「你還是去辦理我委託你的事情吧！」

　　「打聽葉綺雲母子的下落嗎？」

　　「有頭緒嗎？」

　　「唉，」熊振東在他自己的禿頭上拍了一記。「說也慚愧，芝麻大的一個賭城，任何角落都尋遍了，就無法找得到她們母子兩人的音息。同時，她的家鄉石崎方面，我也派出黃牛黨去打聽過，根本就沒有蹤影，她的鄉親說，她自從嫁給姓仇的以後，上二十年來，從來就沒有回家鄉去過一次。」

　　「這樣說來，幹包打聽出身的熊大哥是束手無策了！」仇奕森取笑。

　　「不！」熊振東不肯認輸。「還有最後一著，我已經請人在華民署的戶口名冊上查看有沒有葉綺雲的名字？今天晚上就可以有答覆了！」

　　「這是聰明手法，有頭緒通知我！」仇奕森說。

　　他倆剛行到樓梯口，下面匆匆跑上來一個蓬頭散髮，臉色蒼白的女郎，形跡非常慌張。

　　「仇先生……」

　　「梅小姐，妳怎麼又來啦？」

　　「仇先生……你害苦我們一家了！……」她喘著氣息說。

　　「怎麼回事？……」仇奕森知道情形不對，就向熊振東說：「你快去辦你的事情，我們晚上見！」他不希望熊振東參與這件事情，意欲打發他離去。

　　「好的！」熊振東會意。「不過我不希望你多生枝節，同時今晚上章寡婦的訂婚宴會也不希望你參加，這是我的最後忠告。」說完，他匆匆落到樓下，但沒有即時就走，撥了個電話給他的爪牙，命令派出人跟蹤仇奕森，暗中加以保護。

　　「出了什麼事情？妳說吧！」仇奕森請梅嘉慧在小會客室內落坐，請她說話。

　　「您昨夜畫給我的地圖是假的……」

　　「龍坤山要對付妳麼？」

　　「今天早上家中來了幾個流氓，到現在還不肯走……」梅嘉慧珠淚簌簌而下。

　　「有什麼目的嗎？」

　　「他們硬迫著我母親還債，限定今天晚上十二點以前把全部欠債還清，否則要把母親送官究辦……」

　　仇奕森毫不動容，看了看腕錶，計算過時間後，他問：「大概什麼時候到妳家的？」

　　「上午九點。」梅嘉慧諱莫如深答。

　　「現在下午兩點了，」仇奕森說。「恐怕事情已經有變化了，妳什麼時候出來的？」

　　「我趁他們不注意的時候，從臥室的窗戶爬出街巷，一直就跑到你這兒來了……」

　　「假如我猜測不錯的話，龍坤山可能已經收回成命啦！」仇奕森笑著說。「不過，我可以陪妳去看看！」

　　仇奕森為便於行動，自己包雇下一架出租汽車，司機也就是「利為旅」酒店的保鏢洪桐。

　　洪桐是個老粗，對仇奕森是忠心耿耿的，只要有所遣使，就算赴湯蹈火也不會卻辭。實際上，仇奕森在賭城煊赫稱雄時，他還是在戲院裏看閘的毛頭小伙子。不過，粗人多半愛崇拜英雄偶像，酒店裏的伙計們全對仇奕森愛戴擁護。這種影響，無怪使洪桐對仇奕森死心塌地賣命，認為能替仇奕森服務是無上光榮的了。

　　仇奕森和梅嘉慧行出酒店，洪桐早把汽車停在門前，拉開車門，讓仇奕森、梅嘉慧兩人進入車廂，梅嘉慧的家是住在鏡湖馬路中段，向洪桐報過地址後，汽車啟動，行了不久，洪桐就在望後鏡上發現有一架汽車一直盯在後面追蹤。

　　「仇大哥，好像有汽車在向我們追蹤呢！」他說。

　　「我早看見了，」仇奕森答。「你把速度加快，先在大馬路上兜上兩個圈子，然後找有橫巷的地方停下，我會對付他們的！」

　　洪桐按照仇奕森的吩咐，加快速度在西環馬路上疾馳如飛，果然後面的那架銀色出租汽車窮追不捨。車上匪徒的人數可能是四人，仇奕森的臉色不變，態度自如，拔出手槍檢驗是否實彈，一面又吩咐梅嘉慧鎮靜處之，聽洪桐的調度，不得輕舉妄動。

　　「在瘋堂斜巷找機會在岔巷停車！」他向洪桐命令。

　　汽車進入東望洋新街，忽然一個急轉彎兜入橫巷，洪桐的駕駛技術，相當高明，他轉彎後就輕巧地把汽車在一條狹窄的巷口貼牆停下。仇奕森敏捷推開車門，發足向巷內飛奔。等到洪桐拉回車門扣上時，跟蹤的汽車亦以急轉彎追到尾後，駕駛者發現前車已經停下，急忙緊急剎車，因為手腳遲慢，兩車幾乎頭尾相撞。車門啟開，四個大漢自車中匆匆出來，但仇奕森早已自橫巷兜了一個圈子，兜到他們的背後。

　　「好了，朋友們，有什麼過不去的大家有話好說。」仇奕森高聲招呼。他的手插在衣袋裏，一件硬繃繃的東西翹起頭來向四名大漢瞄準。

　　大漢們同時回頭，驚詫這個被追蹤的老狐狸出現在他們的背後，這一回頭間，洪桐也趁機跳出車廂，手槍也同時向他們瞄準。這一來，苦苦追蹤的四名大漢反而被困在核心。

　　「四位朋友是那一路人馬？咱們河水井水不相犯，為什麼要追蹤？」洪桐高吼問。

　　四個大漢惶然不知所措，吶吶說不出話來。

　　「是誰主使你們來？」仇奕森問。

　　「說！」洪桐以槍桿在一名大漢的胸脯上撞了一下。「否則，就是你們自己來找冤家，你們以為仇大哥好惹嗎？」

　　「仇大哥……」為首是一名滿臉麻皮的大漢，向仇奕森吞吞吐吐說。「……我們是熊大哥派我來的……我叫潘三麻子。」

　　「熊振東？」仇奕森疑惑不解。

　　「……他命令我們暗中保護你……」潘三麻子說。

　　仇奕森噗嗤失聲而笑。「熊大哥多慮了，我不需要保護，你們回去吧！」

　　「但是熊大哥面前我們怎樣交待？」

　　「你就說是我打發回去，以後什麼事我負責！」

　　潘三麻子知道仇奕森向來剛愎自用，說一不二，無奈只有怏怏回到汽車裏。

　　仇奕森尚恐有詐，緊握衣袋中手槍，扣上槍機，準備萬一有異動就先發制人。靜待汽車去遠後，才搖首嘆了口氣說：

　　「唉，在賭城混了半輩子，就只有熊振東一個人夠得上朋友……」

　　他招呼洪桐重新進入車廂，梅嘉慧尚不知就裏，惶惶不安說：

　　「是怎麼回事？」

　　「幾乎誤友為敵，」仇奕森回答。「我常自作聰明，也就常為聰明誤事。」

　　汽車又在街道上疾駛，只一刻工夫，就來到鏡湖馬路中段，梅嘉慧招呼汽車在她家門前停下。

　　這是一座古舊的紅磚房子，在賭城說來，算是中下階層的住宅。由這住宅就可證明梅嘉慧的家庭境況不大好。大門洞開著，梅嘉慧首先跑進屋內，裏面冷清清的，全無人跡，那幾個流氓與她的母親妹妹全不見了，情形好像有點異樣，梅嘉慧頓時芳心砰砰亂跳。

　　「莫非那些流氓把母親和妹妹全都架走了嗎？」

　　房屋非常簡單，一廳兩房，梅母的臥房是在左面，大門鎖上了，自己臥室的門卻是開著的，後首是一條深窄的走道，直通後院天井。

　　梅嘉慧跑出後院，只見他的小妹妹嘉玲，正孤零零站在天井前暗自垂淚。

　　「嘉玲，媽媽呢？」梅嘉慧焦灼地問。

　　「媽媽在房裏睡覺。」小嘉玲的口齒非常伶俐。看見她的大姐回來，慌忙拭乾眼淚，瞇著小眼，嬉笑顏開。

　　「那些壞人呢？」

　　「他們全走啦。」

　　「對不？」仇奕森心高氣傲洋洋自滿地說。「我早說他們要收回成命啦！」

　　「是一個獨眼龍的光頭和尚和一個瘦黑的鴉片烟鬼來把他們叫回去的！」剛好六歲的小丫頭，好像懂得很多，指手劃腳，活龍活現向她的姐姐解說。「他們把許多債據還給了母親，還說自己認輸了呢！」

　　「妳為什麼一個人躲在這裏偷偷的哭哪？」梅嘉慧疑惑地問。

　　「媽媽不讓我和她在一起睡覺，她要我一個人站在天井裏玩，還抱著我，摸我的頭髮，親我的臉，還叫我『好孩子』呢，……她說『媽媽對妳不住』。……」小嘉玲的眼眶又有點紅潤，又掉下了眼淚。

　　「哦……」梅嘉慧毛髮悚然，有點迷惘。

　　「後來，她關上房門，一個人躲在房間裏痛哭，我在外面叫門，她怎樣也不肯開……所以我也哭了……」她揉著小手拭去眼淚。

　　仇奕森也漸覺得小嘉玲說的話有點不對，驀然梅嘉慧驚駭呼叫一聲，慌忙轉身向屋子內跑去。

　　她的這種意外舉動，可嚇壞了逗人憐愛的小嘉玲，頓時嚎啕大哭起來。仇奕森將她抱起，追在梅嘉慧的後面跑進屋內。

　　梅嘉慧在她母親的臥室門前，拼命敲門，放聲大哭，還不斷地高聲呼叫：

　　「媽媽……媽媽……妳不能這樣……妳不能這樣……我和小嘉玲將來怎辦呢？」

　　室內靜悄悄的，沒有絲毫反應，沒有絲毫聲響。仇奕森不得不走上前，將梅嘉慧拖開說：

　　「妳不要過份激動，別把小孩子嚇壞了！」她將小嘉玲交給梅嘉慧抱著。隨著，用他結實堅如銅鑄鋼鍊似的肩膊，橫著身子，死勁向門上衝撞，門栓扣得非常牢固，一次，兩次，三次……

　　轟然一聲巨響，整塊門時被他撞坍下來。

　　室內，一個女人高高地懸掛著，披頭散髮，僵硬畢直，大概懸樑自盡的時間已經過久，無可挽救了。

　　梅嘉慧驚惶恐怖，悽厲地呼叫著，向她的母親撲去。「媽……」叫聲未完，軟綿綿地癱跌在地，她昏眩了，可憐手中抱著的小嘉玲，反而被壓在身體下面。

　　仇奕森有點躊躇，也來不及理會他們姊妹倆，撿起地上翻倒的凳子，站到凳子上，將梅嘉慧母親的身子抱著，輕輕將頸脖由繩索圈子中套出來。這位洗手的江洋大盜，殺人放火的經驗是豐富的，救人的慣例也只是拳來腳去，仗刀槍，講流血，使用武力，面臨解救懸樑自盡的人，還是生平頭一次，不過對搶救自縊者不能割斷繩子，他倒是做到了。

　　梅母的身體已經有點僵木，仇奕森輕輕把她安置在床上，是時已管不了男女授受不親，撫探她的胸脯，呼吸早已窒塞，心臟也停頓了，脈膊也沒有了跳動，一切都歇息了，早已魂歸天外。

　　「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仇奕森呆住了，假如不是利用梅嘉慧做了「媒介」人，借龍坤山做挖墳墓的兇手，她的母親還不致於就會自盡。這一著的牽連，誰也不能料想得到會演變得這樣迅速，一向會利用時間計算他人的老狐狸，這次無異嚐受到從未有過的失敗。

　　小嘉玲從昏倒的姊姊身體下爬了出來，恐怖與傷痛使她哭聲沙啞，左顧右望，床上的是母親，地上的是姊姊，俱是如死人般睡著。

　　她的哭聲緊扣住了仇奕森的心弦，加重了他對自己的一雙血手的懺悔，這兩個可憐的孤女無依無靠，將怎樣生存在這黑幕重重，萬惡的社會裏？

　　倏然，仇奕森怒目圓睜，「這筆血債，應該歸算在獨眼龍身上。『賭錢不賭騙』是賭徒應有的道義戒條，趕盡殺絕，是江湖人共認為卑劣的行為，我得代她向龍坤山索還這筆血債……」

　　他抱起了已哭得死去活來的小嘉玲，用冷水將梅嘉慧淋醒，這孤女兩人，知道母親已經死去，跪倒在床前，撫著屍首，涕泗滂沱，哀痛欲絕。

　　仇奕森生平最恨女人落淚，這時也忍不住灑下兩行英雄熱淚。

　　床前的茶几上，有一堆燒毀的債據灰燼，旁邊還置有一封遺書，字跡潦草，書不成句，上面滿是淚痕，寫著：

　　「嘉慧、嘉玲我的女兒：為母對妳們不住，撒手就要去了，不要認為做母親的過於狠心，確實的，我不能再偷生忍辱於人生。

　　記得妳父親在生時，我們全過著快樂的日子，共匪來後，妳父親被鬥爭喪命，當時我痛不欲生，就想自盡，追隨妳父親於九泉之下，但念在妳倆年紀太輕，孤苦伶仃的如何能自謀生活，我忍著創痛，千辛萬苦帶妳們逃奔來到賭城，豈料遇著歹人，我因一念之差，而輸盡全部所有，而且還欠下一身爛債，計算起來，已經有三個多月，累妳們姊妹倆也連帶受到凌辱。

　　我今撒手而去，一半也是為著妳們脫離魔手著想，從今天起，嘉慧應立穩主意，好好做人，嘉玲全靠妳撫養了，找一個職業做，要不然，擇一個好人家下嫁，要以撫養嘉玲為條件。

　　我走了，千萬牢記母親的話，假如死後真的有靈魂，我將仍然永遠伴在妳們的身旁。母筆」

　　仇奕森將遺書遞給了嘉慧，她已哭得肝腸俱裂，顫顫地接過遺書，揩去淚珠，開始唸讀母親的遺言，一字一淚，讀不成聲，未及一半，又昏倒在地上。

　　仇奕森雖是鐵石心腸，也無法再多逗留下去，他招呼洪桐進來，幫著再將梅嘉慧救醒，安慰她說：

　　「別過份悲傷，一切有我替妳作主……」他再關照洪桐，好好照顧梅嘉慧姊妹倆。同時，千萬別把事情張揚出去。

　　因為這件事情牽連過大，由梅母的自縊，可以牽連出龍坤山的賭騙勒索，牽連出趙老大三人挖墳，最後歸根結底，還是他的偽造圖樣。

　　仇奕森匆匆出門，跳上汽車，駕車疾駛如飛，回到了「利為旅」酒店，預備搬人馬為梅嘉慧料理後事。剛進門迫面一個僕歐就攔著他說：

　　「仇大哥，有兩位朋友來找你，已經等了好久啦！」

　　「誰？」仇奕森問。

　　「姓朱的，一老一少，像是父子倆。」

　　仇奕森匆匆趕上二樓，只見朱士英父子兩人，呆坐在小會客廳上。

　　「奇怪，你們怎麼會知道我住在這裏？」仇奕森感到詫異。

　　朱士英看見仇奕森回來，喜出望外，忙告訴他的父親說：「這位就是救我們性命的仇先生。」急忙站起來替他們介紹。

　　朱劍雄年約五十餘歲，身材高大，體格魁梧，穿一身廣東香雲紗短衫褲，禿頭圓臉，濃眉大眼，唇上兩撇八字鬍，眉宇間滿含一股英雄氣概。看見仇奕森就雙手抱拳，叫了一聲：「老大哥」。他說：「小弟朱劍雄這次因為多管閒事，惹了一場是非，身陷冤獄，承蒙老大哥仗義救助，方免於難，無以圖報，請上坐，受小弟一拜！」他的言語舉動，完全是戲臺上武生的作風，說著，就要屈膝下去磕頭。

　　看上去，朱劍雄的年歲還比仇奕森大上一把，他那敢承擔這個頭，慌忙把朱劍雄緊緊拉著說：

　　「天下人管天下事，我們彼此都是愛管閒事的人，算是平輩，那受得起這樣重的禮？……來，握個手，算是自己的弟兄……」

　　朱劍雄怎樣也要下拜，仇奕森怎樣也不依，兩人拉拉扯扯，扭做一團，最後還是朱士英替他們解圍說：

　　「一位是恩人，一位是父親，兩位都是我的長輩，就讓晚輩來替父親磕一個頭算了吧！」說著立即跪倒在地，卜卜卜磕了三個響頭。

　　朱劍雄哈哈大笑，豪氣勃露。他說：「也好！士英這三頭，一算是謝恩，二算是放肆請罪，三算是拜乾爹吧！」說著拍拍仇奕森的肩膀，又說：「我朱劍雄高攀了……」

　　「呵呵……」仇奕森也豁然大笑。「那麼以後，我們就是乾親家了！」他伸手將朱士英攙起，請他們進房內坐下。

　　「這是一點小意思，作為乾親家的見面禮，請不要見笑。」朱劍雄還買來一些洋酒、罐頭、火腿等食品，給仇奕森送上。

　　「你們太客氣了，使我不好意思。」仇奕森回心一想，梅嘉慧的事情不便驚動「利為旅」酒店的一批黨徒，朱劍雄父子兩人來得正好，大可以利用一下，於是便說：「現在，我們是一家人了，那我就老實不客氣，有事情要請你們幫忙了。」

　　「仇大哥瞧得起，你關照一聲，就算赴湯蹈火，我們父子兩人絕不推辭。」朱劍雄豪壯地說。

　　於是，仇奕森啟開抽屜，取出兩萬葡幣，又寫下梅嘉慧的住址，一併交給朱劍維。

　　「有一個婦人自縊死了，遺下孤女兩人，無親無戚，孤苦可憐，所以我想請兩位去幫忙料理後事。」仇奕森說。「同時，我得特別聲明的，迫這婦人自殺的惡賊，也就是你們的仇家……」

　　「葡斯幫辦嗎？……」朱士英驚詫問。

　　「不！」仇奕森搖頭，伸手指一指他的左眼。

　　「獨眼龍，龍坤山……？」朱士英帶著忿怒呼叫。

　　「哼，這隻老鬼，專門打落水狗。」朱劍雄憤憤不平，緊捏拳頭說：「葡斯幫辦不過勒索兩萬元，他妄自『戴帽子』加了三萬，我和他無冤無仇，竟想害我性命，這種無恥之徒，總有一天會碰在我的手裏……」

　　「不過，這件事情牽連過大，最好還是不要張揚出去！」仇奕森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們慢慢再作打算！現在，時候已經差不多了，兩個小女孩恐怕沒有主張，兩位還是早一步去吧！我還得找人給各方面疏通！」

　　朱劍雄也是直心腸講信義的人，說一不二，答應了人家的事情，恨不得馬上就做到，所以也就告辭了，臨行仇奕森又說：

　　「哦，對了，我還有一個司機留在梅小姐家裏，幫忙料理事情，是個粗人，說話沒有分寸，兩位不要見怪，只要說是我請兩位來幫忙的就行了。」他送兩人落下樓梯後，回到房間內，朱士英那聰敏、俏俊、誠實的像貌，灑脫、溫柔的風度，老在他的腦海裏盤旋，似乎還有一樁未能解答的心事。

　　「嗯，真沒想到，我今天竟得到個現成的兒子……」他摸著唇上的短鬚喃喃自語。「自己親生的骨肉反而不知去向……」

　　倏然，他想起梅嘉慧母親的遺言。

　　「……找一個職業做，或者找一個好好的人家下嫁……」

　　仇奕森匆匆跑出露臺，遠看朱劍雄父子的背影，仍緩緩行走在海岸的大馬路上，朱士英高大，闊步昂藏，好俊秀的一個青年。

　　仇奕森唇角飄出一絲微笑，燃著烟捲，忖度說：「我何不玉成這件親事呢？」

　　※※※

　　在賭城，因為天地過小，政府對傳染病的控制非常重視，所以人口死亡必須經過醫生的簽字，衛生署允許，才能下葬。

　　仇奕森不希望梅母自殺的事情張揚出去，必須要購買一張「醫生證明書」。證明因病死亡，及向衛生署疏通，熊振東地頭熟，所以必須要馬上找到熊振東。

　　仇奕森一連搖了幾個電話，全是熊振東所統系的黃牛黨連絡地點，賭城的天地雖小，突然之間，想要找到熊振東，確實也是夠困難的。

　　黃牛黨的系統非常複雜，有旱路黃牛、水路黃牛，又有專事包庇走私漏稅的黃牛。熊振東在圈子內已經算吃得開的人物，水旱兩路全有關鍵，不管那一路的人馬全得多少買他的賬。

　　最後，仇奕森通電話找到了岐關閘區的一間茶樓，終於算是把熊振東找到了。

　　「熊大哥，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你能馬上回來嗎？」仇奕森說。

　　「不，水旱兩路的弟兄又出了麻煩，全是意氣用事，我正在排解，假如排解不下，恐怕就要出亂子了……還是你來一次吧，也許借用你的名氣還可以鎮壓一下！」熊振東說完，就匆匆把電話掛上。

　　仇奕森已經聲明洗手歸正，本擬不參與這種江湖糾紛，但在用人之際，熊振東有所冀求，假如不露面，可顯得過份不夠朋友。猶豫了一會，跳上汽車，就預備趕往關閘而去。

　　剛過中央酒店露地大街，就聽得一陣警笛瘋狂鳴呼，路上行人紛紛趨避，凌亂不可開交。兩聲槍響過後，前面交通已經阻塞，各路的警察已趕來封鎖了路口，開始搜查行人。

　　仇奕森身上藏有一管「黑牌」手槍，不願多惹麻煩，匆匆取出槍，以擦車之紗條包纏，收藏到坐墊下面，跳出車廂，抓著一個路人就問：

　　「出了什麼事？」

　　「飛刀黨殺人！」路人答。

　　「他媽的，還不是共產黨的花樣，殺死的又是一個落難政客。」另一個路人自動上來答腔。

　　「飛刀黨殺人與共產黨有什麼關係呢？」仇奕森問。

　　「共產黨殺人向來不露面，全是利用飛刀黨，飛刀黨早給他們整個買去啦！」路人說。「你可以看到的，每次政治謀殺，全是飛刀黨……」

　　這幾句話給仇奕森以意外警覺，驀然想起那夜自中央酒店出來，醉漢投帖警告，刺客擲刀行刺的事件。

　　「嗯，假如飛刀黨真給共產黨收買的話，可能是章寡婦委託劉進步行刺我！」他說。

　　警察已開始在馬路兩端檢查行人，趁著這時，仇奕森擠到人叢中查看究竟。地上倒伏著一個穿米色凡立丁西裝的老年人，一柄鋒利的擲刀自他的後心插入，不偏不斜，正中要害，可見得兇手是老練到家的職業殺人者。鮮血塗地，慘不忍睹，而且據圍擠著看熱鬧的路人說：「兇手的態度非常鎮靜，行兇後還查看被刺者是否斃死，方纔從容逃去。」

　　仇奕森主要查看的是那柄擲刀，果然不出所料，擲刀的製造與行刺過自己的完全一模一樣。

　　「好哇，原來投機靠攏，吃政治流氓飯的劉進步，也向章寡婦歸到一邊了！」仇奕森心中暗自忖度，兩眼瞇成小縫，陰森地起了一線殺機。他生平最忿恨這種見風擺舵，附勢趨炎，多面稱臣的政治走狗。劉進步被他捏著了把柄，可就著了霉運了。

　　剛好警察已經上來趨趕圍著熱鬧的路人，路人亂哄哄的左右四散，正在這時，驀的一個冒失鬼衝了上來，和仇奕森撞個滿懷。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是一個闊嘴大臉的瘦個子，他道歉後就匆匆轉身離去。

　　仇奕森撅著嘴唇冷冷地笑了片刻，忽然高聲說：

　　「朋友，轉回來，否則你得不償失啦！」他高舉著手中的一疊鈔票，及一個銀色烟匣，向前面的漢子幌了兩幌。

　　漢子聞得叫聲，回過頭時，不禁臉色大變，原來這小子竟是個小掱手呢！這種意外事件的場合，正是適宜於他們施展身手的時候，當他和仇奕森相撞的一剎那間，他已光顧到仇奕森襯衣內的口袋，所得的並不多，一個記事簿子，一支鋼筆，功夫已經算是到家了，但是他可瞎了眼睛，找錯了門道，碰上比他更辣手的行家。仇奕森對下九流江湖道的把戲全學過，早看穿他的底牌，手法更比他棋高一著，趁他抓去記事簿、鋼筆的當兒，早把他衣袋中的錢鈔煙匣完全摸出。

　　幹掱手的反而被扒，那豈不是笑話麼？

　　漢子摸著自己被竊得空空如也的口袋，眼睜睜凝望著仇奕森手中的煙匣錢鈔，張惶失措。

　　真想不到這位儀容斯文的紳士，竟是一個高等的行家，雖然贓物早已轉遞傳給了副手，但是被他盯住了，可休想逃得出去。而且仇奕森仍和顏悅色地揚著手中的鈔票煙匣，在向他招呼。

　　「朋友！一支鋼筆一個記事簿，換來一疊鈔票一個煙匣，是我便宜了！」仇奕森語帶刻薄，以命令方式招他回來說：「我完全是在體恤你，我們交換吧……」

　　「喲，你不就是仇奕森叔叔嗎？」掱手忽然驚訝地說。

　　「你是誰？」仇奕森突如其來被認做叔叔，感到訝異。

　　「大狗！」掱手指著自己的酒糟鼻子說。「你忘記了我嗎？我是張大英的兒子阿狗……」

　　仇奕森豁然大笑，他想起來了，張大英的兒子阿狗，十年前他還是拖著青鼻涕，光著屁股玩泥沙的小仔兒，現今可長成人了。但長成人可不成器，不務正業，幹三隻手的下流玩意，簡直是在替張大英丟臉。

　　張大英是仇奕森的把兄弟歃血為盟，共患難，同生死，十年前為章寡婦出賣，雙雙入獄，張大英的身體不夠康健，熬不住牢獄裏的黑暗折磨，未及一年，就一命嗚呼，死在牢獄裏。

　　也許這就是張大狗幼失怙恃，流落為掱手的原因。

　　「你怎麼還會認識我呢？」仇奕森問。

　　「仇叔叔的威名，在賭城誰個不知，不認識的還能混嗎？」張大狗慌忙四下找尋他的副手過來，將鋼筆與記事簿一併交還給仇奕森。（註：掱手的慣例，所扒來的贓物，即刻就傳遞交給副手，多者還轉兩三次，失手被捕時，身上沒有贓證，可以圖賴，所以抓掱手想人贓俱獲，是一件絕頂難事。）

　　仇奕森並不說話，慢吞吞取出一疊約近五千元的鈔票，交到張大狗手裏，以長輩的資格穆然說：「把這些錢拿去，好好改行做一點生意，給你的父親爭一點面子！」

　　張大狗慚愧交加，吶吶不能作言，這是他自幹賊子以來，所遇到最狼狽的一次，平時假如失手，了不起被警探抓住，吃一頓排頭，關上七日牢獄，最嚴重的也不過遞解出境，帶路偷渡的黃牛全是熟朋友，出境後不超過十二小時，又可以重返賭城，重操舊業。

　　這種當面申斥的台從未坍過，無異把他從「掱」字的幫會裏蹴了出去，再怎樣硬得起嘴巴稱英雄充好漢？（註：「掱」字幫，最著重嘴巴硬，骨頭牢。稱英雄充好漢，即意在被官方逮捕時，任打任殺，也不招不供，因為「掱」字幫牽連甚大，由一個人可牽連至數十人或數百人。）但是，老長輩當前所說的話又不能不聽，況且仇奕森在賭城的威名。誰個不懼他三分，張大狗只好唯唯喏喏，含糊接過鈔票說：

　　「仇叔叔不要見怪，我明天開始，就賣大餅、油條……。」

　　「嗯！」仇奕森說：「你假如說話不當話，下次給我碰見，扭斷你的胳膊，你的父親和我是換帖弟兄，我有這個權利！」

　　「但是我父親死了，你為什麼不死？」張大狗在心中暗頂一句嘴，但嘴巴中卻溜出一句話：「大狗就算長了三個腦袋，也不敢不聽仇叔叔的話！」

　　「假如幫會有什麼難處，可以找我說話！」

　　「不，不會的，幫會只聽見仇叔叔的大名，自然就會放我離幫！」張大狗打躬作揖地說。

　　是時，驀的在人群當中有一位老先生，發覺失竊，高聲跺腳亂嚷亂跳。「扒手呀……扒手呀……」

　　但扒手在那裏？他根本無法指認，在什麼時候被扒的也無從知道。便衣警探已衝上前去查詢辦案。

　　「銀煙匣是不是摸來的？」仇奕森問張大狗說。

　　張大狗無奈只有把頭亂點。「是別的弟兄傳過來的！」

　　「把煙匣給我！」仇奕森攤開了手掌命令著。

　　張大狗那敢怠慢，忙偷偷地乘人不覺把煙匣子遞了過去，仇奕森取出自己的煙匣，那是一隻英國廠商出品的「郎勝」煙匣，外面還有絨布袋裝著。仇奕森對張大狗竊來的銀匣裝到絨布袋裏藏起，他說：

　　「假如出了事情，就說錢是我送給你改行做生意的，再不然，可以找我保你……。我住在『利為旅』酒店。」

　　果然不出所料，仇奕森話未說完，一個便衣警探就出現在張大狗的背後，重重在他肩頭上一拍，揪住了衣領說：

　　「好朋友，又碰見你啦，這種場合總有你的份，乖乖的跟我回『娘家』去吧！」

　　張大狗向仇奕森扮了個鬼臉，悶聲不響，像小雞兒被老鷹抓著了般，沒有一點掙扎就走了。

　　在賭城，凡是有過案的扒手，尤其像張大狗這種犯案纍纍，視警署如「娘家」的小偷，警署的老幹探誰都會認識他們的面貌。在這種意外事件的場合裏，凡是有人發覺被竊，警探就會出動，大肆逮捕嫌疑犯，只要面貌熟悉的，不管有無贓證，一律得帶到警署裏。（因扒手的贓物絕不會藏在身上，多半轉由副手老早傳遞出去。）

　　仇奕森早看出張大狗的煙匣來路不正，所以迅速給他收藏下，因為在警署中假如被失主認出贓物時，任憑怎樣也得判處徒刑。

　　但是那五千元巨款，仇奕森為什麼不索還呢？他卻是另有用心，五千元是個大數目，在一個犯案纍纍的扒手身上發現，警署發現會查根究源，仇奕森就可以出面保釋，證明張大狗已被勸導洗手為良，可以吊銷以前的記錄，以後再有竊案發生時，不會牽連到他的身上。

　　仇奕森目送張大狗被揪上囚車，心中起了一陣蔑視的笑意，那些低能的警探們，在一個兇殺案發生後，能捕著的，僅僅是幾個扒手竊兒。

　　警探已經在檢查他的汽車，仇奕森昂昂然行了過來，由他那身高貴的服飾，警察們自然沒有嚕囌的，於是，他匆匆跳上汽車，脫離了戒嚴網，疾駛往關閘而去。

　　歧關的關閘，巍然高起的一座牆門，與從前沒有兩樣，只是柵閘緊扣，把鐵幕和自由隔斷成為兩個世界，牆門上下，軍警林立，崗哨密佈，柵閘外一行難民排成長龍，正等待著檢查，投向自由。

　　仇奕森兩眼四下掃射，牆門附近的茶樓蓬寮，都已絕了人跡，連路上的行人也甚為蕭條。

　　「難道黃牛黨真的去械鬥了嗎？」仇奕森自問，找著了熊振東黃牛幫的通訊據點「鴻運茶居」，大步行了過去，但是裏面空空如也，只有條子板凳與方木桌相對寂寥，連賬房先生與茶房也看不見。

　　仇奕森正要回步，只見熊振東在小樓閣的欄杆中探出頭來。

　　「仇老弟，上來！」他招呼說。

　　在茶館正廳的背後，有個粗木板圍成的小廂房，是茶館老闆的寢室兼做賬房之用，在廂房背後，通廚房甬道之中，斜靠有木梯子一具，透上天花板挖開的方形洞口，就是上小樓閣的門道。這是茶館的特有設備，以防茶館中發生械鬥時，店員全可以躲上樓閣裏，免遭意外波及，必要時，還可以將梯子抽起，械鬥者自然就不會衝上去。

　　熊振東指明了道路，仇奕森爬上梯子，鑽上洞口，樓閣上是黝黑的一片，什麼設備也沒有，地上全舖了蓆子，牆壁上釘有雙層木架，擺滿了棉被、枕頭等寢具，大概是店員晚間以此做公共的寢室。正當中有兩尺高的方木桌一張，熊振東正坐在桌上，他的右手已紮上紗布繃帶，血痕斑斑，顯然械鬥已經發生過，這位黃牛幫的阿哥頭已帶上花了。

　　「怎麼回事？」仇奕森問。

　　「他媽的，水路幫昨夜被緝私艇剿了一陣，今天硬改走旱路搶碼頭，我怎麼也排解不下，所以大家都拚了……」

　　「你受傷了麼？」

　　「沒關係，只手腕上擦了一刀！」（註：幫鬥多禁用槍，為避免妨礙戒嚴法令。）

　　「後來怎樣解決了呢？」

　　「軍警聞訊開來大隊人馬，大家還不是一哄而散！」

　　「我到遲了！」仇奕森說。「全是為生活，何苦自相殘殺用血肉而拚？」

　　「不，早來也沒有用，水路幫近來得到中共匪徒的支持，走了幾票軍火、軍需品、棉紗、醫藥，組織漸漸龐大，就開始橫蠻無理……」熊振東氣憤填胸說。「我們一再讓步，他們就得寸進尺，這簡直是有意不給我們弟兄活路。今天劉進步也來了，暗中操縱一切，意欲把我們陸路的碼頭完全壓垮，然後就由他們控制組織……」

　　「共產黨最是辣手，假如給他們成事，豈不是把所有真正的難民完全困在鐵幕，別想偷偷溜出來！」仇奕森說。「假如他們想增添搗亂的武力，想進多少陰謀份子，就進多少，那這個賭城，更不成世界了！」

　　「可不是嗎？」熊振東怒目圓睜說。「我姓熊的向來做事，行得穩，坐得正；生活是生活，正義是正義，分得清清楚楚，頭可斷，血可流，從不害怕什麼惡勢力的，在賭城耍了四十餘年，什麼世面都看過了。日本鬼子橫行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的採用卑劣和高壓手段，唉……獵狗終歸山上喪，我姓熊的年紀也差不多了，也許就得要到家啦！」

　　仇奕森忽然吃吃而笑，說：「想不到熊大哥竟說出喪氣的話，我仇奕森又何嘗不是在共黨暴政高壓下掙扎出來的。攻打海南島時，我因為是監獄裏的死囚，他們把我提出參軍，槍桿刺在背後，逼我做最前陣的敢死衝鋒隊。海南島打下，又要調到越南充胡志明部的志願軍。我向來做事恩怨分明，得你的恩惠，就替你賣上一段命，義務盡夠了，就得還我自由。我逃走不及一個星期，就被他們抓住了，敲了三十六天碎石子，稱為『勞動反省』。嚇！我又不是木頭，有機會就得掙扎，終於還不是給我逃到賭城了麼？」他燃著烟捲悠然自得，繼續說：「好在，賭城還算是自由世界的天地，他們莫奈我何！自由陣線一天不垮，有正義感的人們自然會付出他的一份力量，和他們周旋到底！熊大哥，不要認為你的年事已老，力量一天天軟弱，你肯勇往向前，把握著你的道路，盡你的能力抗爭到底，自然那些懦弱不前的人，會為你的精神召喚而群起支持，勝利永遠是屬於有正義的一面的！」

　　熊振東也霍然大笑。「仇老弟，你在說教了，我姓熊的假如沒種，今天也不會以一擋十，以血肉和他們拚了！」他揚著包紮的傷手，驕傲地說。

　　「嗯，我知道你有種，但是我希望你把劉進步留著給我收拾！」

　　「這倒是一句話！」熊振東撅嘴一笑說。「是否要討還碎石子的一筆債？」

　　「多著呢，還有中央酒店門前的一柄飛刀……」

　　「怎麼啦？你已查出是他幹的？」熊振東感到驚詫。

　　「飛刀黨已被共黨全盤收買，想拿我性命的只有章寡婦這淫婦，和她最接近的匪黨兇手，也只有劉進步一個人，不是他你想還有誰？」

　　「嗯，這話說來很有點道理！我早聽說共黨要收購整個賭城的職業兇手啦……」熊振東說。「不過投字警告的又是誰呢？」

　　「這一點，我還沒有弄清楚，賭城的天地有限，遲早有分曉！誰買我這個交情，我也不會平白消受。」

　　「好的，大丈夫恩怨分明！」熊振東翹起了大姆指說。「你急著找我，有什麼重要的事嗎？」

　　「你的事情解決了，我們就走！」

　　「用不著解決，今天已經散了，明天再談判！」

　　「梅嘉慧的母親自縊死了，我不希望事情張揚出去，馬上得找醫生證明『因病身故』。同時，向警署打交道，從速埋葬。你的地頭熟，不得不找你出面……」

　　「為什麼自殺？」

　　「還不是獨眼龍的那筆爛債！」

　　「關你什麼閒事？」

　　「路見不平，就得拔刀相助……」

　　「哼，說得動聽！」熊振東冷笑說。「你全為自己著想，假如和挖墳案無干，你才不會這樣費力呢！」他一語道破老狐狸的心事。

　　仇奕森霍然大笑。「算你看準了我的心眼，不過未免把我估計得不值一文臭銅錢了，走吧！」

　　兩人從樓閣下來，街上的軍警仍在流動著搜捕械鬥的肇事份子，熊振東的手紮著紗布，只好一直插在口袋裏，好在有一位高貴的紳士伴著同行，軍警也不會上來盤問，汽車還停在路口間，仇奕森拉開車門，兩人進入車內。

　　「剛纔華民署的友人打電話來，他說整個賭城有七個葉綺雲，名單晚間可以送給我！」

　　「奇怪！」仇奕森兩眼瞪得大大的。「小小的天地，同名同姓的人竟有七個之多，希望在這七個人之中，能有我的妻子……」

　　「你放下屠刀，多求菩薩吧！」熊振東說。

　　汽車揚長而去。

第九章　兒女情長

　　章寡婦的那座紅磚大廈門前，警衛森嚴，閒人不許接近，情勢非常緊張，好像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似的。

　　實際上，裏面正大排筵席，賓客滿堂，轟飲高歌……，原來竟是葉小菁和章寡婦的訂婚宴會呢，場面的鋪張，更甚於生日宴會。

　　據章寡婦的揣測，知道仇奕森必定要來搗亂，所以動用官方的惡勢力，由李探長主持，派出大批警探，將整間別墅圍繞成鐵桶一般，絕不留任何縫隙可以讓人乘虛而入，尤其是仇奕森。

　　酒席過後，大廳上舞興正濃，李探長和葉小菁兩人偷偷地在小會客室內討論挖墳案的案情。

　　「證據怎樣？」葉小菁問。

　　「還捏不著證據，」李探長愁眉苦臉說。「仇奕森做事確夠辣手，當天晚上，他在葡斯幫辦公館裏打通宵撲克，倒是證實了，他輸給稅務司赫屈爾八千元，輸給卜內門洋行司理彼得勞力士五千元，全是簽的支票，還有日期可以證明……」

　　「好狡獪的賊子！」葉小菁狠狠咒罵。「死者是什麼人？驗屍所驗出來了沒有？」

　　「死者身高五尺六寸，粗人出身，腳上有斧頭劈的傷口，胸脯被人亂刀戮刺畢命，頭顱粉碎，恐怕縫好之後也無法辨認面貌……」

　　「哼，驗屍所一點用也沒有……」

　　「不過，我倒有新發現！」李探長點燃烟斗，皺上眉宇說。「陳烱失蹤了！」

　　「陳烱？……」葉小菁感到詫異，「他怎麼會失蹤呢？」

　　「嗯，陳烱在章曼莉生日宴會後的一天就失蹤，他的身材和死屍完全符合。」

　　「噢……你的意思說陳烱可能就是死者？」葉小菁搖頭。「不可能吧！他和仇奕森是死冤家怎麼會替他賣命呢？再說，章小姐和他又沒有仇恨……」

　　「所以，我在揣測這件案子的案情越來越是迷離，把人都全弄糊塗了。」

　　「你怎麼知道陳烱失蹤了呢？」葉小菁問。

　　「是龍坤山報的案。」

　　正在這時，走廊上的電話鈴聲大振，女傭翠英來報告，是章曼莉的電話。

　　章曼莉正在舞廳中和葡斯幫辦應酬，只有向葡斯深深道過歉意。

　　「是誰打來的？」章曼莉問。

　　「不知道。他沒肯說，只請妳去聽！」女傭答。

　　章曼莉執起聽筒，只聽得對方第一句話就是：「寡婦嗎？」

　　章寡婦勃然大怒，她知道對方又是那陰魂不散的老狐狸仇奕森。本擬馬上把電話掛斷，但又嚥不下這口氣，回心一想，既然他的電話來了，何不趁機奚落他一番，以消消心胸這口怨氣。

　　「老狐狸，今天是我訂婚的好日子，你來電話是向我致賀嗎？」章寡婦說。「我本擬請你這位衣裳楚楚，高貴的紳士，但是我又怕你鬧醋勁呢，哈……」她笑得不很自然。

　　「不，我預備親身登門道賀，可是妳的門前佈滿軍警密探，他們代替妳拒絕領我的情！」仇奕森說。「妳說，這個情理通嗎？寡婦！」

　　「不，我的客人們都是高貴文明的朋友，最愛雅緻清靜，最怕那些鬧醋勁、尋釁鬧事的地痞流氓，警探們是為保護客人們的安全而佈置的。」

　　「但是，有一位地痞流氓一定要來，又怎麼辦呢？」仇奕森問。

　　「只要他能闖得過門口的軍警便衣幹探，我照例是歡迎的！」章寡婦俏皮地答。

　　「軍警、便衣，還不是全聽妳調度。」

　　「我忙得很，沒工夫和他們說人情！」

　　「但是妳必須要賣這個人情！」仇奕森說。「寡婦！我有一張文件，已經印成五百餘份照片，和妳發出的請帖的數字相抵，足可以送給妳的每個賀客一人一份，要不要我把文件唸給妳聽聽！」

　　章寡婦頓時臉色大變，她不知道仇奕森捏著的是什麼文件，這個險惡狡獪的老狐狸，是什麼卑鄙齷齪的手段全使得出的。

　　「是什麼文件，你說？」她高聲吼叫。

　　「妳聽著。仇奕森，中國人，現年三十八歲，一九ＸＸ年Ｘ月Ｘ日生。章曼莉，中國人，現年十九歲，一九ＸＸ年Ｘ月Ｘ日生，兩人今在賭城中央酒店舉行結婚典禮，並在華民署婚姻註冊所註冊認為合法結髮夫妻，此證。民署婚姻註冊所印，Ｘ年Ｘ月Ｘ日。怎麼樣？寡婦，妳認為這項文件有力量勞妳的大駕，關照門口的走狗們把路讓開，讓我登門道賀嗎？」

　　「假如我不呢？……」章寡婦的嗓音有點顫抖梗塞。

　　「我已經關照四十餘個地痞流氓，凡是看見妳的客人出來一個，便派給他們照片一份，哈……」

　　「好卑污……的手段……」章寡婦氣惱得淚珠迸出，「你放膽來吧！死冤家！」說完，她就把電話掛斷。

　　果然，章寡婦的號令一出，就有一台汽車疾駛而來，在門前停下，一位衣衫華麗，風度翩翩的紳士，啣著象牙烟嘴，跳出車廂闊步昂昂，旁若無人，通過了林立的警探崗位，大步向屋子內踏了進去。

　　警探都被弄得如「丈二金剛，摸不著頭。」嚴令不放仇奕森進屋的也是章寡婦，發令即刻讓開道路放仇奕森進屋的也是章寡婦。

　　驀的，大門口處，閃出一個鳩形鵠臉的黑瘦漢子，一把攔住了紳士的去路。他說：

　　「好哇，人不辭路，虎不離山，你好大膽子，竟敢往這裏闖！」

　　仇奕森抬頭一看，竟是那老烟蟲趙老大，不禁赫然失笑說：

　　「光著腳，不怕沒鞋，有屁股，不怕挨打，我是找挨打來的！」

　　趙老大是偷聽章寡婦電話，所以知道仇奕森要來的，忙把他扯到一旁說：「可是今天的情勢於你非常不利。李探長、葉小菁一口咬定你是挖墳案的主犯……」

　　「你就怕我供出你是主犯麼？」仇奕森揚起眉毛，蔑夷地說。

　　「不，我知道仇老弟你不是這種人！」趙老大說：「但是章寡婦今天特意佈下了百餘名警探專事對付你……」

　　「我就是通過了警探網進來的！」仇奕森傲然得意說。「況且還是章寡婦親自命令他們讓路的！」

　　「不過……」趙老大把聲音放低，趨近仇奕森耳畔說：「據我打聽，章寡婦出鉅款請獨眼龍取你的性命，而且獨眼龍已經收下她三萬元了，你得小心一點！……」

　　「三萬元？哈，那是便宜獨眼龍了，加上我出的四萬元購買梅嘉慧母親的借據，剛好是七萬元，足夠獨眼龍賠償賭騙那筆爛債了！」仇奕森滿不在意，談笑自如說。「我的目的就是找獨眼龍而來的！」

　　「正面找冤家是不智之舉。」趙老大搖首說：「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你雖然自恃智勇勝人一籌，但迫人過甚，難免惹人以死相拚，況且獨眼龍還有章寡婦做後台！」

　　「我現在來討的不是我自己本身的債！」

　　「又有什麼枝節？」

　　「梅嘉慧的母親懸樑自盡死了，這件事情可能牽連出挖墳案，於你也有關係！」仇奕森忽然歛起笑容，語帶恫嚇說。

　　「奇怪，我送債據去的時候，她還好好的活著的……」趙老大搔著頭皮，兩眼霎霎眨個不停。

　　「獨眼龍有沒有說過不動聽的話？」仇奕森的語氣咄咄逼人。

　　「對了！」趙老大瞪著眼說。「獨眼龍把債據擲還給梅嘉慧的母親的時候，說了一句非常侮辱的話。他說：『哪！這就是妳的女兒犧牲一夜肉體上的代價，向仇奕森那斯文流氓換回來的……』也許，梅嘉慧的母親信以為真，羞憤之下而自殺了……」

　　「簡直是畜生……」仇奕森狠狠咒罵了一聲，就推開趙老大，怒氣沖沖，預備進房子內，找龍坤山算賬。

　　「他不在屋子裏！」趙老大將他喚住，說：「他和劉進步很早來道了賀就走了。」

　　「那不是不給章寡婦面子麼？」仇奕森不解。

　　「因為有過上次賭騙事件，兩方面的面子都難看！」

　　「劉進步為什麼也走了？」

　　「聽說他們另有局。」

　　「那麼，你呢？」

　　趙老大把雙手併攏上下一合（示意：印鈔買賣）說：「我除了這項生意和他們合伙以外，什麼也不和他們搭訕，你是知道的！」

　　「局在什麼地方？」仇奕森問。

　　「不知道。」趙老大答。

　　仇奕森明白趙老大不肯負擔出賣朋友的罪名，所以訛稱不知道，便高聲說：「哼，蛇有蛇穴，鼠有鼠路，不怕找他們不到。」乾脆連屋子也不再進去，掉頭往外就走，似乎必須要立即把獨眼龍尋著，將欠賬了結。

　　「仇老弟，既然來了，為什麼不向章小姐道個喜？」趙老大追在後面高聲取笑說。

　　「今天她不是對象！」仇奕森答。

　　「仇老弟，你單人匹馬，孤掌難鳴，要不要我陪你走一趟？」趙老大仍跟在後面。

　　「不必，假如事情出了岔子，自然有你一份！」他頭也沒有回，昂昂然又越過警探的封鎖線飄然而去。

　　趙老大知道，仇奕森所說的事情出了岔子，必然就是指挖墳的事情，不禁臉上的那痕刀疤，又現出血紅顏色。

　　實際上，侮辱梅嘉慧母親的言語，是出自趙老大的口，不過，他真沒想到，這樣輕描淡寫短短的一句話，會惹出如此嚴重的後果，而且仇奕森這陰魂不散的活冤鬼，又硬出頭來打抱不平，好在龍坤山不在場，趙老大就順水推舟，把一切的責任完全推到龍坤山身上。

　　不過，趙老大還不希望仇奕森和龍坤山火拼，而把命喪在龍坤山手裏，原因自然是仇奕森的身上還懸有一個數目巨大的藏金秘密，假如仇奕森死了，藏金將永遠無人發現，這豈不可惜嗎？所以，趙老大隨時給仇奕森加以警惕，以預防遭人暗算，尤其是章寡婦購買龍坤山做兇手的內幕，趙老大也不惜向仇奕森傳報。

　　※※※

　　共產黨的政治鬥爭，向來是欺善怕惡，賭城是一個空有其表，力量僅足維持治安的政府，所以使得共產黨的爪牙們在賭城橫行無忌，明目張膽地展開他們的陰謀工作。

　　在中央酒店的六樓，有連號的七八間長房間，為共產黨的爪牙聚會地，大凡有什麼會議，都在這裏集合討論，熟悉政治行情的人們，對六樓視為「禁地」，絕不沾染，免惹橫禍是非。

　　劉進步在其中佔有一個長房間，起居辦事全在這裏，這天他們的「組織」上一連串的會議下來，討論的全是如何瓦解賭城所有的黑社會組織，尤其是熊振東所統領的硬裏子黃牛黨組織。

　　對付這種下階層的社會組織，最著重的是滲透工作，劉進步因為工作未做得完善，而受到「檢討」，被各層單位抨擊得體無完膚。

　　好容易會議才宣告完畢，劉進步吁了口氣，由六樓匆匆下來，看看腕錶，已經耽誤章寡婦的宴會，他自怨自艾地說：

　　「他媽的，老子假如印鈔的生意成功，才不會幹這種窮撈什子，什麼『政治』『主義』關我屁事……」

　　他和獨眼龍龍坤山還有一個約會，章寡婦今天做喜事，中午已經抽空去道過賀，宴會參不參加毫無問題，但龍坤山的約會關係整個印鈔事業大計，卻不能不去。

　　剛出中央酒店大門，未及數步，驀的，一名大漢出現他的身旁，高喝了聲：「劉進。」

　　劉進步一楞，剛要回頭，一柄飛刀打他鼻梁擦過，「篤」的一聲，插到電線桿上，劉進步嚇得魂出軀殼，慌忙伸手插入衣內預備拔槍。

　　「不要拔槍！你的四面全被包圍了，否則被亂槍射成肉醬。」大漢站在黑暗處豁然大笑。「飛刀是你的走狗送給我的，現在還你，禮尚往來，大家把這筆賬勾銷。」

　　劉進步額上冒出冷汗，定睛看去，已經看出這位藏在黑暗處的大漢正是那老狐狸仇奕森，兩眼偷偷四下掃射，附近左右都是靜悄悄的，鬼影子也沒有一個，那有什麼人包圍。不過，他忖度仇奕森詭計多端，也許還有什麼陰謀，被他的威力所懾，闊張雙手，不敢妄動。

　　「老仇，你的話是什麼意思？別瞎著眼睛亂咬人，我什麼時候送你刀子？」劉進步裝作鎮靜向仇奕森答話。

　　「大丈夫做事，敢做敢當，別想圖賴，在賭城的社會裏，誰不知道飛刀黨已經被你們收買統轄！」仇奕森說。「我今天不是和你找冤家來的，除了把飛刀交還之外，我想請你指我一條明路！」

　　「什麼明路？」劉進步仍張著手不敢動彈。

　　仇奕森施施然行近他的面前說：「我想找獨眼龍，他現在在那裏？」

　　「章寡婦家裏……」

　　「真人面前說假話，章寡婦那裏，我剛去道過賀。」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

　　「好的，劉進步，你的名字是進步了，但是你說話一點也不進步！」仇奕森說。「聽說你今天晚上和獨眼龍有局呢！」他伸手慢慢地把插在電線桿上的飛刀拔了出來，捏在手中，一拋一拋地玩弄。

　　劉進步張惶地兩眼瞪得杏圓，凝望著那柄飛刀，吶吶不能作言，偷偷瞄了中央酒店一眼，可恨那批共產黨員，一個也沒有出來，毫無援助。而仇奕森又似乎只是單人匹馬，根本就沒有助手埋伏。

　　「……我，我確實不知道……」劉進步吐出一句話。

　　「你是不肯說。」仇奕森用刺刀修飾他的指甲。

　　劉進步趁仇奕森不注意之際，忽然伸手迅速地去拔他的手槍，但仇奕森的手腳可比他快，左手一張，五隻指頭就如鋼爪般捏在劉進步的手腕上，右手的刺刀已迫到他的喉管上。

　　「說！」仇奕森狠聲命令。

　　劉進步的手腕麻木疼痛，汗如雨下。好在幹小扒手出身的嘴巴特別硬，劉進步死命咬著牙關抵受，怎樣也不肯叫饒。

　　「說！」仇奕森再命令。刺刀又揚高了一分，劉進步的下顎已經被高高的支起，喉管上已陷下一道小渦。假如刺刀再揚高半公分，喉管準得扎破，劉進步更是不敢動彈絲毫，假如稍微掙扎，喉管準被橫著割開，一命嗚呼。

　　「我說……」劉進步迸出一句話。

　　「說！」仇奕森鬆下了刺刀。

　　「福隆新街十六號趙老大的老戶頭桂枝姐處……」

　　「啊，真做夢也想不到，獨眼龍做局會做到老烟蟲的戶頭上，好的，謝謝你！我的進步份子，假如說半句假話，下次碰見你，可得請你退步了！」仇奕森扔下了刺刀，揚手一招，自黑暗處駛出一輛汽車，在他的身旁停下。

　　司機是洪桐，把車門推開，仇奕森背行退入車廂，臨行又指著劉進步高聲警告說：「明人不做暗事，可不要打冷槍，乖乖的回酒店裏去睡覺，你的背後還有槍手瞄著你！」

　　劉進步回顧背後，那有什麼人影？再回過頭時，汽車已經揚長而去，俯視地上的那柄飛刀，不禁臉燥耳熱，好在四下無人，否則這個臉丟到家了。他只有狠狠地自己罵了一聲：「他媽的……」

　　※※※

　　藏垢納污的福隆新街，一向叫做「路不通行」的名桂枝姐香巢十六號，今夜卻門戶大開，原來是獨眼龍龍坤山的印鈔公司成立，招兵買馬，借她的地點來做堂會，場面相當的熱鬧呢，房間內外，三台麻將，一台羅宋牌。

　　印鈔公司總共是三個股東老闆，劉進步因為「組織」上的會議阻礙，還沒有來得及到會，趙老大卻要在章寡婦的訂婚宴上探取情報，要等宴會散後才能駕臨，龍坤山自然就是三個主人的代表了。

　　龍坤山出面召開「英雄」大會，本應在自己的老戶頭阿銀姐的窯子裏，無奈阿銀姐的香巢太小，容納不下這許多英雄好漢，桂枝姐的地方比較寬敞，龍坤山就順水人情，買了趙老大一個面子。

　　印鈔是黑門買賣，凡是員工都要先支取百分之十五的應得利潤，龍坤山有章寡婦支給他的三萬元買仇奕森的命錢，又有仇奕森送給他購買梅嘉慧母親債據的四萬元，本來有了這筆錢，本可以將賭騙欠下的六萬元冤枉債完全還清楚，無奈又被趙老大、劉進步極力慫恿，不顧一切，先將印鈔公司的門面打開再說。單只葡斯幫辦方面的疏通費就去了兩萬，餘下的還要暫時支付給眾個英雄好漢。但是，那些鈔票全是龍坤山受盡奚落凌辱得來的，平白落到別人手裏又有點不大甘心，所以龍坤山又重施故技，和大家來了一場羅宋。

　　自從陳烱死後，龍坤山就收了陳烱的把兄弟冷如水做助手（冷如水並不知道陳烱為龍坤山所殺）。冷如水出身在賭場，賭騙的技倆比龍坤山更高一等，這場羅宋牌，又有了花樣。

　　龍坤山為了表示做主人身份，裝做客氣，反而坐在一旁做助手，冷如水大模大樣坐正了做莊家。打羅宋照例是每家十三張牌，做莊的只要能混上三五張牌，就足有九成操勝的把握。

　　牌是兩副。洗牌的龍坤山，他每次洗牌時，偷偷把幾張必要的牌壓在底下。（註：如四張同樣的花牌，或同花順子等。上家斬牌也沒有用，莊家依然用障眼手法把上面斬下的牌，仍然擱在上面。）冷如水的手法非常俐落，他發牌時，每家的牌都是照上面的牌發，自己的卻是抽取下面的牌，因為發牌的手法神速，絕對沒有人能看出破綻。

　　冷如水又在發牌了，眼看著贏來的鈔票已不在少數，和龍坤山兩人同時露出得意的微笑。驀地，一柄飛刀自天而降，斜插在桌面上，濺得紙碼紙牌亂飛。

　　龍坤山猛然抬頭，瞪著那隻獨眼，已經看見那位死冤家活對頭仇奕森昂然地站在大門入口處，還不斷地左顧右盼，向在座的眾個英雄好漢們點頭。他說：

　　「小弟來打擾各位的熱鬧了，但是我的目的，只是來請你們的龍大哥談兩句話！」

　　仇奕森雖然是單人匹馬站在門口，但是大門兩旁的兩扇玻璃窗上，貼窗現有兩個黑影，顯然是有佈置的，把屋子內的人監視著。在這許多印刷工人當中，有幾個資格老的工人，曾經和仇奕森幹過印鈔勾當，對仇奕森是熟悉的，就知道不是好來路，都靜靜地坐著，不敢輕舉妄動。

　　龍坤山顧忌在桌上的那台羅宋賭得不大光明，假如被仇奕森當面拆穿的話，那麼那些工人們就會一怒成仇，反顏相向，一哄而散，錢鈔蝕去倒還不算，印鈔工作可別想再開得成了。心中雖有恐懼，但強充著不甘示弱，雙手叉在腰間，右手緊捏手槍，預備隨時以死相拚。

　　仇奕森已洞悉龍坤山心理，他說：「我不干涉你的生意買賣，不過問你的賭運如何，事關你我兩人的私事，可否請你到外面來，我們兩人親熱地談談！」

　　好漢不吃眼前虧，這是江湖人的術語，龍坤山尚未明瞭仇奕森的來意，那肯離開眾人和仇奕森單獨談話。只有硬充好漢說：「不必，就在這裏，有話儘管說。」

　　「你不怕坍這個台？」仇奕森和顏悅色地問。

　　「大丈夫，行得正，立得穩，不做虧心事，沒有話不可以公開的！」他拍了拍腰間的手搶向仇奕森示威。

　　「也好，」仇奕森說。「我為梅嘉慧的母親而來。」

　　「你花了四萬元代價替她母親償還債務，所有的債據已經由小弟親身登門送還──。我算對得住你這位朋友了！」

　　「你說了些什麼話？」

　　「錢債兩清，以後各不相涉！」

　　「哼！」仇奕森冷嗤一聲，「梅嘉慧的母親自殺死了！」

　　「死了……」獨眼龍有點戰慄，手指偷偷扣上槍機。「你的用意是索還四萬元？」

　　「不必，錢算是買你的面子，送給在座所有弟兄們的紅股，但是只請你不再騷擾梅嘉慧姐妹兩人！」仇奕森當著眾人給龍坤山留了一點面子，以重江湖道義。

　　龍坤山豁然大笑。「我早說過錢債兩清，各不相涉！」

　　「嗯！很好！大丈夫說話當話，假如她姐妹倆人少掉一根汗毛，我請你把說出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吞回去！」

　　司機洪桐，忽然自屋外竄了進來，附到仇奕森耳畔說：「仇大哥，時候到啦！」

　　仇奕森瞄了瞄腕錶，向洪桐點頭示意，洪桐復匆匆走出屋外。仇奕森燃著煙捲，向在座的眾人施禮說：

　　「仇奕森騷擾了各位的高興，假如見怪的話，容我改日登門請罪！」說時揚手一揮，那簡直如變魔術一樣，頓時全屋的電燈熄滅，漆黑一片。

　　屋內的人全沒有料想得到，異口同聲的一齊「咦！」了一聲，這不消說，定是仇奕森埋伏在屋外的死黨把屋子的電割斷，以掩護仇奕森逃走。但是仇奕森燃著煙捲的一粒火光仍然兀自亮著。龍坤山以為抓著了報復機會，仗著他是福隆新街的地頭，即算出人命也沒有多大毛病，便霍然拔槍。「砰」的一聲照著煙捲的火點打去，這一開火，可能就引起一場大戰，屋內每個人都頓時形成混亂，躲的躲，藏的藏，龍坤山對這一套是老練的，早閃到桌子底下，佔了一個優越的地勢。

　　玻璃窗上「嘩啦啦」一陣巨響，大概是槍打穿了玻璃窗一個大窟窿，玻璃碎片四濺跌落，但煙捲的火點仍然兀立不動，使人詫異的是對方並沒有還火。

　　龍坤山接著，又「砰，砰，」射了兩槍，借著槍火的閃光，似乎看不見對方有人呢，煙火還是兀立著。靜悄悄的毫無聲息。龍坤山只有一隻昏花的獨眼，不敢確定仇奕森是否已經遁去，同時又不敢發聲問話，他知道老狐狸仇奕森詭計多端，假如發出聲響，就會給他發現目標。

　　屋外卻起了一陣汽車的馬達聲響。

　　「再見了，獨眼龍！」像是仇奕森在外面老遠的地方說話，而且汽車把他說話的聲響帶著遠颺而去。

　　「咦……像是仇奕森走了呢……」冷如水躲在廂房內，與幾個工人擠擠推推，探出頭來說。

　　因為香煙的火點兀立不動，也引起了龍坤山的疑竇。他找著了可以避彈的部位，緊貼在牆壁，然後命令說：「冷如水，你點了蠟燭遞出來看看！」

　　廂房內起了一陣騷動，一會兒，有擦火柴聲響，蠟燭燃著了；冷如水戰戰兢兢把蠟燭從廂房裏伸了出來。腦袋卻儘量地縮在裏面。

　　簡直活見鬼，仇奕森早已不知去向，那根燃著的香煙，是插在窗框的縫隙上，所以兀立不動。

　　「唉……我們又上了老狐狸的當了……」龍坤山羞愧交加，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心中暗自咀咒仇奕森的氣量不夠，當眾奚落了自己一番還不算，還要施用詭計，使自己坍台丟人。

　　冷如水搬了梯子正預備修接屋外的電線，發現街上又突然湧來大批人馬，不明底蘊，忙報告龍坤山。龍坤山氣忿填胸，大肆咆哮說：

　　「哼，仇奕森簡直欺人太甚……」一面又吩咐大家將屋內所有的燈火熄滅，散開備戰。

　　屋子內所有的人，全是應召來幹生活預備發洋財的工人，而且趁在訂合約的晚上，預備盡情歡樂賭個淋漓痛快，他們和龍坤山談不上交情，講生死，拼血肉更不消說，這會兒被困在核心，假如不拼的話，也可能沾上火線，大家叫苦連天，恨不得找個縫隙挖個地洞儘可能的躲藏起來，免惹橫禍是非。

　　桂枝姐更是怨天怨地，乾脆就一直鑽在床底下不肯出來。龍坤山眼看著屋外人影幢幢，自己卻只有冷如水一人做他的助臂，也未免有點膽怯。

　　「屋子內有人嗎？……」屋外的人已團團把屋子團繞，為首的拉大嗓子在呼叫。「請龍大哥出來說話……」

　　龍坤山聽出是劉進步的聲音，頓時楞了一楞。「是劉進步嗎？」他高嚷著回答。

　　「怎麼屋子內沒有燈火啦？」劉進步又問。「出了什麼事嗎？」

　　「劉進步，你帶來了的全是什麼人？」龍坤山仍有疑慮，他恐怕劉進步是被人控制住。

　　「我們全是接應你的！」劉進步說。「假如沒有什麼問題請把燈點亮。」

　　「他媽的……嚇唬人……」龍坤山暗罵了一句，命冷如水把蠟燭燃亮。

　　於是，劉進步放膽大步踏進屋內，他的眼睛四下環繞一掃，就知道情形有點不對。「出了什麼事嗎？老孤狸是否來過了？」

　　「這問題不談了……」龍坤山狠聲回答。

　　※※※

　　仇奕森在回旅館之先，在警察總署走了一趟，首先，他打電話給葡斯幫辦，聲明自己與張大狗的關係，及保釋他的原因。葡斯幫辦是個糊塗蟲，而且還贏過仇奕森的鈔票，對仇奕森的身分人格都異常推崇，自然也就交待下來，命令將張大狗交保釋放。

　　仇奕森再在警署上下花了幾個小錢，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圓，張大狗也就脫離了囹圄，恢復了自由，而且身上還有數千元的巨款，假如立志向上，決定改邪歸正的話，那真是天賜良機，但張大狗是十餘年的賊胚子出身，那能改得了劣性，他一別去仇奕森，就趕到花街（福隆新街）傾其所有狂嫖濫賭而致惹下未來殺身大禍。

　　仇奕森剛踏進「利為旅」的門，就有僕歐走上來告訴他說：

　　「仇大哥，警察總署裏有一個姓張的，打電話來過三次，說有急要的事情找你！」

　　「知道了，我已經把他保出來啦！」仇奕森說。

　　「你房間內有一個人在等你，已經等了很久啦！」

　　「是不是胖胖的？」

　　「對，就是上次來過的一個！」

　　仇奕森點頭道謝後，走到樓上，他的房間大門洞開，果然就看見熊振東坐在沙發椅上打瞌睡，顯然是他在這裏已經等候得非常困倦了，仇奕森不動聲色，先在酒櫃裏斟了兩杯「威士忌」，自己飲了一杯，然後把另一杯在熊振東身旁置下，熊振東依然懵睡不醒，仇奕森暗自好笑，在熊振東未修的下顎上找到一根長出的鬍子，以手指鉗著，死勁一抽。

　　「啊喲……」熊振東痛醒，睜開惺忪睡眼。說：「哼，你還在尋開心，我為你擔心死了……」

　　「打瞌睡擔心？」仇奕森將酒遞到熊振東手裏。

　　「你又去和獨眼龍找蹩扭了，對嗎？」熊振東說。

　　「理所當然，為人為到底，送佛送上天。」仇奕森滿露得意說。「我的事情進行得怎樣了？」

　　「唉……出怪事了……」

　　「什麼事，值得這樣大驚小怪的？」

　　熊振東在的口袋上下搜尋，摸出一張紙片，盲目指著說：「整個賭城，總共有七個葉綺雲。有兩個是老太婆，一個七十二歲，一個六十五歲……自然，這兩個不會是你的妻子，還有一個是初生六個月的嬰孩，另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九歲，全是教會學堂的女學生……」

　　仇奕森吃吃大笑說：「怪有趣的，還有兩個呢？」

　　「還有一個四十六歲，和你的妻子年歲相似，在天生輪船公司當女打字員……」

　　「我的妻子不懂英文，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也是四十六歲……可就奇怪了……」

　　「怎樣奇怪……快說……」仇奕森已鎮持不住，有點著急。

　　「還有一個……就是葉小菁的媽媽……」

　　仇奕森頓時毛髮悚然，他知道熊振東是不認識字的，搶過紙片一看，如癡似呆，頹跌在沙發椅上。

第十章　冤家路窄

　　面向內港的火船頭街，貼近康公廟附近有家葡商開辦的「天生輪船公司」，規模相當的大，單只「皇后」船就有兩三艘之多，來往在歐美港澳之間。

　　寫字間是一間平面的「拉丁」式建築，堪稱美輪美奐。是時，鐘樓的大針已正指九點。正是寫字間忙碌的時候。

　　仇奕森和熊振東推開玻璃門，在漫長的櫃台前停下，櫃台內是寬敞連通的寫字間，每個部門，都有木欄棚圍著，接洽事情的顧客們，都在櫃台外向內接洽。人頭擠擁，打字機的聲浪與嘈雜的人聲充斥了整間屋子。

　　仇奕森的目的是為著看看四十六歲的葉綺雲而來，假如冒昧拜訪的話，又恐怕惹出誤會，整個寫字間，女職員有二三十人之多，仇奕森的眼睛按著每個部門的木柵圍橫豎掃射，希冀在女職員群中能發現他的妻子，終於他嘆息著說：

　　「唉，仇奕森老了，眼睛也有點昏花……」從人叢中尋不出一個樣貌比較像他的妻子的，而且，還有許多女職員是背面坐著。

　　「也許日子太久，尊夫人的容貌已經改變，你仔細的慢慢地尋吧。」熊振東實在無能為力給他幫助，因為他始終沒有見過仇奕森的前妻。

　　倏而，仇奕森想出一個妙計，輪船公司裏有公共的電話間，由電話間裏探出頭來，可以看到櫃台一切的情形。他跑了進去，首先在電話簿子上翻查，找出天生輪船公司業務部的電話號碼，他撥過號碼輪盤。

　　「喂，天生輪船公司嗎？請找葉綺雲女士聽電話。」

　　「你打錯了，這裏是業務部，葉綺雲是在會計部！」對方答。

　　仇奕森再找出會計部的電話號碼，撥過號盤，腦袋從電話間裏伸出來，凝神貫注會計部的電話鈴響，他的心有點跳盪。

　　「喂，會計部嗎！請找葉綺雲女士聽電話！」

　　「請等一等！」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接電話，他用手一招。只見一位戴金絲眼鏡的女職員離坐行了過來，握起聽筒。

　　「喂，那一位？」

　　仇奕森搖著頭，即使歲月能使人的容貌會改變，也不會改變成這樣離譜。於是，乾脆連話也不答，將電話掛斷了。

　　熊振東看出仇奕森的臉孔表情，他說：「不要緊，我們還有最後的一條路線！」

　　兩人復推開玻璃門，退出了輪船公司，仇奕森嘆了口氣說：

　　「我寧可我的妻子永遠失蹤，也不希望就是葉小菁的母親！」

　　※※※

　　在天將明亮的當兒，洪桐駕著車向黑沙環疾駛。仇奕森坐在車廂中暗自盤算七十二歲和六十五歲的葉綺雲，當然不會是他的妻子，剛出生和十五、十九的小女孩，也不須要調查，現在唯一的就是葉小菁的母親。仇奕森這時，真寧可葉綺雲永遠的失蹤，或者早已死去，假如真的葉小菁的母親就是他的前妻的話，那葉小菁可就是他失去的兒子了。

　　「那可惡的淫娃章寡婦又將要和葉小菁結婚了，這豈不是太殘酷了麼……」仇奕森喃喃自話，他需要報仇，而報仇的對象落在兒子身上，就等於自己向仇家的人戮殺，連唯一的後代根也絕滅了，「這太殘酷了……」他說。「不！葉綺雲的兒子為什麼會姓葉呢？不，不可能，葉小菁的母親不可能姓葉，可能是葉夫人……」

　　但有了線索又不能不去查探，不管葉小菁的母親是否他的前妻，總得去打聽打聽。

　　汽車沿著馬路疾走，兜上黑沙環墳場，在山頭的末端停下，仇奕森跳出車廂，那凌亂的荒墓亂塚全是熟悉的道路，他向著那古舊的磨房疾走。

　　「仇大哥，要我做幫手嗎！」洪桐追在後面問。

　　仇奕森矜持了一會，說：「不，你替我把風好了！」

　　「你的槍呢？」

　　「在這裏！」仇奕森拍了拍胸脯，表示早有準備，他感謝洪桐的忠誠，這種熱情並非金錢所能購買的，只有報以一個笑意，這個笑意，是經過清濾，沒有絲毫奸狡惡劣，發自純良的心坎。

　　仇奕森落下斜坡，磨房已現在眼前，山坡下遍地都有野狗，發現有陌生人行近時，都齊聲瘋狂吠狺，這就是磨房天然俱有的哨眼警號。只要野狗吠聲一起，磨房中就有戒備。

　　倏的，一叢樹木中跳出一名大漢，攔住了仇奕森的去路。

　　「朋友，這條路不通，你找誰？」

　　「我是股東！」仇奕森答。

　　「什麼股東？」

　　「問你們的趙大哥就知道了。」

　　「噢，仇老弟，你倒來得早，請進來！」趙老大推開窗戶，探出頭來招呼，於是，大漢才把道路讓開，讓仇奕森進入磨房內。

　　磨房正廳的泥地上，有抽板一塊，是通地窖的門道，仇奕森是自己弟兄，沒什麼可遮瞞的，地窖下傳出陣陣敲鐵聲響，幾個印刷工人正在修理那座陳舊的印刷機器。

　　「獨眼龍和劉進步怎麼沒在？」仇奕森問。

　　「開工大吉之後就走了！」趙老大向仇奕森飄了一眼。「又找冤家來了麼？昨天晚上耍了龍坤山一頓猴戲也就應該歇手，何必逼人太甚！」

　　「別誤會，我專誠拜訪，是為葉小菁的母親而來！」

　　趙老大兩眼瞪得大大的，感到有點詫異。「怎麼啦？報仇要挖別人三代？」

　　「不，我打聽葉小菁的母親是姓什麼的？你和章寡婦接近，自然可以知道！」

　　「這個……」趙老大眨了眨兩眼，猶豫了半晌。「不知道……」

　　「你知道葉小菁的父親以前是幹什麼的嗎？」

　　「不知道！」趙老大說。「葉小菁似乎不大樂意別人提及他的父親，據說，他們是孤兒寡婦，在未結識章寡婦以前，生活很苦！」

　　「嗯，」仇奕森緘默了一會，說：「為什麼每次章寡婦家中的宴會，葉小菁的母親都沒有參加，連昨天的訂婚典禮也沒有參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不清楚……我和葉小菁雖然認識很久，他的家我從來就沒有去過。」趙老大多疑地瞇起兩眼，「你打聽葉小菁的母親有什麼作用呢？」

　　「嗯……因為他和章寡婦將要結婚！」

　　「你又要趕盡殺絕？」趙老大兩眼灼灼地說。

　　仇奕森用一聲咳嗽掩飾他的虛偽。「未必，我是順路打聽打聽罷了！」他見趙老大已起了疑竇，而且再問下去也不會得到頭緒，於是轉變了語氣說：「我主要的目的還是來看看你們的買賣，因為我也是股東之一呀！」

　　趙老大的心眼精靈，已測度出仇奕森另有企圖，但也不動聲色，領仇奕森落下地窖，一面指揮著工人裝置機器，這些，與十餘年前沒有兩樣，仇奕森裝模作樣，略事巡閱一遍，就道別離去。

　　※※※

　　仇奕森已經決定要查探葉小菁的母親，據聞，葉小菁的母親深居簡出，很難得露面一次，所以仇奕森必須要冒險。進入葉小菁的住宅，親眼看看這位葉太夫人是否就是十餘年前的髮妻；而進行這件事，又必須要葉小菁外出才能方便。

　　白馬巷一○六號是一座二層樓，小巧的磚瓦洋房住宅，正門向南，環繞有小院落，門前有「葉宅」兩字，那鐵閘門旁，還有著一塊白漆木牌，寫著：「小心，內有惡犬。」

　　熊振東早已派出他的助手潘三麻子，為仇奕森早晚在葉小菁的住宅附近監視，據他的偵查，屋內出出進進看見的只有男工一名，女傭一名，丫頭一名，葉小菁的母親始終沒有露過面。

　　仇奕森駕著汽車來到，推開車門，那躲在對面人家屋簷下的潘三麻子，就匆匆跳上汽車，待汽車駛動，仇奕森說：

　　「怎麼樣？」

　　「我曾找機會和他的男工攀談，但他什麼也不肯說，似乎在屋子附近，還常常有便衣警探巡弋呢！」

　　仇奕森皺著眉宇，暗自盤算，這件事情又有點離奇，是否趙老大已經將情報出賣，否則為什麼突然會有便衣警探在附近監護呢，好在趙老大並不知道內中實際情形，否則事情更會遭到更嚴重的困難。

　　「你有沒有看見他的母親呢？」仇奕森問。

　　「在窗戶上常看見有一個老太婆掠過，因為距離過遠，臉貌看不清楚……」潘三麻子答。

　　「老太婆？」仇奕森感到驚奇。「大概多大年紀？」

　　「最少大概有六十餘歲……」

　　「不會吧！戶口上是四十六歲呢！」

　　「她的頭髮斑白，所以我斷定。」潘三麻子說。「仇大哥，你打聽這個老太婆幹嗎呢？」

　　仇奕森搖首不答，他又暗自忖度，假如據潘三麻子所說的，葉小菁的母親是六十餘歲的老太婆，自然就會是他的妻室，不過事情又不能聽片面之詞，就作罷論。「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仇奕森決定親自進入屋內看個底細。

　　他駕著汽車，繞著屋子兜了兩圈，把地形默記在心中，以準備晚間行事。

　　是夜，正是子夜時分，他首先打了個電話到章寡婦家裏，冒充是警署裏的人，要找葉小菁談話，等到葉小菁接電話時，證明葉小菁確在章家，就把電話掛斷。匆匆趕到白馬巷，命洪桐把汽車停在僻靜處，然後在屋外把風。

　　他在白天已經找好地形，在屋宇的背後，有著一株老榕樹，正好貼牆而生，仇奕森出身是慣賊，借著樹幹如猴猿般縱身而上。施展了十餘年未用過的技能，只一登一縱，已經上了那高約丈餘的高牆。

　　牆頂上，滿是裁插了玻璃碎片，沒有可以立足的地方，仇奕森以單手揪著椏枝，懸著身體，掏出手槍以槍柄輕輕將玻璃碎片敲平一幅足夠一人立足的地方，然後縱身跳上牆頂，他的動作敏捷，輕快，完全不帶出一點聲息。

　　大門外的木牌子註明了屋內是有惡犬的，洪桐站在老遠一直為仇奕森擔憂著。眼睜睜看著仇奕森只三兩個動作就已經蹲伏在牆頂上，不禁暗為他捏了一把汗，對他的技巧又深深感到欽佩。

　　仇奕森蹲伏在牆頂上良久不動，因為在牆外所探測的地形，只是大概情形，現在站在牆頂上可以將整間的屋子瀏覽無遺，做這種窺探的工作，最主要的是要將整個環境的龍脈門道，完全摸清楚，以防萬一發生意外，可以奪路脫身。

　　在上來的地方，正好對著廚房的大窗，有一名年約三十餘歲的女傭，正在洗滌飯後用具。靠窗旁邊，有著一條水管，可以攀援爬上二樓的露臺，園子裏是靜悄悄的，似乎沒有狼狗的蹤跡。但仇奕森仍不敢大意，他輕身落下園子，借著樹影掩蔽身形，如一縷輕煙般向廚房的水管竄去。雙手握著水管，向上揉攀，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他已經跨入露臺裏站起身來。露臺的落與長窗，嚴密關閉，向窗內望去，是二樓的會客廳，一個小丫頭在飯桌上以熨斗在熨衣服。由此證明，潘三麻子的探聽是對的，一個女傭，一個丫頭，就單只那一個男工還沒有看見。

　　仇奕森主要是為著葉小菁的母親而來，不便驚動屋子裏的人，小心翼翼，跨出露臺，在屋簷上繞著屋子行走，爬上瓦背，驀的一叢黑影，從他的身旁擦過，仇奕森驀然一驚，右手在胸脯一翻，手槍已捏在手中，定睛看時，原來是驚走了屋簷上的一隻黑貓，不禁失聲傻笑，搖頭自嘆說：

　　「唉，仇奕森是老了，而且老得不中用了……」

　　他復將手槍藏起，爬上屋頂，屋前的瓦蓋上，有突起的假樓，斜下去就是假樓的門窗，仇奕森伏身窗前，向屋內望去，竟是一個佛廳呢，裡面有小型神龕，擺例了各式各樣的菩薩佛像，天花板上掛有一盞宮燈，燈下，一個頭髮花白年老的婦人，正跪在蒲圃上唸經，這婦人相信就是葉小菁的母親了。

　　屋內燈光昏黯，無法看清楚婦人的容貌。似乎年紀已在六十歲以上了，不過，由她的側面，似乎又有點像他的前妻。

　　仇奕森移動了幾個部位窺看，儘情揉著眼睛，他已深覺得，自己的眼力已是年老昏花。婦人的距離並不太遠，由她那頭斑白的頭髮，滿臉的皺紋，就可以斷定她的年齡和自己的妻子不符，不過，那個面型的輪廓，又好像根本就是他的棄妻。

　　仇奕森猶豫忖度，不能自決，終於壯著膽子，摸出金鋼鑽片，使勁在玻璃窗上刺劃了一個圓圈，然後以手帕掩著，向下端輕輕一敲，玻璃的圓圈便裂開翻出，移去玻璃，仇奕森伸手入內，抽開窗戶上的閂鍵，拉開窗門，婦人竟一點也沒有發覺。

　　仇奕森探首入內，沒有玻璃的遮隔，這次比較看得清楚，那婦人的鼻樑、嘴唇、臉型……全像他的妻子呢！不過就是年歲較老一點。

　　婦人閉著眼，滿臉慈祥，喃喃在唸著經。對一個陌生者躲在瓦背上向她窺探全不知曉。一會兒，小丫頭進來了，她站在婦人的背後，靜待婦人把經唸完。攙扶她站起來，她的舉動龍鍾蹣跚，天啊，原來她竟是一個瞎子呢。

　　小丫頭說：「老太太，大少爺剛才打電話回來，他說要晚一點回來。請您先安息……」

　　小丫頭的嗓子很大，但婦人仍聽不清楚，再嚷著說了一遍，婦人才點頭「唔唔」應悟。顯然，婦人是又瞎又聾的老年人了。

　　在她們轉身之間，仇奕森的心突然顫動，他已經看得清清楚楚，這個老婦人，正就是他十餘年前遺棄的結髮妻子。一點也沒有錯誤，雖然年歲老一點，也許這是她傷心過度，或許是生活煎熬操勞過度，致使容貌蒼老得使人難以辨認，不過她右額上一道很顯明的痕疤，是十餘年前仇奕森酒後毆打而給她留下的標幟，永不會遺忘的。

　　這時，仇奕森的心中是慚愧與痛苦交加，伏在窗框上，撐持著他已癱軟的身軀，悔恨與回憶的思潮，如水火相拼般在他心中掀起冷熱的浪潮，顫動麻木了他全身的細胞，幾乎滾跌下屋去，痛恨自己為什麼會糊塗到這個地步。迷戀上一個淫娃蕩婦而把自己的髮妻犧牲掉，甚致於連自己的親生骨肉唯一的兒子也忍心拋棄。

　　葉小菁自然就是他可憐的兒子了。而這個棄兒現在又和他的淫蕩的後母發生戀愛，這豈非是亂了倫了麼？

　　仇奕森喃喃自語：「我一定要阻止這個婚事……」

　　他又忽然憶起，據街巷的傳聞，章寡婦曾有恩於葉小菁，他母子兩人全仗章寡婦的幫助，才得到今天。假如強出面阻礙這件婚事，是否會惹起葉小菁的反感？而且葉小菁被人發現他的父親是個江洋大盜，是否會影響他的前途？

　　「不如把章寡婦宰掉……」他說。但是殺死章寡婦就等於殺死葉小菁的恩人，這件事情在社會上又將怎樣交待得過？雖然章寡婦就是離散他們夫妻父子的仇人，仇奕森在迷戀章寡婦時，就是受她的慫恿而遺棄了葉綺雲母子倆。照情理上說，恩仇就可以兩相抵消，怎樣也不能再出毒手，以恩報怨，把章寡婦的性命送掉。

　　這一連串的問題，仇奕森無法自決，這是他有生以來未有過的紊亂，悲傷地坐在瓦背上，癱呆地運用他紊亂的理智，刃解這當前的難題。

　　屋內的電燈滅去，顯然他的妻子，葉小菁的母親已經入睡，仇奕森沒有宗教，他信仰的只是拳頭與槍桿，但他仍為這可憐的聾瞎老婦人祝福，他說：

　　「願妳所信仰的神，為妳降福……」

　　仇奕森熱淚盈眶，這是英雄之淚，他已願意把章寡婦姘雷標，陷害他，出賣他的事情完全遺忘，恩怨分明，應把仇恨兩相抵消。

　　洪桐忽然在街巷上按汽車的喇叭。一響，兩響，這是有人向屋子行來的暗號。又按了一聲。是說明屋子裏的人回來，在開花園的門了。

　　仇奕森仍呆著不動，狼狗也在吠了，顯然是在歡迎牠們的主人回來。一陣腳步聲橐橐走進屋子，仇奕森不能再呆下去了，他站起來，繞著屋子，回到露臺上，又從水管上下來，翻上高牆，由原來的地方出到院子外。

　　「怎麼樣？」洪桐趕上來問。

　　仇奕森沒有回話，跳上汽車，駕著汽車疾走。三更半夜時分，他竟駛上白鴿巢花園。

　　「你把汽車駛回去，讓我在這裏靜一會兒！」仇奕森跳出車廂說。

　　洪桐覺得仇奕森的臉色有異，又不敢違命，裝著把汽車駛去。復又輕輕追蹤上來，只見仇奕森呆然默立在葡國大詩人賈梅士的半身銅像之前。

　　仇奕森無法安排自己，燃著煙捲，一支接一支，兩道濃眉鎖成一條直線。這是他畢生以來所遭遇的最大難題。

　　十年的冤獄，苦苦的熬出來，目的是回來報仇，但做夢也不會想到，報仇的對象是落在自己親生骨肉身上。仇奕森曾安排下一個毒計，預備把葉小菁毀滅，這條毒計設計得非常卑劣狠毒，現在正當要施逞毒計之時，竟發現葉小菁就是他的兒子。

　　他曾經想過要取章寡婦的性命，但是後來覺得「一死」並不足以抵消章寡婦的罪孽，並不夠滿足他報仇的慾願，所以他決定要章寡婦活著，而活著做一輩子寡婦，永遠在恐怖與悽怨中守著活寡。凡是她愛好的，歡喜的全給她毀滅。但是現在形勢，突然轉變，因為她所愛的人竟是他的兒子，是接承仇家香火唯一的後代根，他總不能讓仇家絕了後裔。

　　「殺死章寡婦又有什麼後果？」他又重複自問。

　　章寡婦是葉小菁的恩人，假如章寡婦被害，葉小菁必然要搜兇報仇的，為章寡婦而惹起父子火拼，更不值得，自己讓葉小菁殺死吧，葉小菁又永不能擺脫弒父之罪。

　　「假如找機會向葉小菁說明父子的關係，又會產生什麼後果呢？」

　　葉小菁會不會承認這個不成器的父親還成問題，他已經由姓仇改跟母親姓葉。假如追根尋源，對他那無情殘酷的父親絕不會諒解。十餘年來，母子兩人過的是些什麼生活？那簡直叫人不能想像，母親已經變成了又聾又瞎……葉小菁可能反過來變成憎恨，可能為他的母親找尋報復。

　　這一連串的問題，重複又重複地在仇奕森的腦海裏徘徊，他無法解答，倏然，他像著夢囈般高聲嚷叫。

　　「不，葉小菁一定要姓仇，他是我們仇家的後代根……」

　　「仇大哥，你的精神好像非常不安定，有什麼事情不能解決的，我可以幫你的忙嗎？」洪桐忽然出現在他的背後說。

　　仇奕森仰起了頭，慘然苦笑，他搖著頭說：「這是我們仇家自己的帳，沒有人能幫忙，沒有人能解決！」

　　市場上的雄雞，接二連三地唱曉，催著旭日東昇，那灰黯的，陰森的，漸漸被驅走，天空掃抹得潔淨，沒有一絲浮雲，蔚藍裏漸露白芒，白鴿巢花園裏，綠樹蒼松，山花嬌媚，已再沒有恐怖的存在。

　　仇奕森張開胸脯儘情把心胸的鬱氣吐出，這種環境，正如他脫獄奔向自由第一天看到太陽一樣，空氣是清新的，環境是自由的，海闊天空，任由鳥的飛翔，就看你怎樣運用環境罷了。

　　「我一定要獲得葉小菁的諒解，仇家的人永遠是姓仇的……」仇奕森說。

　　洪桐怔怔立在一旁，他的眼流露了熱情，有無言的慰勸，仇奕森拍著他的肩膀說：

　　「你是一個好弟兄，但是你懂得我並不多，世間上的人，沒有人比自己懂得自己更多的……」

　　「你該回旅館裏休息了。天已經亮啦！」洪桐說。

　　仇奕森伸手捏著腦門，神經的過度緊張使他的腦門劇痛，他知道自己漸呈衰老，正如葉綺雲的衰老一樣，頭髮花白，又聾又瞎，連一點刺激也無能接受，一切都在退化，他站起來，燃著煙捲，勉強支持著酸痛的腰幹，和洪桐由來路慢慢步行出花園。

　　對面遙遠，有一對青年男女，挽著一個小女孩，說說笑笑，向仇奕森對面行來，使仇奕森感到非常驚訝，原來是朱士英和梅嘉慧姊妹兩呢，大概是梅嘉慧過度鬱悶，朱士英特意一早上陪她來逛公園，梅嘉慧的頭上還戴著「孝」花，想不到她們這樣快就結成情侶。

　　當他們和仇奕森照臉時，不期然兩人的臉上都現上紅霞，還是小嘉玲年幼不懂得什麼，拉著仇奕森就叫「伯伯」。還問長問短，仇奕森不願多說話，塞了一把鈔票到小嘉玲手裏，說：

　　「乖乖的聽姊姊的話，給妳買東西吃。」說完拉著洪桐就走，他不願打擾年青人的情趣。因為這正是他的願望，但願這門親事能夠促成。在他作惡多端的生平裏，多少總可以彌償一點罪孽。

　　朱士英和梅嘉慧呆立在山頭上，目送仇奕森的背影消失。

　　朱士英嘆氣說：「唉，他真是一個異人！」

　　※※※

　　西望洋的海水浴場，是賭城居民消夏的唯一去處，那一泓橙黃的沙灘與碧綠的海水連接，浪潮來時，泡沫給邊緣紮上花白的裙帶，遠眺高張白帆的遊艇。與掠水捕魚的海鷗，滿含亞熱帶的情趣。那海水深處，還有朵朵突出的暗礁，浪花給暗礁繞上一個盪漾的白圈，彷如黑女郎在海水上跳夏威夷舞。

　　沙灘上，張滿了花花綠綠的太陽傘，還有更衣的帳篷，專供保持皮膚潔白的人游罷歸來，躲避陽光之用。

　　章寡婦的巨廈有條小路直下海灘，有著一間小巧的別墅，面向著海灘，還在沙灘上用圍牆隔開，佔了一小角的地盤，用橋板搭架探出水面，形成一個小小的碼頭，停放了兩隻電動的帆艇，這些全是她消夏的奢侈享受品。

　　每當游泳季節，照例的，章寡婦要在海灘上消磨上幾個鐘頭，據說這樣可以保持她的青春健美，葉小菁是唯一的陪伴兼保鑣，這是他們愛情產生的發源地，有時李探長或葡斯幫辦也會來，章寡婦認為高貴及斯文的朋友，才能得到這個榮幸和她在海濱上結伴的。

　　這天午後，章寡婦已經約好了葡斯幫辦，李探長到海濱上打「橋牌」，因為時間過早，葡斯幫伴和李探長均還未有到達，葉小菁年輕火盛熬不住烈陽的蒸燻，單獨跑到海水裏，自泳自游，章寡婦佔有了這間私人的海濱浴場已十餘年，泳術還是不大高明，在海水裏泡了一會，就鑽到太陽傘底下，喚女傭開了一瓶可口可樂，扭開了乾電池收音機，躺在毛氈上面，啜著冰水，慢慢翻閱幾本洋雜誌，悠然自得。海風推掀太陽的熱浪，陣陣撲面，與昏沉的音樂相配，不久，也就昏昏欲睡，她把雜誌扔下，以太陽眼鏡遮上，舒暢地閉上兩眼，矇矇糊糊，進入夢鄉。陽光遍斜地照過，倏的，一個纖長的黑影在沙灘上移動過來，慢慢地蓋壓在她的身上，佇立不動。

　　章寡婦睡得很熟，竟絲毫沒有發覺，她睡的姿態，非常的美，嬌柔而帶著一點散懶，身材豐腴，兩條纖長膩滑的大腿，兩截泳衣是翠綠顏色，與潔白的膚色襯配顯得份外的含有誘惑性，那高聳的胸脯，平靜地一起一伏，挑逗了人的迷惑。

　　仇奕森呆住了，他記憶起章寡婦慫恿他購買這間海濱小別墅時的情景，因為她愛好海的景緻，仇奕森答應過，為了她，什麼事情也肯為她做，他們曾經在這裏渡過蜜月，在海灘上躺著看月亮。記得那時，章寡婦還沒有現在的豐腴，纖小玲瓏可愛，臉上也沒有斑斑的皺紋……往事不堪回首，而今一切都改變了，她已儼如這裏的皇后，陪伴她的卻是另一個人，而且就是他的兒子，這世界變得太快了！

　　假如是十餘年的仇奕森，早拔出刀子，白的進去，紅的出來，把這淫妖的毒婦剁成肉醬，但仇奕森覺得他是老了，而且老得懦弱而削減了火性，這樣的一個玉人兒，怎能忍心辣手摧花。而且她還是兒子的未婚媳婦呢！仇奕森把自己出賣，而又由兒子接收「愛情」。這還成話嗎？

　　「仇家不能要這樣的媳婦！」仇奕森伸腿在章寡婦的大腿上踢了兩下，他說：「好哇，妳倒在這裏享福……」

　　「誰呀？」章寡婦驚醒，發嗔吃吃而笑，她還以為是李探長呢。嬌媚地伸張懶腰，移去太陽眼鏡，微睜開惺忪俏眼，倏然，大驚失色，「啊……是你！」張皇地左顧右盼。葉小菁游泳已經游得不知去向，女傭又在屋子裏沒有出來，左右毫無援助。

　　「不要大驚小怪！」仇奕森伸張十隻如鐵爪似的指頭，提出警告說：「我特意來和你談判妥協！」

　　處在這種環境下，章寡婦也只好硬著頭皮硬挺，狠聲說：「有屁快放，有話快講！」

　　仇奕森心平氣靜，蹲身在沙灘上和章寡婦對面坐下，掏出煙匣，照例禮貌地給章寡婦送了一支煙，章寡婦覺得仇奕森的態度和平日有點特別，狐疑地飄了一眼，拒絕接受這種抬舉，仇奕森撅著唇兒，自己將煙啣上，燃著，然後慢吞吞說：

　　「我們最好冷靜地好好的談談，把過往的，現在的恩怨一筆勾消！」

　　章寡婦以鼻冷嗤一聲，說：「你不是拒絕妥協嗎？李探長是我的談判代表人，有什麼話可以找他說！」

　　「這種談判最好沒有第三者加入，於妳，於我都有好處！」仇奕森說。

　　章寡婦冷笑，移動她誘人的大腿坐成一個媚人的姿勢，取毛巾浴衣披在肩頭上。說：「好的，有話快說吧！」

　　「妳姘雷標的一筆帳，我絕對不再過問……」

　　「這是我個人的生活自由，你管不著！」

　　「妳出賣我！狠心陷害我坐十年冤獄的事情，我也願意作罷！」

　　「挖我母親墳墓的卑劣行為，就可以抵消！」章寡婦的態度強硬。

　　「關於我的財產問題。」仇奕森說：「我可以全部奉送！」

　　「你很大方！」章寡婦說：「我已經向李探長說過，我們可以對分！」

　　「我向來做事不愛拖泥帶水，要就全部拿回來，要就乾脆全部送給妳！我還可以替妳在華民署辦手續。把一切的產業全更改為妳的名字，妳的意思怎樣！」

　　章寡婦冷靜地向仇奕森凝視了一陣，說：「你突然間這樣慷慨，恐怕有難題擺在後面！」

　　「妳一天比一天聰明，問題並不太難！」仇奕森說：「還有，妳買通劉進步的飛刀黨，擲我一柄飛刀，我也不擺在心上！」

　　「在我的生日宴會裏，遭受你當眾的凌辱，比擲刀的仇恨更大……」

　　「妳以六萬元的巨款向獨眼龍買我的死命，我也不介意！」

　　「這是你和龍坤山的私仇，於我無干！」

　　「不管怎樣！」仇奕森轉變強硬的口氣說：「在這許多未償還的冤債之中，我只希望和妳更換一個條件！」

　　「只要可以辦得到的！合乎情理的！我儘可以答應！」章寡婦在應變！

　　「條件很簡單，妳不費吹灰之力！」仇奕森說。

　　「說出來看看！」

　　「就是自即日起和葉小菁脫離關係！」

　　章寡婦忽然赫然大笑，笑得非常瘋狂傲慢，她說：「你吃醋？」

　　仇奕森答：「我沒有這個胃口！」

　　「葉小菁這樣年輕、漂亮、瀟洒、有為，你以為憑你一句話，我就肯放手？」

　　「妳必須要放手不可！」仇奕森命令。

　　「憑什麼？」章寡婦狠聲自牙齒裏迸出來。

　　「不憑什麼？這是條件！」仇奕森也沉著臉色再次命令著。

　　「我不是傻瓜，聽你的命令做一輩子寡婦！」

　　「妳可以找另一個男人！」

　　章寡婦兩眼霎霎地，有點驚異，她下意識地誤會仇奕森屈伏在她的閃電訂婚，有重拾舊歡的企圖。於是，她轉變了語調，柔媚地說：

　　「那麼，你的意思，叫我怎樣摔脫葉小菁呢？」

　　「妳可以把我的財產全部變賣，找一個男人遠走高飛！」仇奕森的語調也同時軟化。

　　「你的意思，叫我找那一個男人呢？」聲音非常的嗲。

　　「任何一個男人，只要不是葉小菁！」仇奕森的心臟在跳。

　　「那麼，我就找你吧！我的老冤家！」章寡婦伸起起纖手在仇奕森的臉頰上捏了一把，順手如水蛇般向他的脖子兜上去，摟著，仰起了唇兒眼也閉上，在施展她的魅惑，意在玩弄。

　　仇奕森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的火性直冒，揚手「嚓」的就是一個耳光，把章寡婦打得火星迸裂，躺在地上，半晌，她惶恐地掙扎起來，唇角兒已淌出血絲。她想憤怒，但仇奕森的臉色已變成惡魔，兩眼圓睜，紅根畢露，牙關咬得格格響。他說：

　　「……十年的冤獄，一頂綠帽子！這些，足夠我嚐受了……我還會要妳嗎？淫婦，賤婦……我放妳活命，已經是給妳留了情面，我限妳三天以內離去……聽見嗎？……聽見嗎？……」

　　「哼！別做夢……」章寡婦亦兇狠地回報。「我三天之內，要和葉小菁結婚給你看！」

　　「不行……」仇奕森吼叫。「混帳……」他無可壓制他的忿怒的情緒，伸張如鋼鐵的手指，衝上前去，瘋狂捏著章寡婦的喉嚨。

　　但在這時，葉小菁卻忽然出現在他的背後。

　　「住手！」葉小菁在後面吼叫，他額上的青筋在暴跳，全身的肌肉在顫動。

　　仇奕森沒有聽見，他的神經已經被原始的獸性壓蓋，全身的力量全貫注在十隻指頭上，瘋狂地叉捏在章寡婦的頸項，慢慢地縮小，章寡婦已失去抵抗能力，呼吸窒息，臉色慘白，淚珠迸出，連一點掙扎的力量也沒有了，眼看著就要氣絕，葉小菁怎能忍心讓他的愛人被人扼殺，在這種危急關頭，便不顧一切，衝奔上前，伸手一把揪著仇奕森的衣領，使勁向後一扯，右手揮拳死命打去，仇奕森的神經過分忘形衝動，沒防備到背後有人襲擊，「霍！」的一拳，正打在下顎，仰天跌在沙灘上。

　　葉小菁的體格一如他父親一樣魁梧，肌肉結實充滿，這一拳的力量甚大，仇奕森被打得眼中火星亂飛，神智也有點昏迷，伏在沙灘上默了半晌，將腦袋搖抖，讓神智略為恢復，掙扎起來，睜開兩眼，原來在背後向他襲擊的竟是他的兒子葉小菁，這孩兒還雙手捏拳，怒氣沖沖，擺著一個準備作生死之決鬥的姿勢，蓄勢待發。

　　「朋友！」葉小菁竟呼他的父親為朋友。「你堂堂的大丈夫竟做暗昧的事情，背著人欺侮女性，有種的站起來，脫去你的上衣，我們來較量一番！」

　　仇奕森沒有動彈，因為葉小菁是他的兒子，論體力，仇奕森是個慣匪，玩拳頭耍槍桿，出生入死不皺眉頭的英雄好漢，而且十年的勞工苦役，把他練成鋼鑄般的身軀，論膽魄，走私漏稅，印偽鈔，殺人放火，無惡不為，憑葉小菁靠人工運動得來的幾斤肌肉，根本就不放在眼內，為著葉小菁是他的兒子，怎能為一個淫賤的女人而自相殘殺，他忍氣吞聲，忍受著葉小菁的辱罵，伸手摸摸被打得麻木的下顎，這一拳，足夠抵消遺棄了這孩子十餘年教餘的罪孽，是值得挨打的。

　　「懦夫，你敢站起來嗎？」葉小菁繼續叫罵。

　　仇奕森慢慢站起來了，章寡婦這時才稍為醒轉，驚魂甫定，她幾乎要高聲哀求停止這場決鬥，因為她知道仇奕森的厲害，陰險狠毒，她擔憂葉小菁會遭受毒手，但她又無能制壓葉小菁的憤怒。

　　「脫去上衣吧！」葉小菁命令。「我不願意受人的評議，我欺侮你！」

　　章寡婦的心已驚駭得幾乎由口腔裏跳出，但仇奕森沒有動靜，緘默地彈去身上的泥沙，掏出煙匣，取煙捲叨到嘴上，掣亮火機，把煙燃上，悶聲不響，悄然而去。

　　「站著！」葉小菁追在後面吼喝。「懦夫，你以為凌辱了一個女子，隨隨便便就可以走了嗎？不行……」

　　仇奕森只當沒有聽見，他的心目中另有打算，頭也沒有回，緘默地，吸著煙捲，一步一步，昂昂然跨出欄柵，向馬路上走了上去。葉小菁怎肯甘休，正要追上去，但章寡婦將他死命拖著，搖頭哀求說：

　　「算了……小菁，……算了……」

　　葉小菁無奈，呆望著仇奕森的背影鑽進了一輛汽車，汽車消失而去，他的忿怒仍未平息，原始蠻性反開始發作。

　　「他媽的，混帳王八蛋。」他狠狠咒罵，忽然又轉向章寡婦說：「曼莉，我看妳和他似乎有什麼難言的隱秘！」

　　「小菁……你為什麼說這樣的話？」章寡婦兩眼瞪得大大的，有點憤怒。「我早說過請你不要干預我私人的事情！」

　　葉小菁搖著頭，不肯諒解。「我每次和他爭吵，妳總纏著我，使我懷疑，難堪……這種痛苦我不能忍受……」他激忿得幾乎淌下淚珠。

　　章寡婦垂下了頭，為小菁的難過而難過，說：「仇奕森是個江洋大盜，你是知道的……」

　　「邪不壓正，我做警探，會怕他嗎？」

　　「他出手狠毒，我怕你吃虧！」章寡婦柔聲說。

　　「你們之間定有隱秘……」葉小菁已悽然落淚，這是愛與恨，妒與嫉使然，突然，他把章寡婦死命地摟著，摟得緊緊的，說：「曼莉，妳得坦白告訴我，妳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告訴我，告訴我……」

　　章寡婦沒有言語，也同時開始落淚，她知道仇奕森是亡命之徒，壓力過大，她和葉小菁的愛情可能就有了波折。葉小菁又催促說：

　　「快告訴我……妳總不能忍心一個愛妳的人永遠為妳痛苦吧？」

　　「我說出來，你恐怕不會愛我了！」

　　「不會的，我非但愛妳，而且更加重的愛妳，不管任何惡劣關係……說吧！」

　　「他是我的前夫……」章寡婦鼓足勇氣說。

　　「前夫？」葉小菁驚呼，不能相信他的耳朵。

　　「不，就是我死去的丈夫！但是他現在復活了！」章寡婦說：「這就是所以有人謠傳我是寡婦的原因。」

　　葉小菁驚惶得吶吶不能作言。「那……那……那麼你們離過了婚沒有？」

　　「哼！」章寡婦冷嗤一聲，瞪著眼說：「我早就可以猜想得到，我一說出來，你就會沉不住氣！」

　　「不，曼莉，我是擔憂我們的婚事會受到阻礙！」

　　「法律上規定配偶失蹤四年以上，就可以當作無條件離婚！」

　　「但是手續仍是要辦清楚才好！」

　　「你的意思是要我和他辦理離婚？」章寡婦飄了葉小菁一眼。

　　「當然！」葉小菁斷然說：「我們才可以名正言順！」

　　「哼，在賭城誰人不知道我是個孀婦，而且又和你訂了婚，」章寡婦臉孔鐵青，狠聲說：「我丟不起這個人！」

　　「……那麼，妳的意思是怎樣呢？」葉小菁焦急地說。

　　章寡婦緘默了半晌，冷冷地迸出一句話：「我預備把他幹掉！」

　　葉小菁頓時臉色大變，章寡婦突然將他緊緊摟著，施展她的狐媚，悽厲啼泣，帶著哀求嬌聲嗲氣地說：

　　「小菁，你願意幫我的忙嗎？為我們的前途著想！」

　　葉小菁惶然不知所措。

　　※※※

　　章寡婦將要和葉小菁結婚，「喜事近」的消息已傳遍了賭城，章寡婦的一批爪牙都開始忙碌為她籌備，東奔西走，據說她不惜任何財資預備創造一個空前盛大的典禮。

　　葉小菁卻單獨為查仇奕森和章寡婦過去的一段事跡忙碌，和他最接近的李探長是吞吞吐吐不肯把事情的真相吐露，他查問過龍坤山，但是都不到要領。最後，他決定要和仇奕森當面談判一次，為圖和章寡婦永久之計，不得不把手續辦個清楚。

　　他曾到「利為旅」酒店去過數次，但仇奕森深悉他的用意，故意避而不見，他想，仇奕森可能誤會他是來尋釁決鬥，所以避不見面，只有趙老大和仇奕森比較有交情，何不請趙老大出來做中人，大家當面開個談判。於是，他趕到黑沙環，向那座古舊的磨房行去，磨房中的歹事正在進展，機聲軋軋，山前步步按下暗哨，葉小菁還未行及數步，漫山遍野的野犬都向他狂唁，給哨眼報了信息。

　　「朋友，此路不通！」一個暗哨自樹背後跳出來，攔住了葉小菁的去路說。

　　「這是什麼意思？」葉小菁已感覺到對方來路不正。

　　「我是好意，告訴你這條路行不通，請你轉頭！」暗哨在耍流氓腔。

　　假如是平常的人，碰著這種情形，早就轉頭回去了，但葉小菁卻傲然站著，這時，在山堆中潛伏的另一名暗哨認識葉小菁是警署的要員，忙現身趨上前來，故意充好人說：

　　「王鵬，你幹嗎的管人家的閒事？走不通讓人家去走就是了！」

　　這一攔阻，磨房裏的機械震盪聲已經停止，屋子內的人已經佈置好應變的局勢。

　　葉小菁眼看情形有異，滿腹狐疑，但在這種環境之下，孤掌難鳴，假如輕舉妄動的話，可能有殺身之禍，故意裝著坦然無事，通過兩名暗哨，開步昂然，繼續向磨房行去。

　　磨房的板木門訝然自開，一個鳩形鵠臉的黑瘦個子，如一縷煙般自屋裏冒了出來。

　　「嗨，今天刮的是什麼風？把我們的葉探長吹來了！」趙老大稱葉小菁為探長故意拍馬屁。

　　「無事不登三寶殿，趙大哥，我有要事相求，恐怕不會見外吧！」葉小菁開門見山說。「我找仇奕森三天，他始終避不見面，想請你想個辦法！」

　　「狡兔三窟，這隻老狐狸確實不容易找到！……」老煙蟲摸著腦袋，故意裝出難色。

　　「你和他有交情，我想請你轉達，我找他並非尋釁生事，只想和他談談……」

　　「談些什麼？我可以代為效力嗎？」趙老大皺著眉宇揣測著說。

　　「不！」葉小菁說。「我和他私人的問題，談過了之後，你自然會知道！」

　　「嗯──」趙老大矜持了半晌說：「我聽他最近在警署保釋了一名小扒手，也許他在招兵買馬，你何不從這條路線著手？」他又出賣情報。

　　「當真？」

　　「烏龜王八蛋騙你！」老煙蟲伸出五隻指頭做比喻。

　　※※※

　　葉小菁在警署查詢之後，匆匆趕往青洲木屋區，在那窮街陋巷裏尋著張大狗的住址，是一間破爛的雙層板小屋，樓下大門洞開，門前坐著一個年逾古稀的老太婆。

　　「張大狗在家嗎？」葉小菁問。

　　「他住在樓閣上！」老太婆答。

　　於是，葉小菁匆匆趕入屋內躡手躡腳，不露聲色，由木梯爬竄上樓閣，那間凌亂污穢的小房間內，單只有一副桌椅，幾個櫃箱，一張板木床，床上一個漢子睡得死熟，葉小菁知道這人就是著名扒手張大狗，葉小菁衝到床前，一把將張大狗揪著。

　　「嗨！起來！」葉小菁故意把嗓門拉開，裝做非常兇狠。

　　張大狗昨夜狂嫖爛賭了一整夜，疲憊不堪，正是好睡的時候，突然被人驚醒，睜開矇矓睡眼，只見一個陌生的青年朋友像兇神惡煞站在眼前。由他的打扮，張大狗就可以猜想得到是不對門路的一路人馬，好在幹扒手的都有臨危不變，鎮靜應付環境的一套，慢吞吞，懶洋洋爬起身來，故意揉著眼睛，向葉小菁看了半晌說：

　　「朋友，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呀，你別找錯人啦！」

　　「我知道你叫張大狗！」葉小菁說。一面取出他的警探證件在張大狗的面前一揚：「我奉命令來調查你！」

　　「又出了什麼事嗎？」張大狗問：「我已經改邪歸正洗手不幹啦！」

　　「你身上的五千元來路不正！鈔票上的號碼牽連了一個大劫案。」葉小菁開始恫嚇。

　　果然，張大狗就中計了，他吶吶說：「這不關我的事，你可以去問我的保釋人，是他送給我改行做生意的！」

　　「你的鈔票拿出來給我看看！」

　　「早就花光用盡啦！而且昨天晚上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張大狗懊喪地說。

　　「你的保釋人是誰？」

　　「仇奕森，仇大叔，他住在『利為旅』酒店。」

　　「好，你馬上帶我去找他！」葉小菁半命令半威嚇地，強推著張大狗披上衣裳，穿上鞋子，如抓囚犯般，揪著他的衣領，強逼他爬下樓閣。

　　「仇奕森行蹤不定，恐怕不容易找得到呢！」

　　「不管，上面有命令下來，限二十小時內破案，仇奕森找不到就拘捕你！」

　　來到「利為旅」酒店門前，葉小菁知道，假如自己露面，仇奕森必定迴避不見，便逼壓張大狗單人入內。說：

　　「你只要向酒店的人問出仇奕森在什麼地方？就沒有你的事了，要不然，你的嫌疑洗不掉！知道嗎？快去快回。」

　　張大狗信以為真，仇奕森向來不幹好勾當他是清楚的，為自己脫嫌著想，便匆匆走進酒店，向店夥扯了個謊，說有重要的事情需要馬上找仇奕森，店夥知道張大狗是仇奕森的晚輩，便不隱瞞，於是張大狗得到仇奕森的所在處，竟恩將仇報，向葉小菁和盤說出。

　　原來，仇奕森正在中央酒店五樓，一○六號房葡斯幫辦等一幫人在賭撲克。

　　「賭」的黑幕，是重重疊疊，不可思議，仇奕森自從洗手革心之後，對任何的賭博，都發生憎惡，以前和葡斯幫辦做局，不過是政治上的手段，故意拉攏交情，好作他的利用而已。

　　今天這場「撲克」是由仇奕森出面作局，這又是什麼緣因呢？原來，在賭城的洋官員，如葡斯幫辦之流，表面上是一秉至公，鐵面無私，絕無敲詐勒索的事情發生；實際上，是竭澤而漁，沒天沒日頭。這批傢伙，到了相當時日，他們不好意思向商民索賄，便邀約一些需要付出貢獻的商民來一場賭博，用意即是要錢，贏了，對任何事情沒有留難；假如輸了，簽上一張欠條，第二天就有顏色給你看。這種手法，比任何勒索敲詐都高明，乾淨俐落。

　　這天，點將錄的黑名單就落在「利為旅」酒店經理莫德全身上，仇奕森做事向來恩怨分明，而且「利為旅」酒店又是他的死幹部所有，賭城的商號，在稅務方面，沒有一家是不舞弊的。不過舞弊就後付出賂賂，仇奕森認為，「利為旅」舞弊的代價應付出多少就多少，不叨人家便宜，也不給人做冤大頭，假如過分苛求，誰也不怕誰，所以就挺身而出，為「利為旅」作局。召來一批洋官員，表面上是賭博，實際上是攤派贓款，這種攤派方法，依對方的職權地位行事，人情要作得恰到好處。所以必需要仇奕森的賭博技術才能應付得完善。

　　葉小菁已經找到了門路，怎肯放鬆，來到五樓，從門縫向內望去，裏面正賭得興高彩烈，他的頂頭上司葡斯幫辦也在裏面。葉小菁正是血氣方剛的青年，根本就不會顧忌什麼利害關係，逕自闖門而入。頓時整個房間內的聲息完全停頓，每個人都以驚奇的眼光盯住了這位不速而來的小警探。幾個洋官員，心中都有些忐忑，葉小菁的這種舉動，無異偷窺秘密，葡斯幫辦頓時臉色大變，憤怒非常，站起來預備發作。

　　葉小菁說：「姓仇的朋友，找你已經很久了，我們可以單獨談談嗎？」

　　仇奕森向來臨危不變，但是他還不明瞭葉小菁的來意，心中未免有些恐慌，因為葉小菁到底是他的兒子，假如萬一葉小菁有意外的舉動，發生父子鬩牆，豈不給社會留下萬世罵名。

　　仇奕森匆匆將賭局交給莫德全，向在坐的洋官員道過歉意，便跟隨葉小菁出到露臺外面。

　　「我今天來找你談話，是屬於友誼的！」葉小菁說。

　　「嗯！」仇奕森抬手摸著被打過的下顎，只把頭點了一點，沒有言語。

　　葉小菁的話也確實難於啟齒，他矜持著，欲言又止，仇奕森也暗自忖度，葉小菁可能是來提出警告，請他以後不許接觸章寡婦，又可能是為章寡婦說人情而來。

　　仇奕森那會有想到，章寡婦會這樣的辣手，竟把他是她的前夫，馬上就告訴了葉小菁。一個人為「愛」的驅使，常會將生死置之度外，什麼卑劣惡毒的手段也使得出。但章寡婦萬沒料想得到葉小菁會採用君子行為，和仇奕森當面談判呢。

　　葉小菁的心情非常凌亂，他茫然找不出應該說話的頭緒。仇奕森也不催促，眼瞪瞪地凝望這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年青、英俊、魁梧、一如他年青時候的氣概，心中反而起了無形的安慰。兩人默對良久，終於，葉小菁吐出了一句話。

　　他說：「我和章小姐訂了婚，知道嗎？」

　　仇奕森如在夢中驚醒，說：「在報紙上看過了訂婚啟事。」

　　「以前，我只知道章小姐是個孀婦，今天她才告訴我，你是她的前夫！」

　　「章曼莉告訴你？」仇奕森有點驚訝。

　　「嗯！」葉小菁說：「她告訴我，你失蹤十多年，音訊全無，誰都以為你死了，想不到十多年後，你竟活生生地回來了……」

　　仇奕森笑著說：「這就是她自認為孀婦的原因麼？」

　　「現在，孀婦不孀婦可不用管了。反正她和我已經訂了婚，而且短期內就要結婚……」

　　「你們的婚禮根本不能成立，因為我還活著！」仇奕森斷然說。

　　「但是法律上失蹤四年就可以當作無條件離異！」

　　「離異應有個手續，在報紙上刊登聲明，但這點，章曼莉全沒有做到！」

　　「我今天就是辦手續而來的！」葉小菁說。

　　「有沒有請律師？誰做證明人？」仇奕森笑著問，他明曉葉小菁章寡婦絕對不肯把這件事情張揚出去丟臉。

　　「不必請律師！」葉小菁霍然自腰間，拔出兩把鋒利的刺刀。

　　仇奕森頓時臉色大變，難道說葉小菁果真的預備以死相拼麼？

　　「一個女人當然不能同時有兩個丈夫，」葉小菁說。「要就是你，要就是我，兩個人之中要去掉一個！現在這裡有兩把刀子！一把是你的，一把是我的，我們來較量一下，看看誰去？誰留？」說時擲了一把刀子給仇奕森，隨著緊捏自己的刀子，弓腰俯身，虎視眈眈，擺出一個準備生死拼鬥的姿勢。

　　仇奕森接過刀子，有點進退維谷，假如論打鬥，除非他束手不作抵抗，讓葉小菁刺殺，否則葉小菁不死則傷。他猶豫半晌，葉小菁突然迫近，他只有將刀子向地上一扔，說：

　　「決鬥是犯法的！」

　　葉小菁赫然冷笑：「生死都不怕，還怕什麼犯法？請拾起你的刀子！」

　　仇奕森將頭一搖，說：「你早知道我是個懦夫！」

　　葉小菁頓時傲氣凌人，轉變語氣說：「我早知道你沒種！不敢決鬥，那麼很好，不戰鬥即和平，我們來用和平解決辦法？」

　　「怎麼解決？」仇奕森問。

　　「你不過是個賊種出身，要的就是錢，我可以傾盡我的全部積蓄所有，完全送給你，自即日起，你離賭城遠走高飛，同時還給我留下一張條子，寫明和章蔓莉小姐脫離夫妻關係，以後男婚女嫁各不相涉！」

　　那有一個做兒子的，恣意罵父親是賊種的，仇奕森有點憤懣，他仍在猶豫是否應該揭開自己的本來臉目和葉小菁開誠相見地談判。但看葉小菁的來勢，和想起那被虐待得又聾又瞎的老婆子，仇奕森又有點恐怖，假如弄巧成拙，可能更會惹起不良的後果。於是他放緩了語氣，故意表示願意接受談判地說：

　　「你預備給我多少錢呢？」

　　「大概數字在五萬元上下，這是我歷年的積蓄。」葉小菁說：「我馬上可以簽支票！」

　　「不！」仇奕森搖頭嘖嘖嘆息說：「但是章蔓莉侵占了我的財產，價值約在五千萬以上，這筆帳，又應該如何算法？」

　　葉小菁頓時啞口失聲楞住了，無言以對，確實的，章蔓莉是賭城的豪富，她的錢從那兒來，從來就沒有人提起過，難道說，真的是侵占了仇奕森的財產麼？

　　「你有什麼憑據？」他忽然想起而問。

　　「你可以到華民署去調查，章蔓莉所有的財產，全是我的名銜啊！」

　　葉小菁有麼迷惘了，據他知道，章蔓莉的財產，約在億元以上，憑仇奕森不過是個江洋大盜，偷詐搶騙，那會有這麼許多的財產？但他在未到華民署查明之前，又不能和仇奕森對辯。

　　「小菁！」仇奕森倏然轉變了柔和的語氣說：「我以友誼的地位和你談話，你和章曼莉的婚姻，是為了她的財富？抑或純潔的愛情？」

　　「這個──你管不著！」葉小菁忿懣答。

　　「假如我把章曼莉的財產全部收回來，她變成窮光蛋，你還會和她結婚嗎？」

　　「錢財阻礙不了我們的婚姻，你儘管收回去！」

　　「愛情……？」仇奕森有點惆悵。

　　「我不怕說丟人的話！」葉小菁說。「我六歲喪父，隨著寡母嗷嗷度日，上十年來，戰火連連，我們母子兩人過的是非人生活，假如不是遇著章曼莉，我焉能有今天的地位，章曼莉是我的恩人，我是以身報恩，任何事情不能阻礙我們的婚姻……」

　　葉小菁說時，仇奕森全身的血脈都在激盪。

　　「但是我活著一天，你們就不能結合！」他忽然憤怒而迸出一句話。

　　葉小菁有點疑惑，他說：「你的意思……你仍愛章曼莉？」

　　「愛？」仇奕森額上的青筋在暴跳，眉宇緊皺，快目圓睜，牙齒咬得格格響，他無可忍耐，叫囂跳嚷說：「愛？哼！我仇奕森已經受夠了，這淫賤的蕩婦，姘人，養漢，謀害親夫，陷我囚了十年獄冤獄，霸佔了我的財產。……」

　　「呸！你不能侮辱我的愛人！」葉小菁怒吼說。

　　「天底下這麼多的美人兒，你為什麼不去找，章寡婦的年紀可以做你的媽媽！」仇奕森也在吼叫。

　　葉小菁老羞成怒，霍然拾起刺刀向仇奕森瘋狂刺去。

　　仇奕森來不及閃避，為自衛起見，逼得施展他的搏鬥技能，腳下踏穩馬樁，弓下身子兩臂張開，迎住葉小菁的來勢，葉小菁的刺刀直向他的胸脯刺來。

　　「假如殺死你，我可以稱為自衛！」葉小菁邊叫。

　　「你幹了警探就學會誣賴！」仇奕森伸直鐵臂，左手順勢抓住了葉小菁的手腕，拐轉身，右手便叉在他的肘下，借著葉小菁自己本身衝撲的力量死勁一抬，葉小菁拜李探長做老師學了幾年警探，根本就沒有經過撲鬥的訓練，頓時兩腳騰空，倒頭由仇奕森的身上翻了過去，仇奕森還算留了餘地，但是這一交摔過去也不能算輕，倒在地上動彈不得，額上擦破了一大塊，血流如注。

　　骨肉倒底還是骨肉，仇奕森著實有點心痛，眼看著葉小菁掛了彩，還暗自責怨自己出手過重，他扶起葉小菁在石欄杆旁坐下說：

　　「小伙子，假如論打鬥的話，你應該還好好的多學一兩年！年輕人做事不能過於衝動，輕率，盲從，誰是誰非，自有天地公理，你應當好好地回去，把事情調查明白，我自然願意和你開誠談判！」

　　葉小菁愧慚無地可容，撫摸著被摔得酸痛的筋骨，心中疑團莫釋，他的眼中，這位江洋大盜不再是個懦夫。

　　※※※

　　歧關閘邊境的鴻運茶居內，水陸兩路黃牛黨的談判正在劇烈進行，陸路的由阿哥頭熊振東為談判的代表，水路的阿哥頭名叫彭漢，仗著人多勢大，而且又有共黨匪徒撐腰，聲勢奪人，蠻橫不可理喻。

　　劉進步帶了大批飛刀黨混在水路黃牛黨之中，劍拔弩張，準備戰鬥一觸而發之時一鼓作氣，將陸路黃牛完全瓦解。而且，劉進步又曾接受趙老大的再三拜託，假如有隙可乘，就把熊振東這個眼中釘拔去。

　　熊振東洞悉內中情形，但是理直氣壯，毫不畏懼，他說：「你們別仗著有人撐腰，我們要吃飯是不怕恐怖勢力的，照以前的規則，水是水，陸是陸，各不侵犯，水路運貨貼上碼頭，就歸陸上負責，這是歷代祖師爺傳下來的規矩。沒有人能破壞，現在我們已經一再讓步，把幾個碼頭的地盤劃開，讓你們登陸，你們還要霸佔我們的公路，豈不是冀圖壟斷我們的飯碗麼？」

　　「熊大哥，不是我在說你。」水路黑牛幫阿哥頭彭漢說：「時代是在『進步』了，我們要跟著『進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賭城將就要『解放』啦！我們全是『無產階級』，馬上就要『大翻身』，過好日子，水陸兩路全是一家，分什麼彼此，為了吃飯，大家爭地盤搶飯碗，何況？趁在這個時候，我們供獻一點力量出來，把一切全為『解放』著想……」

　　「呸，你那兒學來這許多新名詞，我不懂！」熊振東斥責說：「我只知道吃飯就要分界限，水是水，陸是陸，天上飛的鳥，水裏游的是魚，鳥不能向水裏鑽，魚不能向天上飛，我們一讓不能再讓，從今天起再請你們尊重江湖道義，規劃碼頭，別侵犯我們的生活路線，假如一定要碰砸我們的飯碗的話，那我們的兄弟等著餓肚子，活著也沒有什麼意思。」

　　「唉，熊大哥，識時務為俊傑，我們並非想奪你們的飯碗，為『時代』的需要，水陸兩幫最好合併，這於『政治』上是非常重要的，請為『人民』著想，將來『全面解放』成功，我一定呈報組織記你的大功！」一個共產黨員穿上來，囉囉嗦嗦說了一大套。

　　「吃飯與政治無關！」熊振東毅然答。

　　「哼，別不識抬舉……」共產黨員說。「憑你們這幾個人的力量，你以為可以『叛逆』人民麼？」

　　「我們弟兄幾個只會保護我們的吃飯地盤！」

　　「這幾個『頑固』份子，我看不給他們厲害看是不成了！」劉進步穿上來說。

　　「他媽的，劉進步吃裏扒外，別忘記你是什麼出身的！」熊振東向劉進步指面辱罵，頓時，他背後作衛護的所有弟兄，短劍木棍全部出手，戰鬥一觸即發。

　　「這是最後的『通牒』，乖乖的把關閘地盤讓開！」共產黨員說。

　　「我們唯一的生活地盤，寧死在這條路上。」熊振東說。

　　於是水路幫阿哥頭彭漢首先拾起一條板櫈高高舉起，使勁砸到地上砸個粉碎，熊振東自然也不示弱，照樣拾起一條板櫈在地上一摔，這的表示談判決裂，雙方同時喝聲「幹」，大戰便告爆發，水路幫仗著三倍以上人數，又有共匪飛刀黨的助力，要把陸路黃牛全盤覆滅。

　　熊旅東等一夥人雖然勇猛，為飯碗，為生存，拼著死命打鬥，無奈敵不住人多，而且又有飛刀黨在旁，向他們暗施毒手，只一忽兒工夫，熊振東眼看著自己的弟兄，倒的倒，傷的傷，頭破血流，好不悲慘。但是在談判未開始以前，熊振東的弟兄們全部焚香宣過誓，寧願戰死，不讓生路給人斷絕。熊振東的身上已負了幾處刀傷，為了謹守誓言，不肯逃走，忍痛頑抗死戰。

　　在一陣混亂的格鬥間，他恰好碰著了死對頭，水路阿哥頭彭漢，仇人相見，正是冤家路窄，熊振東那肯放過，大家的手中全捏著短劍，一照面係已互相撲扭成一團，在翻滾。彭漢身高力大，熊振東因受傷已漸呈不支，被壓在下面，彭漢的刺刀已迫近了他的喉管。

　　「大水沖翻了龍王廟，全是自己的弟兄，自相殘殺，你們枉自送命吧了！何苦呢？」彭漢說。

　　「我們今天被宰了也不在乎，反正江湖上有正義主持者向你們算帳……」熊振東咬著牙關答。

　　「各階層的人民，對我們都會同情，一切為了解放，一切為了人民……」彭漢的短劍已一分一分地接近了熊振東的喉管。他受了劉進步的命令，務必要把熊振東解決。

　　熊振東以左手死命撐著掙扎，但沒有用，他身上的刀傷血流如注，反抗的力量漸漸微弱。正在這危急之間，一群衣衫襤褸，鳩形鵠臉的漢子由茶館外湧了進來，為首帶領的是一個臉如菜色闊嘴大臉的短瘦個子，他們衝進來，並不是打鬥，逢人便拉，抱腳摟腰，趁亂混水摸魚。原來，這批傢伙，竟是仇奕森出重金邀請來助陣的扒手黨呢。領隊的就是小扒手張大狗，他們的任務並不是來拼拳腳，這批傢伙全是不務正業的吸毒犯，別說打人，連挨打都沒有本事招架，他們主要的任務便是搜摸對方身上的贓證，經過一番混亂之後，街上警笛大鳴，警車已經開到，扒手黨便趁亂首先撤退。

　　以賭城的治安設備來說，任何角落發生事端，警車約在五分鐘之內可以趕到，但是現在卻延遲過了一刻鐘，這就是共黨匪徒曾先向警署施展了政治上的壓力，利用時間以瓦解熊振東的抗拒力量，所以警車抵達時，熊振東的弟兄已被打得七零八落，奄奄一息，束手待擒，水路黃牛黨卻能從容遁去。

　　這時，仇奕森已守候在一家下級旅館，點收扒手黨所獲來的贓物。

　　這些扒竊來的贓物裏有手槍、錢鈔、文件、共黨官員的證件……等等。

　　共匪在賭城的最高機構：「共黨政治保衛局華南分局，賭城特派員室」所發出的槍枝，是經過賭城政府核准有限度的，所以扒竊來的槍枝，有一部份是有執照的，一部份是「黑牌」的，連同共黨的官員的身份證，足可證明這次水陸黃牛的爭地盤毆鬥，全是共黨從中挑撥所致。

　　仇奕森將酬金交付與扒手黨的阿哥頭，再三道謝後，打發他們離去，於是，他打了電話到中央酒店六樓共黨的爪牙根據地，聲明要找劉進步說話。

　　是時，警署方面正大肆搜捕歐鬥鬧事的黃牛黨，負傷及逃避不及的水陸黃牛，全被逮捕扣押，熊振東也因傷勢過重，無力逃亡，被囚車押去。

　　劉步得到「滲透」賭城警署的共產黨員掩護，狼狽逃返中央酒店，剛跨出電梯，茶房就通知他說：

　　「劉組長，你有電話。」

　　劉進步尚以為上級有新指示，必恭必敬，取起聽筒，就聽得對方說：

　　「是進步了的劉進步嗎？」

　　劉進步覺得話頭不對，連忙問：「你是誰？」

　　「我姓仇，有空嗎？我想找你談談！」

　　「噢，原來是仇大哥，久違了，有何指教？」劉進步故作輕鬆態度：「我們的公司已經開工，非常順利，很有前途，你是回心轉意想投資呢？……」

　　「不，我想為黃牛毆鬥的事情說兩句話！」

　　「那不關我們的事……」劉進步輕輕推諉。

　　「你槍照的號碼是ＡＥ４６８５９，你的聯絡站組長的身分證件也在這裏，希望你來拿回去，我在『利為旅』酒店等你！再見！」電話就掛上了。

　　劉進步頓時大驚失色，檢視身上，果然身分證、錢包、手槍全不見了。因為參與這種黑社會格鬥，不到不得已時，是切忌用槍的，所以一直沒注意到。他暗自咒罵仇奕森的手段過於辣手，不過還不知道他的用意何在呢？只有委曲求全，親自到「利為旅」酒店去接受談判了。

　　劉進步和「利為旅」酒店的一批伙伴，原是熟悉的，十年前，因仇奕森事敗入獄，劉進步趨附雷標叛變，「利為旅」酒店的一批人，全是仇奕森的死黨，不值劉進步之所為，恥與交往。以後劉進步附匪，政治力量對這批改邪歸正洗手從商的黑社會餘孽，也無能施以報復，只有大家斷絕往來，互不擾犯。

　　這番劉進步被仇奕森捏著有力的把柄，應召前往談判，只有硬著頭皮，而且還不敢向任何共產黨人道及，靜悄悄的一個人前去。

　　在這種黑社會挑釁的事件中，身分證本不宜帶在身上，無奈共黨匪徒在幾次黑社會挑撥大毆鬥中，曾施以政治壓力獲得全面大勝，所以驕縱目中無人。況且誰也料想不到，仇奕森表面上裝著袖手旁觀，而暗地裏利用扒手黨，拼著挨打，以搜集內幕證據。

　　劉進步的手槍和證件遺失，尚以為是個人問題呢。他還不知道，連他的頂頭上司駱指導員的一切證件，包括組織上給他們這次事件指示的命令，全落在仇奕森手裏。

　　來到「利為旅」酒店，所有的員工全經過仇奕森一番佈置，對劉進步故意奚落。劉進步為著自己的弱點給人捏著，只有忍氣吞聲，笑臉迎人，好容易才找到仇奕森的房間。房門打開，仇奕森出現在門前，帶著輕蔑的笑意，故作迎迓說：

　　「啊，我們這從不走政治路線，難得『進步』人士屈駕光臨，真使我們『利為旅』酒店光彩生輝！」

　　劉進步對這種得意凌人的態度只有忍受，故作若無其事地說：「仇大哥，你真棋高一著，我算栽在你的手裏了，早聽人說，你要出頭為熊振東作硬裏子，我道今天為什麼不見人影呢？原來竟是耍這種花樣！」說時還伸出五隻指頭向身上一撈，表示對這種下流職業有點鄙視。

　　「我向來做事是論人而為，對付什麼人用什麼手段！」

　　「好吧，算我大意栽在小扒手的手裏，不過這傢伙摟著我時，很吃了我幾下悶棍！」劉進步說。「你的用意怎樣？有些什麼要求，我們不妨談談吧！」

　　仇奕森招僕歐進來，給劉進步遞過洋酒，敬過煙捲之後，才慢吞吞地說：

　　「我預備明天擺茶會招待記者！」

　　劉進步不能領悟，說：「招待記者？是什麼意思呢？」

　　仇弈森燃著煙捲，緘默地向劉進步凝視一番，說：「我希望自由世界能多知道一點關於共產黨的陰謀，卑污惡毒的手段！」

　　「什麼意思？」劉進步自沙發上跳起來，如墮五里霧中。

　　「窮人翻身，人人有飯吃，這一套鬼話，今天有一個有力的反證據。」仇奕森說：「我請新聞記者主持正義，向自由世界報導共產黨的醜劇，看他們是怎樣向著貧苦大眾施以壓力，來散播他們的陰謀細胞！」

　　「仇大哥，說話請別含糊，我們直截了當，打開天窗說亮話好了！」劉進步說。

　　「請你自己去看看桌子上的東西！」仇奕森指著床畔的一張書桌說，上面正擺滿了扒手黨得來的贓物，連劉進步的槍支，身分證在內。

　　劉進步大為驚訝，額上冒出熱汗，他尚以為自己一時大意，為仇奕森的詭計所算，目的只為對付自己，個人而已。但是這會兒發現連駱指導員的秘密文件也完全在內，這個牽連可就不小，假如被上級查問下來，後果如何，可不敢想像。

　　「我先關照你，桌上的東西，眼看手勿動！」仇奕森說：「可別忘記這是『利為旅』酒店，為首的，我就是個亡命之徒！」

　　「你的用意怎樣？」劉進步問。

　　「人民有自己的生活路線，不需要接受共產黨的控制。」

　　「我們是為全面『解放』著想……」

　　「鬼話，只有無知的人才會受你們的欺騙！」

　　劉進步知道強辯也沒有用，無可奈何說：「現在你的意思怎樣呢？」

　　「事情簡單！反正賭城的政府只是個空軀殼，共黨能施用最大壓力把事情平息，熊振東和他的兄弟被拘捕入獄，你們負責恢復他們的自由！而且以後訂明，河井水不相犯，留著岐關陸路，讓陸幫黃牛幫生活！」

　　仇奕森的條件相當苛刻，劉進步不敢作主，吶吶說不出話來。

　　「條件就是這麼一點，答不答應由你！這些贓證已經完全拍攝成照片，隨時可以分派各家報館去。」仇奕森說：「假如新聞記者把全案真相發表以後，相信你們也不能活！」

　　劉進步不敢向「特派員室」連絡，只有打電話到中央酒店找尋指導員，將所有的情形詳細報告。

　　是時，中央酒店六樓的匪窟正混亂得一團糟，大家急得如熱鍋上螞蟻，指導員六神無主，因為他們剛發現槍支及重要文件被竊，誰也料想不到，一場滿有把握操勝的陰謀毆鬥，竟會遭受空前慘敗。想也想不通，扒手黨會光顧幫鬥場面。犧牲血肉，拼著挨打，乘亂混水摸魚，竊去他們的文件。

　　駱指導員焦灼的原因，是一封上級指示的秘密信函，上面注明「閱後焚滅」的字樣，他大意留在身上，因而失落。假如被社會上發現，上級追問下來，腦袋可擔保不了。這會兒，接到劉進步的電話，驚喜交集，喜的是文件已有了下落，驚的是仇奕森所提的條件過於苛刻，一時難以作決定答覆。好在仇奕森肯予緩頰，限期兩小時內作最後決定，駱指導員便召劉進步回來，大家開會討論。

　　結果，所有的工作人員，對內對外都不希望將事情張揚出去，同時，對上級需要隱瞞，只有全部接受仇奕森的條件，於是，熊振東等一批陸路黃牛，全由共黨特派員保釋出獄，簽訂水陸碼頭分劃界限，互不侵犯，各尋各的生活。

　　水陸黃牛格鬥的一幕悲劇，由仇奕森略施詭計，就完全壓制下去，熊振東和他的一幫弟兄，仍然可以在他們的地盤裏尋求生活，但這種壓制只是暫時，匪黨的「滲透」陰謀，從不肯在任何下層團體裏歇手的。

第十一章　以毒攻毒

　　在新馬路的中段，有一家規模宏大的洋服公司，在賭城可算得上首屈一指。平常，他們並不兼製結婚禮服，這次因為是大股東老闆章寡婦結婚，指定了要訂製英皇伊麗莎白同樣的婚禮服，裁縫師傅們不得不大動腦筋，收集了百餘種參考，好容易才把一襲婚禮服的草樣縫成。章寡婦試過三次樣子，她對身材的曲線還未能表露，感到不滿。

　　經過第四次修改之後，電話傳報，門前駛來一架汽車，章寡婦姍姍走進洋服公司。她自從在海水浴場遭受仇奕森的一頓凌辱之後，行動都非常警惕，小心翼翼，平日深居簡出，還特別多聘請了幾名保鑣打手，把住宅防衛得如同戒嚴地區一樣，每逢外出，便帶著兩名保鑣，一左一右，好像軍政要員一樣。

　　章寡婦來到洋服公司，店員便倒茶遞烟，諛諂逢迎，唯恐招待不周，一陣忙亂之後，三四個人將一個披著禮服新娘裝扮的木偶模特兒槓了出來，那襲禮服穿在模特兒的身上，滿顯得曲線玲瓏，頭紗如羅傘般張開，坦胸露臂，輕紗薄履，裙紗長達三十餘尺，捧著一束鮮花，嬌豔欲滴，栩栩如生。

　　「章小姐，禮服已經完全依照尊意修改，您看如何？」副理說。

　　章寡婦細細端詳一番，雖覺得仍不合理想，也無瑕疵，副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恨不得章寡婦試過以後，將禮服取去，就交差完事大吉。

　　「先試試吧，不合式再改！」副理說。招來兩個女服務生，將打掃潔淨粒塵不染的化粧室打開，剝下木偶的禮服，讓章寡婦試身。

　　「葉先生為什麼沒有來？」趁在章寡婦更衣之時，副理還故作關注的問候。

　　「他要上班啦！」章寡婦說：「腰身還是沒有做好，太鬆。」

　　「不要緊，我們負責改，」副理說：「葉先生也是挺忙的！」

　　一會兒，章寡婦已儼如新嫁娘的打扮，自更衣室出來。店員早已把三面照身鏡移成品字形，讓章寡婦欣賞她自己設計的嫁衣。

　　她站到照身鏡前，轉移身子，前前後後，左左右右，上上下下，眼睛不斷地移轉，漸漸，她的臉容微露慍色，柳眉倒豎，叱罵說：

　　「我早叫你們把腰身束緊，敞胸開下齊肩，你們幹的是什麼事？一點也不聽！你們自己看看，多麼難看……」

　　副理當時臉色大變，慌慌張張指著一本雜誌：「我們完全是依照伊麗莎白女皇的婚裝剪裁……妳看，她的敞胸也是這樣高的……」

　　「難看，難看，難看，……」她一連串呼叫。「我的話為什麼不聽，不管怎樣照著我的話修改！」

　　「紗緞全照著尺碼剪裁，修改之後恐怕要走樣……」副理非常為難。

　　「那末重做！」章寡婦狠狠扯下頭紗，「否則你們全替我滾蛋！」

　　正在這時，她的背後出現一個白衣紳士，打扮儼如一個新郎，就是年紀大上一點，唇上有一撮短鬚，章寡婦剛在鏡中觸見，不禁大驚失色。

　　她轉過身來，高聲吼問：「你來幹什麼？」

　　仇奕森深深一鞠躬，露出嚴肅的笑意說：「我來欣賞你的再嫁衣！」隨著，他伸出兩隻指頭，粘起章寡婦肩頭上的披紗，側眼斜睨說：「嗯，紗太厚一點，敞胸開得太高……」回頭向副理帶著責備的口吻說：「你們分明在故意掩蓋章小姐美滿的身材！」

　　「……」副理吶吶不能作答。他還不知道這位突如其來的紳士是章寡婦的什麼人。又是誰放他跑進這間化粧室的呢？

　　仇奕森繼續說：「裙子也太長，章小姐渾身上下最美的就是兩條腿：你們想吃飯的絕不是這樣做法！」

　　「結婚禮服，怎麼能作短裙子呢……多麼難看呀！」副理冒著熱汗聲辯。

　　「嗯，背面還做得不錯！」仇奕森轉到章寡婦背後。禮服是由臂肩，「Ｖ」字形開到腰部，露出一大幅晶瑩潔白的脊肉。「假如前面也是這樣開該多麼好！」

　　章寡婦向被洋服公司的店員，視如衣食父母，女皇般奉承，現在當面受人奚落凌辱，氣得臉色慘白，全身抖索。她悔恨保鑣沒有帶進來，在這種四無援助的環境下，她不敢過份還嘴，怕激起仇奕森的羞怒，加以更大的侮辱使她無法下台。

　　「我記得從前的那套禮服比現在的這套要高明得多！」仇奕森說。

　　「這是我個人的事情，用不著你管！」章寡婦咬牙切齒說。

　　「我是完全為妳著想！」

　　章寡婦的手提包還在更衣室內，裏面藏著一管自衛手槍，她想向更衣室行去，預備必要時火拼。但被仇奕森攔著。

　　「別慌，我們把話說清楚！」他說。

　　「你預備幹什麼？我沒空！」她狠聲回答，強欲闖進去。

　　「在葉小菁沒有來之前，我們必須要把話談清楚！」仇奕森伸張鐵爪將她的臂腕捏著。

　　正在他倆拉拉扯扯之間，驀的一個捧著照相機的小伙子闖了進來，對好距離，鎂光燈一閃，把這幅動人的鏡頭拍了進去。

　　「這是幹什麼？」章寡婦驚惶地問。

　　仇奕森附耳低聲說：「新聞記者，他預備把這張照片連同十幾年前的結婚照，一並刊登出去！」

　　章寡婦頓時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想不到仇奕森的報復連新聞界也勾結了。

　　「所以，我要好好的和妳談談！」仇奕森說。

　　忽然，章寡婦跺腳向店員呼叫：「你們快來，把他轟出去！」

　　店員那敢動手，在旁怔怔發呆，還是副理比較鎮靜，走上來正欲向仇奕森解勸，被仇奕森一掌推開。

　　「他們管不著我們的事！」仇奕森說：「同時，妳也不願意出這個醜！」

　　章寡婦不管，衝著，向副理吼叫：「聽見沒有？我命令你們把這個流氓轟出去！聽見沒有？你們不敢動手可以把我的保鑣叫進來！」

　　「妳不能命令他們！」仇奕森厲聲說：「他們怕妳，是以為妳是他們的大股東，衣食父母；其實不然，我才有資格命令他們做事，不相信請把股票拿出來看！誰才是大股東？」

　　章寡婦愣住了，假如鬧下去，她確實丟不起這個人，股票上是仇奕森的名字，十多年來，誰會知道這個秘密？章寡婦在賭城的地位，全是仇奕森遺下的一筆孽障錢所造成，仇奕森說話已留了餘地，章寡婦不由得軟化了，她垂下頭怔怔的凝呆。

　　「你們的會客室在那裏？」仇奕森向副理問。

　　副理看過章寡婦的臉色，似有允諾，行在前面領路，將經理室旁的一扇玻璃落地長窗推開，裏面一間佈置雅致的小會客室，仇奕森讓章寡婦行在前面，入到室內，反身向副理說：

　　「希望你們自重人格，不要偷聽，否則大家不好看！醜話說在前面！」隨著，將門扣上。向章寡婦說：「不管妳的禮服做得怎樣漂亮，反正妳的婚事非取消不可！」

　　「假如我不肯取消呢？」章寡婦撒野問。

　　「非取消不可！」仇奕森重複說。他燃著烟捲，考慮又考慮地說：「不取消也可以，但是新郎不許是葉小菁，隨便換一個，任何人都可以……李探長，葡斯幫辦，赫區爾，甚至於龍坤山都可以，只要不是葉小菁……」

　　「但是我決定了是葉小菁又怎麼辦？」

　　「不行！」仇奕森說：「何苦貪圖一個小白臉，臉孔漂亮於妳有損無益，試看上千萬的財產，我完全贈送給妳，既往不咎，只要妳肯放棄葉小菁，妳有的是錢隨便找一個乘龍快婿，以後雙宿雙飛，我絕不再留難妳，我們的仇怨，就算一筆勾消，這樣便宜的事情，妳還不肯幹嗎？」

　　章寡婦赫然冷笑說：「小菁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小菁，我們曾經山盟海誓，生死永不分離！」

　　「哼！」仇奕森說：「妳也曾經和我山盟海誓，妳的賭咒，還不是等於吃白菜，曼莉，這是我最後的警告了……」

　　「哈，你不是要我一輩子做寡婦嗎？好了，你現在忌妒了，葉小菁年輕，漂亮，他愛我甚致於犧牲他的性命，你忌妒也沒有用，警告也沒有用，反正我們倆人非結合不可！」

　　「不行！」仇奕森吼叫，臉孔漲的血紅，緊捏拳頭，預備揮拳打過去，但他不忍下手，因為對方正是兒子的愛人。「天底下這樣多的男人，妳為什麼單只選中葉小菁呢？生死兩條路，任憑妳自己選擇！」

　　「我寧可死在你的手下，非嫁葉小菁不可！」

　　「妳不要逼虎跳牆！放棄葉小菁！這是命令！」

　　「命令？哼！你不夠資格！」章寡婦潑辣說。「你的為人過份卑鄙毒惡，我需要看你的妒忌！」

　　「呸！誰屑妒忌妳！我以最大的忍耐，請妳離去！聽見沒有？離開小菁！」

　　「假如我不離開他呢！」

　　「妳非離開不可！」仇奕森咬牙切齒忍耐著。「這樣，算是我要求妳吧！」

　　「要求？」章寡婦豁然大笑。「想不到自命英雄好漢的仇大哥也低頭！」忽然，她厲聲說：「憑什麼離去？」

　　「因為……」仇奕森忍無可忍。

　　「因為什麼呢？」章寡婦賣弄風情，緊逼而來。

　　「因為……」

　　「因為？──說呀！」

　　「因為他是我的兒子！」仇奕森自牙齒裏迸出來吼叫。

　　「葉小菁……？」章寡婦大驚失色。

　　「嗯，葉小菁就是我棄養十餘年的兒子。也就是受妳慫恿而拆散的親生骨肉，曼莉，這已經是妳的罪孽了，妳還忍心給我們仇家來一齣亂倫悲劇麼？曼莉聽我的勸告，放棄小菁，帶著妳所有的財產遠走高飛，以後妳的事情我絕不過問……」他的眼眶中珠淚滾滾欲墜，已成為末路英雄苦苦乞憐的狀態。「原先的時候，我本擬向妳施盡一切最惡辣的報復，使妳在賭城無顏做人，但是我發現這個祕密時，我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妳曾有恩於葉小菁，就憑這點，我們的仇怨可以抵消，特意放妳一條生路，希望妳自己好好選擇……」

　　章寡婦呆住了，她有點眩昏，做夢也沒有想到，葉小菁會是仇奕森的兒子，當她陷仇奕森入獄之時，也曾搜尋仇奕森的後裔，預備斬草除根。想不到今天竟做了她的未婚夫婿，真是冤家路窄了，陷害了人家的父親，又愛上人家的兒子……她靜靜地抬起眼，向這個刁鑽狡猾的老狐狸投視，「仇奕森的手段險惡毒辣，會不會又是欺詐？別中了他的奸計了！」章寡婦心中想，但是細看仇奕森的低聲下氣，悒悒抑鬱與平日暴戾權蠻的情形完全兩樣……

　　這時，倏的有人在室外敲門。

　　「章小姐，妳有什麼吩咐嗎？」原來保鑣聽得店中人的報告，趕忙來監護。

　　「你們滾開！好好守在大門外面！」章寡婦自動叱喝。

　　保鑣們碰了一鼻子灰，只有怏怏退去。

　　「葉小菁是一個很好的青年。」仇奕森說：「假如妳真愛他，應站在母愛的立場，為他的前途著想，在我們中國的古道傳統下來，亂倫是要判絞刑的……」

　　「你還配談道德嗎？」章寡婦駁斥。

　　仇奕森用手帕結成一個絞刑的圈套，懸在手中，仍很平靜地說：「葉小菁還不知道這件事，而且這件事情最好不要給任何人知道！我寧可犧牲個人的生命為他保存名譽，完全為他的前途作想……」

　　說到這裡，驀的，會客室的門自動扭開，葉小菁和李探長闖了進來。他們是接獲保鑣的報告匆匆趕來解圍的。

　　章寡婦的心情過份煩亂，目瞪口呆，凝望著葉小菁，說不出話來，仇奕森倒比較老練，附耳向章寡婦說：

　　「葉小菁還不知道這個秘密，希望你自己好自為之！」

　　葉小菁看見仇奕森和章寡婦並肩而坐，心中又妒又恨，憤懣填胸，但他知道仇奕森是章寡婦的前夫，而且，離異的手續還沒有辦過，奈何不得，一種妒恨之火燄由眼中冒了出來，李探長在這種局面下，一時也找不出對策。四個人都楞住了，形成一個僵局。

　　最後，還是李探長將僵局打開。他說：「仇老弟，好久不見你了，我正想找你！」說著，趁機將仇奕森拉出室外。

　　「是否挖墳墓的兇手已經抓住了？」仇奕森打趣說。

　　「不，兇手借刀殺人，將幫兇殺死，我們只好將幫兇當作兇手暫時結案。」

　　「人家說，官官相護，兇手恐怕是你們圈子的人咧！」

　　「不，誰是兇手，我們肚子裏有數，圈內圈外都沒問題，反正總不能逼人太甚，凡事都是含糊一點好，物極必反，拆穿了，大家不好看！」李探長語帶鋒芒，半勸解說。

　　仇奕森飄了李探長一眼，豁然而笑：「我贊成你的說法，我做事情已經逐步退化，全為退步著想呢！」

　　李探長趁機趨在仇奕森耳畔說：「章曼莉已經快和葉小菁結婚了，你還何必苦擾纏？」

　　「我正為清理手續而來！」仇奕森也附耳說。

　　「手續？」李探長感到意外。

　　「我們之間還沒有離過婚呢！」仇奕森正色說。

　　「哦……」李探長楞住了，確實，仇奕森在法律上已經站在有利地位。「何苦？她已願意將所有的財產完全交還給你……」

　　「誰說的？她捨得破產？」

　　「葉小菁今天親口向我說，他已經在華民署查過底蘊！和章曼莉商量了好幾天！」

　　「不！」仇奕森搖首說：「我願意將全部財產奉送！」

　　李探長不解，皺著眉宇說：「不要一意孤行，趕盡殺絕！」

　　「我已經作退步打算！」仇奕森說：「章曼莉小姐，妳自然會明白這個道理！」他回頭向章寡婦說。

　　章寡婦垂下了頭，連一句辯白也沒有，與從前那種針鋒相對，氣焰熾烈的性情完全相反。李探長看在眼中，就知情形有異，靜觀三人的顏色，也揣摩不透其中的底蘊。

　　葉小菁一直躊躇著，忽然，他說：「曼莉，妳何苦仍保持著那一份財產，將一切都交給他，我們落得乾淨俐落，我只要可以掙錢，自然就可以養活妳，和這個傢伙拖泥帶水的永遠是個累贅！……答應我……把一切都交還給他吧……」

　　葉小菁的每句話，都摯誠的發自心坎，但章寡婦沒有言語，她的呼吸迫促，心情紊亂，無法自制，仇奕森抓住機會，就向她施以冷笑，那一絲冷酷險毒的笑意，更加重了對章寡婦的威脅。

　　她自譴失敗了，但失敗也不願放棄那筆偌大的財產，更不願放棄年輕英俊溫柔體貼多情的葉小菁。

　　仇奕森說：「曼莉小姐，一切應做的手續，我已交待清楚，熊掌與魚，由妳選擇，我該走了！」隨著，他又擺出那副紳士態度，深深一鞠躬，昂首闊步離去。

　　門口圍攏一大團人，店員與路人擠在一堆，這些存心看熱鬧的人大失所望，眼瞪瞪地看著他們主要的目標，闊步昂首穿過探長帶領來的警衛，跳上一架汽車風馳而去。

　　「曼莉，讓我送妳回家吧，妳的心情太壞，臉色很難看……」葉小菁帶著悲傷，珍惜地向他的愛人說。

　　※※※

　　這天下午，章寡婦躲在家中，拒絕接見任何客人，連她的愛人葉小菁，最忠誠效命的李探長，亦一律擯棄門外。

　　緊閉房門，愁眉不展，緘默靜坐，烟捲一支接一支地猛吸，烈酒一杯一杯待肚裏灌，任憑葉小菁在門外苦苦叫喚，癡呆地守候了三四個鐘點，也狠著心腸不理不睬。

　　這確是她有生以來所遭遇的最大的難題，即算擁著雄厚資財也不能解決的難題，她無法自遣，應向仇奕森屈服，放棄葉小菁；或放棄一切財產和葉小菁遠走高飛？

　　她開始懷疑，葉小菁真心相愛，抑或目的著重在她的那筆財產，據葉小菁所說，他是真誠相愛，寧願她將一切所有交還給仇奕森，願意捱苦與她相守；但假如將來揭穿了她的前夫仇奕森就是葉小菁的父親時，又會產生怎樣的後果？

　　和葉小菁出走逃亡吧，又必需放棄那些龐大的不動產，同時又不知道葉小菁肯不肯拋捨下他的殘廢老母；假如帶著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人逃亡的話，是個累贅。老婦人雖然雙目失明，但是，假如給她發現，自己就是十餘年前勾引她的丈夫，逼迫她丈夫拋棄她們母子倆，置生死於不顧的妖女人時，又怎麼辦？

　　忽然，她自語說：「仇奕森詭計多端，會不會有詐？」

　　於是，她站起來，在屋內來回踱著，思前想後，仇奕森的前妻她是見過的，經過十餘年的變遷，她的相貌怎樣已經遺忘了……記得她和葉小菁的母親見面時，就覺得臉貌有點相熟，似乎在那兒見過的……

　　忽然，她執起電話筒，她絕對要保持這件事情的秘密，李探長和葉小菁的交情過深，不能委託，唯一的只有趙老大可以打聽這件心腹事。老烟蟲只要有錢，有黑糧，什麼事都行。但她又想起趙老大沒有電話，心情的紊亂，使她的舉動失常。

　　她又開始詛咒龍坤山，這可殺的獨眼龍，錢是拿去了，仇奕森仍活著，為什麼不將仇奕森幹掉。仇奕森死了，自然就沒有今天的事情發生，葉小菁是否他的兒子，也絕對沒有人能夠知道。

　　「對了，仇奕森只要死去，一切的事情都可解決！」她喃喃自語，剎時，匆匆走到門前，拉開門閂，將房門打開。

　　可憐的葉小菁仍在房門外呆坐著，他的癡情，令人憐憫，看見章寡婦打開房門，精神大為振奮，忙趨上前來，將章寡婦雙腕捉住，迎上笑臉說：

　　「曼莉，妳怎麼啦……」

　　「李探長呢？」章寡婦臉孔仍是死板板的。

　　「他早走啦！」

　　「快找他！我有事！」她命令著。

　　「曼莉，妳有事和我說不是一樣的嗎？」葉小菁說。

　　「我叫你找他，就得找他！」章寡婦吼叫，絲毫不留餘地。

　　葉小菁知道章寡婦的心情惡劣，只有忍耐著，熱淚盈眶，悄悄地捏起電話筒。

　　李探長不在總署裏，打電話到其他分署詢問，也沒有蹤跡，不得已，葉小菁只好自己到外面去找尋一次。剛出門口，章寡婦就將他叫住。

　　「慢著，我並不一定要找李探長，我想請李探長派人通知趙老大到這裏來一次吧了！」

　　葉小菁弄得一肚子悶葫蘆，也不知道章寡婦到底著了什麼邪，忍氣吞聲，也不說話，掉頭就走。

　　剛下樓梯，章寡婦又追上來說：

　　「我還想召龍坤山來，……」

　　「嗯……」葉小菁用鼻子重重哼了一聲，跨步跳下樓梯而去。

　　※※※

　　當葉小菁駕著汽車向黑沙環駛之時，亂葬墳場的那座古舊的磨坊裏正發生劇烈的爭吵。

　　印鈔機早停頓了，工人都已遣散。在板木廂房內，只有三個巨頭股東在互相辱罵。

　　「媽的，劉進步，你負的是什麼責，第一票貨色出閘，就被截住了，平日吹牛放空炮，到了出事時就手足無措，你向我們怎樣交代，……」龍坤山指手劃腳向著劉進步吼罵。

　　「劉進步，你耍的倒底是什麼把戲呢？」趙老大說。「你幹的是什麼官？一點肩格也沒有？要知道，我們第一票買賣就是本錢，弄個血本無歸，我們的公司就要垮臺嘛……」

　　「唉！」劉進步嘆了口氣。「誰會知道嘛？檢查站的站長，原先是我的好朋友，我們一個地方出身，同一條路線上找生活，找了十幾年，……誰知道會忽然間換了人嘛？這能怪誰呢？」

　　「不管怎樣，本錢是龍大哥拿出來的，機械、工場、督工是我負責。」趙老大又說：「你這個股東是紅股，就包庇出關，轉換接手出貨，現在扣留的是你們共產黨，你不能就這樣作算，坐著不動，多少要想個辦法轉個彎，把鈔票弄回來，免至落個血本無歸呀！」

　　「他媽的，我的本錢來得可夠悽慘，章寡婦的三萬元指明要取仇小子的性命，仇小子的投資換去了梅嘉慧母親的十幾萬爛債！」龍坤山瞪著一隻獨眼，氣憤填胸說：「現在好啦，本錢花光了，出貨也被扣留了，這筆債怎麼辦？」

　　「還有遣散工人的錢，又怎麼辦？明天就要付現啦！」趙老大說：「否則事情揭穿出去，大家都別想在賭城混了！」

　　「劉進步，你不能悶著不響！」龍坤山搥著桌子吼叫：「無論如何，你得向我們弟兄倆有個交待！」

　　「劉進步，我看你還是自己到內地去走一趟！」趙老大說：「多少可以想點辦法！」

　　「你們倒想得輕鬆！」劉進步一直悶聲不響，這當兒忍無可忍高聲駁斥說：「你知道，我們印的是偽鈔呀！是人民政府的偽鈔呀！我是人民官員，罪加一等！現在出了事，還逼我到內地去，豈不是叫我自投羅網。假如砍腦袋，你們是否陪我下葬……」

　　「呸！那麼你當的是什麼紅股，拍胸脯包庇負責出貨連絡，出了事就把腦袋縮到脖子裏去，把我們的身家性命當作兒戲，簡直是豈有此理……」龍坤山咆哮如雷說。

　　「天災人禍誰能擔保？誰知道檢查站會換人？」劉進步也開始不甘示弱，拍著桌子回答。

　　「混帳，檢查站換人關我們屁事，鈔票被沒收了你就得賠！」龍坤山喝罵。

　　「他媽的，你罵誰？」劉進步老羞成怒。「你不能逼人太甚……」

　　「罵你又怎樣？混帳王八蛋的，沒資格學人充什麼老大哥，當什麼紅股？陪老子的錢！」龍坤山一腳把椅子踢開預備動武。

　　劉進步忙伸手按在槍柄上。「他媽的，你別倚老賣老，仗勢凌人，我姓劉的什麼也不怕，你儘管施用你的手段好了，你姓你的龍。我姓劉的，又沒有拉你做股東投資，是你自己要來燒野火……」

　　趙老大忙在旁邊做好人勸解：「好啦，好啦，全是自己弟兄，何苦鬧翻臉，到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好好商量怎樣善後才對呀！」

　　正在他們鬧得不可開交之時，屋外一陣劇烈狗吠聲自遠而近，三人俱是做賊心虛，如驚弓之鳥，慌忙四下散開，掏出短槍戒備，頓時屋子內沉寂如死，趙老大屏息凝神，竄至窗前，向屋外望去，只見一個青年男子自遠而近，急步向磨房行來。

　　「原來是葉小菁呢！」趙老大低聲說。「不知道又有什麼事發生了？」

　　龍坤山忙搶到窗前一看。果真的就是向來對自己不滿的葉小菁，他說：「我要迴避一下，我不想看見他！」

　　「那麼你躲到地窖去吧！」趙老大說。

　　龍坤山匆匆落下地窖，趙老大迅速地將地窖進口上的板蓋關上。還請劉進步協助，將椅桌移到板蓋上，掩去視線。

　　葉小菁已來到門前扣門，趙老大命劉進步躺到床上，燃著烟燈，掏出烟膏打荷，裝著好似朋友串門聊天的形勢，一切佈置停當，趙老大將大門打開。

　　「啊，葉探長大駕光臨，失迎，失迎！」

　　葉小菁兩眼向屋內一飄，但見劉進步死板板的躺在床上裝著鎮靜就知道情形有異。為著心中有事，也無暇理會這些。他說：

　　「老烟蟲，有空沒有？章曼莉找你有事，叫我來接你！」

　　「嘻，章曼莉找我總是有好關照的，怎能夠沒空？不過……」趙老大回過頭來向劉進步說。「劉進，你怎樣？一起去跑一趟吧！」

　　劉進步慌忙爬起來說：「不，我預備回酒店去了，今天晚上還有一個會議！」到這時，他才和葉小菁打了個招呼。

　　「那麼坐我的汽車去吧，送你回酒店就是了！」葉小菁說。

　　趙老大立刻裝著收拾房間，吹滅烟燈，關鎖廂房，三人出到磨房外。趙老大為避免葉小菁起疑竇，硬著頭皮，將板木門用鋼鎖鎖起。

　　「哦，對了，最近看見龍坤山沒有？章曼莉也要找他！」說。

　　「龜兒子的獨眼龍，好像發了大財似的，好久沒有看見啦！」趙老大故意罵得非常響亮，意欲給地窖裏的龍坤山聽見。

　　出了亂葬崗，汽車停放在馬路上，三人進入汽車，葉小菁的駕駛術嫻熟，一路緘默不語，風掣電馳，首先將劉進步送回中央酒店，轉道來到西環的紅磚別墅。一進門，章寡婦就迎在門前，也不和葉小菁答話，就領趙老大上到二樓的臥室裏，關上房門，將葉小菁擯在門外。

　　葉小菁雖有餘忿，但他知道章寡婦執拗脾氣，在她的心情惡劣時，是六親不認的，只有忍氣吞聲，苦苦守在門外，來回踱著，不時聽到室內兩人喃喃低聲說話，語聲非常緊張，似乎在爭論什麼事情，從鑰匙孔內偷看，只見兩人面對面坐在窗前，蹩著聲音談話，章曼莉的態度比較激奮，指手劃腳，似乎在強迫老烟蟲做什麼事。

　　葉小菁猜不透章寡婦為什麼事情會發生如此變態，他繞轉出走廊，在那綠絨窗幔低垂，遮得密不透風的窗前，冀圖偷聽章寡婦和趙老大的談話。豈料章寡婦已經洞悉葉小菁的行為，忽然將談話的聲音壓低，變成竊竊細語，無法聽得出兩人究竟在談些什麼？

　　偶然，有一句是聽得比較清楚的。

　　「剛好，水陸黃牛黨搶水陸碼頭毆鬥，可以利用劉進步將他幹掉……」趙老大說。

　　「劉進步做事不守信用，上次飛刀黨的事情，就不了而了之，而且，索的代價驚人……」章寡婦說。

　　「包在我的身上，」趙老大說：「同時，你最好壓制獨眼龍一下，這傢伙近來火氣過盛，容易誤事！」

　　「我有分寸！」章寡婦說。

　　葉小菁模模糊糊聽了一部份，心中暗自疑豫。「他們要幹掉誰？仇奕森嗎？章曼莉怎能這樣糊塗？做事不光明正大的，暗中購買兇手行刺仇奕森，這種行為，無意作繭，假如一旦案發，豈不是有了永世洗不清的罪名……」

　　又聽得章寡婦說：「關於葉小菁的事情全交給你打聽了！」

　　葉小菁大為驚異，章曼莉要打聽自己的什麼事情？……

　　「包在我的身上，」趙老大又拍胸脯。「不過──我要求的一百兩『雲士』，希望你要想點辦法囉……」

　　「老烟蟲，只要事情辦妥了，我不會虧負你的！」

　　章寡婦說。葉小菁知道這是趙老大索酬的藉口，她們的談話已經告終結了，於是匆匆回返門前，裝著怏怏守候，計算時間，他們已經談論有整個鐘點以上，房門打開，章寡婦送趙老大出來，趙老大不願意和葉小菁搭腔，因為知道他必定要問長問短，匆匆道別離去。

　　「曼莉，你不能做傻事！」葉小菁待趙老大離去後，向章寡婦說：「你買凶殺人是不智的行為！」

　　「我早關照過你不要問我私人的事情。」章寡婦砰然將門關上。把關心她，愛護她的人兒摒諸門外。

　　※※※

　　獨眼龍龍坤山被趙老大反鎖在磨房內，等到入夜時，還不見趙老大回來啟門，他的那一肚子怨氣無法發洩，只有撞門破鎖而出，氣沖沖回到福隆新街阿銀姐的香巢，喝了兩杯悶酒，抽足大烟，正沉沉入睡，驀地屋外有人拍門，聲稱「檢查花冊」。（註，花冊即妓女牌照。）阿銀姐慌忙出外應門。她剛將門閂抽開，忽然幾名大漢蜂湧而入，手中全有短槍武器，喝令兩人不許動。

　　龍坤山大吃一驚，自床上翻了起來，他尚以為是那一路新上碼頭的瞎眼賊子摸錯了門路，竟打劫到老虎頭上了。

　　「喂，朋友，雞卵兒碰到雞窩裏來了！你們是新上碼頭的朋友吧？」獨眼龍說。「到這裏之前，有沒有打聽打聽？」

　　「少廢話！」為首的一名大漢說。「快起來跟我們走！」

　　「走？」龍坤山弄得莫名其妙。「到那兒去？」

　　「到了那兒，你就知道了，穿衣裳吧！」

　　大漢將龍坤山脫下掛在床柵的衣裳，檢查裏面有無暗藏武器，然後遞了過去，催促龍坤山穿上。屋內的燈光很暗，龍坤山無法識辨這幾個陌生的臉孔到底是那一門路的人馬？弄得如墜五里霧中。他明知道情形有點不妙，但是孤掌難鳴，目前已成甕中之鱉，只有唯命是從，匆匆穿好衣裳，大漢便指揮兩名體格魁梧，如打手裝扮的漢子上來，一左一右，將龍坤山挾持著，推出門外。

　　為首的大漢留在屋內，向阿銀姐警告說：「妳不許喊叫張揚出去，否則下次我們來時，就一把烈火把妳這間鳥房子燒掉！」說著，沒等阿銀姐回話，就以槍柄死命在阿銀姐的腦門上敲下。

　　阿銀姐眩昏倒在地上，大漢便揚長而去。

　　龍坤山被推到屋外，就有人在他的背後以手帕將他的眼睛蒙上，看情形，又有點像綁匪綁票。

　　「喂，朋友們，你們假如是綁票的話，可別要看錯了人，我不過是個窮警探罷了！」龍坤山說。

　　「少說話，你的挖墳案發了，乖乖的跟我們走吧！」

　　「他媽的，你們是警探不成？老子在警署混了幾十年，從來沒有看見你們這張黑死臉孔！」

　　「少見多怪！」

　　他們擁著，將龍坤山推進一輛汽車之內，汽車駛動，在幽靜的馬路上疾走，左彎右轉，即使龍坤山的心眼更靈，對賭城的道路更熟，也無法計算，他們行駛的是什麼方向路線。

　　龍坤山心中忐忑不安，到這時，他才開始覺得他平日倚老賣老，仗勢凌人而開罪不少江湖朋友，很可能是仇家挾怨尋仇報復，他的性命在旦夕了。

　　汽車剎然停下，龍坤山被簇擁著，由汽車裏推了出來，腳底下是泥沙碎石子道路，依龍坤山在賭城的老資格判斷，只有青洲木屋區才有這樣壞的道路，這地方正是三教九流，蛇鼠混集的地方，心知道事情嚴重了。

　　「獵狗終歸山上葬，這地方也許就是我獨眼龍葬身之地了！」他心中想。

　　忽聽得呀然開門之聲，裏面人聲哄隆嘈雜，他被推擁進屋內，房門關上。人聲息靜下來。有人將蒙著他眼睛的手帕打開，因為被綁的時間過長，他的獨眼已經有點昏花，屋內燈光很暗，他揉過眼睛，張眼一看，不禁全身毛髮悚然。

　　這是一間敞大的木屋，四面環繞蓬頭垢面衣衫不整的地痞流氓約有三四十人，既不是綁匪，又不是警探，形勢仿如幫會裏「開香堂」（註：「開香堂」即幫會法庭，專為審訊違犯幫規的幫徒，或排解內部的糾紛。）正中立有一張粗木桌子，桌上插有兩柄匕首，一個年約三十餘的瘦小個子正坐著。龍坤山頓時不相信他的一獨眼，原來那瘦個子正是他的新助手冷如水呢！他捏著木棍，在桌上使勁一拍，高聲吼喝說：

　　「龍坤山，你所有的債權人全在這裏，現在限期已過，你有什麼話說！」

　　這時，龍坤山才看清楚了有一部份烏合之眾，正就是在章寡婦生日宴會設騙局被仇奕森揭發而招來的債主爺爺，另一部份人卻是從來沒有見過的，每個人都向他虎視眈眈。

　　處在這種環境之下，龍坤山知道求饒也沒有用，只有強裝著滿不在乎，氣憤填胸說：

　　「殺人賠命，欠債還錢，我姓龍的一日活著，總不會賴你們的債──好哇，冷如水，我待你不錯，想不到你竟吃裏扒外，跟我過不去，你還算得是江湖弟兄嗎？」

　　「哼！別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冷如水說。「你的挖墳墓案發了，知道嗎？」

　　「這與欠債無關！」

　　「但是你臨危出賣朋友，殺害了我的把弟兄陳烱！」

　　「胡說八道，殺陳烱的是仇奕森……你別含血噴人！」龍坤山強硬抗辯。

　　「大丈夫做事何必圖賴，仇奕森當時並不在場，我的把兄弟陳烱用斧頭開棺材，被爆炸聲驚嚇誤傷了腳踝，後來警探追到，你為避免累贅，下毒手將他刺殺滅口，這還不說，你又怕警探認出他的面目，竟用巨石砸碎他的頭顱，十多年弟兄，患難相交，你下毒手後竟連個全屍也不留，你還算是江湖弟兄嗎？真連畜生禽獸不如……」

　　冷如水的一連串辱罵，使龍坤山目瞪口呆，連話也講不出來。他奇怪冷如水為什麼會知道得這樣詳盡，歷如目擊當時情形，當時除死去的陳烱，只有劉進步和趙老大兩人在場，難道說他們已經將自己出賣……？

　　「狼心狗肺的東西！這裡還有證據，你要不要看？」冷如水忽然使勁在桌上一拍，拐出一張執照，擲到龍坤山的腳下，龍坤山頓時嚇嚇得魂不附體，原來竟是陳烱的警探執照呢！

　　「你還有什麼話說呢？」冷如水又說：「這是陳烱的警探身份證，槍枝執照，全在你的老戶頭阿銀姐家中搜出來！你給我們一個交待吧！」

　　龍坤山此時真如刺芒在背，喉嚨也有點梗塞，聲音也軟下來說：「冷如水老弟，別輕信那些謠言，我和你十多年知交，你總明白我平日的為人……」

　　「他媽的，還談什麼人格，這傢伙在章寡婦家中擺騙局，騙去我們的鈔票還沒有還！」旁邊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衝上來就向他辱罵。

　　「我只要有命活著，總得想辦法還的！」龍坤山昔日的威風一蹶不振，他看這衣衫襤褸的大漢，絕不會是出入章寡婦家中的貴賓，但在這種情形之下，只有逆來順受，委屈求全。

　　「我知道章寡婦曾給他三萬元，命他先把這筆騙賬交還一半，豈料他存心圖賴，把三萬元吞沒了，去投資印假鈔票！」另一個向他指證。

　　「你怎麼知道？」冷如水問。

　　「我就是他雇的印刷工人！」

　　龍坤山頓時毛骨悚然，瞪眼一看，這傢伙根本從沒有見過，不知道是從那兒鑽出來的黑煞星，意圖致他的死命而後已，不禁惱羞成怒，氣忿填胸，暴跳如雷：「狗王八蛋，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麼張口亂咬人……？」

　　「狗東西，現在不是你逞兇的時候，你還欠了我的遣散費沒給！」

　　「他媽的，挖掉他的眼睛！」衣衫襤褸的大漢嚷著，一手執起桌上的刺刀，就向龍坤山的眼睛扎去。

　　幸而冷如水急忙搶上來攔阻說：「我們這裏既不是『開香堂』又不是『開幫會』必須要使他口貼心服！」隨著，將匕首奪下，轉向龍坤山說：「到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投資印偽鈔的是章寡婦，她投資三萬元，與我無關。不過要我出面罷了！」龍坤山狡賴，將整筆賬推到章寡婦身上。

　　「別聽他的鬼話。」衣衫襤褸的大漢說。「章寡婦親口對我說的，因為獨眼龍在她家裏行騙，所以願意負責為他賠償全部騙賬，三萬元是現鈔，命他先償還一半……」

　　「章寡婦是賭城的豪富，怎麼會投資幹假鈔票的買賣？」另一個人說。「各位朋友相信他的話才是傻瓜呢──我們挖他的眼睛！」

　　這一句又使群情洶湧，蠢蠢欲動，龍坤山已嚇的臉無人色，戰戰兢兢，幾乎要屈膝跪在地上說：

　　「各位朋友，假如不相信的話，可以請章寡婦來對證！」

　　冷如水立刻跳到桌子上，高舉雙手叫喊，壓制了大眾的衝動。「大家聽我說！我們可憐獨眼龍只有一隻眼睛，章寡婦是他的衣食乾娘，既然獨眼龍說要找章寡婦來對質，我們何不就找章寡婦來，務使他口貼心服……」

　　冷如水的人都異口同聲贊成，龍坤山頓時額上黃豆大的冷汗如同雨下。他所說的請章寡婦來對證，不過是意圖狡賴的話，萬沒想到他們會來這一著。接著回心一想，論這批傢伙，全是雞鳴狗盜，蛇鼠盜賊之輩，那會和章寡婦有什麼交情，任他們怎樣請，章寡婦也不會到。這樣想著又處之泰然了。

　　「好的，找章寡婦來，我的冤枉就可以洗清白了！」他說。

　　「冷大哥，我們怎樣去請章寡婦呢？」一個漢子問冷如水說。

　　「汽車還在門外，你先到外面打一個電話給章寡婦，說龍坤山對江湖朋友不住，他的性命捏在我們手中，因為龍坤山是她的心腹人，打狗看主人，我們特意打個招呼，請她賞臉來一次好叫龍坤山俯首認罪！」

　　「假如她不來呢？」

　　「你就說，龍坤山將一切罪行全推在她的身上，請她來對質！」冷如水已儼如這批烏合之眾的阿哥頭，向左右發施令。

　　大漢唯唯領命，臨行，冷如水拉著他又說：

　　「章寡婦來時，用我們的汽車，只許她帶一個保鑣來，千萬小心注意別讓人跟蹤！」

　　大漢走後，龍坤山心中忐忑不安，假如萬一章寡婦真的來了，又怎麼辦？章寡婦的三萬元說明是替他償賭騙債，條件是要取仇奕森的性命，但是事到如今，錢已經為印假鈔票全部貼光，仇奕森的一根汗毛也沒有動過。假如章寡婦洞悉內中情形，別說冷如水不肯放過，章寡婦也要置他於死地。於是他開始詛咒趙老大和劉進步害人不淺，自嘆英雄末路，連冷如水那種毛頭小伙子也敢在他的面前膽大妄為，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了。

　　「現在，我們來數說你的罪狀，」冷如水忽然又趨上來說。「十多年來，你仗著在警署老資格的地位，橫行不法，江湖上的朋友被你出賣了！你罪有應得，我們也應該替江湖圈子裏的朋友們申申冤啦！」

　　「冷如水，我待你總算不錯吧……」龍坤山對冷如水的翻臉無情，非常憤慨，感到人的生死，只是性命一條，想得開些，就一切都無所謂了。高聲說：「陳烱被仇奕森殺害之後，我就提拔你做副手，印鈔公司硬拖你出來做紅股！想不到吃屎拉飯，全無心肝，硬要咬我一口！朋友！善惡到頭終有報，小心你的將來吧！」

　　冷如水哈哈大笑。「獨眼龍，想不到你居然還會談因果報應！今天就是你的報應了！我且不說陳烱跟隨你十餘年，平日為你做牛做馬，一旦有了危難，你就殺他滅口，我說青洲木屋區飛賊牛王七與你何冤何仇？為了他踢了你的門檻，（註：『踢門檻』是下流社會的隱話，意思即佔有他人的戶頭，如相好或姘頭之類。）你就用暗手將他砍於亂斧之下，為了一個妓女，你這種做法是否合於江湖規矩？」

　　「呸！你別含血噴人！飛賊牛王七是雷標的把兄弟，分明是仇奕森殺死的……」龍坤山老羞成怒，欲撲上去和冷如水拼命，但被幾條大漢七手八腳拖住，死死按著不能動彈。

　　「再說：黑沙環王麻子大媽欠了你三千元的賭債，半年無法籌還，你就強奪了她的女兒販賣為娼。這種埋沒天良缺德的事，你也幹得出！」冷如水繼續說：「何況你的賭全是靠騙……」

　　正說間，門前響過一陣汽車聲，有人傳報章寡婦到了，龍坤山頓時大驚失色，果然的，板木門打開，章寡婦穿黑色晚裝旗袍，口含象牙烟嘴，姍姍行了進來。

　　頓時，整間木屋內鴉雀無聲，那批地痞流氓打躬作揖，將這位有錢的孀婦奉迎如女皇一樣。冷如水忙拉過椅子，讓章寡婦在桌前坐下。龍坤山這時方寸已亂，急得汗如雨下，垂首附胸，只有聽憑命運發落。

　　「好哇，冷如水，想不到你目無法紀，在這裡邀眾生事，私設香堂，你想造反了不成？」章寡婦板著臉孔，態度自如，吐著嬝嬝烟絲，沉聲說。

　　她的保鑣，雙手抱臂，站在她的背後，狗仗人勢，向這群流氓虎視眈眈，好不威風。

　　冷如水忙趨上前，向章寡婦解釋說：「章小姐別見怪，龍坤山對不住江湖朋友，我們不過找他來論論理吧了！」

　　「他有什麼對不住你們的地方？請說！」

　　「他殺害了我的把弟兄陳烱……」

　　「別胡說八道，含血噴人！」龍坤山忽然掙扎起來吼叫。「殺陳烱的是仇奕森，於我何干？……」

　　「你少說話！」章寡婦怒顏叱喝說。「你簡直是在替我丟人！」復又轉向冷如水說：「陳烱失蹤，警署方面都沒有辦法證明是被誰殺害，你怎樣知道是獨眼龍殺死的呢？」

　　「當夜，我親眼看見他和陳烱出去，第二天陳烱就失蹤，不再回來，而且，我還在他的老戶頭阿銀姐家中發現他的換洗衣服，上面染滿血漬泥土──就是挖墳案發生的那一夜，第二天，我又在阿銀姐家裏找出陳烱的警探執照，及槍照……」

　　「冷如水，我和你無冤無仇……」龍坤山再度申辯。

　　「閉你的嘴！」章寡婦再次制止龍坤山發言。「挖墳墓案是仇奕森對付我的卑惡手段，龍坤山是我的搭檔，自然不會參與，況且他和仇奕森又是死冤家對頭，冷如水，你假如有腦筋的話也可以想一想！很可能是仇奕森移贓嫁禍呢！」

　　龍坤山頓時轉憂為喜，他萬沒想到章寡婦會為他袒護。而且辯護的入情入理，乾脆俐落。心中感激涕零，恨不得立即跪到她的腳下，磕上兩個響頭。

　　冷如水反而垂下了頭，啞口無言，似乎感覺到章寡婦的言語是對的，忽然，他抬起頭，又強硬口吻說：「不過，我總覺得我的把兄弟陳烱失蹤的不明不白！」

　　「那是警署的事！」章寡婦答。

　　「還有，他上次在妳家中賭騙的錢，直到現在還不肯歸還！分明是冀圖賴賬！」

　　「打狗看主人，既然是錢的問題，何須要你們私立刑堂，向我要就行了！」章寡婦說話，是仗著財勢凌人。

　　「我聽說妳已經付給他三萬元，命他先將騙債償還一部份，豈料他把錢全花到女人身上……」

　　「你聽誰說的？」章寡婦板著臉孔沉聲問。

　　「我……我……」冷如水說不出來，即算知道是誰，也不敢當眾說明。

　　「你以後再造謠生事，我可要對你不住！」章寡婦說。「龍坤山的賭債，以後由我負責，三天之內和你們了結！」

　　事情完全出乎龍坤山意料之外，章寡婦非但不追究買仇奕森死命的事情，還替他搪塞緩頰，並且又替他負責償還債務，龍坤山的感激，由心坎發出一絲悲鳴，恨不得戳頸自戕，變為厲鬼，結草銜環為章寡婦報恩。

　　「還有龍坤山的印鈔廠聽說也是你的投資！」冷如水又說。

　　「又聽誰說？」

　　「龍坤山自己！」

　　「嗯！怎樣？」她改變了語氣。

　　「現在印鈔廠倒閉，他欠下了工人遣散費……」

　　「關於所有龍坤山一切的錢財問題，全來問我好了！還有什麼沒有？」

　　「……沒……沒有了……」冷如水在高壓之下，無計可施，只有轉向屋內所有的弟兄們徵求意見，高聲說：「現在，章小姐答應負擔龍坤山一切的債務，決定在三天之內清理手續，各位還有什麼其他的控告沒有？」

　　在賭城下階層的圈子裏，不論各幫各會，誰人不畏懼章寡婦三分。這時見冷如水有讓步之意，誰還敢多惹事非，蛇無頭不行，整間屋子內便鴉雀無聲。於是，章寡婦站起來說：

　　「好了，假如大家沒有事，可以離去，三天以後向冷如水拿錢，假如再有什麼麻煩，不妨向我說話！」這道命令如聖旨般傳下，那群地痞流氓全是臨時邀來的烏合之眾，相繼和冷如水喃喃交涉，一陣混亂之後，便魚貫離去。

　　等到一切平定之後，屋中只留下章寡婦和她的保鑣，龍坤山、冷如水四個人，這時，大家才看出是一間騰空的麻雀館呢？門外還有兩個打手把守著，是冷如水命令留下的。

　　章寡婦說：「我要和龍坤山單獨談話，你們可以迴避嗎？」

　　「後面有一間小廂房，是原先的屋主人住的，非常清靜，裏面談話，外面也聽不到，你們不妨到裏面去！」冷如水說著，就在前領路，將章寡婦和龍坤山領到廂房裏面。

　　冷如水讓兩人落坐，就退出廂房，順手將門反扣上，章寡婦頓時臉上一沉，已不像原先般的和顏悅色。

　　她說：「龍坤山，今天總算找到你了！自從三萬元拿去之後，影蹤不見，你到底懷的是什麼心眼？今天還把我弄到這裏來出洋相，我有什麼虧待你？你自己給我解釋吧？」

　　龍坤山眨著一隻獨眼，啞口無言，燃著烟捲，唉聲嘆氣，喃喃咒罵冷如水的絕情絕義。恨不得將他剝皮抽筋，以消心頭的冤氣。

　　「你別只管咒罵人家，我在等著你解釋！」章寡婦說。

　　「不必解釋了，反正過去的都是我對妳不住就是了！」龍坤山說，「他媽的冷如水這小子，只要我姓龍的活著，終有一天他得碰在我的手裏……」

　　「不必賭這個狠，假如你不是過份對人家不住，人家也不會這樣對付你！」章寡婦說，「你向來說話不講信用，老愛招搖撞騙……比喻說：我的三萬塊錢那兒去了？仇奕森怎樣了？」

　　龍坤山搖首說：「這事不用提了，仇奕森我一直沒有找著機會下手，今天你仗義為我排解危難，這種恩典使我再世難忘，俗語說『日久見人心，患難顯親朋』，我姓龍的不是長著狗心肝的人，只要妳有危難，招呼一聲，我姓龍的任灑熱血拋頭顱，為妳赴湯蹈火，絕不畏縮，妳放心好了！」他說得慷慨激昂，恨不得挖出心肝來給自己表白。

　　「我短期內就要結婚了！」章寡婦忽然說。

　　龍坤山不懂用意，以驚詫的眼光向章寡婦投視良久，說：「那末我就預先恭喜了！」

　　「但是仇奕森從中作梗！」

　　「他憑那一點？」龍坤山憤慨說。

　　「他是我從前的丈夫，我們之間還沒有辦過離婚手續！」

　　「那麼辦手續好了！」

　　「說得容易！」章寡婦說。「在賭城，誰不知道我是個孀婦，忽然和仇奕森辦離婚豈不是笑話，我坍不起這個臺！」

　　「但是手續終歸要辦的。」龍坤山泰然說。「仇奕森的確是妳的前夫！」

　　「不過賭城的人將他遺忘了！」章寡婦正色說。

　　「那麼你準備怎樣？」

　　「限三天之內，你把他幹掉！」

　　龍坤山頓時臉色大變，章寡婦的限令過於辣手，三天之內要將這奸狡刁滑險惡狼毒的老狐狸幹掉豈是易事？但是剛說過的話又不能不作數。

　　龍坤山做事向來只是五分鐘熱度，衝動起來，上刀山下油鍋橫衝直闖絕不含糊，等到五分鐘過後，心平氣靜，回心一想，又有猶豫，錢是要的，命也是要的，那有這樣容易就為一個女人去拚性命？何況這個女人又是賭城人所週知行跡浪漫的寡婦。假如龍坤山一旦打雁不著反而被雁啄了眼睛，死於仇奕森手下，豈不是要給江湖人笑掉了牙齒。

　　龍坤山礙在對著章寡婦面前，為表現言而有信，只有一口承諾。而且還有承應了再說的念頭。

　　「好的，三天！三天之內，假如不把仇奕森的腦袋摘來我絕不姓龍！」他說。

　　「說話得算話！」章寡婦說。「別忘記三天之內冷如水才來和我結賬，仇奕森不死我的錢絕不付出去。冷如水那一批亡命之徒，也不是好惹的，你隨時隨地還有出洋相的機會！勸你自己放聰明一點！」

　　章寡婦用冷如水作威脅，又使龍坤山起了反感。他認為冷如水和他是病瘟豬和猛老虎的比較，闖了一輩子江湖，從就沒有把冷如水這種人放在眼內，今天是撞了瘟神，交了霉運，才遭冷如水凌辱一頓。他咬牙切齒地說：

　　「好吧！交完仇奕森的腦袋就交冷如水的腦袋！」

　　章寡婦豁然大笑：「好的，龍坤山還不愧是個英雄人物。」

　　她們的談判就算告了終結，章寡婦站起來將房門拉開，說：

　　「就此一言為定，假如需要什麼費用可以通知我！」

　　龍坤山唯唯諾諾，只顧點頭，這時的神態和半個小時以前又判若兩人，出到廂房外面，正好冷如水對了個照面，龍坤山的一隻獨眼，閃爍著凶狠的光芒，反而使冷如水畏縮迴避。

　　「冷如水，我還有話和你說，你去命令我的汽車把龍坤山先生送回去！」章寡婦說。

　　這句話有了漏洞，頓時，使龍坤山有了感觸，他分明記得冷如水吩咐他的手下不要章寡婦乘坐自己的汽車來，而且還只許帶一個保鑣為什麼現在她的汽車又停在門外，內中又有蹊蹺。但龍坤山不動聲色，悶聲不響就跟著冷如水走了。

　　不一會，屋外汽車馬達響動，遠颺而逝。冷如水復推門進來，仰空就哈哈大笑；同時在屋子的後門還伸出一黑黝枯瘦的腦袋，竟是老烟蟲趙老大呢。

　　「好啦，這一著『借刀殺人』計，總算大功告成了，以毒攻毒，不怕仇奕森不送命啦！」趙老大說。「章小姐得好好慰勞我們一番了！」

　　原來，這一夜綁架龍坤山，揭破挖墳案，指認陳烱兇手，賭徒索債，印刷工人討遣散費……全是老烟蟲趙老大想出的好計策，由章寡婦親自在幕後主持，趙老大暗中擺佈，冷如水不過是個出臉行惡的傀儡領導人。

　　冷如水因為憤恨龍坤山的不義，臨危出賣朋友，殺害他的把兄弟陳烱，而且又有章寡婦的厚賞，半為利慾，半為私仇，樂得打落水狗，出面做惡人，和龍坤山作正面衝突，所招來的一批地痞流氓，雖然全是臨時雇的，但平日也和龍坤山有仇隙，對龍坤山恨之刺骨，現在知道龍坤山失勢，打落水狗而且還有錢可拿，誰會不樂意幹？章寡婦使冷如水出面，每名雇工付出一百元至二百元，論黑社會地位給酬。在下層裏一兩百元的代價，只扮演一個鐘點的戲不可謂不大。戲演完了，就一哄而散，可是到了戲散後，他們還不知道主持人就是這位名聞賭城的有錢的寡婦。

　　這時，章寡婦的兩張支票，遞給冷如水說：

　　「哪，這是你的報酬一萬元，還有兩千元是給你把守門口的兩位朋友！」

　　冷如水打躬作揖，接過支票嘻皮笑臉說：「還有這裏的場租呢？」

　　「守門口的不是麻將館的人嗎？」

　　「不，他們是伙計，錢是要交給老闆的！」

　　「多少？」章寡婦不悅說。

　　「說好的是五百元，隨便您賞好了！」

　　「死要錢！」章寡婦唾罵了一口，但她仍開了一張七百元的支票給冷如水。

　　「還有我的呢？章小姐！」趙老大露著一口黃牙，裝著笑臉，趨上來說。

　　「哼！」章寡婦飄了他一眼。「老烟蟲你還想要錢，假如今天的戲演糟了，我還得找你算賬呢！」

　　「哈，放心！」趙老大說。「獨眼龍今天坍了一個臺，假如不拼命好好賣點兒力氣，除非他在賭城不想混，不想活命了！」

　　「這叫迫虎跳牆，我看他非拼命幹不可！」冷如水邊說邊呶著嘴吹乾支票上的筆跡。

　　正說間，門外汽車喇叭響了數下，保鑣進來報告，送龍坤山的汽車已經回來。章寡婦向趙老大說：

　　「你還有沒辦完的事情，得給我一個答覆！」

　　趙老大裝腔作勢，傲然說：「我姓趙的說話，從來言而有信，為你的事情，我兩夜沒有睡覺，而且今天還斷了黑糧！」

　　「說得倒是挺夠義氣怪可憐的──跟我來吧！白飯沒給你飽，黑飯總得要使你滿足的！」

　　章寡婦再三向冷如水叮嚀，如何善後對付龍坤山，然後帶著趙老大就要離去，門外的兩名打手各得到章寡婦一千元的賞賜，見冷如水送章寡婦出來，馬上笑臉奉迎，必恭必敬，還忙著替她拉開車門，章寡婦命保鑣坐在前面，讓趙老大坐在後車廂，然後揮手命司機回公館去。

　　「葉小菁的事情怎樣？」章寡婦問。

　　「這件事情很難打聽，葉公館一家人都守口如瓶，絕口不肯提及這些事情。」老烟蟲說。「不過葉小菁的母親的名字叫做葉綺雲，和仇奕森的前妻是同名同姓，而且葉小菁又和他母親同姓葉，這一點就很足以使人懷疑……」

　　汽車遠去，把他們談話的聲音帶走。

　　汽車走後，冷如水怔怔看著手中的支票發呆，為一萬元他出賣了龍坤山，這個仇恨可結得不小，錢到手後，他又下意識地有點後悔。龍坤山到底是賭城的老江湖，手段惡辣殘暴，是人所周知。雖然有章寡婦撐腰，但是沒有保障，「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萬一龍坤山施以暗算報復，後果可不堪設想。想到這一點，冷如水就不寒而慄。

　　趙老大慫恿的話猶在耳際，他說：「……管他的呢，無利君子，有利小人，何況龍坤山又殺害了你的把兄弟陳烱，試想有章寡婦撐腰還有什麼可怕的？將來龍坤山垮了，章寡婦還可以提拔你代取龍坤山的地位，幹吧……」

　　冷如水早就有投靠章寡婦門下之意，始終找不到機緣進身，以為這一次事件之後，就可以獲得章寡婦之垂青，而從此平步青雲，豈料他還沒想到就此而惹下殺身橫禍呢！

　　「冷大哥！」一個打手在他的身旁說。「錢到手，還在想什麼？你還想買洋房置田產麼？今朝有酒今朝醉，咱們上福隆新街去！」

　　「今天我替你介紹一個新貨色！」另一個插嘴說。

　　冷如水如夢初醒。「對！」他說：「我還欠了香豔花三個月的包銀沒給，已經給老龜頭出了幾次洋相啦！今天總可以吐氣揚眉了！」

第十二章　逼虎跳牆

　　趙老大除設計利用冷如水迫使龍坤山刺殺仇奕森以外，同時另一件陰謀亦計劃著進行。

　　不過，狡獪的仇奕森似乎已有預覺，自從他向章寡婦道破葉小菁就是他的親生骨肉以後，就遷出「利為旅」酒店。行蹤飄忽，居處不定，沒有人能知道他的住處。趙老大、龍坤山、劉進步、章寡婦的爪牙，都會按著線索偵查，但是偵查都只是枉費心機，「利為旅」酒店的員工絕口不肯吐露。他們還設法綁架了一名茶房外出，威迫利誘，百般拷問，但是茶房咬緊牙關，寧死也是回答「不知道」三個字。是真不知道呢？還是裝不知道？也無法加以證實，事情不了而了，又只得將茶房釋放。

　　熊振東的住處，他們也曾暗中查訪過，熊振東自從水路黃牛鬥毆事件發生後，在家中療養傷患，就沒有和仇奕森見過面。這就是奇事了，仇奕森究竟匿藏那裏去了呢？

　　龍坤山另有梅嘉慧姊妹和朱劍雄父子的兩條線索，但是經過明查暗訪，仇奕森和他們兩家人都斷絕了來往，反是朱士英卻常和梅嘉慧交遊，他倆過從甚密，儼如一對情侶。這些，龍坤山都已無心過問，他為自己本身的危機弄得廢餐忘寢，坐臥不安。

　　章寡婦的喜訊，在賭城已鬧得街知巷聞，由於辦事過於舖張，誰都可以知道還有三天就是良辰吉日。章寡婦並不為她的「喜事近」而感到愉快喜樂，相反的是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更加重了她的緊張與恐怖。龍坤山、趙老大、甚至葉小菁、李探長，都可以猜想得到，仇奕森會在章寡婦結婚的那一天突然出現，而以不可預測的卑劣手法，從事破壞章寡婦的婚事。

　　章寡婦知道，任憑怎樣的嚴密防範也無法抗拒仇奕森奸狡險惡的手段，唯一的只有從速將他置之死地，以金錢的力量，向手底下的爪牙施以重壓。雖然這樣，但誰又敢自問能力和仇奕森相碰呢？所以這些重壓的力量又完全集中到龍坤山一人的身上。

　　一天二十四小時，每個小時過去，就是接近章寡婦婚事與危機一小時，同時，也就是對龍坤山的壓力加重的一小時。龍坤山使盡數十年老警探經驗的渾身解數，弄得筋疲力盡，還找不到仇奕森的住處，弄得精神萎靡頹唐，而且還有章寡婦的爪牙，和冷如水等一批人，常在旁邊加以監視，加重了精神上的威脅。

　　龍坤山每日只有借酒澆愁，自嘆年事已老，英雄末路，昔日的威風已無法復得，有時看見冷如水在身旁出現，也只有低頭迴避。

　　這天，龍坤山剛接到警署葡斯幫辦親下的手令，「停職」處分。他知道這可能是李探長搗他的鬼，同時又經過章寡婦的同意，這種做法，無異逼他陷於絕境，除了早日解決仇奕森無法解救，他又借酒消愁，在酒肆中已喝得酩酊大醉，喃喃自語，大發牢騷。

　　「唉！完了。龍坤山你完了……枉在江湖上橫衝直闖幹了半輩子……一世英名，就此了結……」

　　「獨眼龍，今天已經是第二天啦！」冷如水突然在他的背後出現！說了一句話，就大搖大擺離去。

　　龍坤山也沒有哼一聲，垂下腦袋，反正他已經決定把一切的話都悶在肚子裏，等到事情幹成了再說，人生終歸不免一死，到了不可開交時，頂多把性命一拚，就閉上眼睛，管他江湖上留名為「英雄」還是「狗熊」。

　　龍坤山死勁兒在桌上搥了一拳，又連連喝了兩大盅。

　　「他媽的，仇奕森害我不淺……」

　　「哈，龍大哥怎麼獨個兒在發牢騷啦！」老烟蟲趙老大出現在他的眼前，拉了一把凳子就和他面對坐下。「自從在印刷廠分手後，就沒有見過面，最近有些什麼新發展？」他親切地問。

　　龍坤山把頭一搖，有苦說不出，只顧自己飲酒。

　　「聽說章寡婦已經出面替你承擔了所有的債務！連印刷廠的遣散費也在內。」趙老大又說。「實際上呢，這筆欠債應該由我，劉進步和你三個人平均負擔，由你一個人獨當是說不過去的……」

　　「哼，這妖婦。」龍坤山再次在桌上狠狠一搥。「她的目的，不過要我找仇奕森拼命罷了！」

　　「殺仇奕森？」趙老大故作驚訝。

　　「可不是嗎，還要限定在她的結婚以前！」

　　「呸！別聽她的那一套！」趙老大忽然壓低嗓子，趨到龍坤山耳畔說，「試想，你替她賣命幹掉了仇奕森，她能給你多少？了不起一萬八千，但是仇奕森的身上可懸著一筆大財富哪！老實告訴你罷！仇奕森剩下給章寡婦的財產，只不過是他霸佔人家的不動產而已！他自己歷年作奸犯科所擄劫來的錢財，全秘密藏起。絕不騙你，我們只要把仇奕森找出來，綁到一個荒僻的地方，動用苦刑，不難把他的藏款逼出，我們就可以東山再起，好好幹一下，把章寡婦壓垮，免得受女人的冤枉氣……」

　　「不殺仇奕森我怎能甘心！」龍坤山氣憤說。

　　「唉，想不到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藏款逼出來以後，你將仇奕森亂刀剁成肉醬也沒有人管你！」

　　龍坤山醉態可掬，起了一陣癡笑。「說得倒是挺容易的，到那裏去找仇奕森？這隻狡猾的老狐狸，已經失蹤好幾天啦，他預備在章寡婦結婚的那天才出現，但是章寡婦已經佈好了兇手，假如我在她結婚之前不把仇奕森幹掉，她就取我的性命……」

　　趙老大不動聲色，斜叼著烟捲，靜聽龍坤山滔滔說完，默了良久，才說：「龍大哥，你的聰明那裏去了？我們何不在梅嘉慧姊妹兩人身上下手！不愁仇奕森不肯露面！」

　　龍坤山對趙老大的話還不十分懂得。「在梅嘉慧姊妹兩人的身上下手？怎麼下手呢？」

　　「仇奕森自認為梅嘉慧姊妹兩人的保護人，這倆個小把戲有了危難，仇奕森自得出來營救……我們可以把小嘉慧綁架，在外面宣揚，假如仇奕森在兩天內不露面，就把小嘉慧撕票，仇奕森是個英雄人物，絕不甘心認做懦夫，何愁他不露面……」

　　趙老大說完他的詭計，龍坤山拍案叫絕。忽然，他又靜下來，以疑惑的眼光向趙老大探視，說：

　　「我聽說最近你也在找尋仇奕森，既然有這樣好的計策，為什麼不先下手。」

　　「獨木橋難行，除了找你合作還有誰？我已經找你好幾天啦！」趙老大說。「同時，我想幹這件事還不好出面，因為我和仇奕森的交情仍在，一個做紅臉，一個做白臉，事情比較容易成功！」

　　龍坤山疑信參半，想想趙老大說的也頗有道理。這一來，獻計給章寡婦重力逼壓龍坤山去拚死殺仇奕森的也是趙老大，獻計龍坤山反叛章寡婦，綁架小嘉慧，預備壓榨仇奕森藏金的，也是趙老大。但是他們雙方都蒙在鼓裏。

　　※※※

　　月黑風高，近午夜時分，龍坤山由福隆新街出來，黑衣短裝打扮，街口轉角處停著一輛汽車，車中除了司機外，後面還坐著一個人，帶著寬邊呢帽，帽簷齊眉心，縮在一角，沒有人能看清楚他的容貌。他正是老烟蟲趙老大呢。

　　龍坤山自從陳烱死後，冷如水叛變，加上失勢，再也沒有一個人願做他的助手，今夜的工作關係嚴重，趙老大知道龍坤山孤掌難行，不得不助他一臂之力。汽車是向章寡婦借來的，司機也是章寡婦的親信，可是趙老大沒有講明是幹綁架小嘉玲的勾當。訛稱為查訪仇奕森的下落而已。

　　龍坤山閃身進了車廂，也不和趙老大搭話，兩人作會心的一點頭，汽車便向著鏡湖馬路疾走。只一刻工夫，便來到那間雙層古舊的紅磚房子。汽車靠偏僻黑暗地方停下。趙老大和龍坤山便穿出車外，左右勘查過環境，夜靜如死，悄寂無人，正是下手的好時候。

　　龍坤山對這間屋子內外的情形非常熟悉，駕輕就熟，攀牆而上，趙老大便留在街心把風。龍坤山原是老警探出身，只一縱身工夫。已爬上二樓的涼臺，屋子的門窗全上了鎖，龍坤山不慌不忙，在身上掏出工具，撬開一塊玻璃，伸手進內抽開窗栓，窗門便輕輕推開了。龍坤山翻身進內，手腳並不像他的年歲那般龍鍾，絕不帶了絲毫聲息。

　　梅嘉慧自從母親死後，和小嘉玲兩人相依為命度日，那間破落的大廳還設有母親的靈堂，左面的廂房自從梅母死後，一直是空著，梅嘉慧和小嘉玲都睡在右邊的小廂房裏。龍坤山在黑暗中躡手躡腳摸索，借著屋外路燈映進的微光，首先查明了屋中的來龍去脈，然後竄到門口，將大門打開，這樣可以得手後，就奪門而逃。趙老大躲在對街的屋簷下把風，他倆同時揮手示意，表示準備停當，可以動手了。

　　龍坤山的動作敏捷，拐身又竄到右邊的小臥房，輕輕扭開門鍵，潛進房內，梅嘉慧睡的是一張漆木的獨睡床，睡得很熟，一個惡魔闖了進來，還毫不知曉。小嘉玲是另在屋角靠窗的地方睡一張小鐵床，還放好了蚊帳，龍坤山匍匐潛到床前揭下了蚊帳，這可憐的小孤女還在做著香甜的美夢，蘋果臉龐，掛著一絲微笑，仰睡著，踢開了被單，姿態逗人憐愛──假如她媽媽在生時，半夜三更會起來替她蓋上被單的。

　　龍坤山心狠手辣，伸手一把按著小嘉玲的小嘴，搶著如惡鷹擄小雞地一把她提起摟在懷裏，轉身預備奪門而逃，這樣的擄劫一個幼兒，本可以毫無聲息地連一絲痕跡也不留下，無奈他的獨眼不爭氣匆忙中踢翻了一張椅子，梅嘉慧即時驚醒。

　　「什麼人？」她呼叫，眼見一個人影如一縷黑烟向房門外冒了出去。

　　「大姐……大姐……」小嘉玲掙扎著呼叫。

　　梅嘉慧按著電燈，張眼一看，小鐵床上的小嘉玲不見了，慌忙追出大廳，只見獨眼龍龍坤山怒目圓睜，一手挾著小嘉玲，猛然反向房門口攔門站著，狠聲說：

　　「梅嘉慧，不必追了，妳的妹妹我借去一用，妳通知仇奕森，請他限於二十四小時內來和我談判，否則我把你的妹妹撕票！」

　　梅嘉慧高聲呼叫。「龍坤山，妳害死了我的母親還不算，還要來害我們姊妹兩人麼，……」她衝著上前就要奪取小嘉玲。

　　龍坤山霍然拔出一柄刺刀，舉起按在小嘉玲的頭頂上，吼叫說。「妳再敢動手，我就在這裏先殺死妳的妹妹！」

　　梅嘉慧嚇得目瞪口呆，看著那柄亮晃晃的刺刀，果然的就不敢再去搶奪，小嘉玲這時驚惶恐怖交加，拼命掙扎，捏著小拳頭在龍坤山的胸脯上拼命掙扎擂打。但這些力量微弱得可憐，龍坤山無動於中。

　　「聽見沒有，由現在起，限二十四小時請仇奕森來談判，過一分鐘就撕票！同時不許驚動警署，否則妳妹妹的生命就完了。」龍坤山說完，轉身飛步竄出大門。

　　趙老大在對街看見龍坤山得手出來，接應了一聲口哨，汽車的馬達就發動了，梅嘉慧追出門外，只見兩叢黑影在馬路上疾走，還有小嘉玲的哭叫聲，路角處轉出來一架汽車，兩個黑影匆匆跳上汽車，汽車如烟飛逝。

　　梅嘉慧的芳心已亂，張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龍坤山在三更半夜突然來綁架小嘉玲，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為報仇嗎？龍坤山害死了她的母親，連哼都沒有哼一聲；為勒索嗎？誰都可以知道，她們姊妹倆人，自從母親死後，孤苦無依，還仗著朱士英父子兩人，見義勇為，常常接濟她們的生活，才免遭受飢寒之苦。龍坤山的綁架目的是什麼呢？

　　驀然，她想起龍坤山的話：「限仇奕森廿四小時內來談判……」於是，她匆匆換下睡衣，決定先去報告仇奕森再說，路上寂靜無人，連三輪車也找不到一架。沿著馬路奔跑，除了她自己纖長的影子在牆上跟著移動以外，整條道路有著如死的恐怖，梅嘉慧狂跑了一陣，已不能支持，頹然倒在電線桿旁，喘息一陣，又繼續奔跑，來到瘋堂斜巷時，想起朱士英父子，也許找他們可以得到些許幫忙。梅嘉惠想著便轉道跑向東望洋街，找著「朱宅」便拼命敲門，還高聲呼叫。

　　「朱伯伯……快開門……」

　　她的舉動驚醒了許多鄰人，終於屋中電燈明亮，朱劍雄披著睡衣慌慌張張出來。打開大門，只見梅嘉慧披頭散髮，香汗淋漓，臉色慘白，還不斷地喘息。朱劍雄就知道情形不對，慌忙讓梅嘉慧進入屋中坐下，這時朱士英也驚醒了，揉著惺忪睡眼，走出堂廳，看見梅嘉慧午夜忽然趕來，神色不正，也大為驚慌，連忙拉著她的手發問。

　　「嘉慧……出了什麼事情？……？小嘉玲呢……」

　　梅嘉慧因為驚慌過度，吶吶不能作言。朱士英便斟了一杯熱茶給梅嘉慧喝下，她驚魂甫定，才吐出一句話。

　　「小嘉玲給人綁走了……」

　　「綁票？」朱劍雄大吃一驚。「快報告警署！」

　　「是龍坤山綁走的！他說不許報告警署，否則殺死小嘉玲！」梅嘉慧便將當時的情形，詳詳細細說了一遍。

　　「……那麼，他要勒索多少錢呢？」朱士英問。「我們快去報告仇奕森！」

　　「他就是綁架小嘉玲要脅迫仇奕森出面開談判！」

　　「開談判？」朱劍雄驚詫，「開什麼談判？」

　　「不知道……」梅嘉慧說。

　　「那我們快去找仇奕森商量再說？」朱劍雄說。

　　「不！」朱士英說。「仇奕森在前兩天關照過，假如有什麼事情發生，可以找熊振東想辦法！」

　　「事不宜遲，那麼我們就快去通知熊振東想辦法吧！」

　　「不，最低限度，我們得給仇奕森通個消息……」梅嘉慧建議說：「因為龍坤山的目的就是要找仇奕森談判！」

　　「好！那麼我們就分頭工作，士英，你陪梅小姐去『利為旅』找仇奕森，我去找熊振東商量！」朱劍雄邊說邊換上常服。

　　於是，他們就漏夜分頭展開工作。朱劍雄獨自去找熊振東，朱士英和梅嘉慧轉道往「利為旅」酒店找仇奕森，她們還不知道仇奕森已經失蹤數天了呢。

　　酒店中的人回答說。「仇奕森曾有話關照下來，你們假如有什麼問題不能解決的，可以找熊振東，熊振東在賭城闖了數十年，別說這一點小事，更大的事情都可以弄得乾淨俐落，不帶渣滓。」

　　朱士英的心中想，也許仇奕森的話是對的，熊振東是黑社會的黃牛幫領袖，整個賭城彈丸大的天地，以他的力量，當不難查出小嘉玲的下落。於是他們便將全力委諸熊振東身上。

　　熊振東是個肝膽的人物，為仇奕森的事情，自然肯傾全力去奔跑了。

　　※※※

　　清晨約四點鐘光景，章寡婦公館的電話聲大震，這時，葉小菁、李探長，和章寡婦比較接近的幾個朋友，正在客廳裏繼續他們的通霄撲克。他們一則是為章寡婦的喜事近而湊熱鬧；二則因為仇奕森的忽然隱匿感到恐怖性過於濃厚，尤其是葉小菁和李探長朝夕都不敢和章寡婦離開半步。住宅附近，自然每天都派有「特警」巡邏保護，同時，李探長又為章寡婦再選聘了幾名退休的老警探，給她做保鑣。他們自己卻一連好幾天下來，在章寡婦家中通宵賭博，以打發這段恐怖的時間預防不測。

　　電話聲突在凌晨響起來，那清脆刺耳的震聲，使每個人都突然側耳，女傭翠英自傭房裏匆匆趕出來，拾起話筒。

　　「這裏是章公館，你找誰？」

　　「我姓仇，快叫你們的寡婦來說話！」對方的聲音很大，幾乎隔著丈餘遠的地方可以聽得見。

　　小客廳中的每個人都同時毛髮悚然，章寡婦站起身來預備去接電話，葉小菁忙將她按住。

　　「不要緊，他在電話裏施展不了什麼花樣！」章寡婦說著，就匆匆自女傭中接過話筒。

　　李探長葉小菁儼如護衛，慌忙跟在背後，聽取動靜。

　　「哼，是仇奕森嗎？我道你自殺了呢，為什麼又出現了啦？」章寡婦強充著毫不介意地說。

　　對方反應是一陣強烈陰森的笑聲。「寡婦，別詛咒，我死不了，我留著命來賀喜妳的結婚呢，我們倆人的事得由我們自己了結，後天就是妳的婚期了，屆時我們各人施展各人的手腕，不怕你有惡勢力，有無算的爪牙走狗，我仇奕森絕不含糊。不過妳現在是有社會地位的人，請別用卑劣的手段，免給社會上的人留下笑柄。嗾使龍坤山這流氓惡棍綁架梅嘉玲是不智之舉，這小女孩的生命於我無關，廿四小時內撕不撕票由妳！不到妳結婚的時間我是不會出來談判的，反正我絕對不會為一個小女孩的生命墜入妳們的圈套，除非妳肯撤銷妳和葉小菁的婚事。這是最後的忠告，財產和生命由妳選擇，假如妳真愛葉小菁的話，更應該為他留一條後路，別以為妳能以財力人力，一手撐天，掩埋整個事實，這事情秘密不了。『欲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即算我敗在妳的手裏，喪掉生命，事情總有一天會敗露，妳也不會得到善果。葉小菁到那時也不會原諒妳這位狠毒的後娘了，話已講盡，望妳好自為之！」仇奕森說完，沒等章寡婦答話就將電話掛斷。

　　章寡婦頓時臉上慘變，再想追問，聽筒已回復「嗡嗡」之聲，李探長和葉小菁在旁邊雖然能隱隱約約聽到幾句話，但也未知內裏詳情，連連纏在旁邊追問，章寡婦搖頭不語，在室內來回踱著，焦灼如熱鍋上的螞蟻，忽然，她停下腳步，將女傭人招來，發命令說：

　　「妳去把吳司機叫來！」

　　吳司機正是當夜趙老大借去訪尋仇奕森的司機，章寡婦想到這一點，靈機一動，便叫來問話。

　　吳司機早已在臥室睡熟，聽到章寡婦有招喚，匆匆穿好衣裳，懵懵懂懂就趕來了。章寡婦第一句話說問：

　　「你昨天晚上載趙老大和龍坤山到什麼地方去？」

　　「我……我……」吳司機早已受過趙老大的賄賂，假如章寡婦有什麼查問，只要訛稱在西環及青洲一帶查訪仇奕森的下落，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只是敷衍了事。

　　豈料章寡婦的心眼是何等精靈，一句話就將吳司機嚇住。

　　「李探長在這裏！」章寡婦說。「假如你敢撒半句謊，我可以叫他先把你扣起來！」

　　「我……我……」吳司機仍吞吞吐吐地。「趙大哥叫我去接龍坤山的嘛……」

　　「他們綁架了梅嘉玲放在什麼地方？」章寡婦拍著桌子吼問。

　　「綁票？」李探長大為驚震。「趙老大和龍坤山居然幹綁票的勾當？綁到什麼地方？快說！」

　　「……在……在……」吳司機懾於李探長的威勢，顫聲說：「在……在黑沙環亂葬崗上的一間破爛的木屋……」

　　李探長執起電筒，就要通知警署，通令拘捕趙老大和龍坤山，章寡婦忙制止他說：

　　「不，他們的用意並不是勒索，他們是想逼壓仇奕森露面出來談判，我們不如先到黑沙環看看再說！」

　　「我看妳這兩天還是不要離開住宅好！」葉小菁忙提醒她說。

　　「有李探長在，你怕什麼？」章寡婦先給李探長戴一頂高帽子。

　　於是他們一行三個人逼令吳司機領路，趁著天色尚未黎明，駕著汽車風掣電馳如流電駛往黑沙環而去，路上杳無人跡，毫無阻礙，頃刻間汽車便來到亂葬墳場前停下。李探長和葉小菁同時取出手槍，檢驗過是否實彈，首先，他們恐防趙老大和龍坤山有詐，繞道到那間古舊的磨房，窺探趙老大龍坤山兩人是否在內。磨房中只是一片幽黯，空洞洞的，寂靜無人，以石子自破窗縫中投入，也沒有反應，顯然沒有人在內。

　　「不，他們把小女孩弄到山頂上那間破木屋裏，就是以前殯儀館的停棺場……」吳司機說。

　　李探長禁止他說話，推擁著他在前面領路，吳司機的為人憨直，肚裏有苦說不出，只好悶著頭皮行在前面領路。山道坎坷不平，兼著山墳頭上的野草全沾上夜露，滑濕異常，天上又沒有月亮，借著星光摸索爬行，非常吃力。章寡婦穿著高跟皮鞋，更是寸步難行，葉小菁只有貼身將她攙扶著。跟在吳司機的後面摸索而上，行到半山，吳司機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前路一座龐外的黑物說：

　　「就在前面，到了！」

　　李探長和葉小菁便拔出手槍，關照吳司機好好保護章寡婦。搶到前面，分散一左一右，兜著向木屋衝去。

　　這間破爛的停棺場，已經久絕人烟，只剩下殘垣斷壁，前半座是磚牆，已經破落的四面透風，屋頂上的瓦片疏疏落落，樑柱上佈滿了蜘蛛網，形狀非常恐怖。

　　李探長和葉小菁在周圍勘查過後，覺得似乎裏面並沒有人影，便互相招呼，一個人由大門闖入，另一個轉由拐角破爛的牆洞鑽入。會合後，果然屋子裏面空洞洞的，連一點生物的跡象也沒有。穿過那破爛倒塌的神龕，後面是一幅長方型的大天井，再內進，後半座是一間敞闊的木板亭子，大概以前是用來停放棺材的。地上置有許多殘破的紅木板凳，稻草及凌亂的雜物，陰森森的，根本就找不到人跡。李探長和葉小菁四下搜查了一會，章寡婦和吳司機也走進來了。

　　「怎麼樣？……」章寡婦問。

　　「龍坤山已經用了『金蟬脫殼』之計！」李探長說。「我心裏早就懷疑他幹綁架的勾當。怎麼會讓你的司機知道地點呢？」

　　「不過，我又奇怪，他既然要綁票，為什麼又敢這樣大的膽子，借用曼莉的司機？」葉小菁不解說。

　　「他們自己又沒汽車，租用汽車公司的司機又靠不住……」吳司機自作聰明地解釋。

　　「你少說話！」章寡婦叱喝，一面自手提包中取出打火機四下照探。

　　李探長便順勢在滿積塵垢的地上勘驗，果然的給他發現了小孩子的足跡。「他們是真的來過了！但是讓吳司機走後，就匆匆離去。」他說。

　　葉小菁從破木板壁的隙縫中鑽出屋外，繞著屋子追查，也沒有發現痕跡。這樣，他們便斷定，龍坤山確實已經離去。

　　李探長矜持說：「龍坤山人緣不好，在賭城又無親無戚，最近又連副手都叛離了，他能把小女孩藏到那裏去呢，──我們到福隆新街去看看！」

　　他們由原路落到山下，已近黎明時分，李探長的心目中，認為龍坤山想窩藏小女孩，除了利用他的老戶頭阿銀姐之外，別無他路。所以要立即兜到阿銀姐處，假如猜測沒有錯誤，便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可以人贓並獲。

　　可惜李探長的行動稍遲一步，當他們的汽車到福隆新街之際，阿銀姐香巢的大門上有著一把巨大的鋼鎖，阿銀姐早在日間向鄰屋的姐妹稱到石崎去探親，需三數日才能回來，還請鄰人替她照料屋子。

　　李探長的猜想已經證實，阿銀姐定然是替龍坤山看顧小嘉玲，但是他們的藏匿地點卻無法下手偵查。

　　是時，晨曦已露，天色由灰藍漸變蒼白，李探長得回警署去繼續督令追查這件案子。臨分手時，章寡婦特別關照他說：

　　「假如找到龍坤山或趙老大時，最好先交給我發落，不要馬上動用公事，免得生麻煩枝節！」

　　李探長滿口答應，於是葉小菁便送章寡婦回西望洋公館

　　※※※

　　清晨剛敲過九點，章寡婦在床上朦朧入睡，李探長就有電話來了，他說：

　　「趙老大抓到了！」

　　「怎樣抓到的？在什麼地點？」章寡婦問。

　　「我派了兩名警探，把守在黑沙環他的磨房附近，天剛亮的時候，看見他獨個兒回來，警探就把他逮捕回來了，但是他什麼話也不肯說，一定要見著妳才肯說話呢！」

　　「你存了案沒有？」

　　「趙老大是熟人，不好意思。」

　　「那麼，你派人把他押來好嗎？」

　　不一會，一架警車如鬼哭神號般，掠空劃過，來到章寡婦別墅的門前停下，兩個雄糾糾的警探將一個骨瘦如柴的漢子押著向屋內走去。

　　章寡婦早在客廳上等候，一看見趙老大進來，便拍桌大罵說：

　　「好哇，老烟蟲，你搗的是什麼鬼？擺著正經事情不幹，卻和龍坤山幹綁架的勾當！你不想活了嗎？」

　　「說的是呀！」趙老大故作為難說。「我早就勸過龍坤山，叫他不要這樣做，但是這個獨眼龍，橫蠻不理，硬要這樣幹，勸也勸不聽，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他說著，忽然他趨近章寡婦的耳畔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的這樣做法，還不是全為了妳，想把仇奕森硬逼出來？」

　　「但是綁架的事情我怎樣承擔得了？況且……」章寡婦話未說完，又被趙老大岔上。

　　「妳別怕仇奕森給妳毀謗宣揚，有小嘉玲捏在手上，諒他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怎樣！」

　　「怎樣見得？」

　　「仇奕森把梅嘉慧姐妹倆人當親生女兒看待，現在有了厄難，他假如不講道義，我們可以撕票，這樣一來，他在江湖上的名氣將蕩然無存，仇奕森是愛名的人，不會做糊塗事，妳放心好了！」

　　「可是獨眼龍在行事之先為什麼不和我商量商量，未免過於膽大妄為了！」章寡婦仍然高傲自視，聲勢咄咄逼人。

　　「俗語說，狗急跳牆，人急殺人，妳壓逼他解決仇奕森的限令過急，他的這種做法也是被迫得無可奈何……」

　　「現在獨眼龍把小女孩藏在什麼地方？」

　　「我早告訴過李探長，他把小嘉玲關禁在黑沙環半山頂的舊停棺場上，李探長又不相信！」老烟蟲聳肩張膊狡獪地說。

　　「呸！」章寡婦唾了一口。「你別替我這一套！黑沙環我們早去過了，停棺場鬼影子也沒有一個人，早移走了！」

　　「嗄……」趙老大頓時橫眉豎眼，猜想到定是吳司機將整個事實出賣，但他故作驚訝說：「妳已經去過了嗎？龍坤山和小嘉玲不在嗎？……那……那……龍坤山豈不是連我也欺騙了嗎……他媽的……不過……他會移到那兒去呢？……」

　　章寡婦冷眼窺看趙老大的態度，又開始信疑參半。「老烟蟲，你別替我耍這一套！你會不知道嗎？」她首先一口咬定。

　　「騙你是烏龜王八蛋，我可以向天發誓！」趙老大發急說。「獨眼龍和我說明是要把小嘉玲在停棺場禁閉兩天，只要仇奕森露面了馬上就把小嘉玲送還，而且預備約仇奕森在我的磨房作談判呢……」

　　「你的話當真嗎？」章寡婦的理智動搖。對趙老大的話是真是假無法判斷。

　　「我從來不賭咒！」趙老大裝出誠懇說。

　　「真是造反了！」章寡婦咬牙切齒咒罵。

　　「哼！我早就看出獨眼龍要造反了！」趙老大乘機進讒言說。「不過，我肯保證龍坤山幹不了大出息的事，我負責把他找出來，假如找不出，我的趙字可以讓妳章小姐倒寫！」

　　章寡婦這時，已無主張，氣往肚嚥，趙老大便附到眼前諂媚地說：

　　「冷如水已經和龍坤山誓不兩立，我們何不打發冷如水去查訪龍坤山的下落？假如找到龍坤山和他的肉票，我們可以按兵不動，靜等仇奕森出面談判之時，我們一舉將他們雙雙捕獲；這一來，綁票勒索的罪名仍是龍坤山的，而破案的功勞是妳的，並且，仇奕森也就落在妳的手裏，由妳擺佈啦！」

　　章寡婦靜聽趙老大之計策，說的至情至理，頓時又轉怒為喜，但仍佯裝著漫不經心地說：

　　「依你的看法，仇奕森是非得露面出來談判不可的囉？」

　　「我的猜測，十拿九穩！」趙老大拍著胸脯說。

　　「好的，老烟蟲，既然你這樣說，我就把全盤事情交給你辦了。」

　　「但是冷如水仍然是聽妳的！」

　　「我可以交給你指揮！」

　　「可是時間只有一天了……」

　　章寡婦懂得趙老大的用意，立即執起電話，撥到冷如水的通訊地點，命令冷如水立刻到公館裏來聽調度。

　　這一來，趙老大非但掌握了龍坤山。連冷如水等一批烏合之眾，也完全由他支配操縱。

　　「還有李探長方面也請妳替我打個招呼囉！」趙老大說。

　　「自然！」章寡婦說，於是她便打發兩個警探回警署而去，同時，又撥個電話給李探長，聲明事情已經調查清楚，完全與趙老大無關，自己願做保證人負完全責任。

　　章寡婦的這種作風使李探長感到非常的不滿，狂妄跋扈，目中無人，居然干涉了警署的行政，自作主張，釋放了人犯。無奈李探長也懼怕章寡婦的惡勢力，況且趙老大又是自己人，只好低心下氣，唯唯諾諾，不了而了作為罷論。

　　趙老大臨退出章公館，吳司機忙上前打招呼說：

　　「趙大哥，是章小姐逼著我問，我沒有辦法……」

　　「哼！」趙老大嗤之以鼻說，「我知道你很夠朋友！」

　　※※※

　　小嘉玲總共不到十歲的生命，但是她的失蹤卻鬧得整個賭城下階層社會動盪，三方面的人馬在捕風捉影，各顯神通，幾乎要傾覆了整個賭城。

　　第一方面自然是李探長和警署裏的弟兄，他不能夠因章寡婦的一句話便把職責卸去，綁票案發生在賭城，總不能置之不問，況且主犯又是警署裏剛撤職的老警探，人所週知的龍坤山。李探長特意指派出專案小組，進行調查工作。

　　第二方面是冷如水的一批嘍囉，趙老大當然不會不知道龍坤山的匿處，但他為章寡婦表現心跡，不得不依樣畫葫蘆，向冷如水等人胡亂指劃，讓他們撲索奔跑，等到時機成熟便可以逞展他的惡計。

　　第三方面是熊振東的黃牛黨，他受仇奕森之託，發動了所有的弟兄，踏破鐵鞋，要在兩天之內把小嘉玲搶救出來。黃牛黨全受過仇奕森的恩惠，自然就肯拚死賣命，搜遍了整個賭城的下層社會。

　　熊振東在賭城混跡有數十年，下九流的江湖把戲全摸得爛熟，他的判斷和李探長相同，首先就把視線放在龍坤山的老戶頭阿銀姐身上，阿銀姐回鄉去省親是鬼話，只要稍有經驗的人就可以猜想得到，她是受龍坤山的託付看顧小嘉玲去了。

　　熊振東發動了陸路黃牛幫所有的弟兄，首先去翻查阿銀姐的底子，黃牛幫多半是下階層混跡的人馬，調查一個妓女的底細，真是易如探囊取物。

　　熊振東的大本營是在一家中下級的茶樓，為爭取時間，熊振東坐鎮茶樓裏，隨時隨地聽取手下的報告。朱士英父子，梅嘉慧，也為此事焦灼得漫無主張，常到茶樓上打聽消息。

　　上午的時間，一切都毫無進展，直到午後，形勢可就不同了，黃牛黨陸續回來報告調查所得。

　　阿銀姐是科班出身，自幼賣與鴇母，鴇母早已死去，在賭城無親無戚，孤孑一身，有結義姊妹四人，全在福隆新街開窰子，平日較有交遊的朋友，也寥寥無幾。這些人全被黃牛黨調查過，好在全是開窰子的，黃牛黨的人裝做嫖客，登門入室，在屋子上下翻查，可以毫無禁忌。活生生的禁閉一個小女孩倒底不是一樁容易的事，只要稍露行跡，黃牛黨就可以獲得線索。但是黃牛黨空費時間，走遍了福隆新街，竟毫無所獲。

　　最後，熊振東的得力助手，老黃牛潘三麻子回來報告說：「……我想了阿銀姐死去的老鴇母，她在賭城倒是很多親眷的，我費了許多周折，找到一條很重要的線索。老鴇母有一個遠房的姑母，居住在貯水塘砲台馬路附近的貧民窰內，我曾到貯水塘去跑了一次，經過打聽之後，知道這個姑母年紀已近六十來歲，家境非常貧苦，就靠在家門前擺一個小食物攤子渡日。他有一個兒子，在外港碼頭做苦力，叫什麼名字還沒有查出來。據說，這兩天老婆子連攤子也沒有擺，我想，她家裏嫌疑最大，但是我為遵守江湖規則，沒有直接『挑樑』。特意回來報告。」

　　熊振東乍聽之下，肚裏面便有了數，一面吩咐黃牛幫繼續分散到各地去打聽，留下人坐鎮在茶樓裏做聯絡工作，自己便親自往貯水塘去打聽。

　　熊振東為重江湖道義，不便多帶人馬（註：江湖上的談判，除了在必要時拼鬥之時，多半著重單刀赴會，以顯英雄本色。）只招了老黃牛潘三麻子一人領路。

　　賭城是個半島，居民的飲用水源全賴水塘供給，所以貯水塘也為戒嚴區域，附近居民很少，砲台馬路沿著水塘一字劃出，貼在馬交山腳下有一列參差不齊的古老磚屋，多半為無法遷搬的貧民居住，據潘三麻子說，老鴇母的姑母就是在山腳下的馬路旁擺食物攤子。

　　由磚屋的巷子內進，有疏疏落落的板木房子散在山坡上，潘三麻子指著一間破陋不堪孤立在山腳底下的木房子向熊振東說：

　　「就是這間房子了！」

　　熊振東為重江湖道義，命令潘三麻子停在路旁守候，單人匹馬，獨自向木屋行去。首先，他繞著屋子四週勘查一遍，屋子的形勢就有點令人疑竇，大門緊閉，前後連廚房總共只有三扇窗戶，全用破布蒙起，顯然不是平常掛用的窗簾，而是臨時懸掛起以阻擋窗外人視線的。熊振東貼耳窗前，偷聽屋中的動靜，只聽得在喃喃語聲中有男有女，忽然，有個老婦人聲音吼叫說：

　　「哼，大白米飯，妳還不肯吃，妳想吃什麼……」

　　繼著，就有小女孩哭泣的聲音，熊振東大喜過望，果然不出所料，小嘉玲就是被他們囚禁在這裏呢。

　　熊振東便繞到門前，昂然舉手敲門，剎時屋中一片靜寂，一陣騷動過後，仍然沒有動靜。熊振東繼續敲門，他的眼睛已發覺左面的窗戶似乎有人在窺看，過了良久，大門才呀然洞開，一個年約五十餘歲的瘦老太婆探頭出來，板著臉孔說：

　　「你找誰？你找錯人家啦！」

　　熊振東不顧一切，推門入內，這是一個十步見方的泥地堂廳，佈置全是粗糙簡陋的傢具，汙穢凌亂，充斥了一股潮臭氣息，背面是座籬笆粉牆的廂房，廂房的正門當著正廳，可以一目了然，廂房中並無人跡，龍坤山與阿銀姐可能架著小嘉玲躲到後面的廚房去了。

　　「你要找誰？」老太婆攔阻他的去路說。「屋子裏沒有人啦！」

　　「龍大哥！」熊振東呼叫。「明人不做暗事，熊振東單人匹馬特意登門拜訪，假如只是躲在廚房裏，還充什麼英雄好漢？」

　　這句話可把龍坤山自廚房裏激了出來，他瞪著一隻怪眼，氣急敗壞地跳腳說：「熊振東，我和你無冤無仇，幹嗎的來結這個冤家！」

　　跟著，一個肥大的女人抱著小嘉玲也追了出來，攔阻龍坤山粗暴的舉動，她就是龍坤山的老戶頭阿銀姐。

　　「龍大哥！」熊振東雙手抱拳，以江湖人的禮貌說。「我和你互不相干，無牽無連，無仇無怨，今天乃是受人之託，來和你打一點江湖交道。」

　　「我姓龍的已經死絕了種，沒什麼交道可打的，你去跑你的黃牛，我行我的黑路，你請罷！」龍坤山毫不留情地說。

　　「話說清楚了我自然走！」熊振東說。「不過，我受人之託，要把這個小女孩帶回去。」他揚手向阿銀姐手中抱著的小嘉玲一指。

　　人贓俱在，龍坤山無法狡賴，只有拍著胸脯說：「這是我和仇奕森個人的帳，你管不著！」

　　「但是我受小女孩的姐姐之託，非得將孩子帶回去不可！」熊振東雙手叉腰說。「況且小女孩和你無怨無仇，你和仇奕森有過不去的事，何必要找無辜的小生命做要脅，這豈是好漢的行為……」

　　龍坤山霍然自腰間拔出一柄亮晃晃的刺刀，「篤」的一聲，刺到板木桌上，暴跳如雷說：「休想把孩子帶走，假如仇奕森沒種出來和我談判，別說我手狠心辣，時限一過，我馬上撕票給你們看！」

　　熊振東赫然大笑說：「龍大哥，綁票是犯法的行為，現在整個賭城的警探都在緝捕你，你現在已經失勢，如無爪螃蟹，喪家之狗，我姓熊的今天單人匹馬前來，是因為不願意負擔打落水狗之醜名，我特意遵守江湖道義，以禮相請，請你馬上把小女孩交給我帶走！」

　　「想把孩子帶走，除非你先把我宰了！」龍坤山自桌上拔起刺刀，在手中幌了一幌示威。

　　熊振東岸然不動，毅然說：「我再次請你把小女孩給我帶走，我寧願事後向你賠禮道歉！」

　　龍坤山一抬腳將板木桌踢翻，桌上的碗碟頓時唰啦啦跌得粉碎，碎磁片灑滿一地。手中的刺刀緊捏著，擺開一個拼鬥的姿勢。這一來，可把旁邊的小嘉玲嚇壞了，拉大嗓子嚎啕大哭，阿銀姐和老姑母也戰戰兢兢縮在一旁。

　　熊振東若無其事地，依然和顏悅色，沉毅地說：「我第三次禮貌相請，請把小女孩給我帶走！」

　　這一來，龍坤山也弄得茫然了，騎虎難下，揚起刺刀在熊振東的胸脯上幌了兩幌說：「那你要問問我的匕首答不答應？」

　　熊振東裂嘴一笑，推開龍坤山的手說：「老實告訴你，警探在短時間內就要找到了，你假如是聰明人，還是把小女孩交給我吧！」

　　龍坤山瞪著一隻怪眼，屏息呼吸，向熊振東虎視眈眈，沒有言語。

　　「那末，很抱歉，我就要自己動手了！」熊振東說著，便逕自向阿銀姐行去。這時，小嘉玲已哭得如淚人一般，到底熊振東是比較熟識一點人，看見他行過來，便連忙張開小手，要熊振東抱。

　　熊振東剛伸出手，預備接過小嘉玲，驀然，龍坤山怪叫一聲，一個箭步闖上前去，揚刀向著熊振東的胸脯便刺；熊振東萬沒料想到龍坤山果真的會下此毒手，還沒來得及閃避，一聲尖銳的慘叫由口腔中迸發出來。那柄亮幌幌的刺刀，已經貼柄插在胸脯上如鐵樁一般。熊振東痛極，飛起一腳，照著龍坤山的肚皮踢去。龍坤山立足不穩，踉蹌跌在地上。熊振東屹立不動，一絲怨毒而忿恨的火光自眼中烱烱閃爍，沒有言語，只伸手在胸脯將刺刀拔出，那亮幌幌的刺刀已染成鮮紅，頓時胸脯上血流如注，熊振東將刺刀狠狠扔在地上，也不去對付龍坤山，緘默地解開鈕扣，用手帕將傷口貼肉塞上，然後由阿銀姐手中接過小嘉玲，悶聲不響，向屋外走出去。

　　這一來，可把跌在地上的龍坤山呆住了，熊振東的這種舉動，使他感到驚訝慚愧；同時，屋外把守的黃牛潘三麻子。聽得熊振東的慘叫，匆匆趕了進來，目睹屋中的情形，就知道動了武力，忙自腰間拔出短刀預備向龍坤山撲去。阿銀姐和老姑母知道慘案就要發生，嚇得幾乎癱軟在地，但熊振東將潘三麻子一把拖住只一偏頭，潘三麻子便很服貼地轉身退出門外。

　　龍坤山本來還有一管手槍插在腰間，但在這時，已被熊振東的威勢鎮服，那還敢動彈絲毫，乖乖地伏在地上，聽由發落，連頭也不敢抬。

　　熊振東臨跨出大門時還特地回頭說：「龍大哥，小弟今天冒犯之處，來日再登門請罪。」

　　龍坤山那還敢搭腔，垂下了頭，靜聽熊振東的腳步遠離去後，才頹然爬起身來，狠狠罵了一句：「他媽的！」

　　老姑母連忙合掌喃喃唱唸：「阿彌陀佛……」

　　由炮合馬路出黑沙環，沿著水塘要走一段相當長的路程，熊振東咬緊牙關，抵受著胸前的創痛，若無其事地大搖大擺，直向著水塘出口處行去。

　　潘三麻子守在後路，以防萬一龍坤山追出來，好替熊振東做掩護。水塘是屬於戒嚴地區，不便於帶槍，所以潘三麻子一直將刺刀緊捏在手中，走了一陣，他倒感到有點奇怪，龍坤山非但沒有追趕，連腦袋也沒有伸一伸出來，好像被打掉了下馬威，昔日橫行不法，目中無人的威風完全喪失殆盡。忽然，他發現行在前面的熊振東情形有點不對，身體搖搖幌幌，便連忙趕了上來。

　　「熊大哥，你怎麼啦？」

　　「沒事！」熊振東矜持著回答。但他的臉色慘白，胸脯的血泊已浸透半幅上衣。而且連小嘉玲的衣衫上也染了大塊。行過的道路，也灑下斑斑的血點。

　　當潘三麻子發現血跡時，驚惶地追著發問：「怎麼？熊大哥，你負傷了？」

　　「沒關係，只是擦破了皮膚！」熊振東表示不在乎，但他腳步的踉蹌，掩飾不了他嚴重的傷勢。

　　潘三麻子忙替他接過小嘉玲說：「要不要我送你到醫院裏去找醫生看看！」

　　「不必！我生平最不相信醫生。」熊振東吃吃而笑說。「醫生們老愛誇大病人的病勢，好表顯他們的醫術高超……」話猶未完，熊振東忽然幌了兩幌，栽倒在地上。

　　潘三麻子大驚失色，連忙放下小嘉玲，趕上將熊振東扶起，熊振東已是奄奄一息，呼吸迫促，但仍吃吃笑著，他說：

　　「我總算沒有辜負朋友的託付，還不到十個鐘點就把小女孩找到了……」

　　「他媽的……龍坤山敢出毒手，我去找他算賬！」潘三麻子拔出刺刀，說著，便回頭向木屋走去，這一來，可又把小嘉玲嚇哭了。

　　熊振東忙把他喚住說：「不要把事情擴大，於仇老弟不利呢……快來把我扶起，我還走得動！」

　　潘三麻子不敢違拗阿哥頭的意思，怏怏行了回來，將熊振東攙扶起，一手拖著小嘉玲，蹣跚地向黑沙環走出去。

　　「唉，我就不明瞭仇奕森為什麼要匿藏起來？」熊振東忽然自語說。

　　「也許他有他的打算！」潘三麻子說。

　　「即算葉小菁的母親真的是他的……」熊振東又忽然把話忍住。「為什麼不找葉小菁當面講明呢？」

　　「熊大哥，你的話是什麼意思呢？」潘三麻子懷疑熊振東的傷勢過重，神智昏亂。熊振東為重道義。不肯洩漏仇奕森的秘密便不再說下去了。

　　幸而，一出黑沙環的馬路就可以喚到流動四出兜生意的出租汽車，潘三麻子的意思，仍堅持著要先送熊振東往醫院。

　　熊振東說：「我自從為你們的黃牛幫賣命以來，數十年的時間，大小械鬥不下數百餘次，帶花的次數也不在少數，從來，我就沒有請教過醫生。仇奕森是我們黃牛幫的好朋友，今天頭一次為他賣命，被扎了一刀便裝出娘子相去請教醫生，豈不是要給人笑話。況且仇奕森和章寡婦的事情還沒有了結，將來要生出什麼枝節還不知道，我們把事情辦妥，含糊過去就算了，不必張揚出去……」

　　當汽車在鏡湖醫院門前停下時，熊振東大為震怒，向潘三麻子指罵說：「我今天還沒死，你就不聽話了，好吧，假如你一定要進醫院你自己請，我姓熊的自己帶女孩回她姐姐處……」他說著推開車門，就要抱小嘉玲下車。

　　潘三麻子見熊振東動了真火，大驚失色，慌忙賠個不是，命令汽車馬上轉道駛往鏡湖路梅嘉慧住處。

　　熊振東的用意，一則是怕事情擴大，對仇奕森不利，二則是怕黃牛黨的弟兄們知道他負傷，為他找尋仇家毆鬥，另生枝節，再者，就是要硬充英雄好漢到底。

　　不一會，汽車來到梅家的住宅門前，小嘉玲認得自己的屋子，不禁拍著小手高聲歡呼。熊振東忍著創痛，以手撫著她的頭髮說：

　　「小鬼，你可以見到妳的姐姐啦！」

　　熊振東抱起小嘉玲時，已冒出一身冷汗，汗與胸脯上的血泊相滲和流，浸濕半身的衣衫，他也正好用小嘉玲遮掩著，站出車廂，腳步就有點踉蹌。當他跨進梅嘉慧的屋子時，用盡最後一口氣力，儘量擺出昂昂闊步，這種情形映入潘三麻子的眼中，為他非常擔憂。

　　朱劍雄父子和梅嘉慧正好在屋子裏，愁眉苦臉，互相磋商找尋小嘉玲的對策，忽然看見熊振東抱著小嘉玲無恙歸來，恍如自天而降，他們同時喜出望外，圍抱著小嘉玲親嘴吻臉，那種喜樂的情形，真是無法形容。尤其是梅嘉慧緊緊摟抱著小嘉玲，如隔世重逢，也說不出是悲是喜，珠淚齊下，啼笑兼備。

　　正當他們悲喜交集的時候，熊振東已倒在一張椅子上，含笑氣絕身亡。

　　「熊大哥真是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朱劍雄感嘆說。當他欲向熊振東詢問經過情形時，發現熊振東的神態不對，橫倒在椅上，一灘殷紅的血泊，由胸脯貼著椅子直掛到地上，臉色紙白，朱劍雄叫聲不好，忙替熊振東解開鈕扣查看，那一痕傷口，如酒杯口兒大小，血泊已經逐漸凝結，附耳在胸脯上探聽時，心臟早已停止跳動，呼吸也停息了。

　　朱劍雄這一驚非同小可，同時，朱士英和梅嘉慧也轉喜為悲，到底熊振東是因為小嘉玲而犧牲了。以一個肝膽照人的幫會阿哥頭去換取一個小女孩的生命，這種恩德使小小年歲的小嘉玲怎樣擔受得了？

　　梅嘉慧頓時，悲痛欲絕，淚珠涔涔落下，她命令著小嘉玲跪在熊振東的屍首跟前磕了三個響頭。

　　這時屋外的潘三麻子聽見屋子內的哭聲，也慌忙進來查看，他發現熊振東已經傷重身故，不禁悲忿填胸，揚言要招集所有黃牛黨的弟兄，為他們的阿哥頭報仇，將龍坤山碎屍萬段。

　　「不！我們要從速把這件事情通知了仇奕森再說！」朱劍雄以老人家的身份說。

　　潘三麻子所雇用的汽車仍停在屋外沒有遣去，朱劍雄便命令朱士英馬上乘汽車到「利為旅」酒店，通知仇奕森。

　　※※※

　　同在這段時期內，龍坤山已經趕到趙老大處，將事情的真相詳細報告，趙老大大為驚震，斥罵龍坤山說：「你做事為什麼這樣糊塗？對付熊振東怎可以動用武力，假如萬一有了差錯，他的黃牛黨豈不是要把你碎屍萬段……」

　　龍坤山到這時，也只有自認莽撞，低頭認錯，願意聽由趙老大擺佈。

　　「不過，我們大可以將錯就錯，就把仇奕森追出來！」趙老大說。「我得要利用冷如水！」

　　於是，趙老大匆匆外出，以章寡婦的名義，招集冷如水的死黨，首先他們派人盯死了「利為旅」酒店，和熊振東黃牛黨的聚集巢穴，然後，又派冷如水親自到梅嘉慧的住宅附近打聽。當冷如水的汽車趕到鏡湖馬路時，剛巧，看見朱士英自屋中出來，跳上汽車，便向「利為旅」酒店駛去。

　　冷如水知道事情有了蹊蹺，便吩咐手下留出人來，監視屋子裏面的動靜。自己坐著汽車追蹤在朱士英的汽車之後。

　　不一會，朱士英已經來到「利為旅」酒店門前，匆匆跳出車廂，飛步走進了酒店。酒店裏上下的員工，全都知道朱士英是仇奕森的義子，看見他的神色不對，便都趕上來詢問。

　　「我的義父在那裏？」朱士英一面擦著汗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他！」

　　「發生了什麼事嗎？」經理莫德全問。

　　「熊大哥被人殺死了……」

　　莫德全不禁悚然一震，說：「誰下的毒手？」

　　「龍坤山……」

　　「小女孩怎樣？有消息沒有？」

　　「小嘉玲倒是搶回來了！」朱士英說。「熊振東被人刺了一刀，因為流過血過多，所以死了，還有屍首還停在梅小姐家裏……所以我特意趕來報告義父……」

　　莫德全矜持一會，說：「仇大哥曾有話吩咐下來，不論什麼事情發生，不要找他，以免洩露秘密……但是這樁事情關係重大，我不得不通知他，這樣，你先回去，我派人幫助你們料理後事，我設法和他傳遞消息就是了！」

　　莫德全說著，便派出人來，和朱士英一同乘車回梅嘉慧處辦理喪事。冷如水一直在汽車中盯住了旅館的門口，這當兒看見朱士英和幾個人由酒店中出來，以為只要盯牢了汽車，就可以搜尋到仇奕森的蹤跡，豈料他竟中了莫德全的調虎離山計，冷如水追蹤著朱士英的汽車，又重返了梅嘉慧的住宅。

　　莫德全跟隨仇奕森有年，也是黑社會中出類拔萃的人物，早料到有人會追蹤朱士英，所以特意打發朱士英先走，待汽車遠離去後，才派人至仇奕森的秘密匿藏地點通報。

　　※※※

　　約過了半個鐘點，章寡婦公館的電話鈴聲又響了，章寡婦剛由洗澡間出來，執起電話筒，就聽出是仇奕森的聲音。

　　「是寡婦嗎？好的，想不到妳竟先開殺戒了！但是這種做法，仍然保障不了你和葉小菁的婚事進行！只有增添妳的麻煩罷了。從現在起，還有三十多個鐘點就是妳的吉時，我們不妨大家放開手去做！誰也別怪誰的手黑心辣了！」

　　章寡婦大驚失色，尚以為梅嘉玲被撕了票，慌忙追問：「喂！你說誰開了殺戒啦？」

　　「哼！別裝糊塗，龍坤山已經把黃牛黨的阿哥頭熊振東幹掉了，你以為我是善人嗎？」說完，電話又掛斷了。

　　「熊振東被殺？……」章寡婦驚異說。她想再追問時，電話已回復嗡嗡之聲。

　　李探長和葉小菁俱在背後，看章寡婦的臉色，知道又有重大的事情發生了。

　　「熊振東被龍坤山殺死了。」章寡婦氣急敗壞地說。「他怎麼會做這樣的糊塗事？熊振東是黃牛幫的阿哥頭，這一來事情可就攪大啦！」

　　李探長也大為吃驚，說：「前幾天，黃牛幫才和共產黨發生大械鬥，會不會是劉進步主持的？」

　　「不，這件事情必須要先找趙老大來查問！」章寡婦說著，便怒沖沖地命女傭傳喚吳司機來，派他去找尋趙老大來問話。

　　李探長因為熊振東之死可能引起黑社會的群情波動，牽連過大，匆匆趕回警署，派出專案小組，調查熊振東的死因，追捕兇手；同時，還親到黃牛幫的巢穴去慰問，以壓制群仇毆鬥的事件發生。

　　葉小菁仍忙著為他的婚事舖張，他倒有意將婚期延緩下來，但章寡婦說：

　　「我做事向來不怕一切危難，婚事一定要如期舉行！我不會敗在仇奕森手裏，你放心好了！」

　　葉小菁見章寡婦如此堅決，心中反起了慚愧，也只有依從了。

　　直到入夜時間，吳司機空身回來報告，他無法找到趙老大的影蹤。實際上這時趙老大正躲避風頭，和龍坤山同時匿藏起來。

　　※※※

　　鏡湖馬路中段的平民住宅，向來是靜悄悄的，但是今日的情形特別，梅嘉慧的屋宇門前車水馬龍，人頭鑽動，原因是黃牛幫的阿哥熊振東命喪此間，因為在未得到警署的命令之前，不敢將屍首胡亂移動，熊振東的親屬，生平的友好，及手底下的黃牛幫弟兄全來弔唁。雜著警署的調查工作人員，驗屍官等簡直要把小小的一間民房完全擠垮。梅嘉慧姊妹兩人，為朱劍雄接回家中去暫住，只留下朱士英一人在看顧屋子，及招呼警署及各方面的詢問。

　　直至子夜時分，屋宇周圍才略為清靜下來，回復平時的寂靜，倏而，馬路間疾駛如飛，來了一架汽車，戛然在屋前停下，一個黑衣紳士跳出車廂，匆匆進入了屋內。

　　這一來，可給潛隱在對街屋頂露台上冷如水派出來監視動靜的一名流氓大喜過望，因為他已看出這位紳士就是仇奕森。

　　趙老大的料想倒是靈驗，他知道熊振東和仇奕森是生死之交，而且今天熊振東之死是為他而犧牲，不論在人情上，友誼上，仇奕森總得在熊振東未埋葬之前來瞻吊他的遺容。

　　仇奕森的語氣雖然說得很硬，不惜犧牲任何人，不等到章寡婦婚禮進行之時，絕對不露面出來拼命，但是他的心腸卻不像他的嘴巴那樣的狠毒，等到夜深人靜，偷偷的趕來，和他的好友作最後的見面。這一著，出自他純潔的天良，可是因此就墜下了仇家的陷阱，傾覆他自己的全盤戰略。

　　對屋上埋伏的眼哨，看見仇奕森踏入圈套，自然就以最迅速的方法通知了他的首領冷如水。仇奕森帶來的只有司機洪桐一人，將汽車駛到街口轉角處，握槍實彈，嚴密戒備為仇奕森把風。

　　屋子裏面，只有朱士英一人，他是得到「利為旅」酒店的職員暗中通知，仇奕森要深夜來吊熊振東，所以一直守候在門口，仇奕森的汽車一到，便能迅速進入屋中。

　　熊振東被一幅白布蓋著，僵臥在敞廳中央一張臨時架起的木板床上。敞廳內的用具全都移去一空，只有一盞暗弱的孤燈高吊在屋樑上，映照著寂靜如死的環境。仇奕森的心情非常沉重，當那幅白布蓋著的那肥胖的輪廓映入他的眼簾時，不禁兩行英雄熱淚涔涔而下，他不忍去揭開那幅白布，更不忍讓朱士英看見他的淚痕，於是他側著臉儘情壓下他悲悽的情緒，燃著烟捲，向朱士英說：

　　「你到門外去站著，替我把風？」

　　他連熊振東的死因也不向朱士英多問一句，就打發朱士英外出站到門外。然後，吁了一口氣，舉起沉重的手，輕輕揭開了熊振東臉上的白布。意外的，熊振東的臉上沒有絲毫痛苦，掛著笑容，似乎在熟睡，做著悠長的甜夢；又好像表示脫離了這苦難亂離的人間，覺得有無限的輕鬆與愉快。

　　「熊大哥……」仇奕森哽咽地說。「只要我仇奕森留得命在，辦完我的十載冤仇，我是絕不會就這樣讓你死得不明不白的……」他忍不住胸中的一股悲憤，淚如雨下，因為他沒有宗教，所以也沒有祈禱，垂下了首，緘默陪同了環境的死寂。

　　驀然，一聲巨響衝破了他的凝呆，當他預備伸手摸槍時，一個人已經持槍衝他的背後。

　　這人正是冷如水，他高聲吼喝說：

　　「仇奕森，找你很久了，要命就不要動！」

　　接著，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氓就如蜂湧般衝了進來，在屋子內散開，兜成一個半圓形，堵住仇奕森的出路。仇奕森雖然有武器在身，但在這種形勢之下，孤掌難鳴，只有強自鎮靜，定睛看去，這一批人，個個全是陌生面孔，不禁有點詫異。

　　「你們是那一路的人馬，我們無仇無怨，何必找冤家？」仇奕森泰然說。「各位假如我姓仇的有什麼過不去，待我姓仇的把冤仇了結，自願把腦袋割下奉上謝罪……」

　　冷如水豁然冷笑說：「仇奕森。不必多講廢話，你謀殺了熊振東，現在案發了，我們來逮捕你歸案，有什麼話可以到警署去講！」

　　仇奕森的眼光是何等的銳利，這內中的人群，個個牛鬼蛇神，沒有一個比較像樣，絕對不會是警署的警探，便嗤了一聲說：

　　「真人面前何必說假話，警探逮捕人須有拘票……」

　　冷如水不管這些，揚手一揮，幾個流氓便蜂湧上來，先將仇奕森身上的手槍繳下，然後銬上手銬，一推一擁，拖出門外。

　　仇奕森這時知道抵抗也沒有用，好漢不吃眼前虧，好在他們自稱為警探，假如到了警署，自然就可以分曉，便聽由他們擺佈。出到門外，只見朱士英昏臥地上，原來，當仇奕森打發他出外把風之時，就被兩條大漢撲倒，連呼喊的機會也沒有，就被木棍擊昏在地。司機洪桐也不知去向汽車是空著棄在路旁。

　　冷如水說：「大家都是明白人，假如想叫喊的話，無異自討苦吃。」

　　仇奕森不言語，他已猜想這批小流氓可能是章寡婦新雇的爪牙，已經落在仇人手裏，也只有聽天由命。當他有消息預備到鏡湖路來弔唁熊振東時，「利為旅」酒店的一批死黨，就苦苦攔阻相勸，仇奕森做事，向來剛愎自用，一意孤行，現在事情發生，後悔也來不及了。

　　冷如水的手下，一左一右挾著仇奕森進入一架汽車，冷如水自己和司機坐在前面，汽車臨開動時，冷如水還特別關照：

　　「這小子非常狡猾，你們要小心看牢他！」

　　其他的流氓，坐上另一架小汽車跟在後面，牢牢盯著，任仇奕森三頭六臂，機智勝人，也插翅難飛了。

　　汽車由鏡湖馬路，轉出罅些喇提督大馬路，馬上，兩個匪徒就用手帕將仇奕森的眼睛遮綁起來，仇奕森判斷路線，就知道不是走向警署的方向，可能是駛向青洲木屋區，這是賭城的貧民聚集地，各階層的人等蕪雜，最為混亂，到這種地方，準不會有好結果。仇奕森對這些亡命之徒的用意不明，心中暗自忖度，假如這批流氓是章寡婦的死黨，那就可能生命了結。但是他的手足全不能動彈，左古均被人緊緊挾持，這時唯有聽天由命。他並不為自己的性命擔憂，他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惟獨太便宜了章寡婦，十載的冤獄深仇不能了結，而且他的兒子葉小菁又將會因此犯下亂倫之罪愆，仇家的後代，永無清白之日。

　　仇奕森想著，就心如火焚，但形勢迫使他壓制自己，反而裝出滿不在乎，豁然而笑說：

　　「各位朋友，假如我猜得不錯，路線可能是走向青洲呢！」

　　「你很聰明！」冷如水叱喝。「但是請你少說話！」

　　汽車轉入冷古將軍路，灣向青洲新馬路，經過青洲木屋並不停留，從自來水廠疾駛而過，不一會汽車停下，冷如水首先下車，兩個匪徒將仇奕森拖出車廂，推推擁擁，進入一間屋子，掣亮電燈，才將仇奕森遮著眼的手帕解下。

　　仇奕森的眼睛被久綁後，突然受到光亮刺激，感到一陣昏花，等到視覺回復正常時，不禁又吃吃而笑。

　　「賭城的政府大概破產了，警署竟變成這樣的破落可憐！」

　　他故意挖苦說。沒有人理睬他的話，冷如水只忙著指揮他的手下，放哨的放哨，安樁的安樁，（註：放暗哨稱安樁。）將整間屋子防衛得非常周密。

　　屋子確實破爛得可憐，粉牆大部份脫落，露出的紅磚，污穢潮濕，天花板上破得稀爛，屋子的中央還有多年失修的電動馬達與水泥車床，看樣子像是一間廢棄不用的小工廠呢。

　　冷如水佈置完畢，就對仇奕森說：

　　「姓仇的，你是識時務的人物，別動歪腦筋，否則他們有權先斬後奏！」說完匆匆離去，還特別留下兩名匪徒將仇突森面對監視著，生怕他插翅飛去。

　　原來，這件突擊綁架行動的主持者，仍是趙老大，他是坐在後面跟著的汽車上，眼看著冷如水已經將仇奕森擒到手，一直監視著冷如水將仇奕森押往青洲方面，他便在青洲木屋區一間麻雀館停留下來。

　　冷如水匆匆趕回來，自然是要和趙老大商量，怎樣處置仇奕森。這間麻雀館，正就是上次冷如水用以綁架龍坤山的地方，也就是冷如水的一批狐群狗黨活動的大本營。

　　冷如水推門進內，只見趙老大正用熱茶嚥乾烟泡。他劈面便問：

　　「怎麼樣？是否馬上去通知章寡婦？」

　　「你的意思怎樣？」趙老大斜睨著眼睛，歪著嘴唇，每逢熬夜，他老是有神無氣似的。

　　「我看還是早點報告她罷，她正為著仇奕森焦急死了！」

　　趙老大不禁嗤然冷笑，說：「慢著，你猜，你辛辛苦苦冒著性命將仇奕森活活弄到手交給她，她會給你什麼報酬？」

　　冷如水說話向來直腸快口，這一下可愣住了。

　　「了不起，給你一萬八千，做個便衣警探小組長，」趙老大一本正經說。「依我的意思，沒有二十萬元以上，我們別賣給她。章寡婦的淫威，你和她接近得少不知道，我受她的氣受夠了，她利用完人就一腳踢開，我們看在錢的份上給他做事，有了錢我們可以自創天下，遲早一天我們看著她倒下去……」

　　冷如水有難色，心中感到詫異。拉攏他投入章寡婦麾下的趙老大，現在似乎又在慫恿他叛變。說：「但是我們怎樣向她開口呢？」

　　趙老大矜持著，歪嘴一笑。說：「我們何不利用獨眼龍龍坤山呢？他已經和章寡婦鬧翻，你和他積下仇恨，我們將仇奕森交給他，讓他和章寡婦衝突，我們坐收漁人之利，同時，仇奕森還隱匿著一筆大財富，我們還可以利用時間，將他榨出來……」

　　利令智昏，冷如水有點心動。「不過龍坤山不是容易受我們利用的吧？」

　　「放心！龍坤山失勢後，力量孤單，我有辦法操縱他！」

　　※※※

　　同在這個時間，「利為旅」酒店內，仇奕森的一批死黨正在緊急商討營救仇森的辦法，朱士英父子，梅嘉慧、洪桐均在內。

　　原來，當朱士英奉仇奕森的命令，出外把風，便被兩名匪徒撲倒，以短棒擊昏在地，洪桐也在車廂內被人制住，他眼睜睜地看著仇奕森被人架走，匪徒一哄而散，他趕忙將朱士英救醒，便趕回「利為旅」酒店裏來報告。

　　「利為旅」酒店的經理莫德全知道事情嚴重，仇奕森的性命危在旦夕，便火速傳下命令，整間酒店的員工分出一半的人手，分頭偵查仇奕森被綁的下落，設法營救。

　　同時，一方面和黃牛幫取得聯絡，雙方合力展開工作，黃牛幫自從熊振東死後，便由潘三麻子暫時統領，黃牛幫因為曾得過仇奕森的好處，誰都願意效命。

　　剎時，整個賭城，凡是章寡婦的勢力所能達到，及他的爪牙龍坤山冷如水等人常聚足的地方都搜索到。

　　※※※

　　正在這時，仇奕森正盡量運用他的智力來排解當前的厄難，他的雙手，被手銬反扣在板木椅子的靠背上，不能動彈，假如想用腕力將手銬扭斷的話，談何容易，好在兩個負責面對看守他的匪徒，在這時候已不耐這種寂寞，找著一個破木箱當做桌子，把磚頭疊起，當作櫈子，他們隨身帶著撲克牌，將木箱移近仇奕森坐下，一方面監視這條肉票，一方面便開始賭博，以排遣他們的無聊。

　　仇奕森知道，除了這兩個經冷如水特別叮囑在身旁的看守以外，屋子外面有一個明哨兩個喑樁。假如能把這兩個看守的人解決，屋子外面的三個人容易對付。

　　兩個看守者在賭「羅宋牌九」（即十三張），這一套仇奕森是內行，他們的賭注並不大，兩個人是面對他橫坐著，牌是分成四份，每人賭兩份，有一個比較和他坐得貼近，仇奕森可以完全看得清楚他的牌面。

　　忽然，仇奕森嘖嘖搖著頭，自說自話：「這麼太吃虧一點！」

　　那匪徒便回過頭，向仇奕森看了一眼，他知道這個洗手的江湖大盜的歷史，又是著名的大賭棍，於是對自己的技術有了懷疑，重新將牌的擺法改變，仇奕森仍然搖頭，這個匪徒想了又想，再次將牌東拉西扯，擺法又回復了原狀，仇奕森才點頭連連說：

　　「很好，很好……」

　　匪徒不解，這根本是原先他的擺法，他以為仇奕森故意搗鬼，以憎惡的眼光向仇奕森瞪了兩眼。這一來，坐在對面的匪徒可起了心理作用，將擺好的牌拆散了擺了又擺，好容易才決定了戰局，由於猶豫太多，牌攤出來，便直落輸了三注，好勝是賭徒的心理，誰也不認輸的。

　　「這一次是別人教你擺的牌，應該不算！」他說。

　　「胡說，我原先就是這樣擺的……」坐在仇奕森貼近的匪徒當然不肯認輸。

　　「哼！別吹了，你的牌不會擺得這樣高明，不算，不算！」

　　「別賴皮！不相信，你問他！」他指著仇奕森說。

　　仇奕森不語，裝著傻臉，也不承認，也不否認。

　　「不管，反正他教你擺過了牌，就不能算！」坐在對面的匪徒一口咬定。

　　這一來，這小匪徒便冒了火，死勁將牌向木箱上一擲，以狠毒的眼光向仇奕森盯了又盯，驀然撿起一塊碑頭，向著仇奕森的腦袋要敲下去。

　　「小潘！冷大哥有命令不許隨便動他！」坐在對面的匪徒忙站起來攔阻。

　　這名叫小潘的怒火未平，狠狠扔下磚頭，指著仇奕森的鼻頭說：「你假如再多嘴的話，老子就用磚頭敲掉你的牙齒！」

　　「我們把木箱移得遠一點，不讓他看就得了！」

　　於是，他們便合力移動木箱，離開仇奕森約七八碼地方，不過整間屋子內只有一盞電燈有燈泡，他們為了光亮，不得不把電燈也同時用繩子拽了過去，這一來，仇奕森所坐的地位便成了陰暗面，正好給他施展他的狡智。

　　原來扣在仇奕森手上的一副手銬是普通土製手銬，這種手銬，彈簧的構造非常簡單，用不著鑰匙就可以打開，只用一根鐵釘或任何小棒子甚至於火柴桿，插到匙孔裏，對準了彈簧鍵，略為用勁一按，彈簧扣就可以打開。仇奕森對這一門道是老行家，只要找一根小木棍或火柴桿，他就可將手銬打開，唯獨他的手被反銬著，手銬的鐵練又穿繞在椅子靠背的木欄杆內，將他的手左右分開得不能動彈分毫，根本沒有辦法伸手到衣袋裏去摸一根火柴，或尋找其他可以插到匙孔裏去按彈簧的東西。好在兩個匪徒被他用心理戰術將他支開，離去很遠，而且電燈也拖了過去，仇奕森的手指頭開始在椅子靠背的木欄柵上摸索，他希望能在這張破舊木椅的靠背上找到可用的東西。果然就給他摸到一條裂開的夾縫，這塊破舊木頭的纖維，早已乾裂成直線紋狀，很容易的就給他用指甲劃下一根較為堅硬的小木條，趁在黑暗中行事。把小木條小心摸索地插進匙孔，慢慢試彈簧的部位，一次，一次地，耐著性子試探。兩個匪徙，正在賭得迷頭迷腦，偶然他們的眼睛略為射過來時，仇奕森便裝著疲睏睡覺。

　　一會兒，驀的「吱」的一聲，手銬便打開了，兩個匪徒聽得聲響，也感到有點詫點，其中一人站起身來移動電燈向仇奕森探射，仇奕森裝著睡得很熟，實際上他正在盤算，身上的武器已經被冷如水繳去，手無寸鐵，應該怎樣對付這兩名匪徒。

　　匪徒見仇奕森睡熟，復重新坐下來，繼續他們的賭博。

　　「我們還是多留意一點好，這個姓仇的是有名的老狐狸，倘搞出了岔子，我們在賭城別想混啦！」小潘說，因為他已贏了不少。

　　「管他的呢……」對方說，因為他已輸得滿額大汗。

　　驀然，仇奕森忽然躍起身來，拾起一塊磚頭，向他們如閃電般撲了過去。

　　「呵呀！」名叫小潘匪徒發現一縷黑影向他們冒過來，驚呼一聲，正預備站起來查看，仇奕森的巨掌已扼在頸項，立被推倒在地上滾得老遠。

　　對面坐著的匪徒，剛好第一次抓到好牌：一對「Ｋ」的頭，「八」Full House二道，四條「Ｑ」的尾。正暗自樂不可開交，驀然聽得小潘呼喊，一抬眼就看見他摔倒地上打滾。仇奕森早舉起磚頭，照準他的頭蓋骨敲下去，這匪徒還來不及摸槍，就被打得人事不醒，昏眩在地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小潘被摔得頭昏服花，當他看清楚是仇奕森掙脫了手銬，不禁嚇得魂出軀殼，忙伸手掏出手槍，仇突森早已躍身跳了過來，飛起一腳，正踢在小潘的手上，手槍便脫手飛出一丈多遠，仇奕森跟著便一拳照著他的下顎打下去，小潘的腦袋著了拳頭，碰到泥地上，便也就不動彈了。

　　仇奕森冷笑一聲，拾起地上的手槍，只一瞬眼功夫，已制服兩個看守者。現在只剩了考慮應該怎樣對付屋外的一個明哨與兩個暗樁。

　　屋內的一場搏鬥，屋外的人不可能聽不見一點聲息。也許那個明哨站的部位比較遠一點，仇奕森這樣盤算著，便知道不適宜由正門出去，以免驚動他們。屋子的周圍，都沒有窗戶，只有高開在屋簷頂上用以通風的天窗，窗框都已破落，沒有玻璃，仇奕森移椅子到窗下，站開約十餘碼，跑起腳步，跳上椅子，縱身而上，兩手便攀到窗緣上，借著上衝的力量，兩手使勁一按便伏到窗框上。首先，他探首窺覷屋外的動靜，外面黝黑的，只有夜風拂著樹影，似乎沒有人跡。仇奕森不慌不忙，慢慢將身子穿出窗外，先掛身而下，找穩踏腳之地，然後輕輕跳落，全不帶出一點聲息。

　　他竄身越過路面，匿在樹叢下，借樹影隱蔽身形，探首四下瞭望，希望能找出兩個暗樁及明哨的所在地。漸漸，倒使他感到深深的奇怪，暗樁及明哨竟藏匿得一點影跡也沒有。

　　沿著樹叢匍匐而行，兜到大門前，事情又出他意料之外，只見離大門前約十碼地的廣場前，有著一個大漢倒臥在地，身旁還置有一管馬槍，他的帽子滾跌到大門的石階前，看樣子這大漢就可能是冷如水留下的明哨，他已被人暗中擊昏在地。

　　「大概我的救兵已經到了！」仇奕森自語說。他猜想可能是熊振東底下的黃牛或者是「利為旅」酒店的一批弟兄來救助他脫逃。

　　一抬頭間，忽然背後有人向他輕聲呼喚：

　　「仇大哥，快到這邊來！」

　　仇奕森回轉身來，只見在背後樹叢有一條黑影在向他招手，因為光線黝黯，看不清楚對方的面目，不過他相信擊倒了冷如水的暗哨又稱呼他為仇大哥的，自然是自己人了。

　　仇奕森沒有時間再作考慮，匆匆走了過去，和那人會合。那人戴著呢帽，帽緣壓著眉心，皮膚黝黑，粗眉大眼，似乎從來就沒有看見過，也不知是那一路人馬。

　　「誰派你來的？」仇奕森輕聲問。

　　「現在你別問，待會兒就知道了！」那人的聲音洪亮，黑衣短裝打扮，動作敏捷，看樣子非常孔武有力，他一招手，帶著仇奕森由矮叢中穿出去。

　　「他們還有幾個暗樁呢！」仇奕森說。

　　「不要緊，全被我們解決了！」

　　由樹叢捷徑可以穿到通出青洲的大馬路，前面好像還有幾個人守候在路旁接應，而且還有一架汽車停放在樹影下隱蔽處。

　　在前領路的大漢吹了一下口哨，守在路旁的人便忽然四下散開，其中有一人匆匆跳上汽車踏著了馬達。

　　仇奕森的眼光銳利，驀然起了狐疑，因然在這一群人的當中似乎並沒有一個像是認識的，絕不會是「利為旅」或黃牛幫的一伙人，他便停下了腳步。

　　「你們到底是那一路的人嗎？」他問。

　　「對我們不放心嗎？」那漢子反問。

　　本來，在江湖道義上向援救者問長問短，表現不信任態度是違背了信義的戒條，那漢子的一句話可將仇奕森問得愣住了。只好硬著頭皮，跟著那漢子向汽車的所在地走去。

　　「假如我向你說，我們是獨眼龍派來的，你會怎樣呢？」那大漢忽然回頭以開玩笑的口吻笑著說。

　　「別開玩笑！」仇奕森有點忿怒。

　　但是他的話剛說完，四面散開的匪徒便都繞圍上來，將仇奕森困在核心，他們每個人的手中，都捏有武器、手槍、木棍、短劍，個個臉目猙獰，向仇奕森虎視眈眈，仇奕森知道中計了，他的手槍仍捏在手中，但是匪徒已經攏得貼近，即算火拼，也不過能打死他們一兩個人，自己仍然是要吃虧的。

　　仇奕森在一猶豫中，一個匪徒已經在背後開始向他襲擊，握著一條短棒照著他的腦門敲下，仇奕森早已準備到，慌忙閃身躲避，捏著手槍的一隻手便順勢還擊，向侵來的匪徒鼻子撞去，匪徒的衝勢過猛，閃避不及，馬上就鼻血如注，掩面倒退。其他的匪徒看見動武，便蜂湧而上，以人多勢眾，用擒拿法把仇奕森捏著手槍的一隻手牢牢抓著，但仇奕森仍不肯下毒手，因為假如發生慘事，只有對他增加不利。他放棄了手槍，憑天生的一身銅筋鐵骨，與孔武神力，盡力和這群匪徒周旋，給他們施以懲戒。

　　這樣撐持了好一會，有好幾個匪徒被打得鼻青眼腫，歪七豎八倒在地上，仇奕森的額上也掛了彩。這時，他已精疲力盡，再纏戰下去也沒有好處，於是便停下了手腳，赫赫高聲大笑說：

　　「各位朋友，單拳難敵眾手，我姓仇的認輸了，管你們到什麼龍潭虎穴，我姓仇的跟你們走就是了！」說著，便伸出雙手表示願意束手待縛。

　　這群匪徒看見仇奕森的磊落氣概，反而覺得有點慚愧，但這時已顧不了什麼羞恥，也就蜂湧上來，七手八腳將仇奕森擒住，取出繩索，將仇奕森緊緊綁起，推推擁擁，向汽車行了過去。這時仇奕森已馴服如同綿羊，絕不作任何反抗。行近汽車，車廂的鐵門推開，只見車廂中坐著一個禿頭大漢，滿臉橫肉，睜著一隻怪眼，正是獨眼龍龍坤山呢。仇奕森才開始相信，果然的就是龍坤山來搶票，落在他的手中，就無異是落下了森羅殿，完全是死路一條。

　　「久違了，仇大哥！」龍坤山故意打趣說。「我以為今生再也沒有緣份和仇大哥見面呢！」

　　「喂！原來是龍大哥呢！」仇奕森故意滿不在乎地說。「早知道是龍大哥主持，我姓仇的絕對伏首就縛，也免得白費力氣了！」

　　「少說話！」另一個匪徒挾持仇奕森進了車廂。

　　汽車駛動，遺留下來的匪徒便相繼鳥獸散。

　　當龍坤山綁架著仇奕森的汽車向著青洲大馬路駛出之時，迎面駛來一架黑色小包車，雙方的速度都是疾駛如飛，擦身而過，車中坐著的正是冷如水和趙老大，他們經過一番磋商之後，同意將仇奕森交給龍坤山，利用龍坤山向章寡婦敲詐勒索，發一票橫財。所以匆匆趕回來，預備提取仇奕森移交到龍坤山處，豈料冷如水做夢也沒有想到，仇奕森早已被龍坤山用武力搶走。

　　「三更半夜，會是誰的汽車呢？」冷如水有點懷疑。「青洲這地方不可能有汽車階級的住宅……」

　　「管他的呢！」趙老大說。「還是辦我們的正經事要緊！」

　　原來，龍坤山以武力搶票的事情又是趙老大的鬼計，他一面留著冷如水磋商，一方面又派出人通知龍坤山去搶票，而且知道龍坤山沒有助手，臨時雇了幾名地痞，給他做手腳，務要將仇奕森搶到手中。因為萬一恐防冷如水要效忠章寡婦，不肯聽他的調度，所以先發制人，做成現成的局面，使冷如水無法向章寡婦交人，便不得不唯他的計謀是從。

　　來到廢工廠之前，冷如水就覺得情形有點不對，兩個匿藏在冷叢中樹暗樁沒有露面出來傳遞暗號，汽車在路旁停下，冷如水匆匆跳出車廂，趕著向廢工廠奔了過去，那名被擊昏在地上的明哨剛昏昏沉沉從地上爬起來。冷如水就知道出了岔子，慌忙追上前去，執起他的衣襟詢問：

　　「怎麼樣？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我被人在背後襲擊……」

　　「飯桶！」冷如水叱罵一聲，推開明哨，就匆匆趕進屋去。

　　屋子裏的情形更是糟糕，兩個看守者全躺在地上，人事不醒，一個木箱翻轉，地上撒滿了撲克牌。再看鎖銬仇奕森的一把椅子，早已人影俱杳，只剩一副已經打開的手銬落在地上。

　　冷如水連連跺腳叫苦連天，忙招呼手下人提水將兩個看守者灌醒，趙老大慢吞吞地從屋外跟進來，看情形就知道龍坤山已經得手。

　　「糟糕了！」冷如水氣急敗壞說。「仇奕森已經被人救走啦……」

　　「不！據我的猜想可能是龍坤山將他移走了！」趙老大說。

　　「他怎會知道仇奕森在這裏呢？」

　　「都是自己人，怎麼會不知道呢？」趙老大含糊說。「好在我們的行動是有計劃有步驟的，也就無所謂了！」

　　冷如水疑信參半，頓時頹然若失，陷於迷惘。

　　※※※

　　約過了半個鐘點，章寡婦公館的電話鈴又響了，女傭照例又將章寡婦從撲克賭博檯中請出來。章寡婦尚以為又是仇奕森來的電話，距離她的婚禮時間還只有二十多個小時，仇奕森當然會來作最後警告的。

　　執起話筒，就聽得對方說：

　　「寡婦！」聲音粗啞，像是龍坤山的聲音。「仇奕森已經捏在我的手裏了，妳有什麼意思見嗎？」

　　章寡婦聽說仇奕森已經落網，不禁驚喜交集，不管龍坤山稱她為寡婦或小姐。連忙說：「怎麼，仇奕森已經抓住了嗎？好的，在什麼地方？我馬上來……」

　　龍坤山豁然大笑說：「不要太高興，寡婦，妳預備給我什麼報酬？」

　　由於對方的語氣不對，章寡婦愕住了，同時，李探長和葉小菁都趕了過來，一左一右，旁聽內中情形。

　　「龍坤山，我什麼時候虧待過你？」章寡婦說。

　　「寡婦！別充仁義了，妳的高壓手段施在我姓龍的身上，已經滿期了，今天應該多少給我一點酬報吧！」

　　「你的意思是怎樣呢？」

　　「仇奕森於我沒有瓜葛，於妳卻是很重要，我姓龍的拼命把仇奕森捏在手中，釋放與屠宰任憑妳一句話！」

　　「假如仇奕森真在你手中，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你說一句就行了！說吧！」

　　「五十萬怎樣？」龍坤山說。「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這個數字相當辣手，章寡婦有點憤怒。但是她心目中另有打算，反而說：「好的！一句話，你在什麼地方？我馬上派人送錢來！」

　　「寡婦！別說我姓龍的心地狹窄，不相信人，我姓龍的縱橫江湖，四十餘年，什麼花樣全見過，仇奕森在我手裏，請妳把錢交給趙老大，他可以找到我的地址，請他獨自來找我交易。假如過了三小時，或者派人跟蹤，別說我獨眼龍不近人情，我會放虎歸山，讓仇奕森自己來找妳結帳，反正我姓龍的也不想在賭城裏混了！再見！」

　　「喂……」章寡婦再想向下盤問時，龍坤山已經把電話掛斷。「他媽的……」她的原始性發作。「龍坤山膽敢造反了！」

　　「誰的電話？」李探長問。

　　「龍坤山已經把仇奕森抓到手了，他向我敲詐五十萬！」章寡婦說。

　　「哼！」李探長也感憤慨。「龍坤山越來越不像話了，綁票、敲詐、勒索全來──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呢？我看趙老大也可能是同謀！」

　　「我們何不派人跟蹤趙老大，將龍坤山逮捕歸案？」葉小菁建議說。

　　章寡婦沒理睬他的話。一面傳令下人，用汽車去找趙老大和冷如水來聽調度，一面又將李探長拽入小會客室中密議，葉小菁被擯棄在門外，她臨關上房門之時，特別還嫣然一笑，安慰葉小菁說：「你放心，我們的婚禮一定可以如期舉行的！」

　　※※※

　　章寡婦尚不知道冷如水已經和趙老大龍坤山等一夥兒紮幫串謀，當司機將冷如水接來時，還擺出以往的淫威叱罵說：

　　「冷如水，你吃的是什麼飯？龍坤山現在在那裏？知道嗎？」

　　「咦！他自從綁架了梅嘉玲之後，殺死熊振東，誰也不知道他在那裏躲藏……」冷如水強裝著理直氣壯辯護。

　　「混帳！」章寡婦拍著桌子吼叫。「我關照過你，叫你好好盯牢龍坤山！你手底下的人馬也不少，這麼多人連一個龍坤山也看不牢嗎？真是飯桶！」

　　「誰會想到他會耍出這套把戲……」冷如水答。

　　「什麼把戲不把戲我不管！」章寡婦由抽屜中取出一疊約近萬元的鈔票，向前一推，說：「這是你和你手下弟兄的一點車資，限你三個鐘點內將龍坤山找出來見我！」

　　本來，冷如水聽從了趙老大的計議，違叛了章寡婦，也自覺得良心有愧；這是兒看見章寡婦氣勢凌人，完全仗著財勢用事，並無義氣可言，心中反而起了憤慨，覺得趙老大的話果然有道理。自己剛纔歸入她的門下，便視作牛馬奴隸呼喚，頤指氣使，毫無愛惜心理，冷如水還自命是個漢子，未經過人的慫恿還不覺得怎樣，這會兒想起了趙老大的話，便暗自怒火中燒，但為著顧全大局，只有極力忍耐著。

　　「妳急著要找龍坤山有什麼用意呢？」他說。「只要他在賭城裏活著，難道還怕他長了翅膀飛了不成？」

　　「飯桶，他已經把仇奕森捉著啦！」章寡婦暴跳如雷，又使勁在桌子上重重一擊。

　　「捉著了仇奕森？」冷如水故意裝傻說：「他不是答應過捉著仇奕森就馬上交妳發落的嗎？」

　　「但是現在變了卦！」她沒肯把龍坤山敲詐的事情說出，恐妨冷如水財迷心竅，繼起效尤。「冷如水，實在我章曼莉待人不會錯的，比喻說你罷，我已經和葡斯幣辦說妥了，使你補龍坤山的缺，只要公事一下來，你就可以掛上官差。假如你辦事努力，三兩年後，你還不是一個探長嗎？地位和李探長一樣，那時，你地位也有了，錢也有了……」

　　「嗯！」冷如水點頭應諾，但是心中的反應卻是兩樣，取起桌上的一疊鈔票，塞到荷包裏說：「承蒙提拔，反正我三小時內給妳回音就是了！」

　　著實冷如水也不知道龍坤山將仇奕森藏到什麼地方，心中有點納悶，也不知道趙老大要耍些什麼花槍，既然要和龍坤山紮幫向章寡婦敲詐，為什麼又不肯將窩票的地點公開？龍坤山失勢後，單人匹馬，怎樣能看得牢一個兇猛狡獪的仇奕森呢？

　　冷如水剛出客廳，就看見趙老大在走廊上的板椅坐著，在等候章寡婦的傳見，兩個保鑣，一個警探在旁向他監視。趙老大的態度閒散，吸著烟捲，大腿翹得高高的不斷地抖搖著。

　　冷如水忙將他拉在一旁說：

　　「喂！趙大哥，龍坤山倒底將仇奕森藏匿在什麼地方？」

　　「怎麼嗯？你想出賣朋友嗎？」趙老大斜著他的鼠眼，陰聲地問。

　　「不！既然大家合伙，何不大家公開……」

　　「哼！你的意志最容易動搖，別被章寡婦灌了兩句迷湯，就昏頭昏腦，男子漢大丈夫，做事要拿得穩！不要三心兩意的，拆自己的臺！」

　　冷如水被說得臉紅耳赤，但是也只有忍氣吞聲解釋說：「我又不是反悔，不過章寡婦限我在三小時內將獨眼龍找出來，否則……」

　　「否則怎麼樣？」趙老大頰上的刀疤浮現紅光說：「別用章寡婦嚇唬人，有仇奕森捏在手中，她不敢動你一根汗毛！」

　　趙老大剛好說完，把守在大門口的保鑣招呼他說：

　　「老烟蟲，章小姐找你吶！」

　　趙老大向冷如水瞪了一眼，便大搖大擺向客廳穿了進去。冷如水有苦說不出，一肚子悶氣無法發洩，又不敢硬扯著趙老大高聲理論，咬緊牙關，狠狠自己跺了一下腳，便離開了章寡婦的別墅，找手底下人出氣去了。

　　冷如水自然就有李探長派出的暗探跟蹤，這就是趙老大不肯向冷如水洩露秘密的原因。冷如水在目前不敢過分違拗章寡婦的命令，裝模作樣還得做出表面行動，指揮著手底下人馬，搜尋龍坤山的巢穴。

　　※※※

　　老烟蟲趙老大跨進客廳，章寡婦卻不用對待冷如水的面孔去對付這個老奸巨滑，她換上一副笑臉，寒暄客套一番，然後才說：

　　「好哇！老烟蟲，我待你不錯，想不到你吃裏扒外，竟串同了獨眼龍來要我好看，在情理上，能說得過去嗎？」

　　趙老大裂嘴一笑，故意表露驚訝說：「章小姐說的是什麼話？章小姐一往是我們的仁義大姐，我姓趟的黑白兩米全仗賴章小姐如父母般供應，就算我姓趙的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如此妄為，外面的謠傳，是故意中傷挑撥我們的感情，請章小姐千萬不要輕信謠言。我們之間如有了芥蒂就等於中了別人的鬼計……」

　　「老烟蟲，你的話說得很動聽！」章寡婦說。「可是你得老老實實的告訴我，你知道龍坤山現在匿藏在什麼地方嗎？」

　　「我已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現在方纔稍有眉目。」趙老大燃著了烟捲慢吞吞說。

　　「在什麼地方？」章寡婦臉色一板，又想施以壓力。

　　「我不願打草驚蛇，況且現在還沒敢說一定摸得準。」

　　「哼！但是龍坤山有電話來，說你知道他的地點！」

　　老烟蟲故意一愕。「奇事了，那可能我已中了他的圈套。」

　　「好哇！」章寡婦向椅背上一靠，咬牙切齒說：「老烟蟲，你別裝糊塗了，龍坤山已經將仇奕森捉到手！」

　　「這倒是好消息。」

　　「他向我敲詐五十萬！」

　　「龍坤山真混蛋！」

　　「他指定要你送錢去打交道，你能不知道他的地點嗎？」章寡婦杏目圓睜。

　　「這是龍坤山借刀殺人。」趙老大仍溫吞吞說。「因為我搜尋他搜得最緊，所以他故意挑撥離間。」

　　「挑撥離間，不會限定三個小時內交錢交人，過時一分鐘，就將仇奕森釋放！」

　　趙老大豁然大笑。「章曼莉，妳可謂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記得十年前，妳迫令出賣仇奕森，乘他走私進內地之際，我向警方報案，害他陷入冤獄十年，他重返賭城的目的就是報仇，仇奕森活著一天，我就提心吊膽一天，假如我和龍坤山串通釋放仇奕森，豈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去開玩笑。」

　　「不過仇奕森並不知道是你作主意向官方報訊！」

　　「熊振東知道，他會向他說的。」

　　「熊振東已經死了！」

　　「在死之前向仇奕森說得清清楚楚。」

　　趙老大說得至情至理，將整個事情推得乾乾淨淨。反正熊振東已經死了，無人出來對證。章寡婦雖然知道內情不會如此簡單，但也奈何不得，燃著烟捲，不斷地猶豫，壁上的掛鐘盪出清脆急速的聲響「的搭，的搭……」加重了她心情上的焦灼。

　　趙老大橫靠在沙發椅上，兩腳高高豎起，疊在沙發的手靠上，仰起下巴，以修長的指甲，鉗撥下顱的髭鬚。對章寡婦的焦急漠不關心，只是以冷眼覷看，他斷定章寡婦在短時間內即要屈服。

　　「依你的看法，現在應該怎麼辦？」章寡婦扔下了烟蒂，又接上了一支。

　　趙老大擦亮火柴，替她點著香烟，然後說：「龍坤山垮臺後，單人匹馬，那有能力擒得住仇奕森，別相信他的那一套，我們別睬他就是了！」

　　章寡婦說：「李探長有消息遞過來，他已經在傾全力偵查這件事，而且『利為旅』酒店的一批人形勢非常緊張，不斷有黃牛黨的人出出進進，看他們的情形，可能是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了，我們不能不相信……」

　　「依妳的主意，應該怎麼樣呢？」趙老大反問。

　　「我們還是依著時限把龍坤山找出來！」

　　「嗯！這樣也好，」趙老大說。「據我的調查，龍坤山在炮臺路有一個巢穴，我馬上去找他出來──不過五十萬元是否要帶去呢？」

　　章寡婦又有點猶豫。兩眼眨了一眨緘默片刻，說：「這樣先帶二十萬元去，聲明將仇奕森交出來再補足三十萬。」

　　「很好！」趙老大說。「假如妳不放心的話，還可以派幾個人跟著我去，首先，找著他的人，我單獨和他談判。等到他交出仇奕森之後，我們便將他逮捕交給警署歸案！」

　　趙老大這麼一說，等於完全表剖心事。章寡婦不禁欣然大喜，覺得趙老大的為人並不如想像中那麼惡劣，充滿了忠義，自己幾乎誤中了龍坤山的反間計。連忙打開保險櫃，取出二十萬元鈔票，交到趙老大手中。說：

　　「我派出四個人，做你的掩護，由你支配行為好了！」

　　那二十萬元鈔票，花花綠綠，拿在趙老大手中，一股喜躍的顫慄，發自心坎，如電流般使全身抖索，他勉強鎮定著說：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龍坤山可能為這二十萬元就喪掉老命了。」

　　趙老大走後，章寡婦忐忑不安，如坐針氊。壁上的掛鐘盪動著擺錘，「的搭，的搭，」催著時間一分一秒在死寂的空氣裏輕輕溜過。距離她的婚禮時間還有十個多小時，幸喜她的大敵仇奕森，已經落在龍坤山的手裏，只要仇奕森除去，以後再不會有禍患；不幸的是龍坤山忽然叛變，趙老大負責去假裝交換條件，捕捉龍坤山不知能否馬到成功。三個小時是非常的短暫，萬一事敗，龍坤山放虎歸山，後禍又是無窮，章宴婦心焦如焚，坐臥不安。尤其那「的搭，的搭，」的鐘聲，更加重了她的張惶。

　　李探長也在極度的展開他的偵查工作，不時有電話來報告經過情形，他說：「『利為旅』酒店的人已經和黃牛黨會合，散佈在賭城任何角落，形勢非常緊張，但是他們絕對不肯吐露是仇奕森被人綁架。朱士英父子也在其中活動，不可能是與仇突森無關的。葉小菁已經帶出大隊人馬，在黑沙環和青洲方面按戶搜尋，假如稍有眉目，立即再用電話通告……」

　　過了不一會，屋外有汽車疾駛聲響，在門外急速停下，章寡婦的心跳個不停，急忙趕到窗前，俯首下望，只見車門推開，她的幾個保鑣及趙老大跳出車廂，匆匆跨上石階走進了屋，仇奕森沒有帶來，龍坤山也沒有看見，他們空手回來，章寡婦就知道事情失敗了。

　　一陣腳步聲在樓梯響過之後，趙老大怒氣沖沖闖進來，第一句話劈面便說：

　　「曼莉，妳的屋子內有了奸細！」

　　「這話怎樣講？」章寡婦茫然問。

　　「龍坤山得到風聲，早逃遁了！」

　　章寡婦皺上眉宇，凝呆想了一陣。「這不可能……你去的是什麼地方？」

　　「炮臺馬路，貯水塘，就是綁架梅嘉玲的地方！」趙老大說：「他有兩個巢穴，一個在馬路旁，一個在山腳下，我們趕到時，兩間屋子都空了，山腳下的屋子只剩下一個老太婆，她說半個鐘點前，龍坤山已經把肉票移走！顯然是有人向龍坤山報了風呢！」

　　「老太婆呢？」章寡婦急問。

　　「老太婆是龍坤山的老戶頭阿銀姐鴇母的姨媽，又聾又瞎，問她也問不出所以然……」

　　「我問你人呢？」章寡婦鼓噪而問。

　　「我已經把她帶來，在汽車裏，司機看守著！」

　　「把人帶上來！」章寡婦向保鑣施發命令。她的內心忽然感覺到通報消息給龍坤山的可能是冷如水，這人臉有反骨，而且又曾經一度做過龍坤山的助手。

　　當兩個保鑣，如狼似虎將那貧苦的老太婆挾持上樓之際，忽然電話的鈴聲響了。

　　章寡婦以為是李探長有消息傳來，急忙拾起話筒，只聽得對方是個沙啞的喉嚨，高聲連連呼叫：

　　「快叫章寡婦聽電話！」

　　「我就是！」章寡婦怒極而答。「龍坤山，你的狗膽不小……」

　　一聽說龍坤山幾個字，趙老大等幾個人的神色為之一震。

　　「嚇！寡婦！虧妳還自認是江湖女傑，居然明目張膽派人跟著趙老大來拿我，告訴妳，妳的行動我全有眼睛看著，別想玩巧的，仇奕森在這裏等著妳的發落，還有半個鐘點，我們的交道就告一個段落，假如妳有困難的話，我還可以延長三十分鐘。同時，要妳轉告趙老大，請他別再想出賣朋友，仇奕森已完全知道他的底細，假如他恢復自由的話，第一樁事就是要取他的腦袋！」

　　「龍坤山，我待你不薄，你這樣做法未免過於猖狂，天地不容……」

　　龍坤山赫然大笑。「哼！別假充仁義，我姓龍的給妳耍狗熊耍夠了，五十萬元的報酬不算多，少一分錢我不賣，老婆子是阿銀姐的親眷，被你們綁去了，於我無關，假如妳們傷她一根毛髮，湯藥費請妳們自理！」

　　章寡婦便愕住了。

　　「讓我來和龍坤山說幾句話。」趙老大忽然走過來接過章寡婦的話筒。剛想開口，龍坤山就把電話掛斷了。

　　「糟糕，他地址還沒有說。」

　　章寡婦躊躇片刻，便向幾個保鑣詢問當時的情形，他們都直認趙老大所說不錯。

　　「會是誰出賣我呢……」她說。

　　「現在不是查問的時候了，」趙老大說。「還有一個鐘點，我們得馬上將事情解決。」

　　「怎樣解決呢？你連地址都不知道。」

　　「老太婆可能知道，何不利用她一下。」

　　「用刑迫她說出來……」

　　「不！傷她是不智之舉，我們先用五十萬元將仇奕森買回來，只要龍坤山不跑出賭城，以後還怕抓他不到嗎？」

　　章寡婦是時已漫無主張，對趙老大已漸起信任，覺得他的說話很合情理，但是家中所有的現款不夠，便取出一部份黃金美鈔，湊足了五十萬數字，全交給了趙老大。說：

　　「老烟蟲，全看你的了！」

　　趙老大裂嘴一笑。復又湊到章寡婦耳畔說：「妳家中有奸細，我帶著人出去不方便，最好我帶老太婆先走，妳另派汽車在後面跟蹤吧！」

　　章寡婦認為妥當，便依照趙老大的計策行事，豈料反而中了趙老大的奸計。原來，這老烟蟲故弄玄虛，帶著幾個保鑣往炮臺路兜了一轉，明曉得龍坤山並不躲在那裏，但是這一撲空，就能引起章寡婦的信任，五十萬元便安安穩穩騙到手裏。

第十三章　困獸之鬥

　　龍坤山將仇奕森藏匿到什麼地方去呢？誰也不會想得到。在都市裏，藏垢納污，窩藏匪類的地方，多半是在郊區，賭城總共芝麻大的地方，比較荒僻的地點只有青洲、黑沙環、望霞山、貯水塘等幾個地方，任何特種案件發生，警署方面多半在這幾個地方找尋線索。趙老大早就預料到章寡婦會利用官方的力量，在這幾個地點實行掃蕩，按戶搜查，即算匿藏得更秘密一點，也難逃官方的這種掃蕩式行動。所以必須要利用別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老鴇母有一個兒子叫做丁大牛，在外港碼頭做苦力，也是財迷心竅，聽說龍坤山可以同時在兩方面敲詐巨額錢財，便自動願意出來效力。外港碼頭也屬軍區之一，入夜時分，假如沒有船到，簡直斷絕人跡。丁大牛在外港碼頭謀生多年，對碼頭的地理爛熟，那兒靠近冰場附近的倉庫有些是雙層的，地下一層空閒著，是倉庫用以來防潮的建築。平常的時候，多半是些偷懶的苦力借那地方納涼或睡午覺之用。這兩天因為沒有船到，苦力們都歇了工，況且晚上根本就沒有人跡，假如繼續沒有船到的話，一條肉票藏在裏面，很可能三兩天都沒有人發現。

　　碼頭倉庫區的進口柵，僅有一名葡兵把守，好在那些葡兵全是酒囊飯袋，只要花上幾個錢，軍火走私都可以通得過。趙老大看中了這個地點，因為幹這種勾當，不便於有過多的人參與其中，所以命令龍坤山將所有雇來的散幫流氓全打發走了，只帶著丁大牛一人，在人不知鬼不覺之間，便將仇奕森移送到外港碼頭的一座倉庫的地下間裏。

　　丁大牛是粗人出身，體格魁梧，生就一身蠻力，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即算仇奕森更善於搏鬥，也別想逃得了。況且粗人只是一股戇勁，腦筋愚笨，目的只是要錢，怎樣也不會耍出什麼花樣，所以趙老大和龍坤山對他的雇用放了十二萬分的心。

　　趙老大向章寡婦勒索的五十萬元已經到手，但是他騙到手仍不肯放過仇奕森的藏款，倉庫的辦事處還有電話可以利用來聯絡，他因為還不肯露面和仇奕森直接相逼，便打來一個電話，關照龍坤山加緊用刑，務必要在黎明之前將仇奕森藏款的地方迫壓出來。

　　龍坤山用的是「榨大頂」的酷刑。

　　「榨大頂」的刑罰是共匪用以審訊犯人的土刑法，但是今天卻被龍坤山採用了。方法非常簡單，將犯人反縛坐在椅子上，僅用一根麻繩，結成圈套，套在犯人頭額上，然後以一根木棍穿到繩套之中，扭轉旋絞，繩套逐漸收縮，緊紮在犯人的腦額上，收縮越緊，受刑者便會筋骨迸裂，痛澈心肺，任憑你是鐵打的羅漢，也抵受不了這種酷刑。不過繩套收縮過緊時，很容易使人頭骨碎裂而亡，所以施刑是必須要一鬆一緊，犯人經此折磨後，神智昏迷，審訊者以疲勞方式連續追問，犯人很可能在神情恍惚之間，道出一切底細。

　　丁大牛負責施刑，龍坤山和仇奕森相對而坐，所問的全是相同話：

　　「你的錢財藏在什麼地方？快說罷！你可以充好漢，但是你的頭骨卻充不了好漢，像你這樣漂亮的腦袋，搾碎了，豈不可惜……」

　　仇奕森沒有回答，咬緊牙關抵受，他的額上冷汗淋漓，不時還故意裝出笑臉，表示對這種酷刑滿不在乎。

　　丁大牛看著龍坤山的暗示，將木棍扭轉，收縮或是放鬆，漸漸仇奕森已經支持不住，眼前逐漸模糊，便昏過去，連龍坤山的問話也聽不見了。龍坤山大為氣憤，責罵丁大牛說：

　　「關照過你不要用死勁！假如弄死了，這筆損失你負得了責嗎？狗娘養的！」

　　丁大牛楞頭楞腦，對這些辱罵也毫不介意，還露出黃牙笑笑，摸摸仇奕森的胸脯說：「還好，心臟還在跳，只是閉住了氣而已，去找一桶水來，把他噴醒就是了。」

　　龍坤山沒可沒不可，實際上他已心焦如焚，看看時間已經不對，假如仇奕森在黎明之前還不招供，一到白天，很容易就給人發現。警署、黃牛黨、「利為旅」、章寡婦、冷如水，各方面都在加緊追尋仇奕森的下落，萬一給任何方面找到，非但生命有危險，而且還前功盡棄。

　　「老烟蟲這小子來電話說，五十萬元已弄到手，為什麼到現在還不來分贓？莫非這小子想獨吞了不成！」龍坤山暗自猜想。可恨自己的烟癮又告發作，來時匆匆忙忙，連乾烟泡也忘記攜帶。

　　丁大牛見龍坤山沉默不語，便在地下室中四下找尋用具，預備盛冷水，將仇奕森灌醒，豈料地下室空洞洞的，連個可以盛水的東西也找不到，於是只好將外衣脫下，跑出室外，在那狹窄的巷子盡處，有著一個自來水管，丁大牛扭開龍頭，將衣裳伸到水管底下，淋個濕透。完後，剛回轉身來，看見一條黑影在巷口閃閃縮縮穿了進來。

　　「噢！」他驚訝失聲而叫。急忙貼身伏在牆邊黑暗處隱蔽，等黑影行近，猛然撲上前去，將那人拽倒在地，握起斗大的拳頭，揮拳就要打下，只聽得那人忽然高聲吼叫說：

　　「大牛，你瞎了狗眼睛，不認識人了嗎？」

　　丁大牛愕住，瞪大了眼睛仔細一看，原來這人是老烟蟲趙老大呢。慌忙爬起身來將趙老大攙扶起。連連打躬作揖道歉說：

　　「原來是趙大哥，為什麼不招呼一聲呢？」

　　趙老大看見這種笨人，肚子裏就無名火起，抬起手來，想揍他兩個耳光，但一眼看去，這人高頭大馬，萬一惹翻了，被他回敬一記拳頭，可就吃他不消，只有硬生生將一口氣嚥下，反而裝上笑臉哈哈大笑說：

　　「自己人，沒關係，龍大哥呢？」

　　「他還在屋子裏面對付那姓仇的小子。」

　　「招了沒有？」

　　「這小子的娘給他生了倔強根性，倔定了，寧死不招。」

　　「你把龍大哥請出來！我貢獻他一記絕著，保險姓仇的服了。」

　　丁大牛楞頭楞腦剛踏進地下室的門，忽然又轉身來向老烟蟲說：「趙大哥為什麼不進去呢？」

　　「少廢話，快把龍大哥叫出來！」老烟蟲發狠說。

　　丁大牛才悶聲不響咕碌碌跑進了地下室。

　　趙老大是怎樣擺脫了章寡婦派來跟蹤的幾個保鑣的呢？原來，他使了「金蟬脫殼」之計，弄得幾個保鑣到現在為止，仍傻頭傻腦地在福隆新街的街口呆呆守候著。

　　※※※

　　當章寡婦的五十萬元現款完全落到趙老大的手裏之後，吩咐四名保鑣務必要聽從趙老大的指揮，趙老大正中下懷，心中便暗自盤算，應該用什麼方法將這幾個保鑣擺脫。他用絲巾將五十萬元纏在腰間，門前已經停放了兩架預備應用的汽車，趙老大將老太婆送進汽車之後，便向四名保鑣發號施令說：

　　「你們的汽車在後面跟蹤，不管到什麼地方一律要保持一百碼以上的距離，假如我的汽車停下，你們只許在距離以外的地界戒備，以免打草驚蛇，直等到我將仇奕森弄到手，你們才許開始行動拿人，知道嗎？」

　　四個保鑣那敢違命，連連點頭應從。

　　「現在先到中央酒店去，也許劉進步那裏能得到些許線索！」趙老大說著，便匆匆跨進了車廂。

　　替趙老大駕車的，正好又是派著吳司機，他因為向章寡婦洩漏綁架小嘉玲的秘密，得罪過趙老大，現在看見趙老大得到章寡婦寵信，威風八面，肆意指揮各人，而且冤家路窄，又剛好派著他替趙老大開車，趙老大的為人險惡，他是清楚的。因為憚於主人的淫威，也管不了這許多，只好諂諛逢迎，靦顏聽從趙老大的指揮，絲毫不敢違拗。

　　汽車沿著西環馬路疾走，轉向新馬路。趙老大說：

　　「你把汽車在中央酒店轉角街口處停下，我上六樓去找劉進步，假如後面的汽車跟上來，你關照他們停得遠些，否則露出破綻，洩漏風聲，被龍坤山逃脫了，你得向章小姐負全責。」

　　吳司機唯唯應命，果然的就依照趙老大的吩咐把汽車在轉角處停下。趙老大又假惺惺說：

　　「你小心看守著老太婆，別給她溜掉了！」

　　「趙大爺放心就是了！」吳司機竟改呼趙老大為大爺了。

　　是時，賭場客人逐漸星散，趙老大趁著人跡混亂，匆匆穿進去，他訛稱上六樓找劉進步不過是幌子，來到三樓定走進電話間，撥了個電話到外港碼頭倉庫和龍坤山聯絡，報告五十萬元大鈔已經弄到手，命令龍坤山加緊用刑，務必要在黎明之前將仇奕森的口供逼出來。

　　龍坤山急忙問：「錢現在那裏？」

　　趙老大說：「藏在我的身上哪！」

　　龍坤山即時眉飛色舞。「那麼快拿來分吧！」

　　「我要擺脫章寡婦的保鑣才能來！」趙老大說。「你的老姑媽怎麼辦呢？」

　　「管他的呢，把她扔下就算了！」

　　「那怎麼行，他的兒子丁大牛還在替你做事！」

　　「那麼就隨你安排吧，只要把錢早點送來均分就行了！」

　　電話掛斷後，趙老大又撥了一個電話給出租汽車公司，雇了一輛車，命它等候在河邊新街某一個地點，隨後匆匆走出中央酒店，果然幾個保鑣的汽車遵照他的命令，停放在一百碼以外。趙老大跳進汽車，向吳司機說：

　　「劉進步說有線索在福隆新街，我們快到福隆新街去！」

　　汽車開動，保鑣們的汽車亦緩緩跟隨在後面。由中央酒店到福隆新街，只需要三分鐘的時間，趙老大命令汽車在龍坤山的老戶頭阿銀姐的門前停下，把老太婆叫到車外，吩咐吳司機：

　　「你把汽車退出街口等候，以重江湖重義！」

　　吳司機應命將汽車退出街口，這一來，幾個保鑣的汽車又被逼著退出百碼以外，趙老大就可以安安穩穩使用他的「金蟬脫殼」之計了。

　　阿銀姐住在炮臺街老姑母的住宅沒有回來，香巢的大門，仍然以鋼鎖鎖著。趙老大早向龍坤山索來鑰匙，迅速將鋼鎖打開，讓老太婆進入屋內。

　　掣亮電燈，光亮自玻璃窗透出屋外，可以使把守在街口的人知道有人留在屋內，趙老大拉上窗簾，打開電風扇向著窗簾直吹，窗簾飄動，映到屋外的燈光便隱隱約約映出人影幢幢，似乎在屋中行走。

　　趙老大佈置停當，手拉著老太婆便說：「我們快從後院出去！」

　　老太婆矇矇懵懵，任由趙老大擺佈。屋後是一個五尺見方的小院落，和廚房接連，原先的時候還有一扇小門可以通出屋後的小巷，因為長久沒有使用，便被那些堆積的柴薪木炭堵住了。在這種危急關頭，也來不及搬開那些柴炭，趙老大說：

　　「我們爬牆出去吧！」

　　老太婆的體態龍鍾，想爬上牆頭談何容易，但趙老大又不能不帶著她走，躊躇片刻，摸出乾烟泡，在廚房裏舀了一瓢冷水和著嚥下，然後首先爬上牆頭，憑罌粟藥力，接住老太婆的手，使勁提上牆頭。幸而短牆並不太高，而且屋外貼牆處還置有一個垃圾桶，毫不費力就可以藉著垃圾桶落到地面。

　　趙老大掏出一疊約近五百元的鈔票，交到老太婆手裏說：「妳暫時千萬不要回砲臺路去，最好到附近什麼親戚家裏住上一個時候，等事情平靜了我自然會叫龍坤山來找妳！」

　　老太婆窮苦一生，那曾看見過這麼多的鈔票，頓時心花怒放，樂得張著僅剩三兩顆牙齒的嘴巴笑個不停。

　　趙老大將她帶到一個可以通出大街而不和章寡婦的幾個保鑣碰面的岔巷，再三叮囑她說：

　　「假如出了什麼意外事，妳一概稱不知道就行了！」隨後，揮手令老太婆迅速離去。

　　趙老大打發完畢這個累贅，頓時行動敏捷，閃閃縮縮穿過橫街，繞到巷子背後，反而向著福隆新街十六號他的老戶頭桂枝姐的香巢疾走。原來，趙老大存心不良，冀圖獨吞五十萬元巨款，來到桂枝姐香居後門，掏出鑰匙，將自動鎖打開，推門入內。桂枝姐有下人兩個，一個女傭，一個丫頭，全睡在貼近廚房的傭人間內。趙老大不去驚醒她們，弓身彎腰而行，越過傭人間，一溜烟穿進了桂枝姐的香閨。他這種動作，目的自然是檢查桂枝姐有無「走私」行為。（註：包月的妓女找外快，俗稱走私。）

　　幸而桂枝姐命不該絕，每天晚上均有「走私」，單獨這天晚上一個睡在床上。趙老大輕輕掠起帳幃，暗自稱讚桂枝姐的良心還不壞。桂枝姐雖然是老大不小的婦人，到底是一代尤物，她那種睡態，充滿了浪漫情調，引得趙老大心花怒放，但他已沒有時間欣賞這幅海棠春睡圖，匆匆解了纏紮在腰間的錢鈔，輕聲將桂枝姐喚醒。

　　「桂枝姐，看！我們發大財了！」趙老大裂大了滿口烟牙的嘴說。

　　桂枝姐在夢中被趙老大弄醒，昏昏沉沉的，還以為老烟蟲又來突擊檢查有無「走私」行為，就滿肚子不高興。趙老大忙把絲巾解開，那一大堆花花綠綠的鈔票，夾著外幣金塊，弄得桂枝姐眼花繚亂，還以為是在做夢呢。揉了揉眼睛，趕忙伸了指頭到嘴巴裏重重咬了一口，指頭痛如火灼，方纔相信並非夢境，大喜忘形，張開十隻指頭如「餓狗搶屎」般，拼命抓了兩把鈔票，緊緊摟在懷裏，呼吸迫促哭笑難分。

　　說也可憐，桂枝姐自從出身青樓以來，連在最紅的時期，從來就沒有看過這麼多的鈔票。及後包給趙老大，就連百元大鈔票也沒有看見過。這會兒在迷迷糊糊在夢中被人叫醒而發了大財，怎會不樂得神魂顛倒呢？

　　趙老大見桂枝姐的戇態，笑得桃腮微暈，越看越愛，不禁心花怒放，忙摟著她親了個吻，說：「怎麼樣？我沒說錯吧！我們現在發財啦！以後可以好好享福過好日子啦！」

　　「是從那兒弄來的？」桂枝姐到這時才開始會張口講話，她預備伸手去開電燈時，趙老大忽然把她按住。

　　「不要開電燈！」趙老大說。「我和妳說幾句話就走，妳暫時不要管這些錢是由什麼地方弄來的！反正足夠妳我兩人吃喝一輩子了！」說時，一面自動搬出烟盤，挑土打荷，吞雲吐霧，鼓足了精神，說：「明天早上，妳到內港碼頭去找我的結拜兄弟金良清……」

　　「是那個船幫的老大嗎？」

　　「嗯！妳包一隻電動漁船，把行李拾好，把錢藏在身上，行李不要多帶，只要收拾細軟就行了！」

　　「要逃亡嗎？」

　　「當然啦？要享福就得遠走高飛！」趙老大說。「妳最好躲在船上等我，不要出來，我大概在晌午以前就可以趕到，最遲晚上，等到我來開船就走，千萬記著我的話，不要誤事！」

　　趙老大說完，看見時間不早，就要離去，桂枝姐急忙追著他問道：

　　「我們逃到那裏去呢？」

　　「妳不要管，反正是好地方，有妳享福的就是啦！」

　　「那我豈不是沒有時間向親友們辭行麼？」

　　「混你的帳，還辭什麼行……」趙老大來不及罵下去就得走了，最後他說：「千萬記著我的話，不要洩漏風聲！不要給任何人知道！」

　　趙老大在中央酒店時早打電話雇好一架汽車等候在河邊新街，他離開了桂枝姐處，就繞道而行，匆匆趕到汽車守候處，跳上汽車就往外港碼頭趕去。到這時為止，吳司機和四個保鑣，仍傻頭傻腦地分做兩批守候在福隆新街的街口處呢！

　　趙老大的用意，自然是想獨自吞沒那五十萬元鉅款，但是，他對仇奕森身上懸著的一筆藏金仍不肯放過，在他的心目中，假如能把仇奕森的錢財榨出來，便可以富上加富；假如事敗，便獨自吞沒那五十萬元，攜桂枝姐遠颺海外，度其寓公生活。

　　來到外港碼頭倉庫，首先就被丁大牛的魯莽飽受了一場虛驚，龍坤山被召屋外，第一件事便向趙老大索了幾顆乾烟泡吞下，一方面說：

　　「錢帶來了沒有？我們快分吧！」

　　「慌個什麼勁，錢帶在身上做事不方便，我已經交給丁大牛的媽收藏起來，我們先爭取時間把仇奕森的錢財榨出來，湊合起來再分！」

　　龍坤山急得連連跺腳，責罵趙老大的做事荒唐，這樣大的一筆款子怎可交到一個老太婆手裏？

　　趙老大說：「老太婆是你的人，而且年紀大為人比較忠厚，玩不出什麼花樣，我比較放心！」

　　龍坤山仍然責怪趙老大考慮欠妥。又問：「那麼老太婆現在躲在什麼地方？」

　　「他現在住在阿銀姐的親戚家裏，我已經替她把鈔票埋在地下，你放心好了！」

　　「我問的是她住在什麼地方！」龍坤山開始有點暴燥。

　　「反正是你的關係人，還不放心嗎？事情成功以後，自然會帶你去！」趙老大反裝著不樂說。「我做事向來不會錯的，假如錢帶來了，你們看見錢就沒心情做事，別忘記仇奕森身上的一筆錢數字更大啦！我們還是爭取時間先把它榨出來吧！」

　　「哼！老烟蟲！」龍坤山半信半疑說。「假如想玩巧的話，我姓龍的拿性命和你說話！」

　　「放心，我姓趙的假如有半句假話，被亂槍打死！」趙老大向來發誓當吃白菜，一面舉手賭咒。

　　龍坤山的腦筋比較簡單，這一來又好像放心了。默了片刻，說：「姓仇的小子倔強定了，任怎樣也不招，我已經計窮了！」

　　「用的是什麼刑？」趙老大問。

　　「紮大頂。」

　　「不行！」趙老大說：「應該用火刑，姓仇的那小子喜歡漂亮，燒壞了他的臉孔，他不能做人！」

　　「誰不知道？但是沒有工具呀！」龍坤山瞪大了獨跟說。

　　趙老大揚手一指，在倉庫上二層樓的石級底下，堆放著許多鐵鉤，是平常苦力卸貨用來把力的。假如燒紅了，同樣可以用來做火刑的工具。龍坤山不禁大喜，趕忙命令丁大牛撿拾一些破爛板木架起生火，將鐵鉤子插在火堆中燒紅，預備動用火刑向仇奕森逼供。

　　趙老大一直站倉庫門外，依然不肯向仇奕森露面，龍坤山疑惑不解，又趕出來向趙老大申斥：

　　「好哇！老烟蟲，到現在為止，你還躲在背後不肯出面，是什麼道理？難道說你還要和仇奕森保留這份交情不成？」

　　趙老大解釋說：「我假如露面，仇奕森更不肯說話！」

　　「屁！」龍坤山說。「你就充好人，把我們充紅臉，你的葫蘆裏面賣的是什麼藥？和仇奕森留交情有什麼用意？」

　　趙老大溫吞吞說：「難道說你一定有把握叫仇奕森招供麼？」

　　「用火刑怕他不招麼？」

　　「萬一他倔強定了不招呢？」

　　「那我就用火把他燒死為止！」

　　「哼！」趙老大冷笑說。「錢你不想要了！」

　　「相信仇奕森還捨不得這樣快就死去，他還希望留下性命報章寡婦的仇。」獨眼龍蠻有把握地說。

　　「我們做事不要過於肯定，事事要預防萬一！」趙老大說。「況且我們用刑又不能過猛，我們為錢而來，應為錢著想，假如殺死了仇奕森，我們就枉費了這番工夫。我留著不出面，自然於你有好處，萬一仇奕森倔強定了，還有我可以出來轉彎，再想其他的辦法，務必要把他的錢弄到手！」

　　這一席話說得入情入理，龍坤山信疑參半，便躊躇起來，瞪大了一隻獨眼向趙老大呆視著。

　　趙老大天性多疑，以為龍坤山看破了他的陰謀，便不得不向龍坤山施以要脅、壓力。說：「而且我們現在已得罪了章寡婦，隨時隨地她會取我們的性命，我們得到這些錢財，還得馬上離開賭城，暫時躲避鋒頭，或者用金錢勢力把她的手下人全部買過來！否則你我全沒有性命了。我姓趙的假如要賣朋友，有五十萬元在手，大可以一走了事，何必還跑到這裏來和你商量？不要太不相信人了！」

　　他說時有點憤懣，反而使龍坤山心中感到難過，似乎自己對趙老大的不信任，很對不住朋友。

　　最後，趙老大又加重了一句，說：「現五十萬元還在我的手裏，分不分給你由我！假如你不高興，我們現在就可以散伙！」

　　這句話一出，使得龍坤山頓時臉色大變，覺得趙老大未免不近人情，欺人太甚。

　　「他媽的！老烟蟲你……」

　　龍坤山怒目圓睜，剛要翻臉，趙老大的手已按在手槍上，又說：

　　「丁大牛不敢對我怎樣，他母親的性命，還捏在我的手裏！」

　　龍坤山知道把柄全被趙老大捏著，只有將一口怨氣吞下，逆來順受，反而故意哈哈大笑，說：「趙大哥真是惹不起，自己弟兄何必鬧得臉紅臉綠的，出不出面還不是由你，我不過開開玩笑罷了！」

　　這時剛好丁大牛探出頭來，向他們兩人報告說：「鐵鉤已經燒紅了，我們可以動手了吧！」

　　龍坤山正好借這個機會下臺，向趙老大說：「趙大哥，就麻煩你在屋外把風了！」實際上他已經成竹在胸，暗自賭下毒誓，假如找到機會，一定要把趙老大碎屍萬段。

　　「記著我的話，別把姓仇的小子弄死了，否則就前功盡棄啦！」趙老大最後說。

　　龍坤山忍著一肚子悶火，再也不答話，隨丁大牛忿忿跨進地下室內，趙老大伏身在鐵柵窗前，燃著烟捲，靜看龍坤山怎樣向仇奕森逼供。

　　丁大牛已經用冷水將仇奕森淋醒，他張開眼，就看見身旁一堆板木燒得火光熊熊，在那團火堆當中，插有幾根燒得赤紅的鐵鉤，就知道獨眼龍要預備動用火刑了。他的臉色不變，鎮靜如常，他知道恐慌也沒有用處，落在死冤家龍坤山手裏，即算把錢財的秘密藏處招供出來，他難逃一個「死」字。而且這筆錢財落到這個惡魔手裏，還不知道要害苦了多少善良，不如乾脆聽天由命，瞑目待死。唯一使他感到遺憾的，就是章寡婦的大仇未報，他的兒子將要犯下亂倫大罪，想到這點，仇奕森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龍坤山忽然拔起了一根燒得紅透的鐵鉤，耀武揚威站到他的面前，把鐵鉤揚在空中幌了兩幌，那絲絲的火燄，仍在鐵鉤的尖端上跳躍，光芒四射著。丁大牛雖是下階層的粗人出身，生平還沒有看見過這種殘酷的刑法，不禁暗為仇奕森捏了一把冷汗。

　　「姓仇的，假如你再不招供，可就別說我姓龍的不近人情了！」龍坤山說時，又把火鉤在仇奕森的臉孔前幌了一幌。

　　假如是平常的人，到了這個關頭，貪生怕死之念，油然而生，任什麼機密的話也會招出來了，但仇奕森仍保持緘默，閉上兩眼，揚起腦袋，表示願意接受龍坤山的酷刑。

　　「仇奕森，你總不希望把命送掉了，讓章寡婦逍遙法外吧？」龍坤山又說。

　　仇奕森置若罔聞，連眼皮也不睜一睜，龍坤山逼得將鐵鉤漸漸伸近他的臉頰，那火紅的熱力，不需要沾上皮膚，就會灼得疼痛。

　　「快說！你的錢財藏在那裏？」龍坤山吼叫。

　　仇奕森咬緊牙關，絕不為這種恐怖手段所動。假如依龍坤山平日的脾氣，早就把火鉤扎上去，但他為著趙老大的眼睛在窗外盯著，只好耐著火性，一手抓住仇奕森的頭髮，繼續瘋狂的吼叫：

　　「說！說！錢財藏在那裏？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仇奕森也忍耐不住，突然睜開兩眼，高聲說：「在我的腦子裏，你不妨劈開去拿吧！」

　　龍坤山勃然大怒，伸火鉤在仇奕森額前一幌，只聽「噗」的一聲，火花四濺，掠起一縷黑烟，焦臭的氣味頓時四溢。

　　趙老大在窗外大吃一驚，他以為龍坤山果真下了毒手，假如萬一失手，把仇奕森弄死，那豈不是枉費了一番心機，眼看著一筆巨大的錢財，永遠埋在土裏。

　　又聽得龍坤山繼續嚷叫著說：「姓仇的，我已經手腳留了情啦，別自己討死，乖乖地說吧！」

　　原來龍坤山的火鉤並沒有灼在仇奕森的額上，他故意把火鉤在仇奕森額前垂下的亂髮輕輕觸了一下，頭髮觸火，火星四濺，燒焦了的一撮頭髮，便冒起青烟，焦臭的氣味洋溢在空氣裏，這種做法可以加重受刑者的心理恐怖。

　　仇奕森的額上也冒出一陣冷汗，抬眼向上一看，燒焦的一撮頭髮，仍在冒著縷縷烟絲，不禁裂嘴鄙夷一笑，這種笑意，似乎是諷刺龍坤山的手段還不夠狠辣。

　　「姓仇的！你果然夠得上英雄好漢！」龍坤山又說。「但是章寡婦今天晚上可要結婚了呢！你為了慳惜這筆財產，而把性命送掉，恐怕太不值得吧？而且，你這些錢又不能帶到棺材裏去！」

　　趙老大在窗外聽得「章寡婦今天晚上要結婚，」這句話，忽然有了感觸，慌忙擊掌做暗號，使龍坤山停止用刑，龍坤山聽得掌聲便擲下了鐵鉤，以衣袖揩抹額上熱汗，自怨自艾的向仇奕森咒詛忿然地行出室外，向趙老大說：

　　「老烟蟲，姓仇的小子倔強定了，假如憫惜他的皮肉，就恕我姓龍的無能為力了！」

　　趙老大便鬼鬼祟祟地向龍坤山附耳說了幾句話。

　　龍坤山大為驚詫，頓時喜出望外，瞪大了獨眼說：「果真的有這回事嗎？」

　　趟老大說：「當然，這一著耍出來，保險仇奕森就招了！」

　　龍坤山豁然大笑，過了片刻，又有疑慮，說：「你怎樣會知道的？」

　　「這就是我的能耐了！」趙老大說。「現在不是查問的時候了，天快亮了，我們要爭取時間啦！」

　　龍坤山便再次向趙老大討了幾顆烟泡，趕到水管下，用嘴巴接上，放開龍頭，把烟泡吞下，然後才施施然回返地下室內。這時仇奕森已經看出破綻，便豁然格格獨自發笑。

　　「有什麼事情值得那樣高興的？」龍坤山問。

　　「我以為龍大哥是阿哥頭人物，想不到竟是給人做走卒的呢！」仇奕森說。「主持人是誰？為什麼這樣沒骨頭，連露面都不敢露，站在屋子外面，算個什麼圈子上的朋友？」

　　這幾句話把龍坤山說得臉紅耳赤，他忍著一肚怨氣，故意裝著滿不在乎，反而赫赫一笑，說：

　　「仇老弟！我們不究既往，把過往的仇恨一筆勾消，現在天快亮了，我們來作最後的一次談判怎樣？」

　　仇奕森也豁然笑著說：「你能作主意嗎？我看還是請你頭頂上的主持人來談判吧！」

　　龍坤山仍沉住氣，不動聲色，平和地掏出烟捲，首先塞了一支到仇奕森嘴裏，然後自己叼了一支，擦著火柴，先替仇奕森點上，仇奕森感覺到龍坤山的態度突然轉變，非常詫異，又不知道他們又要耍些什麼鬼計，但是落在他們手中，兩手被縛，只有聽天由命，任由他們擺佈。自脫險中計到這時已熬了整夜，精神非常疲乏，能吸一支捲烟定定神也好，也就老實不客氣，含著烟捲猛烈吸吐，那一口口的濃烟吸到胃腸裏，又悠然噴出來，這種舒暢與平日在安逸時吸烟的滋味迥然不同，他暗自估計，也許這就是生命上最後的一枝烟捲。

　　龍坤山又開始說話：「仇老弟，只要天亮後就是章寡婦大喜的日子，她的家裏現在張燈結彩，非常熱鬧，把整間別墅佈置得好像皇宮一樣，你是別墅的主人，聽了有何感想？」

　　「那是寡婦的幸運！」仇奕森說。

　　「她和葉小菁五時舉行婚禮，六時酒宴，八時舞會，十二時入洞房，明天早上就雙宿雙飛乘飛機到菲律賓去渡蜜月……」

　　仇奕森冷看龍坤山的臉色，裝著毫不介意地，格格一笑，故意打趣說：「菲律賓太熱，渡蜜月不太適宜。」

　　龍坤山說：「我現在和你交換條件，你認為怎樣？」

　　「怎樣交換法？」仇奕森說。

　　「為了表現你我的友誼，我派人替你把葉小菁綁架到這裏來，阻止他們的婚禮進行，讓你有充份的時間和章寡婦清結冤仇，交換條件，就是請你把藏錢的地方供出來！」

　　「不必……我和章寡婦的仇恨於葉小菁無干！」仇奕森的表情已經有點不安。

　　「再不然，我派人到禮堂上，等婚禮進行的時候，行刺新郎，當章寡婦的面前把葉小菁打死……」

　　「那葉小菁可就太無辜了！……」

　　「我們主要的是實踐你的一句話！」龍坤山狡猾地說。

　　「什麼？」仇奕森的額上已在冒汗。

　　「斷絕章寡婦一切心愛的人，讓她一輩子做寡婦！」

　　「混帳，我姓仇的是頂天立地的漢子，從來就不枉殺無辜生靈……」

　　龍坤山馬上岔斷他的話說：「但是我們已經決定要這樣做！」說完，就裝腔作勢指揮丁大牛說：「你馬上吩咐所有的弟兄，務必要在日間佈置好，在婚禮堂上將葉小菁亂槍打死！」

　　「我反對你們這種行為……」仇奕森忿怒吼叫。

　　龍坤山便赫然狂笑：「當然啦！仇老弟，你當然反對啦！因為葉小菁是你的親生骨肉，是你的兒子呀！哈！」

　　仇奕森頓時臉色大變，兩眼露出紅光，額上青筋暴跳，他的忿怒無可抑制，像受創痛而瘋狂的野獸，拼命掙扎，強衝著站了起來，貫注了全身的力量到兩隻被綁縛在椅子上的手臂。使勁掙扎，頓時「格拉拉」一陣暴響，繩子倒沒有斷，椅子靠背的柵杆可被他蹦碎了，兩隻腳被繩子拴在椅腳上，他不管一切就向龍坤山衝去。

　　龍坤山大驚失色，仇奕森的腦袋撞來，慌忙閃身向後退避，仇奕森的衝勢過猛，而且手腳均被繩子縛著，失去靈活，一衝撲空之下，便踉蹌摔到地上，龍坤山便趁勢跳躍到火堆之前，拔起一條燒得赤紅的鐵鉤，高揚起吼叫說：

　　「仇奕森，你不想活了！」

　　丁大牛也同時趕過去，伸張兩條鐵腕將仇奕森死命按在地上。仇奕森仍要掙扎，耐不住丁大牛孔武有力，況且他的雙手仍被繩子拴著，腳上還縛有半截破碎的椅子，手腳失去自由的時間過長，顯得有點麻木酸軟，只掙扎了幾下，便被丁大牛制服了。

　　龍坤山捏著鐵鉤，耀武揚威行了上來，以鐵鉤在仇奕森面前幌了一幌說：「姓仇的，怎麼樣？想不到你還有這樣地兒女情長呢，殺死你的兒子你心痛吧！要不然，我們還可以把你的兒子請來，讓你們父子兩人分嚐火鉤的滋味！」

　　仇奕森怒不可當，吼叫說：「好吧！獨眼龍，算我栽在你的手裏了！讓我坐起來，我們好說話！」

　　「大丈夫說話要算話！」龍坤山說。

　　「當然！人生於世，光著屁股來，光著屁股走。錢乃身外之物，死了也不能帶到棺材裏，送給你們又怎樣？」

　　「不錯，算你還識時務！」龍坤山便命丁大牛鬆開手腳，讓仇奕森坐起。

　　丁大牛恐防仇奕森有詐，再次用繩索將仇奕森的手腳重新縛得緊緊的，絲毫不能動彈，然後又捏了一條火鉤在旁邊照顧著。

　　「那末說罷！錢財藏在什麼地方？」龍坤山說。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只要你們不怕死，我帶領你們去拿就是了！」仇奕森毅然說。「讓我先喝杯水解解口渴怎樣？」

　　丁大牛聽說仇奕森肯招，問題只要先討一杯水解渴，便慌忙用破碗盛來半碗涼水，剛要遞給仇奕森，卻被龍坤山一腳踢開。

　　「我問錢財藏在什麼地方？」龍坤山咆哮。

　　「你們先去預備汽車，通行證，鋤頭用物！」仇奕森說。「錢財不埋在賭城呢！獨眼龍！要出岐關關閘，進共產黨的區域！」

　　龍坤山聽說要進匪區，以為仇奕森有意欺詐，勃然大怒，揚起火鉤高聲吼喝說：「你想把我們送進虎口，誘惑我們同歸於盡麼？」

　　忽然，窗外又有急促掌聲，趙老大又施發暗號，制止了龍坤山用武。

　　龍坤山趕出室外，衝著趙老大忿然說道：

　　「老烟蟲！仇小子真他媽的，他想騙我們出關閘，送到共產黨手裏弄個同歸於盡……」

　　「不！」趙老大說。「仇奕森從前做黑市買賣，倒是常常在關閘外面分贓的，他在石岐公路附近置有田產，在很久以前，他有一個老伙伴，好像是姓陳的，在一次走私事件和偵緝隊發生遭遇戰，著了一槍，損失了一條腿，變成殘廢，仇奕森便把這些田產完全贈送給他養老，順便還替他起了一間祠堂，以後便利用這祠堂，做他們的分贓聚集地。他把錢財埋在那裏是很可能性的，你再去問問他，假如他說是『陳家祠』，那就不會錯了！」

　　「可別忘記了挖墳案我們上了一個大當！」龍坤山仍不肯相信。

　　「那麼他把我們帶出關閘外有什麼用意呢？」趙老大問。

　　「反正他不想活了，把我們帶到共產黨的區域，弄個同歸於盡！」

　　「我們可以找劉進步，出進都可以有保障！」

　　「那怎麼行？」龍坤山瞪著獨眼說。「假如錢財掘出來，豈不是又多一個人來分？」

　　「你的疑慮真多！」趙老大說。「我們有約在先，總不能出賣朋友！況且財產的數目很大，多一個人也分薄不了多少，別忘記我們還有五十萬是兩人對分的呢！」

　　龍坤山矜持一會，又說：「好吧！反正聽你的！」說著又大搖大擺重新進入地下室，向仇奕森說：「仇老弟，你說錢財埋在岐關關閘外面，不妨說個地點，我們好預備汽車！」

　　「陳家祠！」仇奕森毫無考慮說。

　　這句話等於一劑定心丸，使龍坤山喜出望外，仇奕森所說的果然和趙老大的猜測完全符合。但是在窗外的趙老大的心情卻和龍坤山兩樣，他明曉得仇奕森的鬼計多端，也許就是按照著他們的心理招供，正如龍坤山所猜想的：把他們騙到關外弄個同歸於盡。好在趙老大心中另有算盤，他自己並不預備和他們一起出關去冒險，他預備利用劉進步和冷如水兩人，假如仇奕森果然採用同歸於盡的絕計，那末他更可以安安逸逸地獨吞那五十萬元巨款，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於自己並無損失。

　　龍坤山再次和趙老大磋商之後，看時間，已是清晨五時，距離天亮的時間尚有一個多鐘點，假如馬上招集人馬，還來得及在天亮之前偷出關外。

　　趙老大便匆匆離去外港碼頭，喚了一架出租汽車，來到中央酒店，劉進步是住在六樓面街的一間單人房間，趙老大是熟人，毫無阻礙便進到房間內。

　　劉進步在床上睡得正熟，趙老大為避免他驚擾隔壁房間的共產黨員，便輕輕將他叫醒。

　　「劉進步快起來，仇奕森已經被我們抓著了！」趙老大催促說。一面還忙著替劉進步傳遞衣衫。

　　劉進步在夢中驚醒，睡態矇矓，微張惺忪睡眼，尚以為組織上又有緊急命令。方欲埋怨，只聽得喚醒他的人說：「仇奕森已經被抓著，」頓時神經一震，也就清醒了，這才看清楚了是老烟蟲趙老大。慌忙跳身下床，異常興奮地說：

　　「人在那裏？抓著仇奕森不論死活，組織上是有賞的，我們把他碎屍萬段，以報復挖墳案的恥辱……」

　　趙老大頓時臉色一板，申斥說：「難道你忘記了他身上懸有一筆錢財麼？」

　　「噢，對了！幾乎忘記了……」劉進步說。「怎樣榨他出來呢？」

　　「已經榨出來！」趙老大說。「可惜是埋藏在關外，我們要馬上偷出關閘去起掘，我就是來找你弄通行證！」

　　劉進步即時冷笑說：「我道老烟蟲為什麼會找我呢？原來還是通行證問題，要不然早把我劉進步忘在腦後啦！」

　　「別開頑笑啦！在天亮之前，我們必須趕出關閘！」趙老大發急說。「汽車等在外面──趕快把通行證弄好！你們特派員室不是有一個關防嗎？寫幾個字，蓋個印就行了！反正共產黨的玩意半公半私就行了！」

　　「說得容易，關防在指導員手裏啦！」劉進步說。

　　「哼！錢掘出來了，少分一份你肯嗎？」趙老大發急說。「你這個人就是這樣不夠朋友！到這個時候還搭臭架子！好吧！不肯就算了，我們就算拆伙吧！」說時故意裝著翻臉就要離去。

　　劉進步忙將他拖著：「好啦！好啦！看你身為老大哥，一點玩笑也開不得，我姓劉的把性命交到你的手裏就是了！」說著，取起案上筆墨，問明了地址，用信箋草草寫了「至陳家祠石岐公路臨時通行證。中共賭城特派員室印」幾個字。躡手躡腳，輕輕探首門外，幸而走廊上半個人影也沒有。指導員的臥室就在劉進步的房間隔壁，他們為著便利互相呼應，多半不拴房門睡覺。劉進步偷偷推門進內。那位所謂指導員正在床上如豬般睡得死熟，劉進步是「家賊」，知道關防就置在書桌上的文具箱內，也沒有鎖上，不費手腳，就把關防蓋好，重新出到走廊上。

　　「只要有一張紙就行了，我們快走吧！」趙老大一把將臨時通行證搶到手裏，拉著劉進步便走。

　　「岐關檢查站全換了新人，我一個人去恐怕吃不住！」劉進步說。「要不要再拉個把助手？」

　　「不！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們用錢開路，人手越少越好，免得大家分薄了！」趙老大說。

　　「假如偷渡是否要黃牛帶路呢？」

　　「傻瓜！千萬別驚動黃牛，否則仇奕森的救兵就會趕到！」

　　兩人出到中央酒店，出租汽車仍停在街心上，趙老大並不立刻回外港碼頭，指令汽車向十月初五街駛去。

　　原來冷如水自從投入章寡婦的麾下，就等於做了暴發戶，由青洲木屋區的貧民窟搬了出來，和一個結拜弟兄在十月初五街的東亞酒店開了兩個長房間做了行宮。

　　「為什麼又要找冷如水？」劉進步見汽車在東亞酒店門前停下時就有了見解。

　　「少說話，跟我來！」趙老大領在前面，匆匆趕上二樓，闖入冷如水的房間內。

　　冷如水聽得房門呀然推開之聲，忽然驚醒，只見兩頭黑影如流烟般冒了進來。他自從倒戈龍坤山，開始蒙騙章寡婦之後，就成為驚弓之鳥，常常疑神疑鬼，草木皆兵，這會兒有人突然闖入，嚇得魂不附體，慌忙翻身執起擱置在床畔茶几上預備好的自衛手槍。

　　「冷如水你發瘋了！」趙老大掣亮了電燈說。「仇奕森已經招供了，我們快掘錢財去！」

　　冷如水這才舒了一口氣，撫摸著劇跳的胸脯說：「我幾乎把你們當作刺客了……」

　　「哈！想不到冷如水老哥哥一眨眼之間就變成要人了！」劉進步挖苦說。

　　「劉進步，別損人！這個年頭人心不古，知人知面不知心，誰能擔保誰不出賣朋友！」冷如水板起面孔駁斥。他的話鋒是針對著趙老大說的。

　　「好啦！別抬槓了！」趙老大說。「我姓趙的說話向來說一不二，說明了把仇奕森的錢財榨出來，我們大家三一三十一，誰也不佔誰的便宜，誰也不賴誰的帳，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仇奕森已經把秘密藏款的地點招出來了，要出關閘，你假如不怕危險，就跟著我們走；假如怕死，你就留著，不過以後可別要說我姓趙的出賣朋友了……」

　　「他媽的，趙大哥，你可知道你嗾使龍坤山把仇奕森從我的手裏搶了出去，產生出什麼後果嗎？」冷如水瞪著眼說。

　　「哼！別說得那末動聽！假如不是我指點你的佈局，你能捉得住仇奕森嗎？」趙老大頰上的刀疤露出紅光。「你還是回到番攤館裏去看你的檔吧……」

　　冷如水臉上一紅。「但是現在章寡婦限我在黎明之前把龍坤山交出來──而且還有你……」

　　趙老大愣了一愣，臉露兇芒說：「為什麼？」

　　「你騙了她五十萬，擺了一記噱頭，使用『金蟬脫殼』之計，把她的幾個保鑣擲在福隆新街馬路口，守著空屋子……」

　　「他媽的！你這人吃裏扒外，我姓趙的提拔你和章寡婦走近了一步，就這樣神氣活現……」趙老大向冷如水指眉劃臉地說。「這件事情分明經過你的同意，五十萬元自然有你一份，否則我姓趙的一清早跑到這裏來發了瘋不成，五十萬元我姓趙的一個人吞下去會吃炸肚皮嗎？」

　　劉進步看著情形不對，兩人的火氣越說越高，慌忙衝上前去把兩人分開說：「好啦，好啦！全是自己弟兄，何苦鬧得臉紅臉綠，我們不是還要趕著時間出關閘嗎？」他又轉向冷如水說：「冷大哥也是太不應該，我們的趙大哥在賭城闖了幾十年，能得到今天的地位也就全靠『義氣』兩個字，既然大家合作，就得相信朋友……」

　　「他媽的！既然不相信人，就不如大家散伙……」趙老大見有劉進步幫忙，更故意擺出氣忿不平。

　　正在他們鬧得不可開交之時，忽然有人推門進來，使他們三人同時都唬了一跳。

　　這人高頭大馬，趙老大和劉進步俱不認識，也是做賊心虛，慌忙準備應付。冷如水忙搶著說：

　　「大家是自己人，不要生誤會！」隨著，替他們介紹。

　　原來，這人正是冷如水的結拜弟兄張望貴，原是行伍出身，大陸淪陷後，逃匿賭城，冒著性命，幹了幾年私梟，混著餬口，現在因為看見冷如水發跡了，便來投靠。

　　冷如水一步登天，做了章寡婦的王牌爪牙，雖然有章寡婦金錢勢力的憑藉，招來一批散幫地痞流氓供他遣使。但是「蛇有蛇孔，鼠有鼠路。」，沒有一個是心腹人，深恐一旦有倒戈拆臺之忌，恰好張望貴來投靠，到底是自己弟兄比較能夠相信，便樂得收容，給章寡婦為虎作倀。

　　這兩天風緊過緊，冷如水財迷心竅，一念之差，聽信了趙老大的陰謀，預備倒戈章寡婦。豈料，仇奕森被龍坤山奪走之後，趙老大便蹤影全無，避不見面，章寡婦有最後消息傳來，說趙老大騙去五十萬元，逃匿無蹤，逼令冷如水在黎明之前，務要把趙老大、龍坤山、仇奕森全找出來，否則便把他驅逐出賭城。冷如水一肚子苦說不出口，打發那批散幫流氓，四出偵查，自己坐鎮旅館中負責聯絡，借酒消愁，一忽兒喝得醺醺大醉，張望貴便把他安頓在床上，然後坐守在電話間，替冷如水負責聽各方面報告。過了片刻，忽然聽得冷如水的房間內有人爭吵，所以便匆匆趕了過來。

　　趙老大頓時臉色不樂，因為這件機密事情又多給一個人知道，頰上那道刀疤，免不了又隱現黯紅之色。

　　「好哇！冷大哥，原來又有好財路，想把小弟撇開不成？」張望貴說。

　　冷如水忙瞪他一眼，劉進步便趁機圓場，好給他們兩人下臺。說：

　　「我們還要在天亮之前趕出關閘，就趕緊動身吧！」

　　「人手夠嗎？」冷如水問。

　　「人越少越好！就帶你的把兄弟一個夠了！」趙老大特意給冷如水留了交情。「我們還差一個司機……」

　　「我有個拜把弟兄，以前是在西南公路當司機的！」張望資說。

　　「人靠得住麼？」趙老大問。

　　「我的事情他不敢說個不字！」

　　「那很好，我們用一萬元雇用他幾個鐘點，你能作主麼？」

　　張望貴自然滿口應承，趁在下樓梯之際，劉進步偷偷向趙老大說：「你的五十萬總不能少我一份囉？我們在印鈔公司沒有成立時，就有約在先！」

　　「那當然！我姓趙的從來說話當話。」趙老大另有心計，當前天大的問題，也滿口答應。

　　汽車是趙老大打電話由汽車行雇來的，假如叫他駛出岐關關閘，司機自然不會有，所以需要找一個有關係的親信人不可，趙老大聽說張望貴有一個拜把弟兄是司機出身，而且也正幹著作奸犯科的勾當，比較容易控制得住，心中便有了盤算。

　　汽車再次由東望洋馬路兜到外港碼頭，龍坤山和丁大牛已經準備停當，將仇奕森的胳膊用粗麻繩緊緊綁到背後，眼睛用手帕蒙起，等趙老大的汽車來，便匆匆將仇奕森推擁進了車廂。

　　仇奕森似乎毫不在意地說：「我的眼睛看不見，假如走岔了路，可別怪我姓仇的誤事了！」

　　「汽車出了關閘，自然亮你的眼睛……」龍坤山說著，一眼看見冷如水坐在車廂之中，正是仇人相見，那一隻獨眼，滿露紅光，額上青筋暴跳，忿然將趙老大拽出車廂外申斥說：「他媽的！為什麼又把姓冷的小子弄來了？」

　　「你是逃犯！」趙老大說。「冷如水現在是章寡婦的紅人，廣交軍警密探，要出關閘不得不用他的招牌！」

　　龍坤山全身血脈激顫，但是奈何不得，趙老大說的很合情理，現在各方面都在搜捕龍坤山歸案，假如沒有一個人出面掩護，是休想闖出賭城，只有忍著氣忿，暗自策劃，假如找到機會，就給冷如水一個總給算。

　　「小不忍則亂大謀！」趙老大說。

　　事實上趙老大心腸狹窄，顧忌龍坤山生性陰險，因為他自己並不出關閘，恐防一旦發掘巨額錢財，龍坤山背叛道義，吞沒全部所有，所以利用冷如水來牽制龍坤山。龍坤山有丁大牛，冷如水有張望貴，變方都是兩個人，力量均等，而且冷如水方面還多有一個司機，足可壓制龍坤山的邪念。劉進步方面是單人匹馬，更耍不出花樣，同時，他是共產黨員，可以替兩個死冤家做護身符；假如不離開匪區，相信他們雙方都不敢對劉進步有怎樣不利行為，這樣一來，三方面都有牽制，自然可以把仇奕森的藏款，安安穩穩帶回賭城。

　　那汽車司機眼看著幾條大漢，綁架著一個蒙著頭臉的人進來，大驚失色，曉得這不是好勾當，剛想說話，趙老大便用手槍在他的背上重重撞了一下，喝令禁止聲張。司機是個明眼人，一看每個人俱是蛇頭獐目，如狼似虎，便乖乖地俯首聽從，駕著汽車離開了外港碼頭。

　　「張望貴，你的把兄弟住在什麼地方？」趙老大問。

　　「住在蓮峰球場附近！」

　　「很好，那是順路！」趙老大點頭說，便命令汽車加快速度，越過市區，向罅些喇提督大馬路駛去。

　　是時天色已微露蒼白，離黎明時間不遠，霧色慘淡，不時還飄下絲絲細雨，路上寂無人跡，汽車疾駛如飛毫無阻礙，來到蓮峰球場路，在接近青洲新馬路的岔口，有著一排新建的木屋，張望貴便說：

　　「好！到了……」

　　汽車剎然停下，趙老大便突然舉手，以槍柄向司機腦袋敲擊，他的出手狠毒，使車廂後坐的幾個同夥為之惶然。

　　張望貴明瞭趙老大用意，匆匆推開車門，那一行排列的木屋當中有著一條縱深黝黑的小巷子，張望貴飛步穿進巷子之內。過了片刻，拖出一個人來，那人生得個子矮小，頭髮蓬亂，烟容滿臉，正披著一件中式布衣，忙著扣上鈕扣，顯然是張望貴把他從床上拽起來的。

　　這時，趙老大、冷如水幾個人已經把汽車上的司機，用繩索綑綁好，口中塞了布物用手帕紮上，趙老大說：

　　「我們必須要把他帶出關閘，等到回來時再把他帶回來，以免洩漏秘密……」

　　張望貴是個精明人，見趙老大發號施令，每個人都唯命是聽，儼如這批人的首領，便特別拍馬屁，把他的把兄弟拖上來，首先向趙老大介紹：

　　「他姓蕭叫做蕭乃白，你假如高興，叫他做『小賴皮』好了！他的個好司機，一切事情由我負責！」

　　趙老大一看小賴皮滿臉烟油，知道是黑籍同道，自然高興錄用，便說：「我們相信你就是了！」

　　小賴皮也在黑圈子裏混了好幾年，還懂得一點江湖規矩皮毛，見張望貴只給趙老大個人介紹，深恐其他的人見外，忙抱拳環繞示禮，說：「各位老哥哥抬愛，邀我姓蕭的給各位效力，我姓蕭的玩了十幾年車子，絕不會給各位砸臺就是了！」

　　這句話倒惹起了冷如水的酸性，闖上來問張望貴說：「你對你的把兄弟說明了沒有，我們要闖出關閘，那是共產黨的區域──一萬塊錢的代價，別叫他後悔！」

　　「沒問題，一切我負責！」張望貴拍著胸脯堅決回答。

　　趙老大深恐冷如水橫生枝節把事情弄僵，便把他拖在一旁，附耳低聲說：「你出關閘之後，要小心慎防龍坤山見財生異，假如錢財掘挖出來，千萬要盯牢龍坤山。這傢伙，老奸巨滑，刁鑽古怪，要計算預防他想獨吞呢……」

　　冷如水楞了一楞：「那麼你呢？趙大哥……」

　　「我要留守在賭城，一方面和章寡婦李探長他們周旋，一方面佈置接應你們進關閘！」

　　冷如水再要說話時，趙老大便塞了一疊鈔票到他的衣袋裏，說：

　　「錢是人的膽，這裏是兩萬元，用錢開路，共產黨相信的就是這一套！」

　　冷如水有兩萬元在荷包裏，也就不再說話了，準備就緒，預備動身之際，趙老大又把龍坤山拖在一旁，低聲說話：

　　「冷如水那小子很可以利用，不過他有三個人，假如錢財挖出來之後，你得要小心他別動邪念……」

　　「他媽的！誰叫你找他來？」龍坤山激怒說：「誰敢動邪念，我……」

　　「我又沒說一定。」趙老大說。「不過你有丁大牛做保鑣，又會怕誰呢？」

　　「反正我和冷如水總有清帳的一日，你放心好了。」

　　「記著我的話，進關的時候還得利用冷如水，留著進關之後再了結他！」趙老大低了嗓。「假如我姓趙的不幫你的忙是眾人養的！」

　　龍坤山胸有成竹，不和趙老大討論這個問題，故意岔開話題，說：「丁大牛沒有手槍，你的手槍留著沒用處，借給他吧！」

　　趙老大自然樂得做這個人情，將手槍傳交給龍坤山，龍坤山便匆匆回進汽車之內。

　　「劉進步！我們的通行證及五星旗該掛起來啦！」趙老大又向劉進步說話。

　　「還沒有到關閘，何必這樣急呢！」

　　「趁著現在有霧，我們把一切都準備好，到了關閘，就衝出去！」趙老大說時，還不斷使用眼色。

　　劉進步倒是把腦筋全放在盤算出了關閘之後怎樣應付那些匪兵，聽得趙老大這樣說，也無可無不可地，在身上把一方半尺來大的五星旗掏了出來，在汽車的輪胎擋板上面，有著一根銅條小旗桿，用小繩將五星旗懸上，趙老大也幫著將臨時通行證在玻璃板上貼上，同時，又偷偷地向劉進步說話：

　　「……龍坤山和冷如水是死冤家對頭，你宜好好照應他們，免得他們起內亂火拼，假如錢財挖到手，更要小心他們動邪念頭……」

　　「哈！放心！我姓劉的有『紅色招牌』，出了賭城，他們假如敢動什麼念頭，我姓劉的絕對會給顏色他們看！」

　　「錢財掘出來之後，在必要時，可以把仇奕森交給軍警！」

　　「這點我早想到了！把仇奕森交給軍方，我回來才能夠有交待，就可以說仇奕森逃出關外，我漏夜追出關閘截捕……」

　　「嗯！劉進步，你真進步了！」趙老大又交出兩萬元給劉進步支配用途。這些錢是趙老大向章寡婦騙來五十萬元中抽出來的，雖然有點心痛，但是把眼光看在仇奕森的錢財上，也就只有忍痛一割了。

　　汽車由青洲新馬路轉入關閘馬路，只一眨眼工夫就來到關閘，劉進步提早在路口間下了車。時在清晨，天色灰黑，路上靜悄悄的沒有行人，關閘像一座牌坊般矗立著，上面站有一名值夜的葡兵，這有三兩名華籍武裝警察，正和隔著鐵絡網關閘外的匪兵在聊天。汽車從薄霧中穿過去，在鐵閘前停下，在大清晨之中，驀然有一架汽車駛到關閘前，未免使這幾位守夜的警衛感到詫異。

　　閘頂上的葡兵喝了口令，兩名華籍武裝警察便雙雙握著長槍攔住了去路。劉進步首先跳出車廂，他一手捏著紅色黨員身分證，一手捏著一疊一萬元大鈔，這種做法，使人對他的雙手同時注目。再看汽車上，懸著一面五星旗，玻璃板上還有至石岐路段的通行證。汽車之中，又坐著幾個臉目兇惡的大漢，綁著兩個蒙著頭面的犯人，警察是此道中人，眼睛是雪亮的，便懂得這是怎麼回事。

　　劉進步說：「各位朋友，我們有犯人叛變了組織，要趕在天亮之前把犯人押回去受訊，請各位方便一下！」

　　劉進步開始和警察打交道之際，冷如水、張望貴、龍坤山、丁大牛四個人都紛紛同時下車，每人守好一個崗位，各自盯好一個目標，預備在必要時火拼，衝出關去。同時在關閘外的匪兵發現這種情形以為他們的同志又綁架了重要人犯出關，都紛紛佈陣接應。這一來，幾個值夜的警衛者感到前後受敵。

　　賭城的政府因在地利上的關係，受著共匪高度的壓力，共匪的特務人員，在賭城裏是明目張膽，橫行無忌，一般的平民連華籍警探都對共匪的特務恨之刺骨。但是因為賭城的政府對他們委曲求全，又不得不怕他們三分。共匪綁架政治人犯出關並不是什麼秘密，政府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含糊了事。

　　這會兒，幾個警察張皇失措，無法作主，葡兵已經由關閘頂上趕了下來，他看見了五星旗，態度便平和了一半，劉進步便首先將一萬元大鈔塞到他的手裏，葡兵首先裝模作樣檢查了劉進步的身分證，復又巡視了汽車一遍，在關閘旁有著一間小小的警衛室，每夜都駐有一班葡兵在那裏值夜，葡兵便跑了進去請示。

　　劉進步等五個人屏息凝神，嚴陣守候在馬路上，四周的環境靜寂得連風也沒有，僅只有夜霧掩護，這是他們的最後關頭，成敗利鈍，只看這最後一關了。

　　不一會，葡兵出來了，他高聲喝叫口令：「班長命令放行！」

　　於是幾個警探同時幫忙動手，「格勒勒」一陣聽響，鐵絲網架移去，鐵閘門打開，劉進步等五人匆匆跳上汽車，只有趙老大仍留在馬路上，汽車穿出關閘，鐵閘門復又架上，一切恢復原狀。

　　閘外還有一重難關，共匪有一個檢查站，好在他們已經預早看見了那面五星旗，劉進步再用錢開路，這些土八路出身的共黨，只貪小便宜，一個小數目就非常滿足，驗明了關防，便將他們放行了。

　　這時，趙老大躲在老遠的鐵絲網旁，解開紙包，吞下最後一顆隨身攜帶的烟泡。他眼看著汽車揚起一堆塵埃，臉上露出一絲微笑，這堆塵埃在他的眼中，正如一座美麗的金山呢。

第十四章　絕處逢生

　　由賭城出岐關閘，便進入華界，是鐵幕的邊緣，匪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戒備森嚴。

　　多少來自各方愛好自由的人們，冒著生命的危險，在死亡線上掙扎，他們必需要越過岐關，才能到達自由世界，所以這地方，又成為黃牛幫活動的地帶，他們採用各種方法，帶領人偷渡，安全進入賭城。

　　同時，匪軍又需要吸收外來物資，推銷毒物，利用一些身份不明的私梟，和那些唯利是圖的洋商人交易，所以品類蕪雜，尤其每在清晨正是他們工作緊張的時候，一切的交易，必需要在黎明之前結束。

　　這時，倏而自賭城方面駛來一架汽車，車前懸著一面五星旗，玻璃板上貼有至陳家祠路段的通行證，喇叭按得如鬼哭狼嚎，剎時所有人全向汽車注目，共匪為策安全，每個街口都有檢查哨，即時哨兵便橫著槍桿攔住去路。

　　劉進步首先跳出車廂，向匪兵打招呼說：「我們有重要的人犯馬上要押往石岐，這是通行證！」他指著玻璃板說：「前面的檢查站已經放行了！」

　　匪兵照例要看身分證，劉進步有紅色執照，趁在遞出執照受檢之時，一疊鈔票壓在執照底下，匪兵見對方是個爽快人，便含糊檢查一遍，就放行了。

　　這是最後一道街哨，汽車駛上公路就可以通行無阻，六個亡命之徒，舒了口氣，便心安理得開始做他們的財迷夢想了。

　　天色已漸明亮，公路兩旁儘是灰黃色的稻穀。那變色的河山，在淡薄的晨霧裏映現出黯淡的氣氛，汽車走在坎坷不平的石子路上，分外顛簸，仇奕森一直緘默著沒有說話，這時他的心目中已盤算出汽車走上什麼路段。

　　「我沒有眼睛！假如汽車已經越過了陳家祠，那豈非浪費你們的發財時間？」他忽然開口說：「我已經十多年沒有來過啦，不過我的記憶中，好像由關閘到陳家祠，汽車只要二十分鐘就可以到了！」

　　汽車上六個人，除了蕭乃白做過司機，在公路上跑過幾年，對岐關公路的路程還熟悉一點，其他的人全是賭城的老地頭，很少在圈子範圍以外活動，對陳家祠的地名，十分陌生。

　　「小賴皮，你知道陳家祠的地點麼？」龍坤山問。

　　「聽都沒聽說過。」蕭乃白答。

　　龍坤山無奈，令丁大牛替仇奕森將綁著眼睛的手帕解下，仇奕森似乎感到綁著眼睛的時間過長，連連幌著腦袋，以回復正常的視覺。

　　「唉！一個人老了就不中用了，眼睛很容易就感到昏花。」他說。「我真佩服龍大哥只有一隻獨眼，就比我們的眼光看得準確！」

　　沒有一個人和他搭腔，但仇奕森態度自如，又說：

　　「熬了一夜，我的精神不佳，有那一位賞我一根香烟沒有？」

　　「我正恨不得塞著你的嘴巴！」龍坤山遞了一根香烟插到仇奕森嘴裏，因為他的雙手全被綁著，還得替他擦火柴點上。

　　仇奕森仰頭吸了兩口，噴出烟霧，深深吁了口氣，似乎感到無限舒暢，他說：「唉！河山變色，面目全非，叫我怎樣認路呢？」

　　「仇奕森，別玩花頭，否則我們回去找你的兒子算帳！」龍坤山說。

　　仇奕森沒睬他，向劉進步說：「我們的前進人士，你是共產黨員，但是請你放眼看看現在成了什麼世界？滿目凋零，瘡痍纍纍，稻子都像生了黃膽病垂頭喪氣……」

　　劉進步忿怒說：「我們不是來和你談景色的！陳家祠在什麼地方，請你認路！」

　　「假如我的老眼沒有昏花，汽車該調轉頭，你們已經超過路頭啦！」仇奕森散閑答著。

　　聽說超過路頭，蕭乃白急忙踩剎車，龍坤山勃然大怒，忿然向仇奕森斥罵說：

　　「你分明在拖延時間！……」

　　「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想發財，自然得周折一點！」仇奕森取笑說。

　　龍坤山老羞成怒，握著拳頭，向仇奕森臉頰一拳揮去，仇奕森雙手失去自由，沒有能力反抗，揚起脖子迎上這一拳，煞時唇角裂出一絲血痕，鮮血淌到潔白的襯衣上，染紅了一大塊。

　　仇突森反而吃吃冷笑。說：「反正現在出了賭城，我也沒打算活著回去，假如殺死我，你們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

　　「這話怎麼說？」劉進步也發怒相向。

　　「空手出來，空手回去，你們會肯嗎？你們肯，龍坤山也未必肯，難免要起內鬨，說不定還要火拼呢……」

　　「閉你的鳥嘴！」龍坤山知道仇奕森意在挑撥，連忙喝止。

　　「既然目的在錢，就要和平相處。」仇奕森說。「錢是身外之物，況且我這些錢全是為非作歹，作奸犯科弄來的，全送給你們也無所謂，反正誰得著也不會有好結果……」

　　「少廢話！汽車是否應該轉頭？」冷如水在幫腔。

　　「你們不可理喻，全無江湖義氣，那我就乾脆閉上嘴巴，聽憑你們發落了！」

　　「別忘了我們現在還可以收拾你的兒子！」龍坤山提出恫嚇。

　　「聽由尊便！」仇奕森說。「不過你有沒有命回賭城，還得看天意啦！」

　　「他的兒子是誰？」幾個人異口同聲向龍坤山問。

　　「……」龍坤山把將說出的話嚥了回去，他覺得要替仇奕森保密，以免弄成僵局。「好吧！就算我不夠江湖義氣，現在請你領路！」他低聲下氣向仇奕森說。

　　仇奕森又是一聲冷笑：「我的香烟呢？」

　　龍坤山忍著氣惱，重新替仇奕森點上一枝香烟，仇奕森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濃霧，態度悠閒，撅嘴把香烟滾到唇邊。然後說：

　　「現在把汽車轉頭駛回去吧！」

　　蕭乃白拐過車頭，向相反的方向駛了回去。約行有五六分鐘，仇奕森說：

　　「假如我的記憶不錯，那就該停車了！」

　　汽車停下，在那水稻田的當中，有一條尺來寬的岔路，趁著天色微明，由岔路向前望去，果然就有一座高聳的牌坊，在牌坊背後，黑魘魘的有著幾間屋子。

　　龍坤山說：「那就是陳家祠嗎？」

　　仇奕森沒有答話，踢開了車門，逕自穿出車外，那條岔路的路面過窄，汽車無法行走，龍坤山便命令眾人把掘地的用具攜帶齊全，同時車上還有一個被綑綁的汽車司機，為避免洩漏秘密，便命令蕭乃白把汽車駛到比較可以隱蔽的地方等候，好好看牢這個無辜的可憐蟲。

　　由水稻田中的岔路向前行走，丁大牛負責監督仇奕森的行動，劉進步在前領路，冷如水斷後。行了不一會，果然就看見那座牌坊上面有「陳家祠」三個大字。

　　牌坊因為年月過久，已顯得陳敗殘缺，字跡斑斑，滿目荒涼，很容易使人觸起今昔之感。離牌坊約行二十來步，就有著一間佔地廣闊，廟宇格式建造的屋子，仇奕森忽然停下腳步，因為映入他眼簾中的屋宇，已改去舊觀，周圍繞有鐵絲網，在正中開有一座高大的木閘門，在板簷壓蓋下，有著一塊木招牌，寫明「文工團職員宿舍」字樣。

　　仇奕森說：「十多年沒有回來，難道屋子已易了主人不成？」

　　龍坤山瞪著獨眼，觀察仇奕森臉色，以為這隻老狐狸又在施展他的狡計。仇奕森覷得分明，便再次正色說：

　　「龍坤山；我不出賣你們，為安全起見，最好大家散開，先派一個人進屋子偵查，也許我的老部下陳澤全已經不在了……」

　　龍坤山仍在猶豫，但劉進步穿上來說：

　　「文工團有招牌掛著就不會假，不過文工團只是負責文化工作，沒有戰鬥能力，我們大可以制服他們！」

　　「最好不要輕敵，否則錢還沒有掘出來就在這裏葬身，犯不著！」仇奕森說。

　　於是，龍坤山命令大家在樹蔭底下散開，向劉進步招手，兩人同時竄上前去，扯開鐵絲網，伏地爬行進入院地。因為兩人對地形都不熟悉，首先繞著屋子勘查一番，由窗戶向屋裏瞥去，只見所有的房間都有人居住，有單人的，有雙人的，又有些全住女人的。足可證明是機關宿舍，據統計，約有房間八間，裏面住的人在十五人以上。龍坤山和劉進步兩人復又從鐵絲網底下爬了出來，和大家會合，問仇奕森說：

　　「你的錢埋在什麼地方？」

　　「在後院子的花圃底下。」

　　「掘出來工程大麼？」

　　「總得要半小時以上吧！」

　　「嗯！」龍坤山考慮說：「那我們必需要把屋子裏的人看牢了才能動手！」

　　於是龍坤山開始分派各人佈陣：張望貴負責守著正門把風，丁大牛打頭陣衝進屋子內，直出後院，以防屋中有人向後院逃遁，便可以截留。龍坤山自己領冷如水、劉進步兩人，挾持仇奕森帶路入屋子，綑綁屋中所有的人。

　　「不到十分需要時候，不許放槍！」龍坤山最後吩咐說。

　　好在每個人除手槍外都帶有匕首、短劍等武器，預備停當，龍坤山發令，大家伏身爬進鐵絲網，正門的薄木板門拴得並不很牢固，龍坤山使用全身力量壓開一條門縫，然後用小刀挑開鐵栓，丁大牛首先衝進屋內，走廊是直出後院的，他以最敏捷的動作，飛步竄向後院而去。

　　張望貴反手拉上大門，留在門外把風。龍坤山招手和眾人蜂湧而入，因為屋中各房所住的人數過多，無法一一兼顧，只有出狠辣手段，儘可能用槍柄敲昏，然後用繩索綑綁。

　　「文工團」是「華南文化工作團」的縮寫，隸屬匪政權文化的宣傳單位，一切有關文化活動，都由文工團負責推行，用政權的力量支持，散播紅色毒菌，收集「文化情報」，所以文工團的工作人員，散遍了任何角落。

　　駐在陳家祠的這一批幹部，是負責管理石岐縣外圍七個鄉村的文化統治工作，以陳家祠為根據地，經常巡迴流動，而且最著重的工作，便是封鎖岐關公路，假如有外人自賭城進入，便加以「紅色教育」的「洗腦」。

　　這一組總共有隊員三十餘人，其中半數人出差在外，剩下十餘人留守在此，內中有高級匪幹兩人，指導員一人。步槍兩條，短槍一支。

　　龍坤山等一批亡命之徒衝進屋內，為爭取時間，不顧一切，先用木棍或槍柄，將床上的人一一打昏，然後胡亂尋些繩索布條將他們一一綑綁，還拆開一床棉被，將他們的嘴巴塞牢，用布條紮起，對付十來個人很需要一番手腳。

　　仇奕森需要知道他的老幹部陳澤全的下落，或生或死，或被驅逐流亡在外，所以急切地要求龍坤山弄醒一個匪幹詢問。

　　「天亮了，我們已經沒有時間，掘錢要緊！」龍坤山答。

　　「錢在我的肚皮裏，想爭取時間還得問我！」仇奕森忿然說。

　　劉進步看情形知道他們倆又要鬧僵，便趕忙穿上來向仇奕森說：「我負責替你問好了！」

　　他找著了一個年紀略大的匪幹，看樣子似乎比較其他的人資格老一點，便執起桌上的一壺冷茶，照著匪幹的頭淋下去。等到匪幹略為清醒，才替他解下口中塞著的棉絮。

　　「朋友！現在你們全落在我們手裏，要性命的要好好回答我們的話！」

　　匪幹在夢中被人打昏，又忽然被冷茶淋醒，腦袋迷迷糊糊，七葷八素，被劉進步使勁震搖，懵懵懂懂，睜開兩眼。劉進步繼續問著：

　　「告訴我，以前屋子的主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你們是什麼人……」匪幹忽然發覺雙手被綁，再看其他的同志又全被綑著，當前站著兩個陌生人，面目兇惡，不禁嚇得魂出軀殼，但細看其中一個，雙手也是被繩子綑著。「你們是游擊隊嗎？」

　　劉進步伸手揍了他一個嘴巴，說：「不要廢話，先答我的話！從前的屋子的主人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怎麼會知道呢？……」他不斷地冒著冷汗。

　　「誰是你們的負責人？」仇奕森問。

　　「住在一號房間！」匪幹戰戰兢兢回答。

　　仇奕森便匆匆轉身，跑出房間外的走廊，找尋第一號房間。龍坤山連忙向劉進步吼喝說：

　　「劉進步王八羔子的，小心老狐狸借機會溜了！」

　　劉進步被龍坤山一言提醒，慌忙丟下匪幹，連嘴巴也來不及重新綑紮，便追出走廊，見仇奕森仍佇立在走廊在找尋第一號，才舒了口氣，心中如落下一顆大石。

　　「仇老哥，你要對得住朋友才好！」

　　「劉進步！做事情要相信朋友。」仇奕森說。「假如放心的話，不妨請你把繩子解開……」

　　「赫！這點我辦不到！」

　　「現在是在共產黨的區域，正是在你的掌握之中，你還怕我不成？」仇奕森背過身子，伸出被綁得牢固的雙手，請劉進步解繩索。

　　「哼！仇奕森，你做夢了！我姓劉的雖然笨頭笨腦，放虎出籠的傻事還不會幹，你別動歪主意吧！」

　　「連這點膽量你也沒有，還成什麼英雄人物？」

　　「哈！解開了繩索我就成狗熊了！」劉進步拍著仇奕森的肩頭笑著回答。

　　仇奕森忽然伸著腦袋向劉進步的耳畔說：「劉進步，不是我在說你，你的為人未免太忠厚了，現在已經在你的地頭裏面，我這筆錢財挖出來，大可以給你一個獨享，何必要分給那批蛇頭鼠目之輩，況且這筆錢財並不太大，一人花，可以過一輩子，大家一分，就沒有什麼好用的了……」

　　劉進步驀的愣了一愣，怦然心動，忽然又想到這隻老狐狸不過意在挑撥離間，想他們自己起內鬨，便申斥說：「別放狗屁，我姓劉的從不出賣朋友……」

　　「哈！」仇奕森一笑。「你不出賣人，難保別人不出賣你，說不定是龍坤山還是冷如水呢，哈哈……」

　　「別想挑撥……」劉進步雖然這樣說，但心中已起了疙瘩。

　　第一號房間位在走廊的最末端，房間寬闊，只有一張床位，擺式像一個小型的辦公廳，在進門正面的牆壁上還掛著有兩管三八式日製步槍。

　　是時，冷如水已經將床上一個濃眉粗貌的漢子用繩子縛得牢牢的。

　　「好險，這傢伙的枕頭底下還藏著一管手槍呢！」冷如水說時，這高舉著手中的戰利品給劉進步觀看。

　　「這傢伙是這裏的頭領！」劉進步說，一面又如法泡製，取了一壺冷茶，將那漢子淋醒。

　　「你們瘋了不成？」冷如水驚詫地叫嚷。

　　劉進步沒理睬冷如水的攔阻，解開了匪幹紮著嘴吧的布條問話。「我警告你，要性命的好好回答我們的話……」

　　匪幹的腦袋經茶水淋過，一陣陣鮮血便跟著茶水淌下，原來冷如水出手過狠，把這個傢伙的頭頂打穿了一個窟窿，迷迷糊糊地人事不醒。

　　「別裝孫子，快說話！」劉進步毫無憐憫之心，再舉手揍了他兩個耳光說：「說！以前的屋子主人在什麼地方！」

　　「……屋子的主人被村政府鬥爭了……屋子是我們向村政府接收來的……」匪幹說。

　　「鬥爭？憑什麼鬥爭？」仇奕森吼叫。「陳澤全是個殘廢人，還犯了什麼罪不成！」

　　「我怎麼知道……我們是文工團，和村政府的工作不發生關係……」匪幹說。

　　「現在他這人在什麼地方？」仇奕森追問。

　　「誰會知道呢？你自己去問村政府吧……」

　　「……你們算是人還是禽獸……」仇奕森悲憤忿激說。「連一個殘廢的人也不容許他生存……」他忿激過度，無法自制，抬起腳就向匪幹的胸脯亂踢。

　　匪幹初時哀叫乞憐，繼著慘叫一聲便昏死過去。

　　仇奕森的忿怒仍未平息，恨不得將匪幹的腦袋用腳踢碎才能洩恨，這是一個人在落難受困時因刺激而起的反常舉動，仇奕森自從脫獄決意洗手後，就下過誓願不再殺人，但在這個時候，卻回復了十餘年前的殘暴個性，兩眼罩滿了紅絲，假如不看見血，他的忿怒是絕不會平息的。

　　劉進步自認是共產黨員，對這一幕自然多少有點兔死狐悲之感，將仇奕森死死拖著勸說：

　　「害陳澤全的又不是他，你何必找他報復呢？」

　　冷如水也幫著上前相勸，仇奕森才息下了他的怒態，垂下了頭，但是卻不肯滴下一滴眼淚。

　　龍坤山忽然出現在他們的背後，高聲說：「喂！你們的動作可不可以迅速一點，天已經亮啦！」

　　劉進步和冷如水便合力再次將匪幹的嘴巴塞上碎布，綁紮停當，將牆上掛著的兩根步槍，彈藥完全取出，收拾完畢，才推擁著仇奕森出到後院外面。

　　「我把我的財產全部貢獻出來，你們肯幫助我去救助我的老把弟陳澤全嗎？」仇奕森忽然帶著要求地問。

　　「少廢話……快告訴我們在什麼地方掘？……」龍坤山財迷心竅，只把念頭放在發財上面，捏著鋤頭，不斷催促。

　　冷如水是江湖上新扎起的人物，有點暴發戶作風，要表現「識英雄重英雄」的軟心腸，故意說：「仇大哥你放心好了，只要你的錢肯交出來，我們絕對願意為你解決困難的。」

　　「冷如水！你說話能算話麼？」仇奕森問。

　　「當然，我姓冷的就靠說話守信起家的！」實際上冷如水的這兩句話不過是假仁假義安慰安慰仇奕森而已，但是聽到龍坤山耳裏卻又起了酸性作用，覺得冷如水處處「扒頭」，目中無人，全不把他看在眼內，心中便暗暗起了殺機。

　　「現在脫離了賭城，誰也不含糊誰，大家走著瞧！」他心中暗自詛咒。

　　文工團宿舍的後院，佔地甚大，因為年久失修，顯得滿目荒涼，地上遍生枯黃的野草，被晨風吹拂，憔悴地擺舞，滿院的樹木，已露出秋意，落葉紛飛，魚池乾涸，花圃凋零。

　　仇奕森行走在上面，觸景生情，想起當年，每次出關閘行事，常在這裏和一批手下攤分贓款，每個人對他畢恭畢敬，逢迎如同皇帝，現在被幾個亡命之徒綁架，待遇比囚犯還不如，英雄末路，只有淚向肚裏流了。

　　他由落下後院的臺階，用皮鞋量著尺碼，一步，一步……幾個匪徒的眼睛便凝神貫注到他的腳上，神色緊張，似乎那腳下就會指示出一個黃金窟。忽然，他的腳停下了。

　　「錢財是埋在這裏了，想發財的就挖吧！」仇奕森嘆了口氣，帶著悲傷的神色說。

　　那位置是一個草坪花圃的中央，周圍有綠色的琉璃瓦片圍繞著，當年花卉已不復有，祇留下一叢亂草。

　　幾個匪徒聽仇奕森說錢財埋在腳下，就如荒漠裏的淘金者發現金礦一般，大喜若狂，七手八腳搶起了鋤頭鍬鏟，爭先恐後，準備發掘，先是由龍坤山動手，跟著丁大牛、冷如水、劉進步也幫著挖掘，凌亂一團，反將仇奕森擠出圈外。

　　仇奕森靜觀情形，眼中露出智慧，以他們得意忘形的情態來說，正是給他脫逃的好機會。但是他知道大門外還有一個匪徒張望貴把守著，即算逃出去，也會給他截回，應該用什麼方法衝出這最後一道難關呢？

　　假如兩手恢復自由，仇奕森自信赤手空拳還可把張望貴制服，想著兩隻眼睛便不斷四下掃射，尋找可以設法割斷繩子的工具，在他的背後，有著一座荒廢的魚池，水泥建造，離地高起三尺，池座的邊緣已殘缺不平，假如將繩子在上面磨擦，相信十來分鐘就可以把繩子擦斷。

　　仇奕森暗自盤算，這幾個亡命之徒想把財物起掘出來，最少需半個小時以上，假如用十來分鐘的時間把繩子擦斷，還可以有充裕的時間逃走。於是，他便背著身子退到魚池旁邊，雙手使勁將繩子繃緊，然後偷偷地不斷在池邊磨擦。

　　正在這時，屋子裏面的走廊上忽然起了人聲。

　　張望貴連聲在呼叫：「龍大哥，龍大哥……」

　　幾個正在忘形的亡命之徒俱像驚弓之鳥，這幾聲呼喚使他們冷靜下來，驀然拋下鋤頭四下散開，各自掏出手槍戒備，逼使仇奕森也停止他的斷繩計劃。

　　「龍大哥，龍大哥……」張望貴嘴巴裏仍不斷地叫著，大搖大擺行了進來。若無其事地在院子裏東張西望，看見院子裏每個人的形色特別緊張，便愣住了。

　　「他媽的！怪叫個什麼勁？」龍坤山瞪著獨眼怒罵。「死了娘舅不成？」

　　「張望貴，叫你在門外把風，怎麼可以胡亂闖進來？」冷如水也搭腔說。「錢財挖出來少了你一份不成？」語氣似在袒護他。

　　「不是的！」張望貴說。「小賴皮來說，天已經亮了，汽車裏面還有一個綁著的司機，恐怕被人發現了不方便，所以來請示。」

　　看看天色，果然已經東方大白，他們全在做著發財迷夢，倒把這件事情疏忽忘記了。經這一提醒，龍坤山便說：

　　「叫小賴皮把他槓進來，在這裏看守吧！」

　　張望貴領命退出，龍坤山等幾個人又開始挖地，不一會，張望貴復又進來，他的背後跟著蕭乃白，背上槓著那個被繩子重重綑綁的司機。

　　龍坤山便令張望貴再出到大門外去把風，命蕭乃白把司機放在草地上和仇奕森一起，由蕭乃白負責看守。

　　「假如他們兩個人之中逃掉一個，拿你的性命補缺。」龍坤山說。

　　仇奕森又失去掙斷繩子的機會，只有儘情運用他所有智力，思索方法，怎樣由這批惡魔的手中逃出去。

　　蕭乃白乃是由夢中被張望貴叫醒的，只講明了價錢，雇用他駕車出岐關匪區，現在看見他們忙亂成一團，七手八腳搶著挖地，不明內裏，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緊張工作，心中不解，但是又不敢詢問，因為在江湖上走黑道的交易，多問是犯忌的。蕭乃白是常年走公路的人，四海為家，大小的幫會全涉足過，所以心中雖然疑雲重重，但是只守著份內的事，看守著仇奕森和那被綑綁的司機。

　　雞鳴天曉，晨風拂拂，平常這個時候，正是鴉片烟鬼擁枕高眠的大好時光，蕭乃白熬了幾個鐘點的黑夜駕車，一靜下來，不免便呵欠連連，眼淚，口涎，鼻涕齊下，好在慣走公路的人，隨身都帶有工具，他轉身跑進宿舍裏，在廚房找到一隻湯匙，盛了一匙麻油，找到一隻雞蛋，又匆匆回返後院。他的身上有現成帶著的燈草，就在草地上，將燈草插在湯匙裏，用火點起，然後將雞蛋殼的兩端輕輕打碎，上端開一個小洞，下端一個大洞，把蛋白蛋黃完全傾出不要，就用蛋殼將湯匙的燈草罩起，這樣，便成了一盞臨時的簡便烟燈了。

　　蕭乃白掏出一個小布包，非常謹慎地打開，布包裏面就有齊全的「黑飯」工具，烟泡、烟籤，還有一根四寸來長的烟槍。這根烟槍可特別，就是普通人們用來吸板烟的板烟斗，不過裝烟絲的斗口卻用水松木塞著，在烟斗的下端卻鑿了一個小孔，和普通的大烟斗孔一樣，還鑲上小銅圈子，就是用來上烟泡的。

　　他臥在草地上，如臥在烟榻一樣，悠然自得，用烟籤挑出烟膏，以熟悉的手勢打荷，一忽兒便呼嚕嚕吞雲吐霧起來。

　　仇奕森正好趁機會和他搭腔：

　　「你的資格很老呢！」他說。

　　鴉片烟客在療癮的時候，最愛和人聊天。「那裏，那裏，是抬舉……」他沒當仇奕森是個俘虜。

　　「你知道他們在挖什麼？」

　　「不知道，也許有什麼秘密！」

　　「錢財，價值約近千萬的錢財！」仇奕森加重了語氣。

　　「你怎麼會知道？」蕭乃白停止吸烟，有點詫異。

　　「錢是我經手埋的！」仇奕森說。「所以我覺得奇怪，你是老資格，居然會被他們蒙騙，以一萬元的代價就替他們廉價賣命！」

　　蕭乃白被仇奕森的這一句話說得愣了一愣。

　　「最低限度，應該照人數攤分，你佔一份。」仇奕森再接著說：「假如沒有人駕車他們能衝得出賭城嗎？……」

　　蕭乃白忽然豁然而笑。「你是個著名的老狐狸，又意圖挑撥我和他們起鬨罷了！」他還不相信龍坤山他們在挖錢財呢，自然的，一千數百萬的錢財埋在地下，叫誰會相信呢？

　　「親弟兄，明算帳，有錢便是親家，我看你是有資格的江湖好漢，為一萬元錢替他們冒險賣命，不太值得罷了……」

　　「少挑撥……」蕭乃白繼續咕嚕嚕吞雲吐霧。

　　四個正在挖掘泥土的，有兩個是癮君子，尤其是龍坤山，經過整夜的疲勞，這會兒，驀然由空氣裏飄過來一陣清香，頓時使他渾身的骨頭酥酥地發軟，酸澀的涎水由唇邊掛下，他的獨眼也相當靈俐，兜著眼珠子回頭一掃，就看見蕭乃白躺在草地上享福，他不敢指揮劉進步、冷如水兩人，便向丁大牛說：

　　「我累極了，要休息一會，你多賣點力氣吧！」說罷扔下鋤頭，向蕭乃白的地方行了過去。

　　幸而蕭乃白所帶的烟土還足夠兩人過癮，龍坤山以雙龍頭大哥自居就老實不客氣，接過烟槍，躺在草地上，挑膏打荷，準備消受幾口，恢復精力。

　　實際上這時每個人都已經精疲力盡，眼看著挖開的泥地已經尺來深，底下全是爛泥碎石，心中有點悒悒，看見龍坤山擲下鋤頭走開，原先搶挖錢財的興頭就沖淡了一半。劉進步和冷如水還不好意思說話，丁大牛是個粗人，從來說話不由大腦經過。

　　「底下好像全是爛石子嘛……」他自怨自艾開始發牢騷。

　　這句話一出口，可提醒了劉進步，忽然想起挖墳案的那一著，仇奕森狡獪善詐，給他們的苦頭不小，飽吃了一場虛驚。到了結尾，毀掉一條人命還是落個兩手空空。

　　「龍大哥！下面全是爛泥碎石，我們不要又上當吧！」劉進步向龍坤山嚷叫。

　　「他媽的，相信仇奕森的話真是有鬼！」冷如水也趁機擱下鋤頭，實際上他是抗議龍坤山獨自偷閑。

　　這一來，丁大牛也歇下了鋤頭，掏出烟捲靜待解決。

　　龍坤山好容易才把一顆烟泡在雞蛋殼上灼得黃黃的，香噴噴的，被他們一吵而愣住了。想一想他們的話也未嘗不對，仇奕森自出關閘外就好像一直在故意拖延時間，汽車超過路頭就是一個證明。便忿然扔下烟槍，匆匆行到花圃處，撿起一柄鋤頭，返身殺氣騰騰地向仇奕森面前行去，高聲說：

　　「仇奕森，我們上你的當已經上夠了，到這個時候你還敢在我們的面前耍花槍麼？不給點厲害你看，你還不知道我姓龍的出手黑辣。」說著揚起鋤頭要在仇奕森的頭頂上鋤下去。

　　仇奕森臉色不變，他知道在錢財未挖出來之前，龍坤山絕對不會取他的性命，果然的冷如水就衝上來接著龍坤山的鋤頭充好人說：

　　「龍大哥何必動氣呢？仇奕森已經落在我們手裏，一鋤頭打死他，未免太便宜了，不如交給我泡製他怎樣？」

　　龍坤山的用意也只是想嚇唬仇奕森一下，豈料死冤家冷如水衝上來，又挑起他的怒火，板著臉孔說：

　　「你和仇奕森是什麼交情？犯得著要你充好人嗎？」

　　冷如水臉孔漲得通紅，又不能在蕭乃白面前坍合，也正式回報說：「咦！龍大哥，你為什麼這樣不近人情？仇奕森又不是你一個人弄來的，錢財挖出來，誰都有一份，打死了仇奕森，你能賠得起我們的損失嗎？……」

　　「他媽的！離開了賭城，沒你耍『龍頭』的資格！」龍坤山開始罵街。

　　「難道說輪到你耍『龍頭』不成？」冷如水也翻臉相對。

　　「他媽的！忘恩負義的狗東西……」龍坤山緊握鋤頭擺出要和冷如水拼鬥的姿勢，冷如水的手已經按在腰間的手槍上，劉進步看情形不對，急忙插身在他們兩人之間，跺腳叫囂說：

　　「唉！你們兩人是什麼道理？碰在一起就要出岔子，自己弟兄何苦鬧得臉紅臉綠。」

　　「他媽的！這小子一旦像個人樣，就連祖宗都不認識了。」龍坤山仍在叫罵。

　　「總有一天我們大家清算清算……」冷如水回罵。

　　「好啦！好啦！」劉進步左右兼顧說。「一點小事你們就不能容忍，還幹什麼大事？」說著就逕自向仇奕森說話，以尋求解決。

　　「仇大哥！到這地步，你還向我們耍弄手法，於你有什麼益處？還是老老實實把實在的地方招供出來，免得皮肉受苦吧！」

　　仇奕森豁然大笑說：「你們的表面像是君子，肚皮裏卻是小人，我姓仇的頂天立地，說話向來言而有信，告訴你們是什麼地方，就是什麼地方……別忙！」他忽然站起身來，逕自行到臺階前喃喃自語，用腳來量度尺碼。

　　「向前二十步……左轉十五步……再折向前面十步……」又再次踏上花圃，在原先掘挖的地方停下。「沒有錯嘛，就是這個地方！」

　　「哼！」丁大牛一直沒有開口，這會兒吁了口氣。「我已經沒有興趣挖了！」

　　「見他媽的活鬼！」冷如水說。

　　劉進步靜觀大家的臉色，猶豫半晌，驀然下決心自作主意，掏出刀子，逕自將仇奕森綁著雙手的繩子挑開，這個舉動使在場的全吃了一驚。

　　「你一口咬定埋在這裏，就請你自己挖吧！」劉進步說。一面，他又將解下的繩子將仇奕森的一隻右腕縛上，另一端卻命令丁大牛牽著，回頭向龍坤山冷如水兩人說：

　　「我們有四個人把守著，還怕他飛了不成？」

　　仇奕森正中下懷，雙手恢復了自由，揉了揉被縛得過久的雙手，格格笑著。忽然撿起了一柄鋤頭，使得龍坤山等幾個人急忙拔槍相向。

　　「哈！財是由你們去發，地卻是由我來挖，天底下還有更便宜的事情麼？」仇奕森格格笑著，自說自話，跳下了土坑用鋤頭耙了兩下，長嘆一聲，又說：「唉！記得你們挖墳墓的時候，是陳烱第一個跳下土坑的，所以死於非命，連落個全屍也沒有──今天我跳下土坑，相信也會和陳烱同樣命運了……」

　　這句話如晴天霹靂，頓時挑起冷如水和龍坤山的舊恨新仇，冷如水憧憬出他的把兄弟陳烱被害時的慘狀，兩眼露出烱烱兇光，向龍坤山虎視眈眈。龍坤山半受著天良的譴責，心坎中打了個寒顫，但是對冷如水的得意凌人的作風感到極端的憤懣，圓睜著那隻獨眼對冷如水回報。

　　「閉你的鳥口……」龍坤山驀然警覺仇奕森意在挑撥，便破口大罵，抬起一腳向仇奕森胸脯踢去。

　　仇奕森的雙手恢復了自由，動作也回復靈活，閃身避過，沉著臉色說：「錢財還沒有挖出來，就下毒手嗎？假如你一定要下毒手，還是用石頭好，死後面目模糊，誰也不會認識，沒有人會找你報仇的……」

　　「狗娘養的……」龍坤山的狂怒無法抑制，舉起鋤頭又想逞兇。

　　劉進步又再次衝上前去攔阻，高聲說：「龍大哥！怎回事？我看你神經不正常，還是去和小賴皮吹兩口福壽烟吧！」他指著蕭乃白說。

　　蕭乃白是機警人，便也連忙做好做歹，將龍坤山硬扯死拖，拉到院子的屋簷底下，替他點燈擦槍，挑土打荷，大獻殷勤。龍坤山本來早就已經發癮，也正好借機會享受一番。

　　仇奕森露出詭秘的笑意，握著鋤頭，一鋤一鋤慢慢耙著。一會兒，又抬頭向劉進步說：「劉進步同志，你是知道的，我的雙手被綁約有十多個小時以上，痺麻酸軟無力，假如靠我一個人挖，恐怕挖到天黑，還不一定挖得出來呢！招呼打在前面，別說我誤事害你們了！」

　　劉進步和冷如水兩人，面面相覷，覺得也有道理，實際上熬上一大夜誰個不累呢？

　　劉進步和冷如水兩人，你不肯動手，我也不動手，全不肯做「挑水和尚」，冷如水忽然用眼向丁大牛飄了兩飄示意，當然，只有丁大牛體壯力健，還有餘力可以擔任這件苦差事。他和龍坤山鬧翻，不好意思直接指揮丁大牛，只有請劉進步發令了。

　　劉進步看見丁大牛握著綑仇奕森胳膊的繩子，兩眼不斷東張西望，傻頭楞腦，若無其事地正在吸香烟。便向他說：

　　「大牛！只有你才有這種本領擔任這任工作，我們全吃不消啦！」

　　丁大牛說：「挖爛泥爛石，有什麼意思呢？」

　　仇奕森馬上搭腔說：「爛泥之中自有顏如玉，爛石之中自有黃金屋！」

　　丁大牛搖著頭，仍表示不感興趣，但是仇奕森不肯放過這個機會，再向劉進步說：

　　「丁大牛只服從龍坤山一個人的命令！」

　　是時，太陽已經從山峭探出頭來，龍坤山正在後院的屋簷下，和蕭乃白兩人吞雲吐霧，一面縱談昔年的英雄事跡，劉進步領悟仇奕森的意思，便走了過去。

　　「龍大哥！靠仇奕森一個人挖，不知道要挨到什麼時候了，我們的精神又吃不住……」

　　「叫丁大牛幫忙就是了！」龍坤山爽快回答。

　　劉進步如獲軍令批准，立刻向丁大牛傳令，丁大牛不敢不從，喃喃自發牢騷，撿起鋤頭，跳下土坑，幫著仇奕森掘挖下去。

　　仇奕森露出神秘笑意，他的計劃按著步驟又進了一步，六個亡命徒中，龍坤山、劉進步、蕭乃白三個是老烟槍，冷如水骨瘦如柴，只有張望貴在屋外把風，剩下丁大牛一個人比較難於應付。

　　丁大牛生就一身蠻力，假如挖上半個小時的泥土，大可以減損他的體力一半以上，處在共匪的地區裏，相信他們誰都不敢輕易用槍，假如把丁大牛擊倒，憑手中的一柄鋤頭，自信足可應付其他的幾個亡命之徒。

　　仇奕森失去自由的時間過長，經過這一陣子勞動之後，血脈循流，又恢復了活力，但他要保持元氣，留著氣力和幾個亡命徒作生死拼鬥，故意裝著疲憊無力，一鋤，一鋤，慢慢耙著，有時還裝著精神恍惚，搖搖欲墜，停歇下來擦汗。

　　「活見鬼！」冷如水眼看著太陽已經探出頭來，開始有點焦急。「他說半個鐘點就可以挖出來，現在已經去掉個多鐘點啦！」

　　「這是你們沒用好力量，怪誰？」仇奕森說。「你們看罷！丁大牛也不過在敷衍工作！」

　　「滾你的！老子一鋤頭的力量足夠你鋤三鋤！」丁大牛被激後更加使勁賣力。

　　又過了一會兒，仇奕森說：「十多年埋在地下的東西，誰也不能拿得準，大牛，你可以向前挖嗎？」

　　丁大牛被激起了蠻勁，悶著一肚子氣，連話也不回答，便向著前面乒乒乓乓亂鋤亂耙，前面又是重重疊疊的碎石子層，挖掘起來，更加費勁，額上的汗珠如雨掛下，他絕不理會，只咬著牙關，埋著頭一直挖過去，只片刻工夫，已開出一條土坑，但也累得氣喘如牛。

　　仇奕森本可以乘丁大牛不備，一鋤頭把他結果，然後跳出土坑，再只要把劉進步或冷如水兩人中的一個解決，就可以展開和他們全面戰鬥；但是看著丁大牛憨腸憨肚，只不過是受著歹人利用，罪還不至於落個死得不明不白，不免又動了惻隱之心，況且暗算一個傻人，實在有損自己的一生英名，便一再猶豫，遲遲不肯動手。

　　「唉！說實在話，我這筆財產的數目，著實也不在少數；假如給一個人獨享，一輩子悠哉游哉也就夠了。你們總共六七個人，攤分下來，恐怕還花不到三四個年頭，又要從頭做窮光蛋呢……」仇奕森又開始自說自話。「假如少一兩個人分多好！」

　　這句話，丁大牛沒有注意，但是劉進步和冷如水的眼光卻互相一觸；同時，冷如水的眼光又很快地轉向龍坤山方面。

　　「仇奕森，你別花費冤枉心機，我們全是道義弟兄，不會見財忘義的……」劉進步向仇奕森申斥，意在給冷如水警惕。

　　「你當然不會！」仇奕森的眼烱烱閃爍，冷笑著回答：「你只有一個人，孤立無援，龍坤山有了丁大牛，冷如水有他的兄弟……」

　　「呸！」冷如水怒形於色，說：「我姓冷的從沒有苟且的行為！」他的眼睛不斷地觀察丁大牛的動態。

　　「自己的良心把得正，沒用處，還得防範別人的才好！」仇奕森狡猾地說。

　　劉進步聽在心坎裏涼了半截，看見冷如水的舉動侷促不安，就知道此中隱伏危機重重，龍坤山和冷如水本有舊隙，一言不合，拼鬥可能就一觸即發。自己單人匹馬，插在他們當中，隨時都會拖上火線。假如財產掘出來之後，他們起了殺性，說不定還會埋沒良心，被他們同時暗下毒手，落個死得不明不白。想到這點，劉進步不寒而慄，暗自起了戒心，時時警惕戒備。

　　冷如水看見龍坤山和小賴皮在屋簷底下有說有笑，談得非常熱絡，心中暗起嫉妒，到底小賴皮是自己關係人，假如和龍坤山攀出交情，可又多一個對頭。他的把弟張望貴，又被派出在大門外把風，自己一人，雙拳難敵四手，假如萬一真的龍坤山動了邪念，那真的可要吃眼前虧了。冷如水越想下去，心中越是忐忑不安，疑神疑鬼，兩眼不時向龍坤山和丁大牛兩人窺覷，觀察他們的動靜。

　　「自古的英雄好漢，能共患難的多，能共富貴的少。」仇奕森窺破冷如水的心事，繼續說。「無財是君子，有財是小人，我雖然做了數十年江洋大盜，但是也不忍心看流血慘劇的！」

　　「噢！」丁大牛忽然驚呼起來。「你們看，底下有一個鐵箱啦……」

　　仇奕森原先所供出的地點，和原來埋藏財產的部位差去五尺，經丁大牛這麼一股楞勁，亂鋤亂掘，竟給他掘出了一條坑路，在那碎石層底下的爛泥當中，有著一個滿裝糠穀的草包，挖開穀糠，一個漆黑古舊的鐵箱已露出了一個尖角。

　　經丁大牛這麼一聲怪叫，冷如水和劉進步兩人精神為之一振，同時搶著俯下身子探首向坑底下窺視，龍坤山也大喜忘形，拋下了烟斗，飛步向這邊奔了過來，穿身插在他們兩人當中，向土坑底下爭看。利慾的醜態，一個個暴露無遺，果真的，在那層層碎石爛泥之下壓著一個草袋，糠包中露出一個生滿鐵銹的箱角。假如要起出來，還得要費相當工夫，龍坤山知道發這筆橫財已不是幻想，首先撿起一柄鋤頭，跳下土坑，幫著丁大牛挖掘。這會兒冷如水，劉進步也不肯怠慢，自動地幫著動手，反而把丁大牛和仇奕森兩人擠出坑外。丁大牛原已累得癱軟無力，也正好借此機會喘一口氣。

　　小賴皮蕭乃白原不知就裏，現在看見龍坤山等幾個領導人物忙作一團，心中感到詫異，便不顧江湖戒條，離開了本位，慢慢行過來，兩隻鼠眼瞪得大大的，露著奇光，東張西望，窺探他們在土坑中的忙亂情形。

　　仇奕森看得明白，便向他搭腔說：「我說得沒錯，近千萬元的財寶，就要被他們挖出來了！」

　　蕭乃白信疑參半，正出神間，只看見龍坤山已經由一個破爛的草包中撥開了雜亂的穀糠，由內中拽出一個長滿鐵銹的黑漆鐵箱，鐵箱有普通的樟木箱大小，全釘上鐵甲馬釘，看樣子非常沉重，由冷如水，劉進步兩人幫著，七手八腳，要把它抬出坑外。但是這三個人全是色厲內荏的膿包，想扛起這個箱子，談何容易？不得已，又召呼丁大牛相助。丁大牛掘過把鐘點的泥石，著實也累得四肢酸軟無力，四個人移著箱子在泥坑裏團團轉，半滾半推。才把箱子起出坑外。

　　「看吧！」仇奕森又說：「這幾個全是利慾薰心的酒肉朋友，見利忘義，可能馬上就有血案慘劇發生了！」說時還故意向小賴皮伸了伸舌頭，扮了個鬼相。

　　蕭乃白不敢搭腔，實際上這時他那裏還會注意聽仇奕森的胡言亂語，他的注意力早全貫注在那個如保險庫似的鐵甲箱上，心中熱辣辣的有如火灼。「假如真的是一箱價值連城的財寶，那末張望貴可真的是不夠朋友了，一萬元的代價雇我替他駛進匪區玩性命……」他心中這樣想著，不禁對他的把兄弟張望貴懷著怨望。

　　「他們全是三一三十一大家平均分配，只有你才是化一萬元臨時雇來的！」仇奕森又說。

　　蕭乃白飄了他一眼，心中已被激起怒火，但是仍沒有答腔。

　　鐵箱上有著一把拳頭大小的鋼鎖，因為埋藏的時日過久，鎖環已經生銹，即算有鑰匙也無法可以打得開。龍坤山急著要打開箱子，也不問仇奕森鑰匙的所在，取起一柄鋤頭向鎖扣死勁掀扳，「拍」的一聲，鎖扣斷為兩截，所有的眼睛便集中到龍坤山的雙手，注意他揭開的箱子。

　　財寶箱子起了出來，仇奕森知道，隨時隨地就會有生命的危險，在這個時候，每個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隻銹鐵箱上，仇奕森本可以偷偷溜出屋外，只要把把風的張望貴擊倒，就可以脫離魔掌，重返賭城了。但是仇奕森眼看著自己畢生歷艱險，積蓄下來的全部財產精華，眼睜睜地被這幾個亡命之徒憑白取去，又有點不甘心。這時，他已深悉龍坤山和冷如水之間已隱伏殺機，劉進步，蕭乃白的意志已經動搖，正在滿腹鬼胎，準備看風使舵。

　　「慢著？」仇奕森突然高聲呼叫。「箱子裏面裝設機關，誰開箱子誤觸機關一定送命！」

　　這句話非常生效，龍坤山將要掀開箱蓋的手，突然收縮回去，劉進步和冷如水也後退半步，引長脖子觀望。自然，他們相信仇奕森的話，這位縱橫江湖數十年的老劇盜，從來做事黑心辣手，沒有誰能討過他的便宜，這個箱子裝設機關，預防意外，是必然的事。

　　「招呼打在前頭，出了岔子可別怪我不關照！」仇奕森說。

　　「那麼你來開，怎樣？」龍坤山問。

　　「我怕你們不信任！」仇奕森說：「裏面每一顆鑽石，價值就在一萬元以上，偷掉一兩顆，就是你們損失！」

　　鐵箱的份量非常沉重，沾過手的人心都有個數，現在聽仇奕森說每顆鑽石價值就在一萬元以上，即時涎沫都直向脖子裏嚥，更加重了彼此的監視。

　　「我們相信你就是了！」劉進步急著要開箱拉著仇奕森說。

　　「好吧！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仇奕森說著，便在鐵箱蹲下去，故意裝模作樣，先在箱蓋上用拳頭重敲了三記，又附耳貼在蓋上，凝神細聽，實際上鐵箱中那有什麼機關呢？即算有，十多年埋藏在泥土中也會潮銹壞失去靈驗。但是幾個財迷心竅的亡命徒，卻屏息凝神，眼睜睜地注意著仇奕森的動作。

　　「這箱子是我委託人在德國定製的……噢！各位聽見彈簧響了沒有？」仇奕森又說，還不斷地用拳頭在箱子的前前後後捶著。

　　誰也聽不出個什麼聲面，驀然，仇奕森雙手向上一揚，砰然把箱蓋掀開，這幾個亡命徒唬得同時向後倒退，箱中蓋著一條綠絨厚毛氊，什麼也看不見，仇奕森兩眼左右投射。觀察各人臉色，倏然把毛氊拉去，頓時使大家失聲驚呼，心臟幾乎由口腔中跳出。

　　那是載得滿滿的一箱珍珠寶貝，各色各樣的寶石閃彩如虹，珍珠項鍊堆積如燈山般使人眼花繚亂，胡桃核大的鑽石，光芒四射，──這些，全是仇奕森數十年來為非作歹，作奸犯科，冒盡生命艱險，所換取來的代價。

　　龍坤山、冷如水、劉進步、丁大牛、蕭乃白，五個人，九隻眼睛全凝注在那箱珠寶上發呆，珠寶的寒光閃閃，相反的五個人的心中卻像火樣熱辣，身體又像遇寒般抖顫。

　　「這是我埋下的財產兩箱中之一箱！」仇奕森說。這句話，他是為保留自己的生命而說的，因為財產出來，他就成了廢人，誰都可以結果他的性命。

　　但在這個關頭，誰還會注意他的話呢？注意力全被吸引在那箱珠寶上，生怕任何一個人混水摸魚，暗中偷取。龍坤山是以老大哥的資格，首先伸手抓了兩把鑽石珍珠在手掌中盤著，跟著大家的手也開始在箱上的寶物上撫摸，每個人的心都是忐忑突跳，真的，他們發財的夢想實現了，五個人全在江湖混了不少年數，看見這麼大的鑽石，還是生平頭一次。尤其是做苦工出身的丁大牛，取了一串項鍊掛在脖子上，裂大了口，閉攏不上，哭笑難分。撥開箱子底下，全是鋪得整整齊齊橫橙黃的金條，粗人自然是更愛金條的。

　　仇奕森看見他們的醜事畢露，更不想離去，兩眼迷成一條小縫，露出陰森之光，輕輕退出圈外，已在龍坤山的身上施過了手腳。

　　蕭乃白也樂極忘形捧起了一顆拇指大的紅寶石不斷接吻，自然這種香味比罌粟藥的味兒要濃香得多。

　　仇奕森忽然向他招呼說話：「小賴皮，那顆紅寶石的價值總在五萬元以上啦！」

　　蕭乃白望著仇奕森發出癡笑，但龍坤山卻恍如由夢中驚醒，突然伸手「拍」的一聲在蕭乃白的手背上重重敲了一下，那顆紅寶石便跌落到鐵箱裏。

　　「他媽的！你憑什麼也來趁熱鬧？」龍坤山板起臉孔，一反在討烟吃時的熱絡，隨著將手中的鑽石擲回箱中。繼著向劉進步冷如水招呼說：「我們現在大家誰也不許動，等到回返賭城時大家三一三十一平均分配！」

　　劉進步、冷如水自然依從，就把手中捏著的東西全扔回箱中，龍坤山撿起毛氊，重新將珍寶蓋上，慎重地把箱蓋關攏。

　　蕭乃白被龍坤山翻臉無情的申斥弄得臉紅耳赤，怏怏退出圈外，在仇奕森身旁站下，仇奕森露出神秘笑意，低聲向他說：

　　「你別以為龍大哥正直無私，我已看出他的荷包裏有寶石在閃著光！」

　　蕭乃白正好悶著一肚子怨氣無處發洩，一眼看去，果真的，龍坤山那一身黑土布衣衫的口袋中，經一擺動，就有幾道霞光閃閃。

　　仇奕森向蕭乃白道破了龍坤山衣袋中的秘密後，就匆匆行開，故意和蕭乃白保持距離，然後逕自向龍坤山說：

　　「龍大哥！另外還有一箱，要不要也挖出來？」

　　「當然要的……埋在什麼地方？」幾個人異口同聲搶著問。

　　「在同樣的部位，再繼續挖下去！」仇奕森指著挖出草包的部位說。

　　這次每個人都爭先恐後，自動搶著動手，尤其龍坤山更搶在前面。蕭乃白正好趁著這個機會把冷如水拖出圈外告密。

　　「什麼事情這樣鬼鬼祟祟的？」冷如水板起臉叱喝，對蕭乃白的態度感到不滿。

　　「我是由張望貴介紹得和冷大哥接緣的，冷大哥是張望貴的把兄弟，所以我要和你說句知心話……」

　　「哼！怎麼啦？」冷如水申斥說。「現在財寶挖出來了，你就反悔一萬元的代價僱你出關麼？」

　　「不！」蕭乃白壓低嗓子說。「我看見龍大哥手腳不規矩，他欺騙你們！」他故意不說是仇奕森的發覺，意圖諂媚冷如水，以誇大自己的功勞。

　　「這話怎麼講？」

　　「他偷了幾顆胡桃大的鑽石，放在右邊的荷包裏！」蕭乃白繪聲說。「你看！他的衣袋還在發亮閃光呢！」

　　冷如水半信半疑，引長頸子向龍坤山望去，他正在忙著掘挖第二箱財寶呢，果然他的右邊的衣袋顯出非常沉重，雖然不像蕭乃白那麼誇大其詞說口袋裏面閃光，也著實可疑。冷如水是新得權勢的暴發戶，自負不凡，經蕭乃白這樣慫恿，更以為如果把龍坤山來個人贓並獲，拆穿他對大家的假臉孔，激動眾怒，就可以將龍坤山大大的凌辱一番，打掉他的銳氣，以報復過往的仇恨。

　　冷如水決定之後，便匆匆回返掘地工作，跳下土坑，趁著他們忙碌混亂之際，偷偷伸手在龍坤山的口袋上按了一下，果然的就摸著了幾顆貓眼大的圓粒子。有了這個把柄，冷如水便壯著膽子，掠開龍坤山的口袋，向內瞄了一眼，果然的，幾顆亮晶晶的鑽石在發著霞光。

　　冷如水突然怒火上沖，忿然跳出土坑，高舉雙手，高聲向眾人說：

　　「各位好朋友，我們全是道義弟兄，大家同著患難出來，有福共享，有罪同遭，各憑良心做事，我們地位平等，誰也不能倚老賣老，仗著資格凌人，我們之中沒有誰能忍受欺騙的……」。

　　龍坤山、劉進步、丁大牛，聽見冷如水站在土坑上大發議論，話中有意，便都歇下鋤頭，靜看冷如水耍些什麼把戲。

　　「剛才，我們挖出來的財寶，大家全用手碰過，我們誰也不能擔保誰沒有齷齪的行為，最好我們每個人自己把自己的口袋公開一下，以表示自己的坦白無私！」

　　這幾句話說得劉進步幾個人面面相覷，大家都不期然地同時伸手在自己的口袋裏摸，龍坤山驀然臉色大變，他莫明其妙為什麼自己口袋裏會有幾顆圓溜溜的大鑽石。

　　「怎麼啦？龍大哥，你的手伸不出來嗎？」冷如水鄙夷冷笑說。

　　大家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集中向龍坤山投去。龍坤山狼狽不堪，尷尬地摸出那幾顆鑽石在手中把看，如墜五里霧，驀然他想起剛纔在挖土時，冷如水曾鬼鬼祟祟地在他的身邊移動，又曾經碰過他的口袋。

　　「嚇！冷如水，你想報復，也不該用這種卑鄙惡劣的手段！」龍坤山臉紅耳赤，跳出土坑向冷如水衝著論理。「栽贓嫁禍這一套醜把戲，竟耍到我姓龍的頭上……」

　　冷如水的手早把在手槍上，同時，劉進步也不對龍坤山同情，冷顏相對。

　　「哼！你還想反咬我一口不成？」冷如水倒退兩步，一方面還注意丁大牛恐防他暗中侵擊。

　　龍坤山被弄得啞口無言，冷如水的手又把在手槍上，假如想拔槍拼鬥的話，準吃眼前虧，忍著滿腔冤氣，無法發洩，喉管裏的一口痰，被激得咯咯發響，全身顫索。仇奕森知道好戲馬上就要演出了，只站在旁邊陰森發笑。

　　實際上這幾顆鑽石，是仇奕森在揭開箱時施手腳取到手中的，在出圈外時偷偷投入龍坤山的衣袋之中，他的手腳俐落，誰也沒有看出破綻。但是在這個時候，冷如水和龍坤山的舊恨新仇一併復發，兩人同時一口咬定是對方的行為不軌，再沒有時間去注意旁邊站著的老狐狸仇奕森。

　　「龍大哥！還是把鑽石擺回在箱子裏就算了吧！」劉進步不希望他們鬧成僵局，一方面也認定了龍坤山不夠朋友，所以衝上來裂起嘴唇冷冷地說。

　　「他媽的！」龍坤山恨極無法發洩，狠狠將手中捏著的鑽石摔到土坑裏，那幾顆晶晶發亮的鑽石落在烏黑的泥土裏，就如黑貓兒眩著亮眼一般。

　　冷如水吃吃發笑，他因為得著劉進步的支持，更加得意忘形，態度輕率，洋洋自得，昂然行落土坑，以為撿起那幾個鑽石，更可以把龍坤山大肆奚落一番，正當他俯下腰伸手去撿拾鑽石之際，龍坤山驀地拾起一柄鋤頭，高聲吼叫說……

　　「冷如水！你神氣夠了，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們現在不妨來大家清算清算吧……」

　　冷如水沒想到這一著，猛然抬頭，還來不及收回拾鑽石的手，龍坤山的一柄鋤頭已經摟頭蓋頂鋤下，站在土坑之中又不好閃避，「噗」的一聲，天靈蓋上著了鋤頭，頓時裂開一個大窟窿，腦髓四溢，血肉橫飛。劉進步因為站的部位太遠，搶救不及，冷如水慘號一聲，已經一命歸陰，和他的把兄弟陳烱在黃泉路上互道寒暄去了。

　　蕭乃白見狀，嚇得魂出軀殼，慌忙奪路預備逃出屋外告訴他的把兄弟張望貴，劉進步知道事情嚴重，又只有撇下龍坤山追上前去攔阻。

　　「小賴皮！別幹傻事，快回來站著……」劉進步一把將蕭乃白抓住，死命將他扯按在地上說。

　　蕭乃白嚇得混身抖索，他以為劉進步要取他的性命，張開口意欲叫喊，劉進步忙伸手將他的嘴巴掩上，吼叫說：

　　「小賴皮！你一定要把事情擴大無異自討苦吃！」

　　這時龍坤山的怒火仍未停歇，憶想起冷如水在青洲木屋區向自己的凌辱的一幕，不禁咬牙切齒，握著鋤頭，瘋狂地亂鋤亂耙，將冷如水的腦袋和胸脯鋤得稀爛。冷如水作惡半生，才扎起來不到幾天，就落個死於非命，連個全屍也沒有，亦可謂惡貫滿盈，報應不爽。

　　劉進步把蕭乃白硬拖了回來，命丁大牛監視著，然後向龍坤山說：「好啦！龍大哥，人死了，什麼冤仇都可以勾消，留他一個全屍吧！」他雖然對龍坤山的殘暴感到不滿，但是處在目前的環境又不能不看風使舵，況且少掉冷如水一個人，又可以多分一部份財寶，只要把張望貴壓住，就可以沒有顧慮了。這樣想著，便將龍坤山握著鋤頭奪下，到底龍坤山的年事已高，經過這一陣怒衝動之後，也顯得有點疲憊，退到一塊岩石上坐下來，喘息不止。

　　冷如水的屍首已被鋤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劉進步看去，也有點寒悚。

　　「怎麼辦呢？我們不能讓張望貴看見，還是趕快推上泥土掩埋吧！」他說。

　　「底下還有一箱財寶，我們還要把它挖出來……」龍坤山仍有餘忿說。「張望貴敢說半句話，我把他也宰掉！」

　　「何苦？我們一面挖財寶，一面掩埋……大家一齊由關閘冒險出來，總算是同道路的人，免他落個屍骨暴露……」劉進步說著，一面自己動手，鏟起泥土，將冷如水的屍首掩蓋，一面又向蕭乃白說：「小賴皮！這件工作你來做怎樣？」

　　蕭乃白的手臂被丁大牛反扭著，臉色仍然惶惶不安，聽劉進步說，也無可無不可地胡亂點頭。

　　「劉進步！你怕死不妨把整筆賬掛到我的頭上好了！」龍坤山表示敢做敢為的英雄氣概說。

　　仇奕森知道，在這時不動手，就沒有更好的機會了，便昂然格格大笑，高聲說：「各位何不把整筆賬掛到我姓仇的頭上？」

　　他的聲音洪如鐘盪在空間，龍坤山和劉進步都同時打了個寒噤，這個刁滑狡獪的老狐狸，一直都沒有對他注意，這會兒突然說話，自然會有他的圖謀。果然的，就看見他握著一柄鋤頭，如飛般向龍坤山撲去。龍坤山張惶間拔槍，仇奕森已飛起一腳向他的手槍踢起，手槍便降落在亂草淒迷的地上。

　　「傻瓜！不要用槍，半里之外還有共匪的軍隊駐紮……」

　　仇奕森跟著一鋤頭向丁大牛的腿膝上打去，丁大牛全意在把守蕭乃白。沒有防備，閃避不及，被打個正著。

　　「喲……」丁大牛痛極慘叫，踉蹌栽倒，抱著膝蓋在地上打滾。

　　仇奕森對丁大牛已經手腳留情，這一鋤不打他的頭顱，不打他的胸脯，只敲在他的膝蓋上，以消滅他的戰鬥能力，他認為丁大牛的罪不至死，這個楞人，不過受著壞人的利誘，應該給他一個反省的機會。

　　丁大牛一倒下，蕭乃白可就還復了自由，眼看著一場戰鬥已經觸發，便又衝著趕忙逃走，預備去報告他的把兄弟張望貴。

　　劉進步跨上土坑，本擬向仇奕森撲去，協同龍坤山制壓仇奕森的暴動，但是一眼看見蕭乃白要竄出屋外，又慌忙兜上來制止。蕭乃白雖久闖江湖，但未曾經過屠殺場面，兩腿有點酸軟，沒有劉進步跑得快，剎眼間又被劉進步拖倒在地。劉進步為應付當前危局，恐怕蕭乃白傳報張望貴，冷如水被慘殺的事情，自己人的內鬨更亂，便急切拔槍，以槍柄在蕭乃白的頭頂猛擊，將蕭乃白擊昏後，返身回過來對付仇奕森。

　　這時龍坤山手無寸鐵，為應付仇奕森的進擊，只有撿起一柄鋤頭和仇奕森對抗。龍坤山的年事已高，況且熬了整夜，又發著鴨片烟癮，抵不住仇奕森孔武有力，動作敏捷，閃縮靈活，而且每一個動作都發出格格笑聲，加重了龍坤山的心理恐怖。

　　仇奕森笑著，笑著，忽然又一鋤頭打來，龍坤山慌忙舉起鋤頭架。這一著，震得雙手麻木，虎口迸裂，眼看著就要吃虧了，但是仇奕森卻沒有急切地需要取他的性命，因為他已經看見丁大牛忍著創痛爬起，他的腳踝可能已經折斷，跪在地上，手中捏著槍，一直在向他瞄準。這個楞人，自然不會考慮到響槍後會發生後果，半里之外，就是共軍駐紮的營地，假如聽見槍聲，可能就會趕來，大家落個同歸於盡。

　　仇奕森和龍坤山搏鬥，一直利用龍坤山做了肉屏，阻擋了丁大牛的視線，還不斷閃縮移動，使丁大牛無法瞄準，眼看著龍坤山已經招架不住，滿額大汗，動作遲鈍，像隨時隨地就要倒下去，仇奕森越來越猛，動作快捷，笑聲充斥了整個院落。

　　幸而劉進步及時趕了回來，握著手槍向仇奕森吼叫說：

　　「仇奕森！你再不住手就別怪我的子彈無情了！」

　　仇奕森又是一陣格格大笑：「劉進步！你有種的，儘管放槍，半里之外有共軍駐紮，聽見槍聲他們準會來，我們大家落個同歸於盡吧。」隨著還用鋤頭向劉進步幌了兩幌示威，劉進步只有倒退兩步。

　　仇奕森又說：「況且張望貴聽見槍聲也會進來，他還會為冷如水報仇呢！」

　　劉進步被嚇住了，他顧忌著宿舍裏綑綁著許多匪幹，著實不宜放槍，暗自慶幸，身上還備有短打武器，他和「飛刀黨」混了不少時日，也學會了擲兩手飛刀，暗自找好立腳位，霍然拔出匕首，揚手就向仇奕森擲去。

　　仇奕森早防到劉進步會暗下毒手，剎眼間發現他已揚手，便急忙閃身躲避，一柄飛刀便由腦後擦過。由於他的動作過快，立腳不穩，隨勢滑跌在地上，龍坤山找到機會，便趁勢還擊，緊握鋤頭，使盡生平之力，一鋤頭照準仇奕森胸脯鋤去，仇奕森只有在地上打了一滾閃避。他的鋤頭已深深嵌在泥土裏，等到他再將鋤頭拔起時，仇奕森已經躍身而起，向他還擊。

　　劉進步乘這個空隙，回身在土坑上撿起一架鋼鏟，協同龍坤山分左右向仇奕森進攻。這一來仇奕森左右受敵，雙拳難敵四手，而且仇奕森還得顧慮到戇人丁大牛的手槍，閃閃躲躲，一會兒便被他們追逼到一個靠牆的死角。正在這危急之間，驀地一聲怪叫，如晴天霹靂自天空間劈下。

　　「龍坤山！你惡貫滿盈，讓我姓朱的來清算你我間的仇恨吧！」

　　龍坤山、劉進步兩人嚇得魂飛魄散，同時打了個寒噤，猛為抬頭，只見靠屋宇的牆頭上站有一個高頭大馬的老年人，禿著頭，濃眉大眼，穿著一身短打粗布黑衣，威風凜凜，劉進步惶然不明白是那一路的人馬。但是龍坤山的獨眼龍卻看得清楚，那人正是被自己誣告為九華金條大劫案的主犯，意圖敲詐勒索五萬元的死冤家朱劍雄呢。

　　跟著東面牆頭上也爬上兩個人來，其中一個較年輕的叫嚷著說：

　　「義父！請把那個獨眼的留給我，讓我來剝他的皮。」

　　仇奕森見朱士英也來到，不禁喜出望外，但有點莫名其妙，這批救兵怎會忽然自天而降？

　　龍坤山和劉進步心膽俱裂，已嚇得魂不附體，神不守舍，鬥志全消，慌忙棄下鋤頭，預備奪路逃生。剛要向屋子跑去，只見張望貴捏著手槍，慌慌張張跑進來，氣急敗壞嚷著說：

　　「不好了，龍大哥，外面有人到了……」

　　他的部位，正好朱劍雄在頭頂上，這位在戲臺上混了數十年的老武生，便躍身而下，整個人照著張望貴的腦袋跺了下去，張望貴全無防備，受到這意外侵擊，倒頭栽了個觔斗，手槍脫了手，在地上閉住了氣，爬不起來。

　　朱劍雄這一躍下來剛好攔住了龍坤山去路，照著龍坤山的胸脯迎上就是一拳，朱劍雄是個練過武功的人，龍坤山那挨得起這一拳，踉蹌倒退出七八步，口角上也淌出血絲，但他仍不示弱，拼著死命和朱劍雄撲鬥。

　　劉進步這時也顧不了什麼叫做義氣，握著手槍獨自向前闖，決心放槍殺出一條出路。豈料剛闖進屋子，便被人迎面敲了一記悶棍，同時持槍的手也被人抓著，跟著手上也被人敲了一棍，手槍脫落地，才看清楚了是兩個人向他侵擊，為首的正是新沖起來的黃牛幫阿哥頭潘三麻子，其他的一個也自然是黃牛幫的人馬了。

　　這場混亂，可把丁大牛愣住了，他不知道這批人馬由何處而來，東張西望也不知道應該對付誰好，仇奕森最注意的是他，早趕上來，將他的手槍奪下，吼叫說：

　　「丁大牛！你假如要命就要聽話！」

　　這時，朱士英和那背後跟著的黃牛已經跳下牆頭，飛步跑過來擒拿地上躺著的張望貴。恰好被劉進步擊昏在地的蕭乃白醒了過來，他還不知道這場混戰已經展開，只見人影幢幢，糊裏糊塗便向屋子方面逃跑，幫朱士英擒拿張望貴的黃牛便分出身來向他追去。也是活該蕭乃白命中註定，黃牛以為是劉進步的一夥人，恨之刺骨，叫了一聲「止步！」沒有生效，一刀由背脊間扎過去，蕭乃白慘叫一聲，便一命嗚呼，又追隨冷如水去了。

　　黃牛扳轉蕭乃白檢看，只見他兩眼翻白，已經死去，狠狠唾了一口涎沫，回轉身來，只見張望貴已經翻起身來，雙手死命扼住朱士英的咽喉，黃牛的殺性已起，趕回又照張望貴的背脊上一刀扎去，張望貴剎眼間發覺有人襲擊，迎起右腕擋架，短刀在手腕上劃過，頓時劃出一條寸深的刀口，血流如注，張望貴痛得鬼哭神號，抱著手腕在地上打滾，仇森仇已趕了過來，向黃牛招呼說：

　　「兄弟！你去看守那個憨人，別難為他，他的腿已經斷了！」

　　黃牛應命過去，丁大牛拖著那條斷腿在草地上一拽一拽爬行逃生。

　　這時，朱劍雄已使出渾身解數，穩紮穩打，把龍坤山打得全身帶上傷痕，想逃也逃不出去，不出手則已，出手朱劍雄就順著他的來勢給他栽上一個觔斗。龍坤山的個性頑強，拼著最後氣息和朱劍雄撲鬥。朱劍雄也是存心教訓龍坤山，給他一個不死不活的報復，也不出重拳，也不太留情，不輕不重的只將龍坤山當練拳腳的靶子打著開心。龍坤山頭破血流，喘息不止，一會兒他眼看潘三麻子和一名黃牛將劉進步五花大綁拖了進來，心中涼了半截，再回看旁邊站著的仇奕森，朱士英都在抱著臂膀袖手旁觀。心中愧恨交加，著實也四肢酸軟無力，再和朱劍雄拼鬥下去，無異自尋苦吃，便長嘆一聲，跌坐在地上，懇聲向朱劍雄說：

　　「朋友！既是英雄人物，何不出個重拳，讓我姓龍的死也落個痛快！」

　　仇奕森微微發笑，燃著烟捲，慢吞吞說：「你死了，我這箱財寶沒有人槓回去豈不可惜？」

　　這場戰鬥，就此終結，仇奕森招呼潘三麻子找出繩子，將龍坤山張望貴兩人綁起，復又問朱士英說：

　　「現在幾點鐘？」

　　「一點差五分！」

　　沒想到，一霎眼的時候，已經日正當中，經過一整夜和幾個惡棍掙扎，仇奕森並不感到疲憊，相反地精神奕奕。

　　「那我還有充裕的時間趕回賭城去攔阻章寡婦的婚禮進行！」他說。復又揚手指著屋簷下被綑綁的司機。「把他的繩子解開，他是汽車公司的司機！」

　　仇奕森吩咐停當之後，拍著朱士英的肩膀含笑說：

　　「士英！你的年紀也著實不小了，對自己的前途有些什麼打算呢？」

　　仇奕森對他們怎樣找到線索追蹤趕來營救的事情絕口不提，反而問出無關痛癢的話，使朱士英感到愕然，不知如何回答。

　　「比如說，一個人到了成年，除了成家以外，還得立業，你有什麼計劃呢？」仇奕森再加重語氣說。

　　「……我對賭城的環境已感到深深的厭惡……」朱士英回答。「我想到臺灣去謀發展……」

　　「很好！」仇奕森拽出他的財寶箱，掀開，那些珠寶、鑽石，又在閃著霞光。

　　朱士英呆住了，潘三麻子和兩頭黃牛瞪大了眼，三個待死的亡命徒龍坤山、劉進步、張望貴他們的眼中仍閃露著貪婪的光，拼著性命，冒著艱險，掘挖出來的一箱財寶，又憑白地落到別人手裏，現在還落個生死莫卜。但看見珠寶，他們就又忘了性命。

　　「熊振東有遺族沒有？」仇奕森問。

　　「只有一個寡嫂，其他什麼人也沒有！」潘三麻子答，

　　「那要分一點給她！」仇奕森說。「士英！這內中四分之一，是分給你的，你樂意到臺灣去謀發展，那是你的事，但是我有附帶條件，要攜帶梅嘉慧，嘉玲兩姊妹……」

　　提起梅嘉慧，朱士英的心眼一顫，臉孔漲得通紅，也說不出是羞是喜，仇奕森分明是有意撮成他們的婚事，不禁露出兒女之態吶吶說不出話來。

　　仇奕森洞悉他的心事，裂嘴一笑。又說：「潘三麻子，四分之一，是分給你們黃牛幫的，這年頭幹黃牛不是好生意經，威脅重重，能改個行最好！不過請你別忘記了熊振東的寡嫂，熊振東為我犧牲性命，別讓人家批評我們弟兄不夠義氣！」

　　潘三麻子感激零涕，連連打躬作揖稱謝不已。

　　「另外四分之一是給『利為旅』酒店，他們全是我的老幹部，十餘年來，忠心耿耿。我做事向來恩怨分明，知恩圖報，誰只要對得起我，我總不會辜負他的。」仇奕森說時，轉向朱劍雄，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是老大哥，我就委託你做分派的監督人吧。還有一份，是留給我的兒子，假如我的兒子不成材，就送給你養老……」，

　　「你的兒子是誰？」朱劍雄驚詫而問，大家都急切等待仇奕森回答。

　　「恕我暫時不宣佈！」仇奕森回答，說時眼睛向龍坤山一飄。

　　「那麼，仇大哥你自己呢？」潘三麻子問。

　　「財是身外物，光著屁股來，光著屁股走；我幹了數十年違法的事，錢財已經看得夠了，我只要能趕回賭城去攔阻章寡婦的婚禮，就算了結我十餘年的心願！」仇奕森說著，只在鐵箱中選了五六顆較大的鑽石，貼身藏起，就預備離去，臨行，他又鄭重關照潘三麻子說：「那司機出關閘已經一天一夜，你應該雙倍付足他的車資……」

　　「仇大哥！但是這幾個歹徒，應該怎樣處置呢？」潘三麻子忽然指龍坤山三人請示。

　　「我已經洗手江湖，下過誓願不再殺人，由各位瞧著辦好了。」

　　「仇大哥！現在趕回賭城去不是時候，偷渡要太陽下山，請你留下來看我們對這幾個歹徒的制裁是否公平？」潘三麻子說。

　　「章寡婦六時舉行婚禮，我等不及到天黑！」仇奕森說。

　　「現在才一點多鐘，你趕回賭城去，時間充裕有餘，而且有我們帶路也比較方便！我們沒有仇大哥在，不敢隨意制裁！」

　　仇奕森揚起眉宇一想，潘三麻子的話也並不是沒有道理，加以朱士英父子也在旁邊相勸，仇奕森只好點頭說：

　　「好吧！我看你們施完法再走。」

　　實際上潘三麻子的用意是不希望仇奕森冒險，故意留著他拖延時間。隨著，他又向朱劍雄抱拳江湖之禮說：

　　「朱老前輩，你是我們的長輩，請你執法如何？」

　　「豈敢！」朱劍雄抱拳還禮說。「小弟是梨園子弟出身，上台唱戲還可以，其他的一竅不通，潘大哥請吧！」

　　「那末就恕小弟無禮了！」潘三麻子說完，霍然拔出匕首，使勁向地上一插，（這是幫會設刑堂，臨時代替香注）然後抱拳向天喃喃祈禱：「熊大哥在天之靈佑我！」

　　朱士英從未見過這種場面，不禁目瞪口呆。仇奕森的臉色卻轉變非常嚴肅。

　　「龍坤山！我們是以黃牛幫的規條向你說話，請你認罪。」潘三麻子向龍坤山說話。

　　龍坤山態度倔強，咬牙切齒回報說：「現在落到你們手裏，要殺就殺，要剮就剮，沒什麼好說的，假如我姓龍的皺一皺眉頭，就不算好漢！」

　　潘三麻子便轉向黃牛說：「兩位的意見如何？」

　　「我們的熊大哥和他無冤無仇，他為什麼要把他殺死？請他解釋！」

　　龍坤山垂首不語，表示沒有可解釋的。

　　「他媽的！挑出他的心肝帶去給熊大哥祭靈！」

　　「仇大哥和朱老輩認為可以行嗎？」潘三麻子轉過來問。

　　仇奕森緘默不答，因為他決心洗手江湖，對幫會的幫規便不能過問，朱劍雄自然也不敢答腔，但是他們的緘默卻變成了默允了。

　　「這個姓劉的共產黨又應該怎樣處置？」另一頭黃牛問。

　　「劉進步並非真的共產黨，這小子泯沒天良，原是仇大哥的老幹部，靠攏了共匪之後，便專事和我們作對，幾次水陸黃牛幫大械鬥全是他挑撥的！我們的弟兄丟性命，流血掛彩，全是他的罪孽，論罪應該和龍坤山相同處置！」

　　劉進步聽說，嚇得膽裂魂飛，汗如雨下，怕死貪生的醜態，畢露無遺，不斷地掙扎著綑紮的繩子，哀叫慘號求饒。

　　「仇大哥！請你說句話救救我的性命吧……」

　　「仇大哥……挑撥黃牛黨械鬥的不是我，我吃這一碗飯……聽從上級命令行事……」

　　「好不要臉！」一個黃牛黨插嘴斥罵。

　　「仇大哥……仇大哥……要搶奪你的財產的也不是我……那主持者是……是……」

　　「誰？」潘三麻子吼喝著。

　　「是老烟蟲趙老大……」

　　「呸！別出賣朋友！」仇奕森迸出一句話。

　　「仇大哥！是真的……是趙老大，是趙老大……請相信我，相信我呀……」

　　任劉進步叫得聲嘶力竭，聲淚俱下，仇奕森狠著心腸，置若罔聞，緊皺眉宇，在疑慮趙老大的為人，燃著了烟捲，平和地一吸一吐，他的態度，似乎對劉進步的貪生怕死感到鄙視。

　　到這種境地，還是龍坤山的態度從容，咬著牙關在劉進步的腳背上跺了一腳，斥罵說：「姓劉的！別像個娘兒們，把骨頭撐硬一點，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但劉進步並撐不起骨頭，依然向仇奕森哀叫乞憐。「仇大哥……我和你無冤無仇……請可憐可憐我……我家中還有老母……妻子……兒子……他們都靠我養活……」

　　這句話沒得到仇森仇的同情，反而惹起了坐臥在旁邊折斷了一條腿的丁大牛，想起了家中的老母，辛酸撲鼻，珠淚奪眶而流。

　　「還有這個大個子怎樣處置？」另一名黃牛指著張望貴問話。

　　「他的罪狀要請仇大哥指出！」潘三麻子又轉向仇奕森說。

　　「他是被雇來的！」仇奕森給張望貴留了情。

　　潘三麻子便驗看張望貴手臂上的傷勢，那劃刀痕，足有寸深，鮮血染透了整身的衣衫，由於流血過多，臉色慘白，沒有個來月的調理，恐怕還難得復元。憑這些，已夠抵消他的罪惡。

　　「放你一條生路，望你以後好好做人！」潘三麻子說完，就吩咐兩個手下開始執法。

　　兩名黃牛頓時目露兇光，殺氣騰騰，先把他們拖到一株大樹幹紮牢，然後各自拔出匕首，預備給龍坤山劉進步兩人開腹，挖取心肝給熊振東祭靈。

　　龍坤山屏著氣息，極力鎮定，閉上獨眼，以表示從容就死。只有劉進步嚇得渾身抖索，顫著嗓子嘶叫：

　　「仇大哥……仇大哥……」

　　正當兩名黃牛揚起匕首，要向這兩名歹徒扎下的時候，朱士英父子側面迴避，仇奕森忽然呼叫說：

　　「潘三麻子何必自己做兇手？」

　　潘三麻子不懂得仇奕森的用意，便招呼兩名黃牛暫緩動手，仇奕森丟下烟蒂，慢吞吞行了過去，接過黃牛手中的匕首，逕自將張望貴身上綑綁的繩子挑開，這個舉動，使人非常費解，全瞪大了疑惑的眼光向他注視。

　　「姓張的朋友，你冒著性命和他們闖出賭城，主要的不過是謀取我的錢財，」仇奕森說。「現在財寶已經挖出來了，我不能不了你這個心願！」

　　仇奕森一面望張望貴拖近珠寶箱旁，又說：「現在我允許你用你的雙手，儘情在箱子裏面抓兩把，拿得了多少，就算是你的！」

　　張望貴如墜五里霧中，對仇奕森以德報怨用意不解，遲遲不敢動手，垂下腦袋，全身顫悚。

　　「為什麼不拿呢？」仇奕森問。「無財是君子，有財是小人，你想做君子不成！」

　　張望貴慚愧無以自容，忽然抬頭，正色說：「好漢可殺不可辱！仇大哥，你是英雄人物，威名遠播，假如要凌辱我，不如砍我一刀，讓我落個痛快！」

　　「好！」仇奕森揚起了大拇指，「能說出這句話，就是個英雄人物！我就有問題要問你了！」

　　張望貴更感到高深莫測，說：「你請。」

　　「嗯！」仇奕森說。「我和你無怨無仇，這次謀奪我的財產的事情，是誰邀你參加的？」

　　「大丈夫做事，絕不圖賴，是我自己要參加的！」

　　「不！我問是誰邀請你？」

　　「我的把兄弟冷如水！」

　　「嗯！」仇奕森忽然加重了語氣。「那麼現在你的把兄弟冷如水呢？」

　　這句話一出，龍坤山和劉進步的臉色大變，相對打了個寒噤，張望貴這時才意識到冷如水失去蹤跡，東張西望，四下掃射，只有在進屋子的石階前，躺著一個屍首，不過他認得那是他的把兄弟，走公路的小賴皮蕭乃白。

　　「哼！要就被你們宰了，要就逃脫了！」他說。

　　「不！」仇奕森揚手指著挖出財寶的土坑說。「在泥土中掩蓋著一個人，你自己去看看吧！」

　　「混賬狗娘養的東西，仇奕森你別借刀殺人……」龍坤山突然怒火沖天拼命掙扎著叫嚷。

　　張望貴知道事態嚴重，抱著帶傷的胳膊，戰戰兢兢向土坑行了去，果然的，在土坑中一片浮土掩蓋下，有著一個屍體，頓時毛髮悚然，扒開泥土，那裏還辨得出是什麼人呢？只是一堆帶骨頭的肉醬。

　　張望貴驚呼失聲，凝呆著抬起頭來，問仇奕森說：「……是我的把兄冷如水？……」

　　龍坤山獨目圓瞪，跺腳叫囂，嚷著說：「張望貴，別問了，冷如水是被我鋤死的，我報復了他反臉無情，恩當仇報的無恥行為，現在我的心願已了，隨便你怎樣好了！」

　　張望貴淚如雨下，呼天搶地，大叫大哭：「……冷大哥……你死得好慘哇……你死了……我做兄弟的活著也沒有意思了……讓我跟隨你去吧……」

　　他的哭聲，緊扣了大家的心弦，冷如水雖然作惡多端，死有餘辜，但是死後被剁成肉醬，連個全屍都沒有，也著實慘不忍睹。大家全緘默著，對人生的善惡果報，有所警惕。

　　張望貴猛然跳躍起來，止住了抽噎，揚起淚臉對仇奕森說：「仇大哥！我和冷如水是磕頭弟兄，發過誓願，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生死與共──可否請你賜我一把刀子，讓我替冷如水報仇？」

　　仇奕森沒有回答，將手中捏著的匕首揚手拋去，張望貴伸手接住，插刀在地，向冷如水的屍首叩拜，口中喃喃祈禱：

　　「冷大哥在天有靈，我倆歃血為盟，有誓在先，不能同生，即需共死，待小弟為大哥報復殺身之仇，再依誓盟而行……」

　　張望貴被仇奕森大義激動，受天良譴責，為表現自己並非無義無行之人，全意遵照江湖規矩行事，祈禱完畢，站起身來，抱拳向仇奕森等人循環行禮。這時院子裏的空氣，肅穆寂靜，鴉雀無聲。張望貴行禮之後，臉露殺氣，咬牙切齒，捏著匕首。慢慢向龍坤山劉進步被綁著的一株大樹行去。

　　他的眼中閃爍著兇光，向龍坤山劉進步兩人逼視，龍坤山自知罪孽深重，難逃一死，表現懦弱徒給江湖留下笑柄，等張望貴行近，極力鎮持，從容說道：

　　「姓張的！夠朋友的話，請扎我的咽喉，留我一個全屍……」他的嗓音有點抖顫，到底一個人到了這種關頭，想充英雄做好漢是不大容易的。

　　張望貴凝神緘默著，以仇恨的眼光向龍坤山迫視良久，才開口說：「龍坤山！冷如水和你是什麼仇？」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何必多說話！」龍坤山閉目仰首待死。

　　「把話說清楚，免得江湖上傳聞失實！」張望貴雙手互換著匕首威脅。

　　龍坤山雙目緊閉，再不說話，任張望貴怎樣叫囂也充耳不聞，張望貴便忽然轉向劉進步吼叫說：

　　「劉進步！你總知道實情吧……」

　　劉進步已嚇得魂出軀殼，混身抖索，連忙哀叫求饒：「張望貴不關我事……龍坤山和冷如水的仇恨已經不是一天……龍坤山殺死了冷如水的把兄弟陳烱……恐防冷如水報復，所以先下毒手……於我完全無關……當時，龍坤山向冷如水下毒手，我還搶救……不相信可以問丁大牛……他看見的……」

　　劉進步的話未說完，已聽得一聲悽厲駭人的慘叫。

　　張望貴的白刀子已插進了龍坤山獨有的一隻眼裏，龍坤山痛極而叫，如野馬般暴跳嘶鳴。這幕江湖報復慘劇，朱士英從未見過，側過面去不忍目睹。張望貴咬緊牙關，捏著刀子，在龍坤山的眼眶裏左右挖了兩挖，血流如泉湧瀉地，龍坤山竟痛得昏迷過去，張望貴挑出那胡桃大的眼球，血絲纏繞，落到塵埃之中，變成污穢混濁一團。張望貴恨極，將眼球踢落土坑之中，向冷如水參拜，這段仇恨，算是已經了結，他留著龍坤山的活命，自然是因為黃牛幫和龍坤山尚有深仇未結，假如置他人的仇恨於不顧，刺殺龍坤山，便失去了江湖義氣。

　　張望貴再度抱拳向仇奕森等人施禮，高聲說：「小弟張望貴承各位仁義大哥相助，替盟兄復仇，現在私願已了，有緣時二十年後再見！」說罷舉刀刎頸自盡，刀刃在咽喉間劃過，鮮血飛濺，朱劍雄想搶上前攔阻，已來不及了。張望貴仍然屹立不動，過了片刻，才栽倒到土坑裏，和冷如水的屍首併隊，應驗了同生同死的誓言。

　　仇奕森看在眼中，心中暗自稱贊張望貴的為人義氣千秋。

　　潘三麻子揚起了大姆指連連點首說：「想不到張望貴還是個夠義氣的朋友。」

　　「潘大哥！龍坤山僅存的一隻獨眼已經挖去，我們是否還再挖他的心肝呢？」一名黃牛捏著刀子問。

　　「他已經雙目失明，變成廢人，活著比死了更難受，讓他活著罷！」

　　「對！我們不做趕盡殺絕的事，讓他活著！」

　　「現在就剩下這名靠攏的土棍，我們來解決他罷！」另一名黃牛指著劉進步說話。

　　劉進步目睹龍坤山的慘情，已赫得魂飛魄散，死去活來，忽然看見黃牛指著他說話，那已經麻木的神經驀然又被驚醒，高聲呼嚷：

　　「仇大哥！仇大哥……救我性命呀……救我性命呀……你怎能見死不救……我曾有恩於你……你知恩不報還算好漢嗎？……」

　　仇奕森鄙視劉進步的為人，卑劣齷齪，口蜜腹劍，非常無恥，對他的哀求，置之不理，這會兒忽然聽劉進步說曾有恩於他，不禁愣了一愣。

　　「這話怎麼講？」他問。

　　「章寡婦出重資購買飛刀黨暗殺你，我得到消息，遣人投帖警告你，你忘記了麼？」劉進步哀聲回答。

　　這件事情深印在仇奕森腦海之中，永不忘懷，始終還沒有得到真相。但是和劉進步所說的卻完全相反，章寡婦出重資購買劉進步統轄下的飛刀黨，暗殺仇奕森是事實，投帖警告仇奕森的卻是飛刀黨自己本身的弟兄，此人曾受過仇奕森的恩惠，以恩報恩，暗中投帖警告，當時劉進步失敗，還申斥過飛刀黨的辦事不力。現在人急智生，忽然頂認了是投帖的主使者，仇奕森著重義氣，自然就不能置他於死地了。

　　「我救你的性命……你總不能看著我慘死不救吧……」劉進步見仇奕森愣住，似有轉機，便更加重語氣哀求。「你做事向稱恩怨分明，假如我劉進步今天死掉，這句話在江湖上便講不過去了……」

　　仇奕森明知道劉進步詭詐，但是投帖警告的事情至今仍然真相不明，經劉進步這樣一說，假如再不保留他的性命，便會惹起江湖上非議。

　　「各位黃牛幫弟兄；把劉進步交給我處置：如何？」仇奕森要求說。

　　「仇大哥儘管作主張！」潘三麻子答。便揮手命執刀的黃牛退開。

　　「劉進步！我向來做事恩怨分明！」仇奕森態度平和，向劉進步說。「授命飛刀黨暗殺我的，是你，投帖警告我提防的也是你，對嗎？」

　　「……授命飛刀黨殺你的，是章寡婦……我實在是救你性命呢……」

　　「那麼，謀奪我的錢財的，也是你了？」

　　「……是趙老大主持，他不過請我幫忙……」

　　「很好！」仇奕森的態度越是平和，劉進步越是無法鎮持。「黃牛幫的組織，全為著討生活，你為了靠攏共黨，獻媚主子，挑撥他們械鬥，硬要把他們裹脅在共黨組織統轄之下，是何居心？」

　　「……那，那是我奉組織上的命令……」劉進步又冒著冷汗。「……仇大哥……只求你救我一命……」

　　「嗯！以德報德，以怨報怨，我自然得放你一條生路，」仇奕森說。「但是黃牛幫無數的弟兄，他們曾經拼性命洒熱血，假如要向我討債的時候，又將怎麼辦？」

　　「仇大哥……你放我一條活命，讓我改過自新就是了……」劉進步又開始哀號。

　　仇奕森沒有言語，在潘三麻子手中接過刀子，劉進步以為仇奕森又要挖他的眼珠，嚇得渾身抖索，鬼哭神號叫囂，豈料仇奕森只替他把繩子割斷，就把刀子擲在地上。

　　劉進步恢復了自由，驚魂甫定，即時喜形於色，揉了揉被縛得麻痺的雙手，拍著仇奕森的肩頭揚起了大姆指說：

　　「仇大哥真不愧恩怨分明！」

　　但是仇奕森卻拉著他的臂膀，拽到院牆下的假山石前，將他拉翻在地，劉進步惶惶不知就裏，不敢反抗。仇奕森拽著他的臂膀，架在兩塊突出的假石上面，高聲說：

　　「劉進步，你可以活命了，飛刀黨暗殺我用右手，投帖警告我是左手除去，我們的恩怨可以就一筆勾消！」

　　劉進步大驚失色，駭然怪叫，一面拼命掙扎，但是仇奕森伸張兩條鐵腕，將他撐在地上，無法動彈，還抬起一腳，向他的手臂在兩塊假石的空中死勁跺下去，劉進步一聲悽叫之後，又痛昏了過去。

　　仇奕森還恐防這一腳的力量，不足以使劉進步成為殘廢，再繼續跺了兩腳，眼看著劉進步的臂膀已經折斷，才歇下手腳，吁了口氣說：

　　「哼！劉進步，你活著了，共產黨不會重視一個殘廢人的，你活著比死了更難受啦！」

　　劉進步昏眩已如死去，眼珠翻白，嘴已洞開，沒有反應。

　　這時，院子裏倏然闖進來一個人，趨著潘三麻子呼叫說：「已經有人向屋子這邊行來了。」

　　原來是潘三麻子在屋外佈下把風的黃牛，黃牛幫來了不止三個人，總共五名，一名佈在屋外把風，另一名，守在屋子裏面，看顧被監禁的匪幹。

　　「來了幾個人？穿什麼衣服？」潘三麻子急問。

　　「大概五六個，全是穿灰藍色的列寧裝！」

　　「可能是出差工作的文工團回來了！」仇奕森說。「把大門堵上，這院子裏有一道封著的後門，我們可以從後門出去──大家把那箱財寶用包袱分開攜帶！」

　　潘三麻子領命分配工作，一面跑通屋子內命留守的黃牛封堵大門，找出布物，將珠寶等財物分成幾個包袱，以減輕鐵箱的沉重，包袱由朱劍雄父子，潘三麻子三人分紮在身上，鐵箱內剩下的全是金條，由兩名黃牛負責扛荷。

　　「這幾個歹徒怎麼辦？」潘三麻子匆忙中向仇奕森請示。

　　「讓他們自生自滅！」仇奕森答。

　　「司機呢？」

　　「他的汽車上有通行證相信到賭城去還不成問題。」

　　「姓仇的大哥！」癡呆坐著的丁大牛忽然呼叫。「你做好人何不做到底？帶我回去算了！」

　　仇奕森對這愣人笑了一笑，在衣袋中掏出一顆鑽石，揚手拋給他說：「這就是你給我喝了一碗水的報酬！」隨著又分贈了一顆給那名司機說：「假如你願意做好事的話不妨把他帶走，這個人的心腸並不太壞──假如想行路方便的話，還可以把這名共產黨帶著同行，遇著關閘檢查，就說他出賭城捕捉國特失敗受傷，要把他送回賭城去，說國特名字叫做仇奕森，匪兵就會相信……」

　　屋子外的監守的黃牛又第二次出來傳報，文工團的人已經行近了，這時朱劍雄父子已經把釘封已久的後門打開，仇奕森揮手，大家從容魚貫而出。

　　臨行時，仇奕森問朱士英說：「幾點鐘了？」

　　「下午兩點三十五分！」

　　「那我還來得及趕回賭城去攔阻章寡婦的婚禮。」

　　那名司機曾吃過共產黨的虧，對共產黨恨之刺骨，所以對劉進步置之不理，但是他卻和丁大牛談條件。

　　「假如你肯把那顆鑽石分給我，我就帶你逃命！」

　　這時屋外已傳出陣陣敲門聲響，一陣比一陣猛烈。丁大牛惶然不知所措，一則，他不知那顆鑽石的價值如何？二則，這時性命比錢財更重要，他的腳骨已經折斷，沒有人攙扶寸步難行，只有忍痛將鑽石交到司機手裏。

　　豈料司機存心不良，接過鑽石，捨下丁大牛拔腳就跑，丁大牛憤極破口大罵：

　　「她媽的，沒良心的狗東西，說話不當話遭天雷劈……」

　　司機狠著心腸奪出後門跑了，不過他能不能通過匪兵的重要卡哨，重返賭城，是一個謎，賭城裏卻從沒有一個人再看見過他的蹤跡。

　　院子裏剩下六個同來的歹徒，除了丁大牛帶著哭泣，拖著一條殘斷的廢腿一拖一拖向著後門出路走去，預備逃生，餘下是一片悽涼。

　　屋子正門的撞門聲，擂得轟天價響。

　　龍坤山因為年事已高，被挖掉了眼珠，流血過多，痛極而亡。斷氣之時，仍綁在樹幹上，比槍決的罪犯都不如。

　　土坑裏兩個屍首，張望貴自刎割斷了咽喉，伴著血肉模糊的把兄弟冷如水。

　　蕭乃白臥在石階前血泊中，死時糊裏糊塗，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只有劉進步仍舊活著，但是如屍一樣癱臥在地上，等他醒來時，那投機取巧，貪圖富貴榮華的幻夢全會消失，而且共產黨對一個殘廢而無可利用的地痞流氓，會不會「清算」「鬥爭」他一番，也正難說。

第十五章　斬草除根

　　賭城是半島和內地的封鎖線，在連陸的咽喉處，不過數百碼地，兩邊都可以看見海水，當中是岐關公路，一座建築物──關閘，是用鐵閘射堵著。其他的地界，全築起堤壩，或用鐵絲網隔斷，凡是接近山地，或海岸的邊緣，都是黃牛黨活躍的地區，他們還暗中編出碼頭的名稱，以便利工作。這些碼頭，多半是地勢險惡，雙方軍警林立，互相戒備，以防不測。但是黃牛黨和他們都氣息相關，串同作弊，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事情交待得過去就行了。

　　這時，老烟蟲趙老大正焦灼地守候在關閘附近的一家茶館，為恐防被章寡婦的爪牙認出廬山真面目，瓜皮帽壓得很低，聳起肩膊，兩隻鼠眼老由窗戶向關閘的進口盯著。

　　計算時間，無論如何龍坤山等一幫人總應該回來了。由關閘至陳家祠，乘汽車只需要半個鐘點的路程，就可以到達，即算仇奕森的錢財藏得更機密一點，差不多上十個鐘點的時間，即算龍坤山、劉進步更無智無能，以龍坤山的殘暴也足可把仇奕森制服，將錢財起出來，回返賭城。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音息全無，趙老大凝望在關閘的進口間，一切與日常動態無異，人來人往，為生活而奔波的小販，熙熙攘攘，關閘外難民成行，葡人軍警忙著檢驗進關的許可證。

　　「不要出事了吧？」趙老大喃喃自語，心情焦灼無可形容，一面他要儘情迴避各方面的人馬，不敢稍露形跡，黃牛黨、「利為旅」、章寡婦的爪牙，警探、都是他的對頭。

　　他惶惶不安，為了貪圖錢財，施逞狡計，四面樹敵，弄成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到現在為止，孤立無援，假如被任何方面發現，都會有喪生之危。

　　越是想著，趙老大越是遑遑不安，不覺汗如雨下，這是老烟蟲烟癮起的作用。附近雖然有烟館開設，但是趙老大不敢隨意行動，隨身所帶的乾烟泡又全吞用了，癮發難熬。

　　但是他心中仍念念不忘仇奕森的一筆大財產。

　　「再等半個鐘點看看，假如再不回來，那準是出事了，我就和桂枝姐遠走高飛吧……」

　　倏的，他發現一個人在關閘附近行動，形狀似乎也非常焦灼，不斷地在徘徊，似乎也急著在等候什麼人進關似的。這人肥頭大臉，穿一身畢挺的西裝，正是「利為旅」酒店的經理莫德全呢，趙老大不禁大驚失色。

　　「難道說，仇奕森的一批死黨已經知道仇奕森被綁出關閘外了麼？」他暗自發問，更是如坐針氊，坐立不安。

　　同時，又看見有些短裝打扮的漢子們，上前和莫德全攀談，這些大漢，有一部份趙老大認識的，是「利為旅」的店夥，但是有一部份卻完全是粗人，看樣子像是黃牛幫的人馬呢。這時，趙老大把烟癮驚成冷汗，忙把手槍掏出，暗暗拉火上膛，以防不測。

　　忽然，一個女郎拖著一個小女孩也在關閘附近出現，也趨上前去和莫德全說話，似乎在打探消息，趙老大認出那是梅嘉慧梅嘉玲姊妹倆，由此可以證實，仇奕森的死黨和黃牛幫已經知道仇奕森被人架出關外，而且必然的已經派出人去設法營救了，他們是在守候消息，等候接應了。

　　「趙老大，這時你不逃走，還待何時？」趙老大揩了一把鼻涕自提警告說。「向章寡婦騙來的五十萬元足夠你花上一輩子了！何苦還拿著性命去貪圖富上加富？」

　　想著，趙老大便匆匆站起來，付了茶資，閃閃縮縮出了茶館，由於馬路上人等蕪雜，也認不出是否有敵人混雜其中，趙老大低垂下腦袋，以手帕掩著臉，裝著傷風咳嗽，繞向僻靜人少的地方行走。

　　終於給他找到一架出租汽車，跳上汽車，指揮司機風掣電馳向著火船街碼頭而去，預備找尋桂枝姐預定下的漁船，從此遠颺海外，渡其寓公的生活。

　　首先，他在船幫會的聚集地等著他的把兄弟船幫老大金良清，打聽桂枝姐定下的漁船靠在什麼地方。

　　豈料，船幫老大金良清非常驚訝說：「桂枝姐包下了漁船，在天將拂曉的時候，已經啟碇走了！」

　　「走了？……」趙老大如聞晴天霹靂，冒出一身冷汗，復又裂嘴回復笑態說：「金大哥老愛開玩笑的，沒等到我來，她怎麼會走？」

　　「孫子騙你！」金良清正色說。「和她同走的還有一個男人……」

　　「一個男人？……」趙老大幾乎發狂，「是否黃翼那小伙子？」他指出他的情敵。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反正臉孔白白的油頭粉面的小伙子，一臉溫相……」金良清說。「還是我派人送她們出海的……」

　　「正是她媽的這小子……」趙老大氣得七竅生烟，幾乎眩昏在地，萬沒想到桂枝姐會泯沒良心，忽然叛變出賣他，席捲全部所有而且還攜帶小白臉而逃。挖盡心思，擔驚受駭，到處樹敵，四面楚歌，所弄來的幾十萬錢財，結果還是落個兩手空空。

　　實際上趙老大自從包下桂枝姐視為禁臠之後，桂枝姐一直就沒有規矩過，趙老大又何嘗不知道，不過趙老大是賭城的地膽（地頭龍），上下貫通，惡名四播，沒有人能惹得起他。況且趙老大將桂枝姐看管甚嚴，假如誰想沾染，那準會自討麻煩。所以福隆新街十六號被稱為「路不通行」就是這個原因。但是桂枝姐卻是個烟花女人，出身青樓，那會甘願和鳩形鵠臉的趙老大廝守，偷人養漢，自是常事，得到機會，怎會不就此脫離趙老大的控制。

　　桂枝姐原有一個老相好的，名叫黃翼，是理髮店的理髮師，臉孔生得漂亮，但是沒有錢，桂枝姐平日還在趙老大身上挖了幾個錢補貼他，趙老大也曾得過風聲，到過理髮店去找過黃翼的晦氣。黃翼嚇得屁滾尿流，找了許多人打圓場，請酒賠禮，發誓賭咒，以後絕對不和桂枝姐會面，才算把這件事情平息下去。萬想不到，他又和桂枝姐雙雙遠走高飛，效鴛鴦游呢。

　　「他媽的！狗娘養的東西……」趙老大忽然暴跳吼叫，頰上的刀疤紅脹欲裂，兩目圓睜，怒不可遏，揪著金良清的衣領，叫罵，說：「……你為什麼放她走了……」

　　金良清不明就裏，對趙老大的態度不滿，擺開他的手說：「當時桂枝姐並沒有提你的名字，我幫忙替她雇船送她出海，還是全看在你的交情上咧！老烟蟲！我們是自己弟兄，沒什麼話不可以說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老大激忿得無以自持，吶吶不能成語，驀然轉身跑出海岸，那一字劃出水面用木板搭架的陳敗碼頭，漁船小艇排列成行，水上人家正在為生活忙碌，異常嘈雜混亂，趙老大在人叢中沿著海岸奔走。意外打擊的狂怒，淹沒了他的理智，下意識地冀圖在人叢中能找到桂枝姐的影子。狂跑了一陣，終於他頹廢地停了下來，遠眺海闊天空，天海相接的水平線上，帆影幢幢，也許內中有著桂枝姐包雇的漁舟，也許沒有，計算時間，桂枝姐的漁船應去得更遠。

　　「遭天雷劈的狗婆娘……」趙老大哽咽詛咒，也不知是悲是怒。揮拳擦掌指著天空說話：「好沒良心的東西……『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終有一天冤家聚頭，我姓趙的剝妳婆娘的皮……」

　　金良清見趙老大已露癲狂態度，到底是自己的結拜弟兄，匆匆追著出來，一直跟隨在後面。趙老大偶然回頭，又一把揪著他說：

　　「金大哥！你借我一條漁船，讓我去追這對狗男女怎樣？」

　　「別說傻話，桂枝姐的漁船，駛向什麼方向也不曉得，時間過了這樣久！天底下這樣大，到那裏去追？」

　　「她曾說過到什麼地方去嗎？」

　　「她說是說到香港去，但是說了就不會去，去了就不會說。我為著重江湖道義，又不好一直追問……」金良清說時，仰首嗤了一口，「唉！趙大哥，桂枝姐不過是個妓女，偷人養漢還不是常事，跑了就跑了，何必看得這樣嚴重，天底下美女嬌娘多得很，只要有鈔票，還怕找不到女人嗎……哈……」

　　趙老大有苦說不出，長嘆一聲，想把五十萬大鈔追回來的希望已經渺茫，泯沒天良，出賣朋友，巧佈詭計，所使用的一番心血完全付於流水。現在四面樹敵，章寡婦、李探長、黃牛幫、「利為旅」，甚至冷如水的手下人……任何一方面的人馬，都在搜查他的蹤影，一場空夢驚醒，可能任何出口全有眼線佈下，任他插翅也難逃出賭城了。

　　果然不出所料，趙老大和金良清在碼頭上剛停留腳步，便有兩名大漢擁上來，一把將趙老大擒住。

　　趙老大知道事敗，方欲拔槍拒捕，已被兩名大漢將他制住，同時手槍也被繳。金良清是火船頭街位碼頭的地膽，眼看著自己的把兄弟處在危困，自然拔刀相助，張臂向左右高呼一聲。剎時，碼頭上起了一陣動亂，水上的幫會比較團結，正在卸貨的苦力，全丟下工作，持著扁擔鐵鉤等物作武器蜂湧過來。同時，船艇內的漁民，亦紛紛跳上碼頭準備打鬥。

　　兩名大漢見情形不妙，慌忙掏出警探執照，向金良清招呼說：「朋友！我們是奉令執行公事，假如你一定要庇護我們，就把人交給你，大家留下交情！」

　　金良清看見是官方的警探，便楞住了，到底邪不勝正，金良清雖然是船幫的阿哥頭，但還不敢正面和政府作對，這種黑社會的組織，已成為正式，半為官方公認，船幫出了麻煩，準找到阿哥頭的頭上，況且趙老大又不是船幫的人，金良清不敢為自己的一個拜把兄弟而破壞了整個船幫的規則，惹出麻煩。

　　「我們的趙老哥犯了什麼法，麻煩兩位動公事？」金良清抱拳說話。

　　「我們奉探長令命令──這是拘票！」一名幹探掏出拘票表明任務。「各位有什麼話說不妨到警署去說，我們弟兄吃這一口飯只是奉命跑腿做事！」

　　金良清知事態嚴重，只有遣散所有圍攏預備毆鬥的船幫人群。自然趙老大也不肯把事情真相說出，金良清為著重個人義氣，只有跟同趙老大到警署走一遭，打聽消息。

　　當兩名警探用手銬將趙老大銬上時，趙老大仰天長嘆一聲：

　　「唉！天絕我了……」

　　※※※

　　桂枝姐泯沒天良，背棄趙老大，拐走五十萬元巨款，包下一隻漁船，和她的老相好理髮師黃翼雙雙出走，是否就此逍遙海外，同諧鴛夢呢？

　　不？她們的漁船，在拂曉時出發，金良清還是看在趙老大的一份交情，派人伴送他們直出海外，可以避免許多麻煩。豈料天不假緣，漁船一出公海，伴送者分手回頭，鬼使神差，她們的漁船便遇到海盜。華南沿海的海盜，卻不像內地江河間的盜賊那樣馬虎，全是機械化裝備，非常猖獗，一艘汽油快艇盯在海船背後，一路鳴槍示威，喝令停船。假如桂枝姐沒有五十萬元大鈔在身上，停船讓他們洗劫一番，也損失不了什麼；但是這位烟花女子，驀然暴發，豈肯剎眼間又被打回原形，漁船的水手對海盜的行為全是清楚的，他們視人命為草芥，殺人越貨，全不當一回事。本擬停船哀求饒命，豈料桂枝姐取出巨量錢鈔，逼令他們加足馬力逃亡，水手們一則愛財，二則愛命，一再猶豫之間，便惹起海盜的殺性，「碎砰砰……」一陣機槍如同飛蝗雨點般射來，漁船著火，油倉爆炸，船毀人亡。桂枝姐和他的情人帶同五十萬元大鈔，同墜海底，葬身魚腹，永渡他們鴛鴦之盟，這也是天網恢恢，造化弄人，給為歹作惡者之一記當頭喝棒。

　　※※※

　　朱劍雄父子及黃牛幫的五個弟兄，是怎樣會知道仇奕森被綁架出關閘之外，而及時趕到陳家祠去救仇奕森脫險的呢？

　　原來，當龍坤山、冷如水等六個亡命之徒，架著仇奕森越過關閘進入匪區之際，時正天色微明，在鐵幕的邊緣，正是黃牛黨，私梟工作活躍接近結束階段，他們要把一切工作在天亮之前結束，情形非常混亂。當汽車在人叢中穿過而被沿路崗位的警哨截攔檢查之時，就有幾名黃牛黨發現車中的秘密，他們看見有兩個人被綑綁在車中，雖然眼睛被蒙上，但是仇奕森唇上那撮小鬚的標幟是無法隱蔽的。

　　本來，「利為旅」酒店的經理莫德全就猜想到歹徒綁架仇奕森的目的，是為仇奕森的秘密藏款。莫德全是追隨仇奕森十餘年的死黨，對仇奕森的行為、性格比較清楚，仇奕森曾利用陳家祠做走私、漏稅、販毒的大本營，攤分贓款，也在陳家祠，所以這筆財富也可能埋藏在這個地點。

　　當仇奕森在劍湖馬路梅嘉慧弔唁熊振東被冷如水一幫架去，莫德全得到朱士英的報告，就立即召集仇奕森昔日的所有舊部，並請黃牛幫所有的弟兄給以助力，準備傾覆整個賭城，務必要在數小時內把仇奕森的蹤跡下落搜尋出來。當他們的工作感到失敗之時，莫德全就想到了陳家祠，所以特別請潘三麻子傳令留據在關閘外活動的黃牛幫人馬，加強注意出進關閘的車輛行人，以刺探消息。好在出岐關只有一條公路容易監守。果然的命令傳出不久，不出所料，黃牛幫就發現有歹徒數人綁架了一名有小鬍子的肉票出關閘，而且在這些歹徒群中，龍坤山只有一隻獨眼，目標顯明，可證實被綁架者就是仇奕森。

　　消息很快就到了營救仇奕森的大本營「利為旅」酒店，黃牛幫新上臺的阿哥頭潘三麻子，朱劍雄父子，梅嘉慧姊妹兩人，及「利為旅」的全班人馬，全恨不得馬上追出關閘去和龍坤山等人拼鬥。

　　但是莫德全認為越出關閘進入匪區，不能明目張膽風聲掀得過大，假如人數過多，可能引起各方面的注意而壞事。所以特別指定，由潘三麻子帶隊，選出四名精明善鬥的黃牛隨行，朱劍雄父子自告奮勇，莫德全看在朱劍雄是個武夫，善於搏鬥，便答應了。朱士英和仇奕森是義父子的關係，也無法拒絕。

　　梅嘉慧因為仇奕森是她的恩人，也爭著要隨同出發，但是莫德全任怎樣也不肯答應。

　　一切準備停當，趁著天色未明，他們一行七個人便在海灣偷渡進入匪區，趕往陳家祠營救仇奕森。當他們發現停在路旁的一輛汽車有自賭城的通行證時，便證實了一切線索是正確的。當七個人趕到陳家祠時，正是仇奕森千鈞一髮之際，他們及時趕到，救助仇奕森脫險。

　　莫德全一直守候在關閘附近，佈置接應潘三麻子一夥人帶仇奕森回來，梅嘉慧帶著小嘉玲也焦灼地徘徊在附近等候消息。大家望眼欲穿，直到了下午三點多鐘，才有一名隨隊出發的黃牛，自隔斷的鐵絲網間遞過來消息，說仇奕森已經出險，而且準備馬上偷渡，重返賭城。同時，還傳過來一張小紙片，說是仇奕森交給莫德全的行動密計。

　　這消息立時使關閘的圈子裏起了一陣騷動，所有在等候著接仇奕森的人，都互相握手慶賀：到底蒼天有眼，不讓正直者委屈而使冤沉大海；計算時間，章寡婦還有個多鐘點才舉行婚禮，假如仇奕森現在偷渡趕回來，足有充裕的時間給章寡婦還以顏色，破壞她的婚禮進行。

　　只有莫德全一個是喜憂相兼，喜的是仇奕森已經安然無恙，憂的是仇奕森白晝偷渡，未免過於冒險，假如萬一有個什麼差錯，整盤計劃就可能完全傾覆了，而一重關閘隔斷兩個天地，莫德全又無法加以攔阻。

　　黑社會下層的圈子裏，消息特別傳得快，剎時的功夫，仇奕森脫險白晝通行偷渡重返賭城向章寡婦施以有力報復的消息就傳進李探長的警探網。這時李探長正在聚精會神向趙老大審訊，得到消息，知道事情嚴重，趙老大又緊咬牙關，抵死圖賴，在他的身上，無法找出端倪。李探長只有將他捨下，首先和在西環別墅大廈忙著結婚典禮進行的葉小菁通了個消息，命他加緊防範，一面匆匆趕往關閘，冀圖將仇奕森截住，制止他的趕盡殺絕行為。

　　是時西環半山下的那間紅磚古堡別墅大廈，四周軍警林立，三步一崗，十步一哨，儼如什麼軍政要人，借用這個地方開什麼政治會議一般。實際上只是章寡婦要舉行婚禮，戴上鋼盔全副武裝的葡籍非洲黑兵就有一營人之多，在路前路後兩端佈陣，阻擋了行人，除非有請帖者可通過外，任何人不許通行，這是章寡婦借用了葡斯幫辦的勢力。

　　在別墅周圍，是由武裝及便衣的警探把守，這部份是由李探長和葉小菁負責遣調的，最後的一道大關，是別墅的前後花園，由章寡婦雇用的保鑣打手負責，總共三道防線，佈置嚴密，如天羅地網，水洩不通，任憑仇奕森的死黨，施逞什麼陰謀，一顆砂子也別想投得進去。

　　時鐘敲過三點，距離結婚典禮還只有一個小時，客人全差不多到齊了，單只有臨時拉差的介紹人李探長尚還沒有到會，章寡婦和葉小菁正在化裝室裏打扮，驀的一個保鑣有消息遞進來，說是冷如水的手下傳回來的，就是仇奕森已經脫險，馬上要回賭城找她算賬。

　　章寡婦臉色不變，婚禮是決定要依時進行的，梳妝抬前的粉盒壓蓋下，正有著兩張明晨自香港赴泰國的飛機票。只要防範周密，不讓仇奕森偷入別墅，行過婚禮，渡過一夜洞房，明天早晨就可以遠離賭城，任仇奕森如何狡獪毒辣，也無可奈何了。

　　「好在葉小菁又是他親生的兒子！」章寡婦心中想。「仇奕森總不能把他的兒媳婦狠心殺掉，否則他將怎樣向他的兒子說話呢？」

　　但是章寡婦仍有決心「斬草除根」永除後患，一面發出命令，命冷如水的手下無論如何要在關閘附近將仇奕森截住刺殺，同時又派人和李探長通消息，請他給以最大的幫忙。她還不知道李探長的消息比她早了一步，已經守候在關閘的交界處呢。

　　不管章寡婦的防範如何，仇奕森的白晝偷渡沒有人能攔阻，朱劍雄父子，潘三麻子的苦勸也不發生效力，派出黃牛一人在關閘放出空氣也是他的主意，「利為旅」的經理和梅嘉慧姊妹守候在關閘也是他的詭計，這一著，是「調虎離山」之計，用以吸引各方面的注意力，讓人誤會仇奕森在關閘附近偷渡。

　　賭城是個鵝卵形的半島，岐關是和內陸相通的咽喉，西岸是內港，由港口遠眺，對岸即為共匪統治下的立圾島，海灣河道淤塞，僅能駛行小船，共匪和賭城政府在河道中央分界。

　　仇奕森利用一名黃牛在關閘放出偷渡空氣，利用莫德全，梅嘉慧姊妹等人，盤桓於關閘附近，吸引了各方面的注意力，就匆匆趕往立圾島進行白晝偷渡，決心要在章寡婦結婚典禮舉行之前回返賭城。

　　白晝偷渡是十分危險的事，倘若被雙方的軍警發現都可能有殺身之危險，朱劍雄父子和潘三麻子百般苦勸，無奈仇奕森剛愎自用，一意孤行，他說：

　　「我寧可偷渡失敗，葬身魚腹，也不希望活著回返賭城，看見章寡婦和葉小菁成了夫婦……」

　　朱劍雄父子和潘三麻子不明瞭章寡婦的婚姻與仇奕森有什麼重大的關係，苦勸無效，也只有作罷。他們因為攜帶了大宗笨重的財物，不適宜和仇奕森一同冒險，而且又恐怕陳家祠的事發，被共匪追蹤尋至，在白晝間覓地躲藏起來，等到晚上，才設法偷渡，攜帶財物回返賭城。

　　仇奕森單獨行動，在立圾島的石頭灣，這兒是屬於水路黃牛幫走私的活躍地帶。水路黃牛幫因為得到共匪的支持，和陸路黃牛有極深芥蒂，但仇奕森歸心似箭，顧不了這許多危險，首先他改名易姓，胡亂用上一個名字，預備和水路黃牛勾搭，請他們掩護偷渡。

　　幸而每次水陸黃牛毆鬥，仇奕森均沒有露面，水路黃牛幫並沒有人認識他的臉孔，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他在石灣頭找到一個漁家，用一萬元的代價請求掩護偷渡。

　　原來，這地方的漁民，全經過共匪登記的，領有特別執照，才能允許在這個地方居住，出海捕魚，漁民除了受共匪的嚴密管制之外，還和水路黃牛幫，靈犀相通，在捕魚之餘，還得協助走私運輸工作。

　　在河道中央的交界處，水中築有一道鐵絲網，假如能越過鐵絲網，就算已經進入了賭城的地域了。雙方的山頭上，碉堡林立，崗哨重重，仇奕森請漁人撐一隻小船掩護，自己脫下外衣，落水游泳渡河，先時躲在船的尾巴後，拖至河心，假如接近右邊的地方有碉堡時，便躲在船的左邊，假如接近左邊有碉堡，又泳至右邊，在水中閃閃縮縮躲避。時在秋深，寒風凜冽，水冷如冰，在水中熬上幾個鐘點不是簡單的事情，而且為躲避雙方山頭上的哨眼，還得儘情拖延時間，漁人在必要時，還得裝著撒網打漁呢。

　　賭城方面不時還有往返巡弋的緝私艇，遇著小艇時，仇奕森就得潛到水底裏躲避。

　　等到漁船到達交界處時，漁人利用河中築造的鐵絲網縛起船纜，這種做法是當地漁民的慣例，並不違法的，仇奕森便趁機潛入水底，鑽過鐵絲網，進入賭城的界線以內。在賭城領域的一邊，也有專事包庇走私偷渡的漁民，和隔岸石頭灣的漁民是串通的。原先掩護仇奕森至交界處的漁民，便招來一隻漁艇，議好價錢，便由這隻漁艇繼續掩護仇奕森至賭城登岸。

　　過了交界線，就不必顧慮共匪方面的眼哨，只要迴避賭城方面的碉堡就行了，沿途上，都有崗啃，假如能兜過內港，轉向西環海水浴場登岸，就比較安全了。

　　漁船慢慢向西環方面駛去，離開鐵絲網距離漸遠，仇奕森就不需要繼續游在水中，爬上漁船，借一頂大草帽壓著腦袋，喬扮漁民，以掩眼目。同時他在寒冷的海水中時間過久，手腳均已僵硬麻木，幸而漁船上有現成毛氊與老酒，仇奕森正好以毛氊裹著身子取暖，喝了兩杯熱酒，回復了血脈的暖氣，直等到漁船將要駛近西環海水浴場，方纔再次下水。

　　在仲秋時分，海水浴場，是冷清清的，政府有明令規定，不許漁船行近，仇奕森已找好了目標，就是章寡婦的海濱小別墅，在那兒登岸，包你沒有人發覺。現在最後的一節關頭，仇奕森特別謹慎小心，儘可能潛在水裏，向那幅有著柵欄隔開澄黃的沙灘泳去。

　　※※※

　　西環半山間的那座紅磚古堡大廈，門外滿佈軍警崗哨戒備，異常森嚴，屋內卻是鬧哄哄，賓客約近千人，形形色色，什麼階層的人均有。

　　正廳上已完全闢通，佈置成一間華麗的禮堂，賓客排列而坐，竊竊私語討論著仇奕森的事情，有些憂天者惶惶不安，似乎已置身在一個恐怖的環境裏。

　　為著窗戶全緊閉著，裊裊香烟，和濃密的氣息，凝結成一層昏燭的烟幕。禮堂上的紅燭，已經點起，司儀已經肅然地站在禮臺的一隅，樂隊緘默地等候著他的命令，等候一對新人出來，奏出婚禮進行曲。

　　化粧室內的章寡婦已經打扮完畢，濃厚的脂粉把她的年歲硬拖回去了十餘年，光彩奪目的鑽石，一襲色素雪白袒胸露臂的禮服，與高高豎起的羅傘形頭紗罩，把這個寡婦櫬托得如同天仙降凡一般。八個花童，八個花女，全是奶白色的小禮服打扮。每個童子手中提著一個精緻小巧漆金的小花籃，花籃全盛滿鮮艷盛開的玫瑰花朵，分四對，排成行列。靜候著這位再度新娘出來，慢步走下樓梯進入禮堂，和她的情郎舉行婚禮。

　　葉小菁也已打扮完畢，頭髮梳得烏亮亮的，一身畢挺的燕尾大禮服，衣襟上別著鮮紅的新郎大襟花，但是這位新郎的臉上並無光彩，他正焦灼地看著鐘點，希望在這段吉祥的時間裏沒有事情發生才好。

　　驀的，電話鈴聲響震，把整個客廳上所有嘈雜的聲音驅除淨盡，每個人的眼光都不期然地同時怔怔地向那座小小的電話几桌投去，似乎這個電話就會帶來恐怖的慘事。

　　葉小菁在樓梯口間屹立不動，這位新郎不好意思隨意在人叢中穿越，電話鈴聲連續響震很久，把整個客廳壓制得鴉雀無聲，賓客們全都凝呆地望著電話發楞，沒有一個人上前去接聽。這種情形使葉小菁非常尷尬，心中暗自責怪這些賓客們昏庸怯弱。

　　對於負責管理賓客們衣帽的女傭翠英，匆匆趕了過來，拈起了話筒。

　　「誰……？」她只說了一句話，臉色就突然驚惶轉變。

　　這精形不能掩蔽賓客們的跟光，定然有什麼事情發生了，說不定還是這陰魂不散的仇奕森來的電話呢。

　　「她……她……現在沒空……」女傭又說，但是她的驚惶已無可鎮持，含糊應付了幾句，便懦懦放下了話筒，低下腦袋，匆匆在人叢中穿過，直向樓上跑去。

　　賓客們的眼睛全跟著女傭的行動移動，葉小菁正肅穆地守候在樓梯口間。

　　「這樣慌幹嗎？」他問。「誰的電話？」

　　「章小姐的……」

　　章寡婦也自房間內探出頭來，「什麼人打來的？」

　　「仇奕森……」女傭說時，還打了個寒噤。

　　這句話的確使人毛髮悚然，章寡婦已經用盡人力，花了無數錢財，施逞惡計，意圖取得仇奕森性命；而且又有李探長協助，使用警署方面的惡勢力，處處給仇奕森施以阻礙及打擊，豈料仇奕森安然無恙，趕在她們婚禮舉行之前，打電話來了。

　　三個惡徒──龍坤山、冷如水、劉進步，利用三股惡勢力將仇奕森綁架出關閘，前三股惡勢力全被瓦解，三個惡徒的生死下落不明，這個消息早在賓客間互相傳聞。現在仇奕森突然趕回來，不消說，準會給章寡婦報以顏色。大廳堂上起了一陣騷動，但是這些賓客們全是有著社會人事關係人才來參加這個婚禮的，又不敢得罪這位有錢的寡婦，隨意離去，只好帶著惶恐的心情，靜觀其變。

　　章寡婦聽說是仇奕森來的電話，倒吸了一口涼氣，有點躊躇，雖然他知道仇奕森假如沒有死的話，是準會來找麻煩的，但是趕在婚禮剛要開始時候，突如其來的來到，不免使人有點寒心。

　　「把電話掛斷，不要去理他就行了！」葉小菁安慰她說。

　　「他說假如沒膽量的話，可以把電話掛掉不聽……」女傭插嘴說。

　　「我們不能表示懦弱！」章寡婦氣忿說。

　　「那末我替妳去接！」葉小菁慷慨說，一面就逕自跨下樓梯，但章寡婦一把將他拉住。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處理！」

　　這位新娘子忿然扯下了頭紗，怒氣沖沖搶過了葉小菁的腳步，滿不在乎，闊步昂昂穿過了凝呆觀變的賓客。這時，大家都沒有閑情去欣賞這位新娘子的老練，全怔怔地關切著這個電話傳來什麼恐怖的事情。

　　章寡婦雄糾糾拈起了話筒，高聲說：「仇奕森──打電話，欺詐、恐嚇！這一套我不放在心上，有本領你闖進來好了──我們還非常歡迎你來參加我們的結婚典禮呢！」

　　對方回報以赫赫大笑。這笑聲充份使人刺耳，連站在老遠的賓客都打了個寒噤。尤其是葡斯幫辦不明就裏，忙向葉小菁追問。

　　「寡婦！沒什麼好說的，請你馬上停止婚禮進行──別說妳門口擺上那一點軍警，便衣，即算千軍萬馬，惹起我姓仇的殺性，我單人匹馬一樣可以闖得進來……」

　　「姓仇的！你聽著……」章寡婦高聲吼喝回報說。「不要用恐嚇手段，我在等著你的真功夫耍出來，假如你沒有本領闖進來的話，不妨把電話筒捏緊一點，在電話裏也一樣可以聽得到我們的『婚禮進行曲的』！」

　　「寡婦！這是我的最後忠告！」仇奕森怕她掛斷電話，忙搶著說。「忘記葉小菁的母親對妳恨之刺骨，假如我把事情的秘密揭穿，妳就是十多年前搶了她的丈夫，拆散了她們家庭的妖婦……相信她也不會饒了妳。妳和葉小菁的婚事，仍是不會長久的，何苦貪圖一時的愉快，造成終身憾事，現在我自承失敗，願意放棄過去一切仇恨，希望妳能接受。所有的財產仍是妳的，妳帶著財產遠走高飛，我絕不過問……希望妳最後三思……」他的語氣已逐漸變成要求。

　　章寡婦給楞住了。這一點，她確實是沒有想到，滿以為將仇奕森拒阻於門外，和葉小菁行禮之後，遠遊海外，作長時間的蜜月旅行，趁旅行時間，叮囑手底下人傾全力瓦解仇奕森的殘餘勢力，等到旅行來回，仇奕森縱令僥倖不死，也無可奈何了。

　　但是葉小菁的母親可確實難以應付，假如萬一仇奕森真的採用這一著惡劣對策時，葉小菁知道仇奕森就是他的父親，她就是拆散他們骨肉團聚的罪魁禍首，自然再不會繼續愛她，白首之盟，可能隨時拆散。

　　「這是我的最後警告，並不是我沒有能力對付妳，我是全為著葉小菁著想……」仇奕森又說。

　　章寡婦正在猶豫之際，驀地在賓客叢中起了一陣騷動，賓客紛紛閃開讓路，只見由大門進口處來了一個年老龍鍾的婦人，捏著一串佛珠，由一個小丫頭攙著，蹣跚行進了禮堂。

　　章寡婦暗吃了一驚，葉小菁的母親因為身體不適，而且又聾又瞎，半成殘廢，所以說過不來主持婚禮，為什麼突然光臨，難道說仇奕森已經戳穿了她的秘密了麼？

　　「媽！您怎麼又來了？」葉小菁對母親向來是非常孝順的，連忙趕上前去侍奉。

　　「你是我唯一的一個孩子，今天是你的終身大事，我怎能不來呢？」這位半殘廢的老年人，滿臉慈祥，似乎她的突然趕來，並沒有惡意。「今天下午的時候，我仍感覺到不舒服，以為真的不能來了，現在剛剛又感到精神好一點，所以馬上趕來了……婚禮還沒有開始罷？」

　　「馬上要開始了……」葉小菁慇勤地找了一個坐位給他的母親坐下，同時，還替她介紹在座的親友。這位新郎，又在拋頭露面週旋於賓客中了。

　　雖然這樣，仍掩蓋不了賓客對正在接電話的章寡婦注意。只有又聾又瞎的葉綺雲才不知道目前環境的惡劣。

　　電話筒裏又傳出響聲：「曼莉！現在婚禮還沒有開始，假如妳有轉變的意思，還來得及……」

　　章寡婦的臉上回復鎮靜，再不猶豫，毅然將電話掛斷，不再聽仇奕森纏擾不清的恐嚇，冷靜地注意葉小菁和他的母親的親暱狀態，心中燃著妒火，兩眼閃露兇光，臉呈殺機。

　　「為求天長地久計，應該將葉小菁的母親除掉！」她心中說。復又從賓客叢中穿過，垂下頭，再不和任何人應酬交際，緘默地重返樓上。

　　驀地，大門進口處，李探長匆匆趕了進來，這位婚姻的介紹人，似乎到得太遲了。而且他不並為他的遲到感到難堪，也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形色顯露焦灼，似乎已經面臨了極大的困難，他招手和葉小菁打了個招呼，便匆匆趕上樓上去。葉小菁知道事情嚴重，自然就捨下了母親，跟著追了上去。

　　這一來，禮堂上更是籠上了愁雲慘霧，賓客間坐立不安。連呼吸都是匆促的。尤其葉小菁和章寡婦請來的兩位主婚人俱是社會上的名流，名流的生命是比較值錢的，他們為著情面難卻，替葉小菁章寡婦主持婚禮，現在眼看著危機隨時隨地就會爆發，假如沾上火藥，那這條生命就損失得太不值得了。

　　「唉！我早說過不來的。」替葉小菁做主婚人的是個銀行經理，自怨自艾說話。

　　「仇奕森到底和章曼莉有什麼過不去呢？」替章寡婦做主婚人的是個暴發戶的商賈，抱著肥胖的肚皮，不斷擦汗。

　　「誰知道呢……」

　　「得罪流氓總不是好事……」

　　還是證婚人葡斯幫辦比較冷靜，同時，實際上也只有他完全不知道事情內幕真相，及目前環境的恐怖。還不斷地替章寡婦的場面造成熱鬧空氣，但是以他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賓客的憂鬱無法消除，迫使他也只有走上樓上去查問究竟。

　　這時，樓上的小會客室內，章寡婦正在向李探長申斥。

　　她大發雷霆說：「……你幹了十多年警探，居然還會上這種當，豈不是笑壞人嗎。……」

　　李探長是警務人員，本來是沒有理由接受章寡婦的指揮與責備的，但是十餘年來，得到章寡婦的好處不少，說得不動聽的話，他這個探長的職位，大半還是章寡婦的提攜。

　　同時，李探長和仇奕森共事多年，情感依然存在，他今天挺身而出，壓制雙方的衝突，避免流血慘劇發生，一則是因為向章寡婦知恩圖報，二則是著重朋友間的義氣，在大眾的眼光之中，似乎李探長附勢趨炎，一直站在章寡婦的一邊，拼命袒護，實際上這位探長心中實在很有苦衷呢。

　　章寡婦的聲勢咄咄逼人，使李探長大起反感。本來，他可以就此置之不理，但礙在這件慘劇又關係著他寵愛的門生葉小菁的身上。

　　李探長確實上了仇奕森的大當，嚴密把守了關閘各號偷渡碼頭的進口處，派人盯緊了莫德全、梅嘉慧和黃牛幫，以為控制嚴密，無論如何可以將仇奕森截住。但是這隻狡獪的老狐狸，卻好像有先見之明，還利用了莫德全幾個人為香餌，巧佈調虎離山計，神不知，鬼不覺，悄悄由水路碼頭登了岸。等到消息張揚開，莫德全等人完全散去，李探長和他的部下便完全撲了空。

　　「那麼你現在有什麼計劃呢？」章寡婦問。

　　「我現在已經派出人將『利為旅』酒店及黃牛幫分別嚴密監視住，假如仇奕森想採取行動，自然得和他們聯絡，我就可以得到線索壓制他的行動……」李探長說。

　　「哼！」章寡婦嗤之以鼻，忿然說：「一個仇奕森有什麼了不起，我們前佈了三重戒備，任他長了三頭六臂，也別想闖得進來……」

　　李探長對章寡婦的大言不慚又感到不滿，礙在臉孔板不起來，再次的忍耐下去說：「不過……總不能不防……」

　　「你的意思是叫我們停止舉行婚禮麼？」章寡婦柳眉倒豎狠聲說。「我向來做事，說一不二，我們就要開始做給他看──請你這位介紹人現在就席吧！」

　　李探長敢怒而不敢言，默住了。恰巧，證婚人葡斯幫辦上來查問婚禮遲遲不舉行的緣因，解除了李探長當時的難堪。

　　「現在就開始罷！」章寡婦說。

　　但是樓下電話的鈴聲又響震了，這次，是請李探長說話。

　　「誰打來的。」李探長問。

　　「仇奕森……」女傭答。

　　李探長皺起了眉宇，想不透仇奕森的用意，暗自觀察章寡婦和葉小菁的臉色，似乎也有疑慮，便悶聲不響，匆匆趕落樓梯。

　　章寡婦緘默著，忽然有了感觸，向葉小菁說：「趙老大怎樣了？」

　　「不知道，李探長沒有提及，恐怕不容易取到口供吧！」

　　「不必取口供了！你快派人把他提來！」

　　「這個……要請示李探長才行……」

　　「為援救當前危局！不必顧慮那些公式！聽我的命令！」

　　「這是道義上的問題……」小菁猶豫說。「提趙老大又有什麼用處呢？」

　　「你別管，這是生死關頭，關係我們兩人的終身問題！李探長我有權調度。」章寡婦說時，目露兇光。

　　葉小菁對章寡婦愛護備至，不忍令她傷心，無奈，只有取筆匆匆下了個條子交給女傭翠英，命她傳給把守大門外的便衣警探副組長王道義。王道義是葉小菁一手提拔的心腹人，這件事自然沒有問題了。但是葉小菁對章寡婦突然要提老烟蟲趙老大到別墅裏來的用意何在？百思不解。

　　當女傭接過字條剛要落下樓梯時，章寡婦對她說：

　　「吩咐禮堂上準備開始行禮！」復又摟著葉小菁的臂膀：「趁李探長和仇奕森的電話沒有打完之時，讓這隻老妖怪，在聽筒裏聽聽我們的婚禮進行曲。」

　　這時，李探長在電話機旁，正向著話筒苦口婆心，喋喋不休向仇奕森苦勸。

　　「仇老弟！並不是我說你，我挺身出來干與這件事純是為了朋友道義，絕沒有曲徇情袒護了誰，一個人能生存在世界上，就是因為天底下還有正義，公理，我們做事不能趕盡殺絕，私仇的報復應有限度，適可而止，假如激動公憤，天地不容……」

　　「李玉亭！別給我耍這一套，你替章寡婦為虎作倀，三番四次，假公濟私，派人破壞我的行事，派人阻擋我進關，到底是何居心？你的附勢趨炎，我且不管，你站上誰的一邊，我也不過問，不過請別忘記了我們還有上七八年的交情，今天這場交情的代價，請你代為制止他們的婚禮進行！」

　　「這件事情恕我無能為力，」李探長說。「請別忘記了新郎是我的得意門生，我又身負介紹人之責……」

　　「但是你可清楚新郎和我又是什麼關係呢？」仇奕森問。

　　李探長嗤然冷笑：「可能是連襟，又可能是戰勝的情敵……」

　　「呸！……」

　　正在他們說話間，禮堂上的司儀先生已經高呼「婚禮開始！」

　　跟著又喊著：「奏樂！」

　　樂隊的喇叭銅鼓便奏出興奮的樂曲，把他們說話的聲音，完全壓蓋。

　　「怎麼？婚禮已經開始了……？」仇奕森的聲音有點顫悚。

　　「嗯！婚禮已經開始了。」李探長。「我還得回到介紹人席上去哩！」

　　「李玉亭！制止她們……」仇奕森吼叫。

　　音樂停歇。司儀高聲報出典禮程序：「證婚人就席──主婚人就席……」

　　「李玉亭！請看在我們十餘年的交情份上，叫他們停止……」仇奕森懇切地要求。

　　「介紹人就席──」司儀高叫著。

　　「李玉亭！你聽見我的說話沒有？」仇奕森的聲音哽咽，可能已經在落淚。「制止他們！制止他們……不要逼我逞兇……」

　　「恕我無能為力！」李探長淡然答道。「仇老弟！記著我的話，『冤仇宜解不宜結』，人生數十年的光陰，瞬眼易過，為下一代著想，再見……」

　　「李玉亭！聽我說話……葉小菁是我的親生骨肉……是我的兒子……」仇奕森狂忿吼叫。

　　但，李探長沒有聽見，他早已扔下聽筒，走向介紹人席位。

　　「李玉亭……你聽見沒有？葉小菁是我的兒子……他們在亂倫呀……」聽筒中繼續傳出聲響。

　　「新郎新娘就席──奏樂！」司儀縱聲高叫。

　　於是，柔和的婚禮進行曲奏出，把電話聽筒中傳出陣陣悽厲的哭泣聲完全壓蓋。

　　四對花童，引著一對新人由樓梯上慢步踏著音樂的旋律，一步一步，落到了禮堂，空氣是肅穆的，但新郎的臉上隱籠著一層憂鬱，相反的新娘的眼中卻冒出陣陣兇芒，滿露殺機。

　　賓客中沒有誰是快樂的，除了新郎的母親，又聾又瞎的葉綺雲，安詳地坐著，臉上露出絲絲慈祥的微笑，想到十餘年含辛茹苦，並沒有白費，兒子終於長大成人了，做母親的責任已有了交待，但是她那裏知道這場婚禮的背後已籠上可怕的陰影，殺機重重，連她的生命也危在旦夕。

　　樂聲停止，一對新人在禮臺前停下腳步，靜聆讀證書。同時。屋外的幾個警探已經將老烟蟲趙老大提到。

　　※※※

　　賭城的天地很小，些許事情，就能掀起風浪，何況關係著著名豪富妖媚冶艷的章寡婦，和縱橫賭城數十年的江洋巨盜仇奕森的事情。

　　當那座紅磚古堡別墅，隱隱傳出陣陣「婚禮進行曲」之際，黑社會層裏就掀起一陣騷動，互相傳報，由婚禮的繼續進行足證明仇奕森的攔阻失敗，章寡婦的意志堅毅，一意孤行，勢必惹起仇奕森以死相拼。

　　仇奕森自從石頭灣偷渡回返賭城，一直就沒有和任何人接觸過，匿藏在什麼地方？將使用什麼方法對付章寡婦？沒有人能知道。

　　「利為旅」經理已經偵察出章寡婦的重重佈陣，如置下天羅地網，假如仇奕森一意逞強的話，無異自投羅網；所以傾盡人力，將「利為旅」酒店的員工全分派出去，四下搜尋仇奕森的下落，並且在章寡婦的封鎖網外圍，又佈下哨眼，冀圖能將仇奕森截攔，制止他的「自尋死路」火拼行動。

　　天色漸呈灰黯，已近入夜時分，黃牛幫阿哥頭潘三麻子和朱劍雄父子，都陸續偷渡回返賭城。當他們知道仇奕森的下落不明時都感到焦急，尤其曾受過仇奕森恩惠的梅嘉慧更無可自持，加重要求請大家無論如何給仇奕森一臂助力。

　　她實在不忍心看仇奕森單人匹馬和章寡婦的浩大陣勢相拼鬥。但是仇奕森的下處不明，想給以助力的人，都無法展施。潘三麻子手下的黃牛幫已踏遍了整個賭城，報告連續回來，仇奕森平日常涉足的地方，都已找尋過，但是沒有蹤跡。

　　「我猜想仇奕森可能已經混進別墅去了！」朱士英說。

　　「依我的意思，我們不妨把守在屋外，假如屋子內有什麼動靜，我們就衝進去……」潘三麻子慷慨說。

　　「大馬路上，有政府的正規部隊啦……」莫德全搖首說。

　　「士為知己者死──我們黃牛幫得過仇奕森的好處，知恩圖報，顧不了什麼生死問題……」潘三麻子說。

　　「我們和政府正面衝突不是辦法，」朱劍雄說。「說不定還會給仇大哥惹下麻煩呢！」

　　潘三麻子便緘默無語，垂下首去，屋子裏每一個人都愁眉不展。

　　仇奕森到底那裏去了呢？為什麼他要匿藏起來，不和他的友人們商討對付章寡婦的策略？實際上他有無限的苦衷，一則，他不希望仇家的這幕醜劇張揚，傳流到江湖的圈子裏；二則成敗毫無把握，但必然惹起章寡婦暴怒，施以殘酷的報復。萬一不幸喪生，還連累了這些無辜熱誠的朋友，所以仇奕森以「個人做事個人當」的大無畏精神，準備獨力和章寡婦拼鬥。

　　中央酒店，在白天的時間裏，向來是冷清清地，尤其是賭場部份，必需要等到華燈初上，才會逐漸滋長生氣。

　　員工們開始聚集，攤開了賭具，磨拳擦掌，準備應付夜市的買賣，這時經理楊大和匆匆自屋外回來，焦灼如熱鍋上螞蟻，走頭無路，漫無主張地又抬頭看看壁上的掛鐘，章寡婦的酒宴早已經開始，假如再不趕去道賀，恐怕要受到責難了。但是章寡婦交待下來的事情仍茫無頭緒，即算去了，也同樣是要受到責難的。

　　這位綽號阿狗的經理，原是章寡婦死去的姘夫雷標的把兄弟，十餘年來，向章寡婦諛媚逢迎，好容易才混到這個賭場經理的職位。冷如水原先也是他賭場屬下的打手，經過趙老大的舉薦，才在章寡婦的面前紅起來的。自從冷如水綁架仇奕森出關閘失蹤，龍坤山逃亡，趙老大叛變，章寡婦沒有再可遣使的人，便把應付仇奕森的重責完全加付到阿狗的頭上。

　　當仇奕森有風聲傳出要偷渡重返賭城之際，阿狗便接到章寡婦的命令，要傾盡全力截攔仇奕森，不讓他回賭城。但是仇奕森行蹤飄忽，無聲無息地，安然回返賭城，而且已經打過電話向章寡婦發出最後警告，形勢似乎一陣比一陣緊急。

　　阿狗第二次接獲命令，便是在酒宴之前，無論如何要把仇奕森找尋出來，施以毒手，將仇奕森解決，否則便敲破他的飯碗。但是現在時間已經過去，阿狗的行動毫無進展，無怪他要憂形於色了。

　　楊大和自度力量和仇奕森拼鬥，簡直是等於以卵碰石，自尋死路，但是章寡婦命令，又不能違抗。章寡婦向來持勢凌人，說得到做得到，楊大和為保持飯碗計，進退維谷，徬徨無策，而且時間已到，章寡婦已接二連三派出人來召喚，楊大和假如再不到別墅去的話，就等於宣佈向章寡婦倒戈了。

　　「楊大和！何不逃走？」楊大和忽然自問。「給章寡婦這種反覆無常，狂妄不近人情的女人做事，遲早不會得到好結果，現在金庫中尚有現鈔十餘萬元，不如就捲款而逃，一走了事……」

　　楊大和這樣地想著，最後決定，還是遠颺海外，比較妥當。賭場的鈔票是藏在經理室的保險庫中，鑰匙在他的身上，他掏出鑰匙，啟開經理室之門，剛站穩腳，預備伸手去掣亮電燈，豈料驀的一縷黑影，如閃電般自書桌後穿出來，竄到他的背後，伸手按上他的嘴巴制止他呼叫，同時一把尖刀已逼到他的咽喉。

　　「楊大和！等你好久了，要性命的，就把嘴巴閉牢一點，不要妄動！」

　　原來，正是他煞費心機，踏遍賭城找尋的老狐狸仇奕森出現在他的經理室中，而且一柄尖刀的鋒刃，已經貼在他的咽喉之間。

　　「……啊……仇大哥……」楊大和駭得魂出軀殼，顫顫抖抖地說：「……我不是有意和你作對的……實在是被逼得無可奈何……」

　　「既往不咎！」仇奕森說。「這是我生平處世的規條！」他繳出了楊大和腰間藏著的手槍，便鬆開手，按他在靠椅上坐下，仍把手中的利器一幌一幌耍弄著。「以前，你和雷標的醜事，我全不過問，不過今天，聽說你四下找尋我，所以特來相見！」

　　「不……」楊大和汗如雨下，雖然仇奕森口口聲聲說既往不咎，但是他知道這個縱橫江湖數十年殺人不眨眼的大盜，做事絕對不會這樣簡單的，便故作悲慘之狀，繼續哀求乞憐解釋說：「……是章寡婦逼著我這樣做的……」

　　「有什麼目的嗎？」仇奕森將手槍的彈鋏取出，檢驗子彈是否上膛。

　　「……她要找你談判……」楊大和說。

　　「派你做代表嗎？」

　　「不！她……想你到別墅去……」

　　仇奕森豁然大笑，說：「別墅門前，擺滿了重重人馬，請我到別墅去，意思就是不要我出來了？安排多好的計策啊！」

　　「不……」楊大和目瞪口呆，急忙聲辯說：「……是章寡婦的意思，她不過要我通知你……去與不去，我……」

　　「好的，你敢保我去！我姓仇的還有什麼可怕的！」仇奕森說著，在辦公桌上取起那份粉紅色的喜帖，陰森地笑了一陣，隨著又趨到窗前，掠起厚絨窗幔，高聲說：「洪桐兄弟！楊經理已經自動願意帶我們赴會，化敵為友，不需要你監視了！」

　　隔著窗戶的走廊間便閃出一個彪形大漢，黑衣短裝打扮，戴著一頂黑呢氊帽，由他的體格魁梧，動作敏捷，便可以知道是個孔武善鬥的人物。楊大和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原來仇奕森還有助手埋伏，幸而沒有和他反抗，否則便要吃眼前虧了。

　　洪桐藏起手中握著的短槍，雙手扶著窗檻，輕輕縱身一躍，便跨進了經理室。

　　「我們是否現在就走呢？」洪桐問。

　　仇奕森拍著楊大和的肩頭，揚起大姆指說：「喜帖等於是通行證，只有楊經理夠資格替我們領路，還得看楊經理的意思呢！」

　　楊大和臉無人色，知道反抗只有自討苦吃，不如伏首聽從，也許事後仇奕森動了慈悲之念，將功折罪，還可以放他一條生路，便說：

　　「章寡婦已經派人催過我很多次數，現在比較方便！」語氣中已是隨風轉舵，投向仇奕森的一面。

　　仇奕森生平最卑視這種行為，但卻頷首說：「好罷！多承楊經理關照，假如事成，絕對不會忘記楊經理待我們的好處。該由前門出去？還是走太平門？」他又故意問了一句。

　　楊大和心思向來靈俐，慌忙說：「章寡婦的爪牙全等候在門口，不大方便，我們還是由太平門走吧！」

　　仇奕森冷冷一笑，二人便繼爬出窗口，酒店的側端有一行預防火警的太平梯，梯口的迴欄，正好對著經理室的窗戶，洪桐在前，楊大和夾在當中，仇奕森斷後，梯子的末端是用彈簧升起的，人站在梯上，梯子受到壓力便會沉沉降落，兩分鐘後，他們三人便全落在街面上，在街口的岔巷間，停放了一輛汽車，而且汽車已備置了許多應用的物件，可見得仇奕森的行動計劃是很週密的。

　　仇奕森向洪桐說：「你坐在後面，好好照顧楊經理，我來駕車。」說著，便摘下洪桐的帽子戴在頭上。

　　這時，正是賭城夜市開始之時，街上人熙來攘往，楊大和被從容架去，竟沒有一個人知道。

　　汽車由新馬路駛上西環，剎時工夫，便來到章寡婦在路口佈下的封鎖線，好在那些負責站崗的葡籍非洲黑兵，大字不認識一個，只看見有喜帖者，就一律放行，而且經葡斯幫辦的關照，凡是大個子，唇上有小鬚者，特別注意就行了。仇奕森是坐在車廂前面，帽子壓得很低，黑兵以為他是個司機，沒有注意，楊大和和洪桐兩人，全為面白無鬚的，就讓仇奕森輕輕混進了笫一道封鎖線。

　　正當仇奕森駕著汽車進入封鎖線之際，迎面駛來一架烏亮的小轎車，仇奕森的汽車擦肩而過，仇奕森借著車燈亮光，看出車中坐著的人似乎是葉小菁的母親。這架小轎車過去之後，銜尾又追著一架巨型的旅行轎車，車中坐的是什麼人，卻看不清楚，不過看這情形，似乎它在緊緊追蹤前面的車子。

　　仇奕森因為急切要趕著進別墅去和章寡婦算賬，沒有閒情過問這些，但是他那知道葉小菁母親的性命已危在毫髮了呢。

　　原來，當婚禮完畢，酒席開始之際，葉綺雲因為耳目殘廢，而且是個長年吃素的人，不善應酬，所以就提早告辭，章寡婦心懷毒計，早有預謀，所以便派一名司機駕車相送。

　　汽車駛出古堡別墅，在賓客停放車的行列間，便有一架汽車追蹤而出，恰巧和仇奕森的汽車迎面相遇，仇奕森沒有閒情注意本身以外的事情，便讓兇手把這件關係仇家兩代深仇的血案輕易得手。

　　汽車穿出葡兵的戒嚴線，前面便是一條漫長光滑的柏油馬路，這兒是富人家的住宅區，洋房多半是嵌在山間，稀稀落落，路燈昏暗不明，正是給歹徒行兇的好地點。再向前走，接近下山的地段，路是斜的，貼山而開，一面有石欄杆攔著，下望是十尺的深淵，長滿野樹雜草，假如汽車滾下去，就會跌個粉碎。

　　這時，葉小菁的母親，正安詳地坐在汽車之中，臉露笑容，雙手捏著佛珠喃喃祈禱，她滿以為蒼天有眼，十餘年辛含茹苦的心血沒有白費，而且締結美滿姻緣，承繼了香烟，人生所求何事，做母親的責任已經交待清楚，自此以後可以一心供佛，安享餘年了。

　　驀地，背後追蹤的汽車趕上來要超過去，本來按照交通規則，汽車超越車，是應該在行駛路線的外檔，而且還要按喇叭的。但是超路的汽車非但不按喇叭，而且在內檔超路，這一來便把前面的汽車逼出路邊，幾乎要和石欄杆相擦而行，下望是傾斜的深淵，假如翻下去準得粉身碎骨。那司機見狀大驚，剛想踩剎車把汽車停下，和超車的汽車評理，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後面追隨的汽車看準時機加足馬力，照準車身撞去，轟然一聲巨響，石欄杆崩潰，汽車被擠出欄外，葉小菁的母親隨同汽車倒栽滾下去，山坡上的草木被掃平了一大幅，頓時冒起一陣黑烟，汽車摔得破碎，汽缸隆然爆炸，火光熊熊，可憐葉小菁的慈母，就魂歸天外了。

　　兇徒得手並不立刻逃去，相反地將汽車停下，一個鳩形鵠臉的漢子，從容地自車廂中出來，探首向下觀望，判斷過葉母確難生還，才頷首微笑，返身跳上汽車揚長而去，等到山下的警察發現這幕覆車慘案之時兇手早已逃逸無蹤。

　　原來，這個兇手竟是老烟蟲趙老大呢，他是奉章寡婦之命令殺害葉綺雲，作為報消拐逃五十萬元巨款的罪行，趙老大在桂枝姐捲逃之後，正如喪家之犬，無主孤魂，難得主子施恩給以消罪機會，自然樂得殺人了！

　　當慘案發生之時，仇奕森駕著的汽車已經在大廈門前停下，門前佈滿便衣警探，對新來的客人都特別注意，同時一個衣襟上佩有「招待」紅條的便衣已經走過來，在表面上，似乎是特意過來歡迎賓客，實際上是對賓客的身份加以檢查。

　　仇奕森低聲向楊大和招呼說：「阿狗！你的命是活命，我姓仇的卻是死命一條，相信你是聰明人能懂得我的話的。」說時，掏出一封啟口信，交在楊大和手中，又說：「把這封信交給章寡婦，你的責任就完了，以後就只有我和章寡婦的賬了。」

　　楊大和懾於仇奕森的威勢，唯唯諾諾，伏首應從，剛跨出車廂，仇奕森又拖著他說：

　　「好好向前走，一直進屋子裏去，不許和任何人說話，我的槍法，在百步之內，彈無虛發，你是知道的！」

　　楊大和嚥了一口氣，連哼都不敢哼了一聲。這時，襟前佩有紅條的便衣已經行近，仇奕森為避免他們打照面，便故意將汽車轉了一個大彎，裝著要在停放的汽車行列間找尋地位停車子，汽車穿前穿後，便避過了便衣的眼目。楊大和為救自己的性命，存心助仇奕森一臂之力，截住了便衣招待者，慢慢向大廈行進了去。

　　仇奕森把握時機，在倒車之間，找到一個空隙，故意用汽車屁股向著一架華麗的汽車輪胎雨板撞去，「喀喳」一聲巨響，被撞的汽車非但雨扳撞凹了一大塊，而且輪胎也洩了氣。

　　車中坐著一個粗野的司機，為著由婚禮開始等到現在已是四個鐘頭以上，而且馬路前後佈滿警哨戒嚴，行動不方便，早已怨天怨地，這會兒汽車又被人撞壞了，頓時怒火沖天，趁此找機會出氣，破口大罵。

　　仇奕森將帽子摘下擲還洪桐，同時使過眼色，洪桐便推開車門閃身跳出車廂，以橫蠻無禮的態度向司機還罵，說：

　　「狗娘養的王八羔子，你罵誰？龜兒子的把車子放得歪七斜八的。擋住了老子的路，有種的出車子來，老子揍你！」

　　司機的車子被撞壞了，還受到無理辱罵，正如火上加油，也沒看清楚誰是駕車者，反正看見一個人由車中跳出來向自己挑戰，正好找個機會出出胸中的怨氣。便捏緊拳頭，跳出車廂，不管三七二十一向洪桐打去。洪桐對於打鬥，等如家常便飯，同時又是為著掩護仇奕森進古堡別墅，便使出渾身解數，故意打得精彩一點，把那個司機橫拉直拖，翻了好幾個觔斗。

　　參加章寡婦宴會的，大半數以上是汽車階級，門前停列的汽車約七八十輛，每輛汽車全有司機守著，他們等上幾個鐘點，行動不自由，都寂寞得可以，愛賭的便聚攏幾個人在車廂中來上一盤「沙蟹」，不愛賭的，找著熟朋友三三兩兩團聚一起談天說地，假如連朋友都沒有一個的話，便只有自己關在車廂裏打瞌睡。

　　這會兒，驀地聽得街角處傳出有人打架聲音，便不約而同，蜂湧趕過來看熱鬧，這一陣喧嚷，門前守著的便衣警探便著了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向著那些湊上來看熱鬧的司機，維持秩序。

　　人一多起來，洪桐更是打得起勁，在混亂間，仇奕森趁隙帶著應用物件，早穿出人叢，避過警探眼目，閃身在汽車行列背後，貼著牆壁繞道而行，他對古堡別墅的地勢瞭如指掌，假如想由正門闖進去不太容易，繞至後園高牆部位，牆內是有著一叢密植的葡萄藤架，假如越牆入內，藏身在葡萄藤架之中，園子裏即算佈有警探，也不容易露形跡。

　　他借著磚牆的隙縫做助力，跑猛腳步，一蹬一縱，已經跨上牆頭，果然就看見有幾個便衣保鑣在園子裏巡弋，仇奕森的動作敏捷，全不帶出絲毫聲息，悄悄伏身在葡萄架裏，從濃密的葡萄葉中窺覷動靜。屋子裏好像非常熱鬧，燈光照耀得如同白晝，在一層厚鬱的香烟及人氣的籠罩下，筵席大開，客人們樗蒲轟飲，杯盤狼籍，而且還有些趁著酒興猜拳喝令，樂極忘形，似乎把一件恐怖的事情已經忘在腦後。

　　仇奕森屏息凝神，不作任何舉動，等了良久，仍不見楊大和進屋子後發生有什麼動靜，但是大廈外面，洪桐和司機的打鬥已經被人排解開，吵鬧的聲音已經停息下來。

　　仇奕森暗暗稱奇，難道說楊大和會中途變卦不成。

　　「不會的，這傢伙膽小如鼠，他假如想討好我，或討好章寡婦，都會把字條交給章寡婦──章寡婦看過字條，就會有特別行動……」他暗自盤算，果然不出所料，驀地，只看見葉小菁的助手王道義，由大廈中匆匆奔了出來，向左右的保鑣發條施令，頓時起了一陣忙亂，只見所有負責在園中蹣跚著保鑣，都重新站到崗位上，嚴陣以待，似乎大敵已經臨頭。

　　同時，幾頭兇猛的狼犬已經放開鎖，讓牠們在園中自由奔走，狼狗的嗅覺最為靈敏，假如敵人已經潛進院子，也大可以把匿藏地點找尋出來。

　　這顯然是楊大和已經把字條交給了章寡婦，章寡婦知道仇奕森已經混進了第一道封鎖線，所以發出緊急條令，命園中守衛的保鑣們特別嚴守崗位應付。

　　古堡別墅的花園雖大，有著二十來個保鑣及便衣警探和四隻兇猛的狼狗，繞著屋子佈開局勢，嚴陣以待，他們滿以為已防範得如鐵牆銅壁一樣，即算仇奕森再狡猾也別想找得空隙闖進屋子去。

　　但是仇奕森久久等待的，就是冀圖他們把狼狗的鎖練解開，方好施展他的計策，這時圍牆外也起了一陣騷動，大概是楊大和被挾持，仇奕森混進了第一道封鎖線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警探們大肆出動，在司機叢中搜認這個準備和章寡婦火拼的人物。

　　仇奕森知道洪桐在毆鬥之後，就已經離去，所以非常放心，他隨身帶著有一個裝皮鞋的紙盒子，用布包著，紮在腰間，因為園子之中有著狼狗，所以他不敢輕舉妄動，藏身在葡萄藤架之內，藉著濃密的葉子掩蔽著身子，靜看那幾頭跑動的狼狗，離開稍為遠去一點之後，才徐徐將身上包紮著的紙盒子解下，打開盒子，裏面有著兩個小布袋，將布袋打開，原來裏面竟裝著一隻活生生的野狐狸，另一個口袋，卻裝著一隻活兔子。

　　這兩隻小畜生的身上，全塗過了濃香的肉汁，狐狸性較兇猛，還在布袋中不斷地掙扎，仇奕森乘警戒人員不備，便將野狐狸偷偷的從葡萄架上放下來，狐狸到底不是家畜，一得自由，便不斷地在園子裏竄來竄去。狼狗的嗅覺最為靈敏，尤其是獵取獸類的氣息，剎時工夫，便有兩頭狼犬嗅到氣息，定定神色，慢慢追蹤過去，忽然已找到狐狸的所在，狺狺吠起來，狐狸受到驚唬，夾著尾巴，發足狂奔，兩頭狼狗啣尾窮追，幸而狐狸是會上樹的，亂竄了一陣，找到一株大樹，便縱身竄上樹梢躲藏，兩頭狼犬只有圍在樹幹底下狂狺。

　　狗是最合群的，有一隻發現獵物，其他的兩隻狼狗也跟著追過來。這一來，可驚動了所有園子裏面防衛的便衣和保鑣，以為有什麼事情發生了。而且幾隻狼狗全圍著一株大樹狂狺，可能樹上有歹人藏著，說不定就是那預備要和章寡婦火拼的仇奕森呢。

　　剎時保鑣們的手槍全掏出了，領隊者一聲號令，所有人便蜂湧過來，向那株大樹擺開陣勢，施以包圍。

　　「朋友！英雄好漢做事明來明往，躲在樹上算個什麼？下來吧！」王道義首先呼叫。

　　但是樹上可沒有回聲，狗仍吠著，趁這混亂間，仇奕森縱身輕輕跳落葡萄架下，隨手放下野兔，借著樹影掩蔽身形，快如流星，像一縷黑烟般向大廈方面竄去。

　　古堡大廈背後的基層下，有著像地窖似的地下室，在建造的時候，原是給下人居住之用，但是現在卻用來堆積煤炭及零星雜物。

　　仇奕森沿著屋子流竄。借著屋影掩蔽身形，在神不知鬼不覺間已溜進了地下室。但是今天情形特別，地下室中竟然也收拾乾淨，煤炭柴薪等物堆積在一角，室中擺設兩桌筵席，是招待那些負責巡衛園子的便衣及保鑣的。幸而現在風聲過緊，他們全都離席到園子裏去從事防衛，剩下的只是狼籍的杯盤，和一個已經喝得爛醉的便衣警探。

　　仇奕森沒有閒情理會這些，偷偷將地下室的屋門掩上，將門閂扣牢，然後躡著腳步兜到喝醉了的警探背後，掏出短槍。用槍柄使勁在警探的腦門上敲下去，警探便昏眩不動了。仇奕森將警探安置一隅，然後復又將地下室門打開，就開始對付章寡婦了。

　　※※※

　　軍隊，便衣警探，保鑣佈置了三條封鎖線來保護一個章寡婦的婚禮，未免顯得有點囂張。但是老劇盜仇奕森依然旁若無人，輕輕就混進了大廈。當章寡婦接到楊大和遞上的紙條，就大為震驚。

　　紙條上寫著：

「寡婦：

　　姓仇的畢生最重信義，言出必行，婚禮算我到遲一步，但是限妳於半小時內解除婚約，一小時內離開賭城，所有的財產仍是妳的，否則逼虎跳牆，落個畢生遺憾！

　　──仇奕森──」

　　新郎和新娘的喜筵，是設在二樓的會客室裏，樓梯口間，還佈有一個幹探。據楊大和自己承認，仇奕森和一名大漢威脅著他，利用了他做掩蔽，已經混過了第一道封鎖線，說不定還混進了大廈的花園。

　　章寡婦慌忙找李探長商量對策，李探長看過字條，連連跺腳叫苦：

　　「唉！仇奕森……這又何苦呢？」他喃喃自語。

　　侍候新人的幾個年輕未婚的所謂童男童女，他們見狀都嚇得臉無人色，李探長恐怕消息傳揚出去，驚動了樓下所有的客人，忙將他們鎮壓著，絕對不許離座他去。一面派出葉小菁的助手王道義到屋外去傳令負責防衛園子的人員加緊防範。

　　由婚禮行畢算起，到這時已足有兩個多鐘點，初時因為仇奕森的一個電話，弄得所有的客人惶惶不安，但是礙在章寡婦的面子問題，又不好意思離去，只有硬著頭皮，硬挺下去，好容易挨到酒席開始，仇奕森再沒有什麼風聲傳出，好像已經敗在章寡婦的重重防範之下，空氣才比較緩和下來。等到葡斯幫辦和李探長等幾個人向賓客們鬧酒，乘著酒興，一吵一鬧，客人們又好似把整個恐怖事件完全置諸後，章寡婦的婚禮到這時為止，才算有了一點愉快氣氛。

　　這時，驀然間仇奕森已經闖進了封鎖線，章寡婦知道那些客人全屬驚弓之鳥，自然不願意把事情張揚開，首先把陪席的幾個青年男女鎮壓著，一面傳令屋外所有防衛人員展開緊急行動，準備應付，一面又命令樂臺開始演奏音樂，讓愛好跳舞的客人們，乘著酒興尋歡，場面加重熱鬧，就可以把當前的恐怖完全掩飾。

　　約過了十多分鐘，花園外一點消息也沒有，仇奕森到底藏匿在什麼地方？進了屋子沒有？沒有人能知道。章寡婦如坐針氊。這個新婚之夜，是不大好消受的，每一時一分一秒都是恐怖的，只有她和李探長知道仇奕森的手段惡毒辣，言出必行，假如真被他闖進了屋子後果如何，真是不堪設想。但是新娘的又不能隨意在外面調兵遣將，悶守在新房內，這種心理恐怖的苦惱，是無從向人說起的。

　　葉小菁的心情更是懊惱，他奉李探長的命令，腰間還藏著一管實彈的短槍，這時間內，一個做警探的還要受人保護，該是夠難堪的。而且一個新郎，還要藏著武器，預防敵人暗襲，似乎是不大像話，無怪他要借酒消愁，悶酒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裏灌了。

　　李探長為了制止血案發生，忙著應付當時危局，派了部份幹探，混在客廳裏正在轟飲歡舞的賓客叢中，一方面不斷地在花園前後，屋裏屋外巡視，冀圖能把仇奕森的蹤跡找出，好和他當面談判和解。

　　倏地王道義匆匆向他奔走過來，報告說：

　　「李探長！仇奕森可能已經進入屋子了！」

　　「怎見得？」

　　「看！」王道義舉著手中一隻被狼犬咬斃的野兔說。「這隻兔子的身上滿塗肉汁，分明是有人用了調虎離山計……」

　　李探長拾起死兔檢視了一番。這不過是一隻普通的野兔，但是兔身上卻塗有一層濃香的肉汁，為著吸引園子中的狼狗，很可能是仇奕森故佈巧計，利用狼狗捕捉野兔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而趁機溜進大廈。

　　李探長費了一番思索，便斷定仇奕森這惡魔，可能已經混進大廈了！

　　不過大廈中似乎一點動靜也沒有，賓客們喝酒的仍在喝酒，跳舞的仍在跳舞，假如仇奕森已經闖了進去的話，不可能會這樣平靜吧？

　　四隻狼犬仍圍著一株大樹繞著打轉吠狺，王道義說：

　　「樹上也許還有怪異的事物，不過到現在為止，還不知道有著些什麼？」

　　「仇奕森不是傻瓜，他不會躲在樹上的。」李探長說。

　　「當然，我們用電筒照過，樹上根本不能躲人……」

　　「大廈有三個地下室，花園前後有兩個防空洞，這是你們應該注意的！」李探長說。

　　正在這時，驀然一架警車疾駛而來，在大廈門前停下，車中跳出一個高級警員，找著李探長說話。

　　「李探長！出了血案了！」

　　李探長楞了一下：「什麼血案？」

　　「一架汽車翻下山坑……」

　　「誰的汽車？」

　　「章小姐的汽車……」

　　李探長毛髮悚然，臉色大變。「是不是黃司機開的？」

　　「對！葉小菁的母親已經喪命。黃司機受了重傷，他說是被歹徒用汽車硬撞下山去的！」

　　「兇手呢？有線索沒有？」

　　「當我們發現血案，兇手早已逸去，我們現在正在追查線索，好在汽車碰撞過總有痕跡的……」

　　「唔……」李探長緘默著，心中悲憤交集，慘劇已經揭開序幕，他誤認是仇奕森出的毒手，趕盡殺絕，首先向葉小菁的母親開刀，「一個老婦人於你們的仇怨何干？犯得著出此毒手？」他心中詛咒，於是憤恨仇奕森的為人，暗暗起了殺機。

　　今天是葉小菁的喜日，突然出了慘事，未免過於打擊這個青年了，李探長一面派出人善理血案後事，一面吩咐各人謹守秘密，別把事情張揚出去，打算隱瞞一個時期，免使葉小菁在婚禮剛完就遭到悲傷。

　　李探長礙在當前危局，未敢分身親自去處理撞車血案，反正葉小菁的母親已經喪命，去也無用，返身剛回進屋子之際，驀然整間大廈的電燈全部熄滅。

　　「唉哎！怎麼熄電了……」一個客人的聲音呼叫，在酒席中傳出來。剎時，音樂也停止了，黑暗中人影幢幢，起了一陣騷動。

　　「噢……莫非……」

　　「莫非仇奕森到了……」

　　「不要亂說話！」李探長利用職權鎮壓。

　　客人本是驚弓之鳥，借著酒意，借著音樂的旋律，把一件恐怖的事情暫時沖淡過去，這時驀然間有人提醒，又弄得人心惶惶，那麼大的客廳，僅靠禮堂上的兩根龍鳳花燭是不夠的，其他地方，一片幽黑，真如置身地府，燃著烟捲的客人，閃灼著幾粒紅亮的火頭，如幽靈鬼火眨眼一般，配著龍鳳花燭暗淡微弱的火光，整個大廳像是個鬼的世界。

　　「大馬路上還有電燈！」一個客人揭開了窗簾布說。

　　「也許燒了『菲絲』！」李探長四顧左右，屋中誰都沒有手電筒，只有燃亮了打火機，高舉在手，向左右吩咐說：「快找電燈匠！」

　　二樓上新房中的章寡婦，一半是做賊心虛，為著心理上的恐怖，一半是鎮持不住，出現在樓梯口間，向李探長呼叫說：「李玉亭！把屋子外的人多招幾個進來……」

　　她的原意，是恐防仇奕森果真混進了大廈，為保護賓客著想，以人力鎮壓大眾情緒，豈料這句話卻起了反作用。恰好在流動的人影之中，有一個醉漢，莽撞地碰到一把椅子，隨著滾了一個翻身，撞翻了一桌筵席，「嘩啦啦」碗碟跌落，羹肴濺得滿地。

　　「噢！不好……」

　　「救命……」一個女客被撞倒在地。

　　剎時賓客如大禍臨頭，像潮水般流動，扶男攜女，喧叫聲嘩，搶著向屋外逃生，推推擁擁，秩序大亂。跌在地上來不及爬起來的，便被人踐踏而過，就有許多人受了無妄之災。

　　趁在這混亂之際，中央酒店賭場經理楊大和，如獲天賜良機，匆匆奪路逃返酒店，預備捲逃公款，遠颺海外。

　　李探長想制止，已是無計可施，屋外招回來的警探趕到，反被湧出的賓客衝得零星四散。

　　章寡婦也以為有什麼亂子發生了，急忙退回房中，那幾個陪席的童男童女也逃避一空。葉小菁卻早已喝得酩酊大醉，章寡婦眼看著孤立無助，只有自己取出手槍自衛。

　　這時，她的心情是夠悽慘的，草木皆兵，疑神疑鬼，還伴著一個爛醉如泥的新郎，因為她知道葉小菁是仇奕森的兒子，仇奕森自然不會對親生的骨肉施以毒手，問題就是如何保存自己的生命。驀地樓梯上響起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一個人影冒進屋來。

　　章寡婦駭得魂出殼竅，慌忙閃身退至牆邊，縮在沙發椅背後，以手槍向上樓來的人影瞄準，豈料這人竟操著洋語說話，章寡婦聽出是葡斯幫辦的聲音，才吁了口氣，把緊張的情緒鬆弛下來，以手按著胸脯，那顆心，仍撲撲跳個不止。

　　「曼莉！到底是怎麼回事？」葡斯幫辦掣亮打火機置在桌上說話，當發現葉小菁爛醉如泥，便以手撫摸他的頭髮。

　　「我實在是不知情！」章寡婦狡猾回答。

　　「妳和仇奕森到底是什麼仇恨呢？」他態度非常嚴肅。

　　「妒忌──」章寡婦肯定地說。

　　「不可能。」葡斯幫辦搖著頭，表示對章寡婦不信任。「妒忌不可能報復到第三者身上去……」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章寡婦愕了一愕。「我不懂！」

　　「我是說葉小菁的母親！」

　　「葉小菁的母親怎樣了？」章寡婦的心又開始忐忑。

　　「她被兇徒謀殺……」葡斯幫辦的話未說完，就被章寡婦伸手將他的嘴巴堵上。

　　她轉動俏眼，示意不能給葉小菁聽見。一面拖著葡斯幫辦走進臥室，低聲追問詳情。

　　「剛纔我的部下有報告回來。葉小菁的母親剛離別墅，汽車就被撞翻山下，車毀人亡……」

　　章寡婦倒吸了一口涼氣，又驚又喜，全身血液的細胞都起了激動。喜的是，陰謀得逞，唯一的最大禍根已經除去，憂的是剛纔葡斯幫辦說話時，可能被葉小菁聽到，一個人在酒醉時，心與聽覺永遠是清醒的，假如真給葉小菁聽到，後果又會如何呢？

　　而且派出的兇手老烟蟲趙老大，又不知下落如何。

　　「兇手是誰呢？抓著了沒有？」

　　「我正是來問妳。」葡斯幫辦的這句話，是證明趙老大已經逸去。

　　章寡婦的心中暗自歡喜，便順口含血噴人：「那不消說，是仇奕森！」

　　「據我手下的報告，仇奕森不可能幹出這樣的事！」葡斯幫辦說。

　　「一個人在妒忌時，什麼卑鄙惡劣的事情全幹得出！」章寡婦一口咬定。

　　「他是妳的前夫。」

　　「你怎麼知道的？」章寡婦的臉色一沉。

　　「我翻過你們的婚姻註冊！」葡斯幫辦正色說話，用意不明。

　　章寡婦瞇著兩眼，猶豫了半晌，忽然說：「你可能最近又短了頭寸──不過你得小心，你的貪污把柄全捏在我的手裏！」

　　「我最近需要五十萬元週轉！」葡斯幫辦不在乎地說。「而且，我還有權利可以替妳把註冊消滅……」

　　「二十萬如何？」已是開門見山的談判了。

　　「妳肯出五十萬元取仇奕森的性命，這是同樣的代價！」

　　「好的，算我屈服了，我們一言為定，事情辦妥了付錢！」章寡婦無可奈何。

　　「妳明天早上就要飛去泰國！」

　　「我仍要回來的！」

　　「妳回來恐怕仇奕森已經死了，我的工作等於白做，妳可以賴帳！」

　　章寡婦赫然大笑。「不愧為警探幫辦，我認輸了，那麼等電燈亮起來就簽支票如何？」

　　他們的談判就此結束。

第十六章　以血還血

　　大廈外面，在司機打架之後，繼著便是狼犬捕野狐野兔，驚動了全部負責保護的警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現在又是整間屋宇的電燈熄滅，賓客們如大禍臨頭，人潮蜂湧而出，這陣動亂，不是負責警衛的人員所能鎮壓的，全都怔怔地看著那些賓客們慌慌張張，有汽車的爬上汽車，沒有汽車的挽著衣衫放開腳步奔跑。等到一切回復平靜時，大廈中僅剩下那些孤零零的警探與保鑣，章寡婦的婚禮大典，就這樣的散了。一個極其舖張，準備通宵達旦，瘋狂歡樂的盛會，竟大煞風景，如鳥獸散。

　　只有李探長仍在努力查究熄電的原因，他找著一個懂得電氣的警探，命幾個便衣幹探持手電筒陪同著，首先檢查整間大廈電流總門。

　　由傭僕領路，電流的總門是在第二號地下室安置的，也就是仇奕森潛進去的地方，大門仍洞開著。

　　幾個幹探將手電筒的亮光集中，先向地下室四下照射了一遍，裏面並沒有什麼動靜，就只有那位喝醉酒的警探，爛醉如泥倒在地上。

　　李探長首先跳下石障，扶起那位醉鬼查看，只見他臉色鐵青，腦門頂上還有一塊傷痕，血絲斑斑，證明是被人擊昏在地。

　　「王道義，快把這個飯桶拖出去弄醒！」李探長回首向王道義招呼說，一面命令探員檢查電門。

　　電流的總門是裝置在地下室末端的牆角上，「菲絲」並沒有燒毀，電門也沒有損壞，只是開關的電流掣全被人拔開，只要將扳開的掣推回上去，整個大廈的電燈便恢復光明了。

　　李探長捏了一把冷汗，由警探被擊倒，電流開關被人扳開，這兩點上面看去，就足可證明仇奕森已經進了大廈，而且還在這裏施過手腳，但是人藏匿在那裏呢？

　　當電燈復明，大廈中一切回復常態，只是賓客已完全散去，連音樂臺上的洋琴鬼都走得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是些酒醉未醒，根本跑不動的客人。筵席更是七零八落，杯盤狼藉，顯得有點冷清清的，荒涼滿目。顯露著不祥之兆。

　　李探長除了加派人護衛章寡婦以外，還不斷地在住宅上下，花園前後搜查仇奕森的蹤跡。

　　豈料過了個多鐘點，仍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仇奕森到底有沒有混進屋宇又成了疑雲。

　　不過由事實上推想，大廈的周圍，佈了三重防線，而且還是由李探長親自佈置，一個人想單人匹馬混進屋去，談何容易。

　　「也許這隻老狐狸，故弄玄虛──賓客的數字，不下千人，內中人品蕪雜，什麼人全有，內中也許混有仇奕森的死黨，趁在大家不注意之時，偷偷溜到地下室去，打倒警探，將電流扳熄，故意造成恐怖局面，意圖恫嚇──這也說不定！」李探長心中想。

　　不久，葡斯幫辦也告退了，他向章寡婦敲詐五十萬金的支票，已經安安穩穩放在口袋裏，同時向葡兵營房借來的一隊非洲黑兵，也需要遣退了。本來這隊黑兵只是要求借用四個鐘點以壯聲威的，但是在後因為形勢混亂，不得不要求延長，現在已多拖了三個多鐘點，好在葡兵要的是錢，而章寡婦有的是錢，只要有錢就可以打發過去，但是軍方一再催促返防，葡斯幫辦無能為力再拖下去，也顧不了目前的形勢更加緊張，便下令遣退了。

　　現在，監護大廈的，就只剩下李探長管轄下的便衣警探，和章寡婦僱用的保鑣。李探長是負責整個賭城治安的官員，為一個寡婦的婚典自然也不能置公務於不顧，眼看著已經過了子夜，仇奕森仍然沒有一點動靜，看樣子恐怕是不會來了，現在只要保護章寡婦寸步不離，維持到天亮，送她乘上輪船出國，就一切沒有問題了。

　　於是，李探長便遣令大廈中所有的男女傭人全回返傭房睡覺，沒有命令不許出來，一面把便衣警探部份遣退，留下的分佈在花園，及大廈裏面。

　　※※※

　　新房內，葉小菁仍沉醉不醒，本來，洞房花燭夜，是一刻值千金的，但章寡婦卻徬徨不安，渡時如日，伴著一個醉漢，還要保衛自己。

　　為了掩蔽目標，她將房中的電燈滅黯，一管白金製造的小白郎寧，永遠捏在手中，瑟縮在牆角一隅，假如發現有什麼動靜，她就會發射的。

　　牆上的掛鐘，梳粧檯上的座鐘，甚至於腕上的手錶，在黑暗寥寂的環境裏，更相互湊成「滴搭，滴搭」……清脆而含有恐怖性的聲響，盪漾在悽清的空氣裏。

　　葉小菁不時還喃喃發著囈語：「啊……曼莉……妳別攔阻我，讓我和仇奕森那魔鬼相拼……曼莉……別攔著我……」

　　假如在平時，章寡婦怎會讓她心愛的人昏醉不醒，早已體貼地為他擦汗，解衣，移到床上去，讓他好好地休息一下，或者用解酒的飲品，慢慢餵到心愛的人的嘴裏……但是現在，章寡婦的心坎裏，除了惶恐就是充滿了殺機，再也沒有心情去處理葉小菁的酒醉了。

　　仇奕森有沒有混進大廈，到現在為止，雖然仍成問題，但是這縱橫江湖數十年的大盜，向來鬼計多端，章寡婦是知道的，他既然說要來，就沒有人能攔阻，電燈驀然間熄滅，就是給大家的警告。現在不發出任何動靜，也許就是他故弄玄虛，以鬆懈大家的防衛，找機會乘虛而入。

　　章寡婦看著鐘點，還只差四個小時，天就可以亮了，她向著床頭懸著的十字架不斷祈禱，祈求上帝賜福，希望四個小時能平安渡過，只要天亮後，她自己有一艘游艇，由葡斯幫辦負責請海關的緝私艦保護，送至香港，再由香港乘機出國，就此可以遠遊海外，做一個時期寓公，等到一切平靜了之後，再回返賭城。這個想像，多夠理想，章寡婦祈禱著，在開始做她的幸福狂想曲呢。

　　在洞房之外的樓梯下面，有四個保鑣圍著一張矮桌在賭通宵撲克牌，這是李探長分派下來最接近的護衛了，自然李探長不能把這幾個護衛移得更接近一點，搬到新房裏去，因為到底是新婚之夜，千金一刻的洞房花燭夜呀。

　　四個保鑣，俱是有家室的人，為了職務上，他們不敢違命，到底替人家守在新婚洞房之外，是不大好消受的，嘴裏雖然不說什麼，但每個人的心中都自怨自艾，一面喝著酒，一面賭著牌，不時還要查視四週的環境。

　　驀地，電燈又再次熄滅了。

　　「喲！怎麼啦……電燈又滅了……」

　　「他媽的！到底在搗什麼鬼？」王道義呼叫。

　　幸而，四個警探中有兩支手電筒，王道義在黑暗中摸索，執起一支在手，掣亮後，吩咐兩名警探好好在樓梯口間把守，假如有什麼動靜，可以鳴槍通信，自己帶著一名警探預備出屋子去和李探長連絡。

　　「不！王道義，你們不要走開！」章寡婦驀地在樓梯口同時出現，加以制止。

　　「我去和李探長打個連絡，馬上就回來！」王道義答。

　　章寡婦愕住了，自慚表現得過份懦弱，躊躇半晌，又靜悄悄地回返房間內。

　　王道義握著電筒，和一名警探出屋子去找李探長去了，剩下的兩名警探便自怨自艾發起牢騷來了。

　　「他媽的！為了幾斗米，我們拿著性命和仇奕森拼，真犯不著！」

　　「我們和仇奕森無仇無怨，他不會對我們怎樣！」

　　「到了火拼的時候，我們沾上了火線，這管得著有仇無仇嗎？槍彈是沒有眼睛的，碰到誰的身體上還不是一樣流血嗎？」

　　「你想開小差不成？」

　　「假如開火，孫子才不溜──何況我們又是為著一個寡婦……」

　　倏而，大廳外面的小會客室中起了一陣呻吟之聲，兩名警探同時打了個寒噤，嘴巴雖然說得硬，但是職責所在，有了動靜，又不能不趕過去。

　　手槍本來就是上好紅膛的，將保險掣扳開，以手電筒探路，匆匆繞過大廳，趕進小會室去。

　　原來，竟是一個喝醉酒沒有離去的客人，由沙發椅滾到地上，正抱著腦袋叫痛。

　　窗戶全敞開著，吹進的晚風，把輕紗窗簾揚得高高的，也許是喝醉酒的人特別禁不住寒冷，這位醉客因為想爬起來關閉窗戶，而摔跌在地上。

　　兩名警探把窗戶一一閉上，又把這位醉客扛起，重新安置在沙發椅上，驀地王道義帶著那名助手由屋外匆匆跑了回來，指著兩人破口大罵：

　　「狗娘養混帳的東西，誰叫你們恣意離開崗位？」

　　這句話可把兩位警探驚醒，張惶失措，如飛似地趕回到樓梯口間，幸而一切仍保持平靜，沒有什麼異樣！

　　但是王道義仍不放心，急急趕上樓，在新房前叩門。

　　「章小姐，沒有什麼事嗎？」

　　良久，房內沒有回聲，王道義心中開始有點焦急，加重了語氣連連追問，但是房內竟一點聲息也沒有，王道義再也沉不住氣，同時三個警探也著了慌，也許房中已經發生了什麼事情吧？他們四人方欲破門而入。

　　「王道義，沒什麼事情！鎮靜一點，別那樣的沉不住氣！」章寡婦的聲音忽然間由房內傳了出來，語氣酷冷，而帶著堅毅。

　　王道義猶豫住。「也許被人挾持著？」他心中想，便高聲說：「章小姐，妳一個人在房中嗎？」

　　「自然還有新郎！」章寡婦說。「沒你們的事，你們去休息吧！」

　　王道義被斥得臉紅耳赤，自討了個沒趣，引著三個警探，悄悄地回返到樓梯底下的牌桌上，同時，電燈也就亮了，他們又開始賭撲克牌，喝酒，消磨那段沉悶的時間。

　　房內是否真的一點事情也沒有發生呢？說也奇怪，真的，一點動靜也沒有，章寡婦一直捏著那管自衛手槍瑟縮在牆角一隅，電燈雖然復明，但是房內的燈光卻全被封堵得昏沉沉的。這樣，章寡婦好掩蔽自己的所在。

　　鐘擺老是輕輕盪著，聲響卻是沉重的，滴搭，滴搭……

　　時光已逐漸接近了黎明，「也許仇奕森是不會來了。」章寡婦心中想，也這樣的希望著。

　　電燈為什麼熄滅這樣久才復明呢？原來，這一次電流總門的「菲絲」全部被人剪斷，一根一根的接好，要花上相當的時間。

　　當第一次電掣被人扳開，整間大廈的電流全部熄滅之時，李探長就考慮到地下室中也許有什麼蹊蹺，所以特別派下一名精明的幹探留在地下室中看守著，萬想不到這個幹探又被人背面襲擊，打昏在地，電門的「菲絲」便全部的被剪去。電燈第二次熄滅時，李探長正在花園的門房中和手底下研究葉小菁母親被害的案件，當他趕到地下室之時，除了發現幹探昏倒在地之外，什麼蛛絲馬跡也沒有發現。

　　由這兩次神秘的事情發生，李探長便開始懷疑，也許這間地下室中有什麼秘密隧道，或機關暗門的裝設。這時李探長正捏著槍柄，繞道牆壁，輕輕敲擊，屏息凝神，靜聽聲響，假如反應出的聲音是空洞的，就可證明室中有機關裝設。

　　李探長的猜測一點不錯，但是他無法找出破綻。整間大廈的牆壁全是夾層的，可以來往通走，地下室有一道隧道，而且按著每層樓，都築有石級，縱橫交錯，門道甚多，上石級可以直通到章寡婦的臥室裏。

　　仇奕森是江湖大盜，作奸犯科，無惡不為，當他建造這間大廈之時，便為自己設想，萬一東窗事發，臨時有一個地方可以逃遁，所以整間大廈，全裝上隧道，每一個地方，都可以溝通，尤其是他的寢室。

　　這時，仇奕森正在隧道中徘徊，為什麼他遲遲不向章寡婦動手呢？

　　在這時候，仇奕森假如想殺死掉章寡婦是輕而易舉的事，章寡婦的新居，就是仇奕森以前的寢室，由隧道的石級上去，有暗門可以直通到房內的壁爐，由壁爐就可以走入房間。

　　章寡婦和李探長是斷然料想不到房間內會有暗門可通的，雖然，章寡婦深悉仇奕森的為人，已經對這座大廈起了疑慮，暗暗謹慎提防。但是趁在電燈熄滅之際，假如仇奕森突然衝到房間裏去，憑章寡婦手中的那管小手槍，仇奕森根本就不放在眼內，想解決她，只是輕而易舉之事。

　　仇奕森為什麼遲遲不肯動手呢？因為他考慮到事後應該怎樣應付那批鷹犬，隧道雖然可以藏身，但是卻沒有道路可以通出大廈去，假如李探長看出破綻，將大廈的出口嚴密把守，困身在隧道中，仍不是善策。

　　同時，他在新房的壁爐中曾偷聽得葡斯幫辦和章寡婦的一段談話，知道葉小菁的母親已經遭了毒手，當時的情形，使他肝腸寸斷，痛不欲生，恨不得馬上衝出去，將章寡婦碎屍萬段。但是回心一想，這個毒婦假如給她一槍結果，未免死得太便宜了。而且，葉綺雲之死，葉小菁絕對會誤會是仇奕森下的毒手，殺死了章寡婦，等於滅了主兇的口，仇奕森就無法向葉小菁解釋，父子關係，畢生不能恢復。

　　仇奕森百感交集，內心痛苦，已經獨自在隧道中來回躑躅，長嗟短嘆，淚向肚流。他深悔在進入別墅之時，遇見了葉綺雲的汽車被人跟蹤，為什麼當時會輕輕放過，而不攔阻這件慘劇的發生。這個被遺棄的髮妻，受了十餘年的折磨，等到兒子長大成人，還會遭受到如斯結果，天公真是不長眼了。

　　仇奕森撫今追昔，感慨萬端，自慚老邁，一切都不如年青時斷時的精明，似乎智力已經腐朽，以致鑄成今日的大錯。

　　他施了兩番手腳，將電流熄滅，使警探們疲於奔命，疑神疑鬼墜入迷離，這種疲勞心理戰略很能收效，只看他們忙亂一團，就可以知道他們的心情惶恐，已經漫無主張。

　　時間是不留情的，一時一刻慢慢溜了過去，再延下去就要天亮了。仇奕森不能眼看著章寡婦活生生地逃之夭夭，雖然他還沒有想出應該採用什麼狠毒的手段使章寡婦死得慘酷一點，但是他已經慢慢向著石級行了上去，鑽出壁爐，只見章寡婦正跪在床前訢禱。

　　她說：「願主的降福……使我和小菁渡過難關……我將永遠信奉宗教，宣揚主的福音，以報答主的恩德……」

　　仇奕森輕輕推開了暗門，側身在壁爐之中，那陳年不用的暗門，在移動時，發出絲絲尖澀的聲響，把祈禱中的章寡婦怔住了。但是這絲聲響，很快就平寂下去，自然章寡婦不會找出聲響的發出所在，她凝住了神色，手槍緊捏在手中，眼睛不斷四下掃射，但是房中回復了死的沉寂，只有時鐘盪著輕微而有節奏的「滴搭，滴搭……」的聲音。

　　仇奕森蹲伏在壁爐中，一動不動，壁爐已經多年不用，已成為房間的一座裝飾品，洗刷得塵爐不染，壁爐的底下，舖著光滑潔白的瓷磚，假如皮鞋在上面移動，很容易發出聲響，所以仇奕森小心翼翼，屏息靜窺章寡婦的動靜。

　　當他發現章寡婦向著十字架祈禱之時，覺得可笑又復可憐。一個潑辣狠毒的婦人，到了祈求神靈保佑，可謂已經到了窮途末路，這段恐怖的時間已經是夠她消受的了。

　　奇怪的是葉小菁失去蹤影，由壁爐中是不能窺看到房外的小客室的，難怪使仇奕森稱奇了。整間大廈，任何部份，由隧道中全可通行，李探長所佈下的各個據點，仇奕森全一一窺探過，預備事後尋求出路，作退身之計。但是始終沒發現過葉小菁的蹤跡，一直還以為葉小菁是在新房之中呢，現在葉小菁既不在房中，又會到那裏去了呢？

　　這一來，仇奕森又下意識地暗自慶幸，葉小菁和章寡婦的婚禮雖然已經舉行過，自己趕到已經遲了，但他們洞房之夜，還沒有一起渡過，亂倫的大錯，尚沒有鑄成。

　　仇奕森凝呆地想著，正在出神之際，只見章寡婦已悄悄地站了起來，不住地窺看時鐘，時間已是清晨四時三十五分，還有個把鐘頭就可以天亮了。她的手槍，永遠捏在手中，手指扳著槍機，時間的溜走，越使她的神智增加不安。這種疲勞性的恐怖，很容易使人迷糊，她似乎已經熬持不住，恨不得馬上將仇奕森找出來，真槍實彈，拼個你死我活。

　　章寡婦喘著氣息，心房劇烈跳盪，舉著顫動的腳步，行出客廳，看看葉小菁仍睡得死熟，她斟了兩杯烈酒，一飲而盡，以鎮壓她凌亂無度的神智。當她回返臥房之時，竟看見仇奕森迎面安詳坐著，還燃著烟捲，向她微微發笑。

　　章寡婦嚇得魂出軀殼，驚呼一聲，手槍就要向前發射。但是轉眼間，仇奕森又失去蹤影，沙發上仍是空洞洞的，什麼也沒有。整個房間仍像死的寂寥，只有時鐘發著聲響，把時間溜過去。

　　原來這是章寡婦神智昏迷，所發生的幻覺，等到驚魂甫定，幻覺又告消失。仇奕森的影子，在她眼中，到處皆是，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得到了。窗外、床上、椅子上、壁櫥，甚至於正伏在酒桌上酣睡的葉小菁，也可能變成仇奕森。

　　時間的恐怖，使章寡婦無可自持，她昏迷地舉著手槍，只要瞄準了仇奕森的影子就要發射。當她的手槍瞄準了而葉小菁回復清醒時，這種刺激，使她無法消受，驀地就丟下了手槍，掩面伏枕痛哭。

　　葉小菁又在發著囈語，他說：「……曼莉，別攔阻我……我要和仇奕森這魔鬼拼命……」

　　章寡婦淚痕滿臉，強自止住了抽噎，復又慢慢地抬起頭來，向著床邊懸掛著的十字架祈禱，但是到這種時候，祈禱有什麼用處呢？仇奕森的影子，在她的腦海中怎樣也抹不掉的。

　　章寡婦跪著，虔誠地祈禱，希望以最大的力量來克服當前的恐怖。但是仇奕森可真的出現了，離天亮還只有一個鐘點，仇奕森自壁爐中輕輕移動，如一縷黑烟般，由爐中冒了出來。他的眼中露著兇光，渾身的肌肉跳動，血液暴脹，十隻如鋼爪的指頭，一緊一鬆，像要抓著他的俘虜，撕成粉碎。手槍在胸前插著，仇奕森還著重江湖義氣，對付一個女流，不先用兇器。他的腳步慢慢移動，一步一步逼近到章寡婦的背後，停止下來，章寡婦因在虔誠祈祝，而沒有發覺。

　　仇奕森輕輕取過她的手槍，藏入衣袋中，發出一絲陰森微笑。章寡婦驚覺而駭愕，她張開眼，那懸著十字架的牆上，映著一個龐大的黑影，正好把十字架整個遮去。

　　章寡婦驚駭失聲，她尚以為是幻覺，「也許是燈光太黯了……」她心中想。當她伸手預備去掣亮床燈時，仇奕森的鋼爪已如閃電般將她的手捏住；同時，另一隻手又迅速地將她的嘴巴堵上。

　　「寡婦！妳的心願已償，婚禮已經行過了，已經成為有夫之婦啦！但是仇家並不需要妳這樣的媳婦，乖乖的跟我來吧！」仇奕森的聲音很輕，夾著狠毒而兇險。

　　章寡婦駭得膽裂魂飛，渾身酥軟，幾乎眩昏，她想掙扎而毫無力量，顫抖的手不斷地向床上摸索，冀圖取得她的手槍，但是手槍早已不知去向。

　　「寡婦，妳的惡貫滿盈，也應該有個了結──妳不是命楊大和找我談判嗎？現在我是應約而來，希望我們開誠相見，最好不要動用武力！」仇奕森再說。

　　這樣，章寡婦拼命掙扎的情緒便鬆弛下來，仇奕森以為章寡婦已經屈服了，便將堵著她嘴巴的手，輕輕移下。同時，一柄亮晃晃的刺刀，慢慢地自腰間拔了出來，死勁向床前的几桌上一插，那柄刺刀屹立在桌上，寒光閃閃。

　　章寡婦瑟縮地追至牆邊，不住打顫，連牙關也抖索得格格響。她自知已成了甕中之鱉，驚訝仇奕森為什麼會突然自天而降。

　　仇奕森滿臉殺氣，兩眼烱烱閃露出陰森之光。驀地，他開始咬牙切齒地說：「寡婦！冤有頭，債有主，妳我的仇怨，我們自己了結，於人無關，葉小菁的母親與妳無讎無怨，妳為什麼購買兇手向她下毒手？請妳解釋！」

　　章寡婦心如鹿撞，目瞪口呆，吶吶不能成語，她奇怪為什麼連這個秘密也給仇奕森知道了。

　　「別想狡賴！──說！」仇奕森吼喝。

　　「你們快來人呀……救命哪……」章寡婦突然發狂呼叫，聲音淒厲。

　　仇奕森想制止已經來不及了，揚手「嚓嚓」打了她兩個耳光，止住了她的叫聲，房中回復了寂寥，只有時鐘溜動的聲響。章寡婦的呼叫，竟沒有絲毫作用，連樓梯上也是悄悄的，沒有一點反應。

　　仇奕森說：「妳叫也沒有用處，妳的走狗們，現在全睡覺啦！」

　　原來，當第二次電燈熄滅時，仇奕森就用了疑兵之計，將小會客室中一個酒醉睡熟的賓客，推跌落地，吸引了把守在樓梯口間正在鬥牌的警探趕過去查看，然後趁隙偷偷趕過來，在他們牌桌上置著的酒瓶下了蒙藥，王道義等幾個人趕過來向章寡婦查探過沒有發生事故，便繼續打牌喝酒，消磨時間。這一來，便中了仇奕森的狡計，全迷倒了。

　　但是章寡婦的叫聲，尖銳悽厲，從死寂的空氣中，傅播到屋外，給留守在花園間的一名保鑣聽見了，便慌忙報告了李探長。

　　這時，李探長正在勘查地下室的牆壁，當他得到保鑣的報告，不禁大為吃驚，據他猜測，仇奕森的為人，十多年前正是他橫行不法的階段，建下這間屋宇，不會不作狡兔三窟之計，很可能有機關裝設，兩次電燈熄滅，就有了蹊蹺，現在章寡婦在房中出了叫聲，很可能發生什麼意外的事了。

　　李探長早有預料，所以在新房的樓梯口間，佈下四名警探把守。這是樓上樓下唯一進出口的地方，假如樓上發生有什麼動靜，就可以及時接應。但他萬沒想到，四個警探，連葉小菁的助手王道義在內，全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如死人般昏迷不醒。

　　李探長和幾名幹探趕到，見狀大驚失色，看見那幾個七歪八倒的酒瓶，李探長就知道這幾個傢伙酗酒壞事，而且還中了別人的狡計。這時，李探長已經鎮靜不起來了，一面吩咐警探馬上用冷水將他們噴醒，一面匆匆趕上樓去。

　　「曼莉，出了什麼事情嗎？」他高聲問。

　　房內靜悄悄的，沒有一點回聲。

　　「曼莉，妳說話呀……」

　　仍沒有回答。李探長再不敢怠慢，想破門而入，但門閂栓得非常牢固，而且屋子的建造，全是上好的材料，絕非人力可以衝撞得開的。李探長撞了兩下，人急生智，便掏出手槍照著門鎖匙眼，「轟，轟」射了兩槍，鎖扣炸裂，李探長扭開門鍵，和幾個警探蜂湧而入。

　　房中仍是恬寂的，沒有一點動靜，就只章寡婦失去蹤影，倒是醉倒在酒席桌前的葉小菁受到槍聲的驚震，迷迷糊糊地掙扎爬了起來。

　　李探長搶著衝進了臥室，室內過份幽暗，趕忙掣亮所有的電燈，舉目四下掃射，連臥室內的浴間、衣櫥全檢查過，推開窗戶向屋外張望，也沒有發現痕跡，事情可就怪誕了！章寡婦假如被人劫走的話，是由那裏出去的呢？樓梯口間的四個警探雖然被迷倒，但是正廳門口間，仍有保鑣把守著，他們不可能沒有一點感覺。

　　看床上的褥單，起了凌亂的皺紋，證明章寡婦在床上睡過，或者在床上和什麼人反抗掙扎過，除此以外，什麼痕跡也沒有。

　　李探長由於心情過度緊張，額上也現了汗跡，憂形於色，如熱鍋上的螞蟻，匆匆趕出臥室，皺著眉頭向葉小菁說：

　　「小菁！曼莉呢？她那裏去了？你發現了什麼動靜沒有？」

　　葉小菁神志仍迷糊未醒，懵懵懂懂地說：「怎麼啦？仇奕森來了沒有？光熄電燈不露面，等於沒有種……」

　　李探長見葉小菁的醉態有點蹊蹺，便撿起葉小菁前面翻倒的酒瓶與酒杯，查看是否下過蒙藥。但是酒瓶和酒杯竟是滴酒不剩，連一點痕跡也沒有，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章寡婦假如真被仇奕森架去的話，性命危在眉睫，李探長知道再詢問葉小菁也只是空耗時間。便採取緊急行動，一面派人火速返警署取化驗藥物，查驗臥室地板上的足跡，一面派人分頭搜索整間大廈的每一個房間。把屋中所有的傭僕完全集中在客廳聽候問話。

　　「探長！几桌上有一條很深的刀痕！」一個探員自臥室內探出頭來報告。

　　李探長又匆匆趕進臥室，几桌是貼著床邊安置著，用來擺設床畔臺燈，或擱置零星用物的。桌面上有著一條短短的刀痕，陷入約寸來深，裂口很新，依據推想，章寡婦是不會無緣無故在桌上刺一條刀痕的。假如是仇奕森刺的話，那就可以證明他曾用兇器恐嚇章寡婦了。李探長想著，更是寒悚，惶然無策。

　　驀地，一個負責搜索房間的警探，氣急敗壞地趕了進來報告：

　　「探長，仇奕森曾經出現在女傭翠英的房間裏……」

　　「怎麼樣？」李探長緊問。

　　「翠英的手腳全被綑綁，口中也塞了棉花……」

　　李探長再不躊躇，一切的事實都可以證明，大廈中絕對裝設有機關暗道，四處都可以通行。便吩咐一部份人留守在房間中繼續偵查，匆匆跟隨警探奔樓下女傭翠英的房間而去。

　　傭房的位置，是在大廈背後，由進廚房的走廊落天階，隔著廚房，有兩座平面的屋宇，排列的房間有七八個之多，左面是給男傭居住的，右面住的全是女性。

　　翠英是章寡婦最得寵的女傭，所以獨自佔了兩間較大的房子。

　　這間房間，佈置得富麗堂皇，前面一間隔開，算是客廳，後面的是寢室，看上去一如什麼達官貴人的寓所，絕對不會意識到是個區區下人的傭房。由此可見得章寡婦的生活是怎樣的豪華奢侈了。

　　是時，一批男女傭人，正圍在門前竊竊私語，一個警探在房內監視現場，李探長趕到，命令警探將傭人驅散，一律集中在大客廳等候問話。

　　女傭翠英穿著三點式的緊身內衣，玉體半裸，手腳全被粗繩綑綁，披頭散髮，正垂著腦袋，低聲地抽噎哭泣。

　　李探長命探員將翠英手腳上的繩索解開，一面吩咐她穿上衣裳，聽候問話。

　　「探長！這是綁紮翠英嘴巴的手帕和棉花！」監視現場的警探將一方手帕和棉花呈給李探長。

　　這僅是一方普通男人所用的手帕，也沒有什麼標幟刺繡，不過由手帕上的皺紋，可證明綁繫時的力量用得很大，李探長知道研究手帕也沒有什麼用處。兩隻眼珠不斷地在房間內四下溜轉，仇奕森既然出現在這間房內，自然就是有暗道能通到這裏。以他的經驗推測，這座傭人房子和大廈是不相連接的，而且牆壁的建造都不太厚，內中不可能有夾道可通。假如有機關的話，也只是地底隧道，所以便不住地在花瓷磚的地上注意，冀圖找出可以開關的活板。但是他竟沒有發現一點痕跡。

　　翠英已經穿好衣裳，安靜地坐著，在等候問話。

　　李探長說：「妳看清楚了是仇奕森嗎？」

　　「他有小鬍子，我不會看錯的！」翠英說時，猶有恐怖。

　　「他由什麼地方進來的？知道嗎？」

　　「他來的時候，我正睡熟，出去的時候，命令我臉向著牆壁所以沒看見！」

　　「他綑綁你有什麼目的呢？」

　　「不知道……他綁好我就走了……」

　　「妳把當時的情形詳細說一遍！」

　　「我正睡熟的時候，驀然被人堵住了嘴巴，我驚惶嚇醒，看見正是那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仇奕森。他警告我禁止張聲，便取出繩索，將我綑綁，我已經嚇得魂不附體，當然就不敢反抗，任由他擺佈了。他將我的嘴巴也紮上之後，便命我臉向著牆壁，就走了。約過了個多鐘點，這位探員進來發現我被綁……事情就是這樣了！」

　　「走的時候，聽見什麼聲音沒有？」李探長皺著眉宇問。

　　翠英躊躇著，兩眼灼灼地，似乎不大懂得李探長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由什麼地方走的？門口？窗戶？或戶間內地道？揭開活板的聲音？……」

　　翠英緘默著，側頭想了片刻，苦苦地追憶當時的情形，終於，她搖頭說：「不知道……他走的時候，一點聲音也沒有！」

　　李探長大失所望，吁了口氣，但仍不灰心，繼續在瓷階磚的地面上用工夫。掏出手槍，用槍柄環著房間在瓷磚上輕輕敲擊，假如有暗道的話，敲擊出的聲音就會是空心的。一面，他在暗自忖度，仇奕森驀地出來綑綁一個女傭的用意何在？而且這一列傭房之中，女傭很多，為什麼又單單只綑綁翠英一人？

　　「也許是章寡婦喚女傭的電鈴是裝置在翠英的房間內的……」李探長心中這樣想。但他在瓷磚地上只是徒耗時間，一點痕跡也沒有發現。時間這樣虧耗下去不是辦法，章寡婦的生命危在眉睫，假如短時間內不能把秘密偵查出來，他這個探長的聲譽就永遠掃地了。

　　這時，返警署取檢驗足印指模藥物工具的警探已經回來，李探長便吩咐分開兩批人來，一面在章寡婦的房間檢驗，一面加緊在翠英的房間檢驗。

　　「探長！警署有電話給你！」一個探員進來報告。

　　李探長的方寸已亂，聽說警署方面有電話來，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事情，揩著額上熱汗，匆匆離開傭房，進大客廳接電話。

　　對方是負責新馬路地區的便衣警探。說：「報告探長，有暴徒在『利為旅』酒店扔炸彈……」

　　「什麼？……」李探長臉色大變，額汗淋漓。「暴徒抓住了沒有？……」

　　「被逃掉了……」

　　「糟呀……」李探長發急說。「傷了人沒有？」

　　「還好，炸彈由街面上扔上三樓的窗戶，只炸壞了一個沒有人的房間。」

　　「大概情形怎樣？你說一遍！」

　　「……暴徒是坐汽車去的，扔了炸彈就走了……當時馬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沒有人看見是什麼汽車。我正在派人向崗警調查，看在這段時間裏，有什麼汽車行過……『利為旅』二層樓靠街的房間炸穿了一個大洞……當時酒店中的人全睡著……」

　　「封鎖各道路，檢查汽車！」李探長命令。「發現形跡可疑者一律拘留！同時派人到『利為旅』拍照存案！」

　　探員應命後，電話便掛上了，李探長知道「利為旅」一幫人是仇奕森的死黨，經理莫德全和陸路黃牛幫的人馬，為著仇奕森的事情，在葡籍黑兵的封鎖線解除後，一直在古堡別墅的附近巡弋，刺探消息。假如仇奕森遭遇不幸，他們可能拼死命衝進別墅為仇奕森報仇。

　　李探長和莫德全原是老朋友，便派一名警探外出，找「利為旅」的人通知莫德全，招呼他從速返酒店處理善後。

　　不一刻警探回來報告說，莫德全已經得到消息，早已回酒店去了。

　　這件意外事情發生，李探長猜想主兇除了章寡婦之外沒有他人。「利為旅」的人馬，為著重義氣，全體出動，冀圖給仇奕森一臂助力，但仇奕森成敗未卜，不肯牽連他人，「利為旅」和黃牛幫因為未獲得仇奕森的同意，自然也就按兵不動。僅流動在古堡別墅之外，刺探消息，盼望仇奕森能安然無恙。但章寡婦卻乘虛而入，遣人投擲炸彈，這種行為是非常卑鄙的。

　　受命投擲炸彈的是誰？李探長無從判明，章寡婦手下的爪牙，龍坤山、冷如水、劉進步幾個歹徒，綁架仇奕森出關閘後，一直就沒有回來，老烟蟲趙老大又羈押在警署內，章寡婦能派出誰去行兇呢？

　　李探長想著，就只有中央賭博場的經理楊大和的嫌疑最大，此人在大廈電燈熄滅的時候乘混亂離去，和燃炸的時間配合，李探長便又撥出電話請警署派人拘捕楊大和，聽候問話。

　　「不！探長，可能是老烟蟲，趙老大幹的……」一個探員參加意見。

　　「胡說！」李探長申斥。「趙老大在警署扣押著，怎麼會……」

　　「不！章小姐在婚禮完後，派王道義將趙老大提到這裏來，我親眼看見的，後來又釋放了，還派吳司機用汽車送他出去……」

　　「混帳……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李探長連連跺腳，氣惱得臉色蒼白。「把王道義押起來查辦！」

　　這時，王道義已經被同僚弄醒，他僅能辯白的，就是奉頂頭上司葉小菁的命令。

　　葉小菁是李探長心愛的門生，對他越權瀆職的事情，心中暗暗叫苦。但是公事公辦又不能含糊，否則怎能服眾，只有忍痛將他也同時扣押。

　　葉小菁的酒醉剛醒，發現章寡婦失去蹤影，正焦灼如焚，但糊裏糊塗和王道義同時被囚禁在小會客室內。

　　正在此際，驀地又有一個探員腳步踉蹌，頭破血流，進客廳來向李探長報告。

　　李探長大為吃驚，這個探員是把守四層樓頂，負責在平臺上瞭望的。現在頭破血流下來，自然又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探員說：「探長！我在平臺上把守，突然有人自背後向我襲擊，經過一場惡鬥，他用槍猛敲我的頭頂，我被打昏了……」

　　李探長檢驗他頭上的傷痕，及身上的塵垢，馬上說：「有沒有撒謊？」

　　探員被一語道破隱微，目瞪口呆，吶吶說不出話來，臉孔脹得通紅，過了良久，承認說：「有人自背後向我襲擊，我來不及反抗，就昏倒在地上……」

　　李探長的眼光是夠厲害的，他檢驗探員的後腦只有一塊傷痕，衣衫上也只有背後沾有塵土，證明被人偷偷從背後襲擊，一槍敲昏，仰天躺在地上，根本就沒有搏鬥過的痕跡。這是職務上的疏忽，但是探員為了體面關係，詭稱經過一場惡鬥。

　　「你自然是沒有看見襲擊者的臉貌了！」李探長問道

　　探員搖頭以對。

　　「大概是什麼時候？」

　　「……也許有一個鐘點了……」

　　「你喝了多少酒？」

　　「……我並沒有醉！當時我正伏著欄杆，注意街面上的黃牛幫的動靜……」

　　李探長的精神已足夠疲憊的了，再問下去也沒有用處，這個襲擊者自然是老狐狸仇奕森無疑。這個亡命之徒，闖進了大廈之後，就一直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足證明大廈中是有秘密機關，而且已經有五個地方證明可能是有暗道可以出進的──章寡婦的寢室，女傭翠英的房間，屋頂平臺，電門總流的地下室，大客廳。

　　現在章寡婦的性命已危急萬分。唯一的辦法便是在這五個地點把暗門所在找出來，衝進暗道去把章寡婦救出來。

　　二樓新房查驗足跡的探員匆匆地走下來，向李探長報告，已查驗出確實仇奕森曾出現在新房裏，而且足跡是由壁爐間出來的。

　　這條線索於李探長是過份重要，他吩咐所有探員集中，減少室外的崗位，儘情分佈在可能有暗門的部位，以阻擋仇奕森的出路，一面選出幹練善鬥的探員，匆匆趕上樓去。

　　新房中因為剛打過蠟，所以檢驗足跡的工作做得非常順利，塗上一層藥沫，足跡就清晰可見。曾經到過寢室的人並不多，章寡婦是穿高跟皮鞋的，最容易辨認，李探長、葉小菁、和兩個探員、女傭翠英，曾在寢室內走動過，足跡雖然混亂，但都可以辨認出來。就單只多了三種陌生的足跡，一種是薄底布鞋，依李探長的推測，可能是趙老大的。另外一種是闊長的，不知道是屬於什麼人的。據探員的報告，在第一次電燈熄滅時，葡斯幫辦曾上過二樓，所以李探長就假定屬於葡斯幫辦的。

　　最值得注意的，便是有一種足跡自壁爐中行出來，在混亂的足跡中盤桓以後，又從壁爐中行了回去。壁爐的位置，是在房間比較冷僻的部位，所以足跡比較清晰易見，是生膠底皮鞋，走路可以沒有聲響，長度是十一．二英寸，闊徑是四寸半，以足跡大小來判斷，和仇奕森的身材相等。所以探員就向李探長報告發現仇奕森的足跡經過。

　　仇奕森足跡的沒有出過寢室的門口，由壁爐中出來，又由壁爐中回去，當可證明壁爐內有機關可以通行。可是令人猜疑的是章寡婦被架走，而沒有高跟皮鞋的足跡走進了壁爐。

　　「難道說章寡婦已經遭了毒手，被槓進壁爐……不，也許被打昏了，槓進去……」李探長心中想。他蹲身跨進了那滿舖白瓷磚的壁爐，白瓷磚上即算用藥物也不容易驗出足跡的。況且上面還有過揩抹的痕跡，也許是狡獪的仇奕森故弄玄虛，讓他們發現壁爐秘密，而又不給他們找出暗門的所在。壁爐凹進的地方，三面全是一色潔白排列整齊的瓷磚，兩側約有三尺來長，正面是四尺寬。假如裝設暗門，三面都有可能性。瓷磚排列得緊密，連一點縫隙都沒有，看不出破綻。李探長用手槍輕輕敲擊，假如那一面發出的聲響是空洞的話，便可以決定暗門裝設在那一面。但是奇怪咧，三方面的聲響全是一樣實在，找不出一點端倪。

　　李探長焦灼、頹喪，凝望著那潔白的磚塊躊躇著。他這半生精幹所獲的聲譽，可能就此栽在這件案子上。

　　「到工務局去借兩部鑿地機……」他驀地靈機一動，向下手命令。時間已逼使他不容緩慢，借鑿地機來，不管暗門設在那一方面，三面的瓷磚全挖開，自然就可以發現暗道的所在了。

　　李探長找出線索，證明仇奕森確實將章寡婦架進機關暗道，自然極力設法儘速將暗道打開，搶救章寡婦出險。

　　但是時間一再拖延，章寡婦的生命是否已經完結，正也難說。

　　這時，仇奕森正在暗道的地下層裏，將章寡婦拴綁在一根石柱上，加以恫嚇，冀圖將謀殺葉小菁母親兇手招供出來。

　　暗道的地窖位在大廈的中央，正是所有暗道的通衢據點。仇奕森是在李探長趕到新房在房外叫喚時，將章寡婦擊昏，然後槓進壁爐，由石階落到地窖之中。地窖出口的孔道如蜘蛛網一般，四通八達，距離章寡婦的寢室很遠。假如寢室壁爐的進口有什麼動靜，在地窖中可以聽得見，所以仇奕森就選擇在這個地方向章寡婦逼供。

　　「說吧！寡婦，殺葉小菁母親的兇手是誰？」仇奕森說著，一靠施用恐嚇手段，他將左輪槍的子彈取出，將子彈的鉛頭塞到槍嘴裏，使勁拗開，鉛頭便脫離了彈殼。他舉起手中彈殼盛著的火藥，洒到章寡婦的頭髮上，燃著了烟捲，邊說：「寡婦，我只要用烟火灼在你的頭髮上，火藥焚燒，那妳可能焦頭爛額，即算不死，也可能變成個禿子。再不然，變成癩痢頭──說罷！我希望妳從實招供！」

　　這種手段確實夠恐怖的，但是章寡婦卻脅肩垂首，絕不向仇奕森正視一眼，咬緊牙關，隻字不吐。

　　仇奕森慢吞吞再次拗開一顆子彈，鉛頭落到士敏土的地上，發出清脆聲響，吁了口氣，說：「其實，我並沒有意思要取妳的性命，試想誰人會褫奪兒子的愛人的生命，不過請妳別忘記了妳曾是他父親的妻子，妳曾是她的母親。我姓仇的雖然際遇不良，陷身賭城，但是世代清白，總不能眼看著仇家亂倫呀……寡婦……」

　　章寡婦仍然置若罔聞，似乎只期待一死，仇奕森便再次將第二顆火藥洒到她的頭上。

　　「寡婦，我再次給妳一點時間考慮，說與不說由妳，不過可別怪我姓仇的手段過辣了！」仇奕森平和地說。

　　這個毒婦，知道說與不說，全是死路，即算說出來，仇突森也不見得會放她活著，乾脆堅持到底絕不開口。仇奕森查不出誰是殺葉綺雲的兇手，葉小菁自然會認定是仇奕森所為，讓他們父子鬩牆，抱恨終生，作為精神上的報復。

　　「妳說不說……」仇奕森已忍耐不住咆哮說。

　　但章寡婦仍保持緘默，仇奕森便驀然取下烟捲伸在章寡婦頭上。

　　「寡婦，妳以為妳的頭皮真這樣硬麼？」他手中的烟捲已漸漸近了章寡婦的頭髮，假如觸上火藥，後果不堪設想，章寡婦即算能活著，那如花玉貌，也將完全毀壞。

　　仇奕森開始躊躇，手也有點抖索，對這個蛇蝎心腸的毒婦無可奈何。她緊咬牙關，寧死不說，存心死後也要給仇奕森加上一件不白之冤，仇奕森忖度，假如下這記毒手之後，是否應讓章寡婦活著？既然取她的性命，何苦讓外人看出自己會採這種慘無人道的殘酷手法，況且又絕對不會獲得葉小菁的諒解。假如讓章寡婦活著，這是她罪有應得，十數年來荒淫無恥，自以為是天下第一美女，給她變成一個毀容的醜怪，苟延殘喘地活著，這種精神上的責罰，比處死來得更毒辣。但讓這毒婦活著，後果又會如何？葉小菁又會怎樣？到底這是他的兒子的新婚媳婦呀！

　　仇奕森心亂如麻，數十年來的盜賊行為從沒有這樣躊躇不決的，眼看著那支烟捲已燃去一截，那灰白的烟灰已伸出寸長，彈動指頭，烟灰頹然落下，仇奕森又將烟捲啣回嘴裏。

　　「寡婦！」他說。「聽我的勸告，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我仍願意放妳一條生路！告訴我，誰是兇手？」

　　章寡婦對仇奕森的威逼利誘無動於衷，也許這個婦人，接觸黑社會的英雄好漢過多，事到臨頭，絕不含糊，採取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的無賴作風。

　　「寡婦，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仇奕森再說。章寡婦仍緘默著，四周恬靜如死，倏然，由那條通二樓臥室的孔道傳下陣陣電動機械震盪聲響：「軋軋軋……」四通八達的孔道互相傳遞回聲，似乎排山倒海，使整個地窖的水泥地都有點震盪。原來，是李探長一夥人借回來了鑿地機，正在二樓的壁爐間鑿挖瓷磚牆壁。

　　仇奕森和章寡婦的神色同時為之一顫，仇奕森趕忙捨下章寡婦趕到孔道前查探，凝神傾聽。

　　章寡婦頹喪待死的神態，頓時消失殆盡，求生的慾望，油然而生，臉露笑容，傾聽著，又注視著仇奕森的神態，繼而哈哈狂笑。

　　她笑得瘋狂，如反敗為勝的戰勝者。驀地又杏目圓睜，拼命掙扎，冀圖將繩子掙斷，咬牙切齒地向仇奕森咆哮：

　　「惡賊！別以為你絕世聰明，狡獪鬼詐，這個地窖設計得夠機密的，我做了你的妻子三年，住在這間大廈十餘年，竟然沒有絲毫發覺。你的自私、險惡、狠毒，由此可以證明──不過強中自有強中手，世間上比你更聰明的人仍有，李探長已經找出你的秘密了，在鑿挖門道啦！老賊！你快殺死我罷！否則你沒有時間了……」

　　「閉嘴！」仇奕森吼喝，仍繼續沉著氣向孔道上注意傾聽。

　　鑿地機的聲響軋軋……不停，越傳越大，震耳欲聾，使人神經也有點麻木，似乎還不只一部，是兩三部一齊動作呢。

　　「老賊！暗門挖開了，他們就會下來把你碎屍萬段，你沒有時間啦，快殺我吧！殺了我你可以一了十餘年關在囚籠子裏的心願，做父親的殺死了兒媳婦，你總知道會將發生什麼後果吧！而你的罪名還不止此呢！誰都證明你是殺葉小菁母親的兇手，讓葉小菁生剮你這個惡魔，我死也暝目了。老賊！快動手吧！我們遲早會在黃泉路上碰頭，到時候我們再較量誰的手段高強吧……」

　　仇奕森沒理睬她的瘋話，仍然保持沉著，掏出烟捲，燃著一支，噴過一口濃烟，然後用陰森的語氣說話：

　　「寡婦，別過份興奮啦！李探長雖然聰明，但是他被鬼蒙住了眼睛，他挖錯門道啦！壁爐有三面瓷磚假牆，三面全挖開了，就可以把你的臥室和客廳打通了。這不怪別的，只怪妳的時運不佳，我是有充裕的時間折磨妳，叫妳把殺葉綺雲的兇手招出來！」

　　這句話如給章寡婦冷水澆頭，她的瘋態剎時消失，張惶地，再也狂不起來了，漸漸又回復頹喪。

　　「告訴妳吧！寡婦，壁爐內的整塊底板，才是暗門，不把底板揭開來，是無法進來的。李探長這條糊塗蟲正站在上面，指揮挖牆壁啦。這個設計不錯吧，我姓仇的對平庸者向來棋高一著！」仇奕森說時，扔下烟蒂，掏出一柄匕首，在章寡婦的臉前幌了兩幌。

　　匕首鋒利無比，寒光耀眼，使章寡婦吸了一口涼氣，又緊閉雙目。到這時候，她僅祈求仇奕森能及早結果她的性命，不要用毒惡的手段將她折磨。

　　鑿地機的聲音仍舊響著。

　　仇奕森用匕首輕輕按在她的眼皮上，說：「寡婦！我不知道妳願意做禿子或做瞎子？當然一個美人兒是兩樣都不會願意的，那末就請妳坦白說出，兇手是誰？」

　　章寡婦淚珠滾滾而墜，她堅持著最後的緘默。

　　仇奕森吁了口氣，聽聽鑿挖壁爐的聲響，距離鑿通牆壁發現行藏的時間尚遠，他猜想李探長必定要在發現全部工作失敗時，才會注意到腳底下踏著地方。

　　於是，緩下語氣說：「寡婦！這間大廈的設計還不錯吧？一個德國工師設計的，工程完竣，我送他返國……」

　　「要殺就殺，何必東扯西拉的……」章寡婦驀地瞪目頂了一句。

　　「時間尚早，妳死了，我豈不是太寂寞了麼？」

　　「諒你不敢殺我，我死了，葉小菁要拿你償命，自私的老賊！我說得對嗎？你自命英雄好漢，假如被兒子索命，就威名掃地。對嗎？你全為自己著想……但是你想得太便宜了，我姓章的不會這樣簡單，證據早已經替你留下了，葉小菁母親的屍首旁邊，有你留下的象牙烟嘴，你忘記了吧？在我的訂婚宴會上，你喝醉了酒留下的，被我利用上了……你殺了葉小菁的母親，葉小菁自然要找你報仇的……」

　　仇奕森被激得怒氣上沖，再也忍耐不住，揚手將匕首迎面擲去，匕首不偏不歪，「篤」的一聲，貼臉插在章寡婦被綁著的石柱上，高聲吼叫說：

　　「毒婦！你既然愛上葉小菁，為什麼要殺死他的母親？她和妳無怨無讎，妳是何居心……」仇奕森憤怒過度，一手扯著了章寡婦頭髮拼命搖曳。

　　章寡婦毫無畏懼，反而拼命掙扎，作困獸之鬥，兩眼圓睜，紅根暴露，瘋狂地張口就咬仇奕森的手。

　　仇奕森的手腕被咬了一下，立時見了鮮血，他揮手摑了章寡婦一個耳光。

　　「老賊！」章寡婦慘叫說：「你動武了……老賊，殺吧！你殺了葉小菁的母親！不妨再殺了他的妻子！還有咧！還有一個四個月的胎兒！殺吧！你殺吧……」

　　「四個月的胎兒……」仇奕森愕住了，啞口無聲，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對了，四個月的孕！」章寡婦繼續叫囂說。「是我和葉小菁的愛情結晶品！你覺得詫異吧？這就是我催著葉小菁及早結婚的原因，是你們仇家的種子呢！你覺得光榮吧？老賊！為什麼不動手？快動手哇！最好用刀子從我的肚子裏插下去，我就是要你們仇家的人自相殘殺！老賊！為什麼你全身顫抖？提不起勇氣麼？你自稱殺人不眨眼，我就是要看你怎樣殺死你的孫兒……動手哇！動手哇……哈哈……」她叫著，罵著，繼而瘋狂大笑。

　　仇奕森呆住了，混身顫慄，他以為自己僅來遲一步，無能為力阻止章寡婦和葉小菁的婚姻典禮，但僥倖的，能搗亂她們的宴會，搗亂她們的洞房，滿以為這樣，仇家的亂倫醜劇不至於無可援救。

　　豈料章寡婦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這齣醜劇，遠在四個多月之前已經偷偷地演出。

　　「寡婦！妳別撒謊……」仇奕森掌了章寡婦一個耳光，咆哮如雷。「葉小菁不會這樣糊塗……」

　　「哈……老賊你打得很好……」章寡婦笑時，鮮血從貝齒中涔涔淌下。「你的暴燥野蠻，就表示了你的懦弱膽怯，你打我多少沒關係，因為我腹中有你們仇家的種子，自然會有人找你算帳的……」

　　仇奕森的心如火焚，額上也冒了汗，他的兩眼陰森攏起，由章寡婦的蛋臉，移向她的胸部，那起伏的波浪以下，便是那纖細的蜂腰，肚子雖然略為隆起，但那不可能是四個月的胎兒。論一個女子的年齡，過了三十以後，腹部自然就會增加脂肪。

　　於是，仇奕森的臉上掠起一陣冷冷的笑意，說：「寡婦！你的狡計夠險惡的！」驀然伸張十隻鐵爪，揪著了章寡婦的衣襟，如瘋狂般拼命向下澌扯，「吱呀」一聲，那件絲光軟緞紅色旗袍，便由頸項直裂到腿下。

　　章寡婦的肌質晶瑩，軟玉溫香，高聳起的酥胸，兜著半截緋紅色半紗略為透明的奶罩，若隱若現，顫顫抖擻。但是仇奕森已不為這些所顛倒，他的眼中充滿了憤、恨、羞、怒之光，注視著章寡婦腹部纏著重重緊縛的薄絲腰帶。這證明章寡婦確是懷著孕，為著掩人眼目，用絲帶緊紮著肚皮，穿上衣裳，衣面看上去，她的蜂腰仍是纖纖嬌細。

　　「好沒廉恥的東西！」仇奕森憤懣至極，以匕首挑斷了絲帶，他的動作過於莽撞，刀鋒過處，章寡婦的肚皮上便現了血痕。但是她能堅毅抵受，連哼也不哼一聲。

　　絲帶脫落，剎時章寡婦便原形畢露，肚皮隆起，那程度何止是重四個月以上。這種生理上自然的趨勢，章寡婦硬用人力，狠命的包紮，以維持她的未嫁地位，這種罪也虧得她受得了。

　　仇奕森再次的呆住了，捏著匕首的手，不住的顫抖，他茫然不知所措，應怎樣處理當前的難題。

　　鑿地機的聲響已經停下，也許李探長已經發現他的工作失敗。

　　「寡婦，妳能確定這是葉小菁的種子嗎？」仇奕森無可奈何地說。

　　「只要葉小菁自己肯認帳就成了！」章寡婦回答得乾脆。

　　這句話很合乎道理，不管章寡婦的私生活怎樣風流、浪漫、淫蕩，現在有了孕是事實，只要葉小菁肯承認，沒有人敢證實不是葉小菁的種子。

　　論仇奕森和章寡婦的關係是夫妻，但是現在她又是葉小菁的新婚夫人，而仇奕森和葉小菁又是父子關係。

　　這件亂倫悲劇，弄到無可收拾，依仇奕森和章寡婦的關係的腹中的一塊肉，應該是他的兒子，假如以葉小菁和章寡婦的關係，那胎兒又該是他的孫子。

　　仇奕森向是老謀深算，到這時，自覺一敗塗地，束手無策。

　　「不，不能讓孩子生下來……」他心中說。「否則這筆帳怎樣算法了……」他舉刀要扎向章寡婦的肚皮上，但又愕住了。「胎兒是無辜的，何況又是仇家的種子……」

　　「仇奕森！為什麼沒有勇氣？殺吧！是你們仇家的種呢！我就是要看你仇家的人自相殘殺……」章寡婦潑辣地說。「而且你殺完胎兒，最好再去殺葉小菁，否則葉小菁要殺你啦！惡賊！你作惡一生，即算用血也無法洗得清你的罪孽呀……」

　　「閉口……」仇奕森狂吼。

　　鑿地機又開始隆隆作響，這次的聲音比較清脆空洞，大概是李探長鑿挖瓷磚牆失敗後，已發現端倪，開始挖地板了，門道鑿開很快就可以落到地窖裏來。仇奕森已經沒有時間理會這些。當前的難題，應怎樣處理？使他感到困惑。

　　章寡婦見仇奕森已失去鎮定，惶惶無策，便開始說話：「仇奕森！聽我的勸告，現在，知道你和葉小菁的關係的，除了你和我，其他任何人也沒有。我和葉小菁的事情，木已成舟，你想作梗是辦不到的。現在我仍願應諾前言，把財產分還一半給你，你自此遠走高飛，再不干涉我和葉小菁的事情：否則你殺死我事小，我腹中的一塊肉是你們仇家的種子，你總不能否認，追根溯源，追到你的頭上，你們仇家的亂倫醜劇將無法隱瞞了。要不然就是葉小菁殺死你，再不然就是你斬草除根連葉小菁也殺掉，眼看著你們仇家父子鬩牆，但我並不想造成你們仇家的慘事，我愛葉小菁是出於良知的純真，自然不希望你們之間發生悲劇……聽與不聽是由你了……」

　　鑿地機的聲響，逐漸擴大，而且地窖進口的孔道，已能看見團團的灰塵，細砂，碎石滾落。相信進道的揭板已經快要鑿穿了，李探長他們馬上就可以衝下來，所以章寡婦故意繼續逗著仇奕森說話。

　　「仇奕森……聽我的勸告，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此洗心革面，重新為人，假如你仍希望葉小菁能承繼仇家的香火的話……」

　　仇奕森的腦海中思潮起伏，根本沒聽見章寡婦在說些什麼，沒有多少人知道仇奕森和葉小菁的關係是事實，但是保留這個秘密等於永遠失去這個兒子，犧牲個人本來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將來萬一秘密戳穿，葉小菁將獲得終身遺憾。而且殺葉小菁母親的兇手是絕不容放過的。

　　驀然「轟隆」的一聲暴響，孔道上傳下一陣凌亂。

　　「曼莉！妳在那裏……」是李探長的呼叫。

　　仇奕森凌亂的思潮驀然被驚破，剎時起了一種很快的決定，捏著匕首，如閃電般刺向章寡婦的咽喉。

　　一聲悽厲慘叫之後，仇奕森的手抖索著，顫顫地拔出那鮮血淋漓的匕首，他的兩眼滿罩紅絲，露出人類原始的獸性，殺戒一開，十餘年前兇狠殘暴的強盜性格完全恢復。

　　章寡婦的頸項上血如泉湧，眼簾垂下，但仍未氣絕，奄奄一息，哀哀求饒：「仇奕森……饒了我吧！饒了我吧……我知道錯了……。」

　　到這時候，她自覺錯誤，已經太遲了，仇奕森的匕首再次扎向她的肚皮上，因為仇奕森不希望腹中的胎兒受折磨，因為那到底是仇家的種子。

　　這一刀扎下去，仇奕森自己心如刀割，到底仇家的人自己開始殘殺了，但是不殺又不成，孩子該算是葉小菁的兄弟抑或葉小菁的兒子？

　　章寡婦垂下了頭，終於不再動彈了，她的一縷芳魂，又追隨她的姘夫雷標於九泉之下去了。這一代尤物，作惡半生，命中注定是個寡婦，她的再度結婚，也就是她死刑的宣佈。

　　章寡婦的死態非常平和，似乎沒有一點慘痛，像是睡熟了的可人兒。她雖死了，仍保持著天賦的誘人媚態，半裸的玉體，晶螢潤滑，如石膏雕塑的藝術品，而涔涔的鮮血，像襯配美艷的玫瑰花朵。

　　仇奕森的眼中冒出火燄，章寡婦這種誘人的媚態，無異是挑撥他們父子鬩牆的導火線，仇奕森硬是從葉小菁的手裏，把這個可人兒的生命奪去，葉小菁怎能不誓死復仇。

　　是時，孔道進口的石階上，已經起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李探長又在呼叫：

　　「曼莉……曼莉……回答我！妳在那裏？……」

　　聽腳步聲音，他們已經將要落到地窖。仇奕森驀然燃亮了打火機，狠著心腸燒向章寡婦的頭髮上，火藥突然著火焚燒，冒起一陣青烟與焦臭。再看章寡婦時，她已血肉模糊，媚人嬌態，蕩然無存，頓時變作一具慘淒不堪入目的屍首。

　　李探長正在率領手下警探在秘密隧道中搜索仇奕森和章寡婦的蹤跡。隊道中的通道很多，縱橫交錯，石級上上下下排列，也不知道那兒是出口，那兒是進口，那一條通道該通到什麼地方？

　　李探長又不敢將所有的探員完全分散開來分頭搜索，因為他深悉仇奕森的手段厲害，探員單獨行動，容易遭受暗算。

　　李探長只有提高嗓子，不斷地呼叫章寡婦的名字，以壯聲勢。正當他們左穿右竄，忙得團團打轉之際，驀地地底下起了一陣爆炸性的火光焚燒。李探長發現端倪，便首先握緊手槍，向火光閃發處搶了下去。那批探員也跟著互相招呼追蹤下來。

　　但是，他們趕到太遲了，地窖下已是靜悄悄的，石柱上綁著一個血肉模糊焦頭爛額半裸的女屍。看那件撕得碎裂的旗袍，李探長就認出是屬於章寡婦的。

　　「仇奕森終於開殺戒了而且手段殘酷，使人慘不忍睹……」李探長看看屍首，怔怔發呆，自咎失職，這件事情傳揚出去，難免會使他的聲譽蒙受損失。

　　「搜捕兇手！格殺無論……」李探長怒極，毅然發出命令。

　　所有的探員也顧不了單獨行動的危險，全部散開，分頭向每一個孔道搜索。但在這時，那還能找到狡獪的仇奕森的蹤影呢？

第十七章　追風捕影

　　李探長發現大廈中確實有秘密暗道，而且斷定有五個地方可能有出進暗門：章寡婦的寢室、大客廳、電流總門的地下室、女傭翠英的臥房、屋頂露臺。所以李探長將屋外防守的崗位儘量減少，全力集中在這五個據點。豈料，這就中了仇奕森的疑兵之計。

　　原來，這地窖中的隧道，四通八達，仇奕森單人匹馬，為應付大廈中這許多的警探，所以故意挑選幾個互不相應的地方，露出破綻，使李探長分開手腳，佈開人馬，分散他們的力量，待事成後，可以選擇人力弱的地點闖出去逃亡。

　　地窖內有一條唯一的隧道，直通出花園外的涼亭，涼亭的臺階原是空心的，當中連地的石桌，就是暗道的活板，這時仇奕森正偷偷推開活板，爬出地面。

　　花園佔地甚廣，周圍約有四百餘碼，但是剩下只有三五個警探，稀稀落落，巡迴在園中流動守衛，當然他們還沒有知道章寡婦已經喪命。仇奕森的動作不敢帶出聲息，輕身爬出地道，復將石桌活板重新蓋好。由涼亭出去，約十來碼地才到花園圍牆，必需要越過一條卵石甬道，兩叢花圃，一排剪刈整齊的長春樹，才能越牆外出。

　　仇奕森顧忌著園中尚有四隻兇猛的狼犬，牠們蹤影不見，不知匿藏何處，而且牆頭外面，可能還有其他的警探在把守。所以小心翼翼，伏地不動，凝神靜聽四周的環境，看準了應走路線，待巡邏者走過之後，便弓身如流烟般向目標竄走。越過卵石子道，跨過花圃，躍過長春樹叢……不幸這時竟有一隻狼犬伏在地上靜悄悄睡懶覺，仇奕森這一走動，竟給狼犬發現，一聲狺吠，園中負責巡衛的警探驚覺，其他的狼犬也應聲跟蹤而來。

　　狗是獸類，不比人那般容易對付，仇奕森這時，距離圍牆僅只三四碼地，也顧不了形跡敗露，拾起一塊卵石，向著狼狗砸去，便飛身越過最後一叢花圃，向著貼牆而生的一株榕樹竄上去。狼狗已經撲到，仇奕森使勁向狼狗蹬了一腳，攀上樹幹，幸而閃避得法，僅被狼狗齧撕去一塊褲腳，但是園中的警探已經紛紛趕到，為首的一名幹探，已經發現一個人影由樹幹攀上牆頭，便高聲喝止。但黑影不顧一切，跨牆預備跳出牆外，幹探只有發槍射擊。

　　「砰」然一聲槍響，仇奕森已經落身牆外，槍是落空了。但仇奕森的手仍受了傷，牆頭上滿栽的是鋒利的碎玻璃片，仇奕森逼在環境的危急，沒有空餘時間理會牆頭上的碎玻璃，撐手扶牆，躍身翻牆而過，於是手掌全被玻璃割破。雙腳落地，因為跳得過份匆忙，栽倒了一跤，把守在街道上約五十碼遠的兩名警探聞得槍聲，早已趕過來。

　　仇奕森忍著創痛，翻身躍起，一管手槍已經趁勢拔出。

　　「抓人呀……」

　　「跳出牆頭外面去了……」

　　「牆外面的兄弟們注意！」

　　跟著，「砰、砰、」兩聽雙連的槍聲，這是緊急信號。

　　這信號發出之後，凡是負責把守據點的探員，都得嚴守崗位，以防敵人逃逸。在他們佈防以前，這種信號早就規定下的。牆外負責守衛的兩名警探聽得聲響，慌忙各自將短槍拉上紅膛，向著黑影落下處趕過去。他們對於仇奕森的威名，各人心中有數，所以都不敢鹵莽從事，距離黑影地點，還有十幾碼遠，便緩下了腳步。放大了喉嚨呼喊：

　　「什麼人？站著！」

　　「檢查……」

　　「怎麼還不舉起手來？」

　　仇奕森的手掌血流如注，雙腳跳落地受震過重，感到有點麻木，失去靈活。兩名警探已經走近，仇奕森沒有時間猶豫，好在受傷的是左手，右手還可以應用，忍著創痛，緊緊握住手槍，就向著走過來的警探射去。

　　仇奕森的槍法是出名的，他不想一槍結果那個撲來的警探，祇是想予以警告，「砰，」的一聲，在前面的一名警探的帽子便應聲飛得老遠。「好準確的槍法！」兩名警探全愕住了。立時發槍還擊，火光閃閃，彈如飛蝗。仇奕森已如一縷黑烟，滾落圍牆對面路邊的草叢裏，找到了掩蔽身體的地勢。剎時，把守在對街馬路口上的警探，已經兜著圍上來

　　「賊人已經竄到樹叢裏去了！」被射去帽子的警探招呼說。

　　「圍上去！那是死路，他逃不了！」對方回答，即時手電筒齊亮，向著樹叢射去。

　　草圃開闢在馬路的一邊，形狀是狹長的，佔地並不廣。樹叢稀稀落落，間或放置些長條坐椅，是專供豪華住宅區的褓姆們帶領孩子散步歇息用的，想隱蔽在這等地方作困獸之鬥，那簡直是自尋死路。

　　四面的警探已經兜上來，將草圃出路嚴密把守，同時，大廈內的保鑣警探也陸續追趕出來接應，勢必把仇奕森擒住才肯罷手。

　　草圃內沒有一點動靜，夜風微拂，樹影隨風飄搖，使得警探們疑神疑鬼，手電筒集中光亮，橫七豎八掃射。但是他們不能找到一點仇奕森匿藏的形跡，仇奕森行動狡獪，槍法厲害，每個人俱存戒心，沒有人敢越雷池深入一步。屏著氣息，聚精會神，借著手電筒的光亮，慢慢地搜索目標。

　　驀地，仇奕森在樹叢中高聲喊話：「朋友們！我姓仇的和你們無仇無怨，何苦而找冤家。章寡婦和我有十餘年宿怨，冤有頭，債有主，我和她拼命誰也干預不著，各位為著一份差事，袒護章寡婦，拿血肉和我拼是太不聰明了。我姓仇的最後要求，各位讓開一條活路，免得大家傷和氣！」

　　警探們沒有一個人搭腔回話，因為仇奕森說得至情至理，確實為著一個妖蕩的寡婦拼血肉之軀有點不值得。但是職責所在，又不敢退縮，也不敢前進，各自嚴陣以待，靜候李探長的命令。

　　仇奕森的聲音發自一堆比較濃密粗壯的樹叢，警探們的電筒便完全集中在這個目標上。是時，李探長已獲得報告，匆匆由大廈的地窖中趕了出來，他吩咐說：

　　「章曼莉已經被殺，別讓兇手逃去！」

　　警探們聽得章寡婦被害的消息，更是汗毛慄然，對仇奕森的手段更加重了恐怖。

　　「仇奕森──」李探長呼叫：「你自稱洗手為良，放下屠刀，不再殺人，今天又做了兇手，還不快出來自首？」

　　「李玉亭，罪咎在你，我維持到現在不妄傷無辜，已經給你留下交情了！」仇奕森答。

　　「你再不出來，我就下令開火了！」

　　「你請，我也不需要這份交情了！」隨著「砰！」一聲槍響，火光打李探長頭上擦過。

　　「開火！」李探長一聲號令之下，警探的亂槍齊發，仇奕森也發槍還擊。剎時，火點如流星般，只見樹叢中滾出一團黑影跌落斜坡，坡下有著一條石橋，是給遊人過山坡用的，仇奕森已跌落橋下。

　　李探長看出破綻，高聲呼叫說：「這小子詐死，別上他的當，大家快追過去！」他首先領在前面，向著石橋追過去，但是探員們都畏縮不前，僅只兩名穿有避彈馬甲，追隨在李探長之後。

　　原來，這條石橋，只是供人遊覽之建築物，離地面僅十來尺高，並沒有水，下面是一條碎石子泥路。兜向山坳口，可以通上大馬路。仇奕森早安排下司機洪桐將汽車偷偷停放在這裏，以樹影掩蔽，不管外面動靜如何，不許擅離一步。等到他從石橋上跳下來，就立刻開車逃走。

　　洪桐在大廈外面故意和一名司機毆打，掩護仇奕森進入大廈以後，就假裝駕車離去，偷偷將汽車轉到石橋底下停放。這地方非常僻靜，平常絕少人跡，所以警探們也沒有注意，就被仇奕森利用上了。

　　仇奕森在草圃中和警探開始火拼時，洪桐就已經將馬達發動，仇奕森從橋上跳下，汽車就已經駛到身旁，車門也順勢推開。仇奕森的動作敏捷，返身閃進車廂，等到李探長等人趕到橋邊，汽車已經如流星般駛出山坳口。

　　李探長再次喝令開火，冀圖阻截，剎時槍彈如雨點般飛落，但是汽車已經轉過山坳，兜上大馬路。路口間停放著一架警車，假如想從警車的身旁轉出去，駕駛的動作就會受阻緩慢，仇奕森如瘋狂地叫喚：

　　「把警車撞下山去！」洪桐操有超然的駕駛術，為仇奕森賣命，更是什麼危險也不含糊。加足牌檔，照準警車的車身磨擦兜撞過去，隆然一聲巨響，警車本來就是挨著山坡停放的，經這一意外衝撞，立刻仰天滾下山去。幸而車中的警探早已脫離車外，否則一定連同警車粉身碎骨墜下山去。

　　洪桐死命把握著駕駛盤，汽車僅幌了兩幌，繼續衝出重圍，把守在路口間的警探，自起了混亂，四下閃避，亂槍向著汽車射發。

　　仇奕森亦不斷地發槍還擊，火光閃閃，耀人眼簾，不過仇奕森的槍全是虛發，他不希望多殺生靈，加重他的罪孽，僅欲對這批傢伙加以警告。警探在外圍佈陣，僅是冀圖防止黃牛幫及「利為旅」酒店的死黨突擊，萬沒有想到仇奕森會自內圍乘汽車向外突出。這一疏忽，陣形自亂，警探都抱頭四下鼠竄，洪桐把穩輪盤，加足馬力，汽車衝出了重圍。等到李探長等人跳上警車，警號淒鳴，啣尾窮追，仇奕森的汽車已失去蹤影。

　　「好在賭城的天地很小，仇奕森不過只有『利為旅』和黃牛幫兩個黑組織掩護，諒他也不會逃得出去！」這是李探長最後自我安慰的言語。

　　※※※

　　當仇奕森和警探在草圃中火拼之際，葉小菁的醉意完全清醒，他和王道義兩人因為擅弄職權，私放趙老大，被李探長禁閉在小會客室內，由一名警探看管。

　　這時，葉小菁從門縫中窺望出去，看見屋內屋外的警探，上上下下，混亂成一團，而且屋外的槍聲連續發生，就猜想到事情已經嚴重，便強硬衝出室外，要探查究竟。負責看守的警探，雖然是奉李探長的命令管禁葉小菁，但是葉小菁到底是高級探員，而且又是李探長的寵愛門生，心知道李探長所以要禁閉葉小菁不過是一時動氣，等到事後，自然又會和好如初。所以不敢過分違拗得罪，免至自討沒趣，耐不住葉小菁如瘋如狂，不顧一切阻勸衝出室外，就高聲呼嚷。

　　「……仇奕森已經來了嗎？讓我找他拼命……」

　　剛好，這時幾個探員，正把章寡婦的屍首，由地窖自壁爐口間槓了出來。那屍首身上覆蓋了一幅白布，用帆布床架著，白布上已染滿了斑斑血跡，情景非常悽慘。葉小菁頓時就凝呆住了，毛髮悚然，打了個寒噤，立刻抓著一名警探就指著問。

　　「……是誰？……」

　　但是，沒有人敢回答。禁不住葉小菁的額上也冒出了冷汗，左右四顧，探員們都側面迴避。

　　「曼莉……曼莉呢……」他抬起了頭，眼睛環繞著屋子掃射，那裏還有章寡婦的蹤跡呢？葉小菁意識到是怎麼回事，狂叫一聲「曼莉……」搶到帆布架前，揭開那幅血染的白布。

　　那種慘酷狀態，不堪入目，血肉模糊，分不出眼鼻口目，頭頂當中禿去一大塊，餘下的散髮，蓬亂散開，形同魔鬼。胸脯是雪白的，染上斑斑血跡，葉小菁認得那件撕裂的旗袍，果真的，他的新婚嬌妻，已經遭了毒手，而且死得這樣悽慘。

　　葉小菁凝呆著，臉色鐵青，神經似乎完全麻木，看不出一絲表情，漸漸已不能支持，頹然倒在地上，昏迷過去。

　　王道義和一名警探，匆匆將葉小菁扶起，槓到沙發椅上放下。一面招呼站立在客廳中的男女傭人倒熱水的倒熱水，斟酒的斟酒，用熱水泡上毛巾，敷在他的額上，用茶匙撓開他的牙關，灌下了兩杯白蘭地酒。好容易，葉小菁僵冷的手才回復了些許暖氣，漸漸甦醒過來。因為刺激過度，目光呆滯，張口顫顫抖，想說話都咿咿啞啞說不清爽一個字。

　　驀地，他又瘋狂地掙扎起來，推開左右攙扶的人，衝上前撲到章寡婦的屍體上，放聲嚎啕大哭，悲痛欲絕。他仍穿著一身新郎的禮服沒有脫下，但新娘已經魂歸天國，這場喜事，轉變得好快，只一夜時光，就完全變成慘劇了。

　　「曼莉……曼莉……」他開始呼叫。「親愛的……妳死得好慘……我的愛人……我的恩人……誰忍心殺害了妳？……曼莉呀……我曾和妳山盟海誓，海枯石爛，我倆生死在一起，現在……妳死了，我怎能不跟隨妳去……但是我去了……又有誰替妳復仇呢？……」

　　他的言詞懇切悲愴，緊扣了大眾的心弦，尤其是和章寡婦有主僕情份的翠英，更是哭得如淚人一般，旁邊幾個心腸軟的警探，也禁不住泫然淚下。

　　驀地葉小菁翻身躍起，撲到一名警探的身上，奪取起一管手槍，如瘋似狂地衝向大門口，不斷地呼叫著：

　　「仇奕森……強盜……惡賊……我姓葉的來和你算帳了……」

　　大門口間，迎面攔著他的，卻是神色頹喪的李探長。他說：「別追了，仇奕森已經逃脫了……」

　　葉小菁廢然掩臉抽噎，似乎連替章寡婦報仇的信心也失去。

　　「……不過賭城很小，我已經將出口完全封堵，仇奕森逃不了！」李探長最後安慰葉小菁。

　　※※※

　　經驗屍署報告，證明章寡婦已經身懷六甲，而且這無辜的胎兒，也被戳了好幾刀，李探長並不知道仇奕森和葉小菁的關係，覺得仇奕森的報復未免過於狠毒，和章寡婦的宿仇，於胎兒何干？未免太過殘暴了，同時葉小菁的母親已是半殘廢的人，也難逃於魔手之下，對仇奕森的行為大起忿慨，但是為著葉小菁的顏臉，他不把章寡婦懷孕的事張揚出去。

　　李探長為搜捕殺害章寡婦的兇手，動用警署的勢力，出動轄下全部警探，所有外圍眼線，全都動員。封鎖水陸各道出口，連黃牛幫的偷渡碼頭也無一遺漏，準備劃地分區，劃出包圍圈加以搜索。他認為仇奕森縱令神通廣大，也難逃出法網。

　　李探長知道仇奕森只有黃牛幫及「利為旅」酒店兩夥人替他效力，假如仇奕森需要援助，必需要知道兩夥人聯絡。所以派出專案小組，嚴密監視這兩夥人的動態，想從這上面找出線索，追出仇奕森的匿藏所在。

　　第二天清晨，內港碼頭靠火船頭街的路段，發生一宗命案，死者經各方面的證實，是中央酒店賭場的經理楊大和，被兇手毆傷後，用利刃割斷咽喉斃命。屍首仰臥在一個殘破的板木碼頭上。

　　李探長趕到現場，也無能找出什麼特別線索，死者楊大和在「利為旅」酒店發生爆炸以後，獲嫌最大。李探長早就派人追蹤拘捕偵訊，豈料相隔僅幾個鐘點，楊大和就已經被人謀殺斃命了。

　　當仇奕森闖進古堡別墅，第一次熄滅電燈之際，楊大和就趁著混亂離去，匆匆趕回賭場，將一切公款席捲而逃。經過調查，賭場經理室的保險櫃中，約有六萬餘元被竊，但是死者身上竟分文沒有。楊大和是章寡婦以前的姘夫雷標的把兄弟，仇奕森早就有把他除去的意思，但是照目前的環境來揣測，可能只有兩種死因，一種是「利為旅」酒店的死黨尋仇報復，另一種便是遇劫，而尋仇報復的成份比較濃厚。

　　李探長苦無佐證，只有親至「利為旅」酒店作調查性的訪問，但是「利為旅」酒店的一伙人，全是黑社會好漢出身，守口如瓶，諱莫如深，而且經理莫德全還強硬抗辯說：

　　「我們『利為旅』酒店，安份守己做生意，與人無怨，現在竟有暴徒向我們扔炸彈，我們處理善後還來不及，那還有工夫去殺人？好在昨天晚上你們還派下一名探員替我們幫忙，我昨晚上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外出過，那有時候殺人？你們還有人證在。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假如沒有辦法替我們抓兇手，就不必給我們莫須有的麻煩，反正你們自己會去把這筆帳弄清楚的！」

　　李探長被弄得啞口無言，沉默了半晌，說：「依你的看法，扔炸彈的暴徒會是誰呢？」

　　莫德全回報一笑。「你是探長，自然會比我更清楚的！」

　　「章寡婦已經死了！」李探長說。

　　「但是替章寡婦效死的爪牙仍在活動！」莫德全說時，故意伸手在李探長的胸脯上點了一點。

　　李探長怒不可當，他明知莫德全有輕視他的意思，但是目前，既查不出他們是殺害楊大和的兇犯，又不能證明仇奕森謀殺章寡婦後和他們有過接觸，奈何不得，只有分派警探，對他們加緊監視。「擒賊擒王」，只要仇奕森落網，不怕他的餘黨有多麼兇惡。也要拿點顏色給他們看。

　　下午，李探長接獲報告，警探們發現另一宗與章寡婦有牽連的命案，死者是在章寡婦家中任職兩年餘的一個司機。他可能是駕車不慎，在青洲沿山的馬路上，連車帶人撞下山坡。汽車翻轉淹在海水裏，等到潮水退去時，才被人發現。

　　灘頭上全是礁石，車既撞得碎裂，李探長趕到現場時，警署正派來起重汽車將肇事的汽車起出。汽車是章寡婦平常供客人所用的旅行轎車。

　　司機早已死去，車內駕駛室的時鐘停在清晨五時四十五分，與章寡婦被害的時間相去四十五分鐘。

　　警署驗屍報告，死者的身上有許多酒漬，可能肇事之前曾大量酗酒，他的身上、頭上，都是傷痕，可能是覆車時受傷的。但是值得懷疑的，便是腦後有一塊傷口，非常特別，和其他擦傷的情形不同，鵝卵形的，似乎是用左輪槍柄擊傷的。

　　經當夜在章寡婦花園中值衛的警探辨認，證實這個司機和這架汽車就是章寡婦派去送趙老大出大廈的。李探長早就猜想到章寡婦有所企圖，最著重的自然是對仇奕森，現在由司機被害，聯想到「利為旅」酒店爆炸時兇手是乘汽車的，由這點推想，這兩樁兇案又可能全為趙老大一人所做。假如能證實司機確是被謀殺，趙老大一定是殺人滅口的主兇了。

　　暫不管事情真相如何，李探長決定首先緝捕趙老大歸案審訊。

　　黑沙環的那間磨房，是趙老大的巢穴，李探長特別派下眼線嚴密監視，憑警署的勢力，分區包圍，分點搜遍了整個賭城，也沒有發現仇奕森的蹤影。而且據各方面的觀察，似乎黃牛幫及「利為旅」酒店的一夥人，也在追尋仇奕森的下落。

　　朱劍雄父子，梅嘉慧姊妹，均在李探長的監視之內。他們四人已經開始委托在臺灣的親友，辦理入境手續，好像對仇奕森的事情完全脫離關係。

　　案情撲朔迷離，使李探長束手無策。而且報章雜誌對這幾件謀殺案都爭先報導，大肆渲染，對警署的無能加以諷刺，甚至於攻擊得體無完膚。

　　葡斯幫辦是李探長的頂頭上司，他勒索了章寡婦一張五十萬元的支票，因為風聲過緊，避免涉嫌，尚不敢拿去兌現。但是這種洋人，遠涉重洋到東方來，目的就是發洋財來的，眼睜睜看著大堆的錢財無法到手，自然是有點不甘心，便以頂頭上司的資格，督令李探長限期破案，否則將予撤職處分。

　　李探長受到重重指責的逼壓，苦不堪言。

　　「也許仇奕森已經逃出賭城了！」他心中想。「不過趙老大多少應該有點線索，老烟蟲人緣甚劣，眾叛親離，無憑無藉能躲到那裏去？」

　　驀地他想起了朱劍雄四人，申請出境到臺灣去，有點蹊蹺。

　　「會不會仇奕森借用朱劍雄的名字，以金蟬脫殼之計申請出境？」李探長想到這點，便撥出電話，命令監視朱劍雄等人的警探小組，暫時禁止他們離境，必需要等到臺灣的入境證發下，驗明照片無訛，才許他們離開賭城。

　　※※※

　　這時葉小菁已經知道他的慈母，在章寡婦被殺的同一天晚上遇害，神經大受刺激，在他母親之屍首旁，拾著一根仇奕森慣常用的象牙煙嘴，而且還刻有仇奕森的記號，所以他斷定仇奕森是雙重兇手。每日如癡如狂，守候在母親的靈位之前，誓死要親刃仇奕森報此血海深仇。

　　確實他的嬌妻章曼莉死得太慘了，一個麗質天生的美人兒，玉體上被戳刺得體無完膚，臉龐燒毀，這種印象在葉小菁的腦海中畢生不能磨滅，而且還有章寡婦腹中的一塊肉，這是他們的愛情結晶，也無辜受到戳殺，這無異是殺害了葉小菁的三代，此仇不共戴天，無怪葉小菁感傷如痴了。他在大廈的地窖中拾著仇奕森用以殺章寡婦的刺刀，口口聲聲要用這把刺刀，戳穿仇奕森的胸脯。

　　李探長為著葉小菁的神經失常，大感痛心，這時，他自然不會過問他瀆職私放趙老大的事。一個受刺激過深的人，易於衝動憤事，特地派下一名警探，表面上是照料葉小菁，實際上是監視他的行動。同時在抽得空暇時，就趕來探望葉小菁，加以勸慰。

　　他說：「只要仇奕森沒有逃出賭城，遲早要落在我的掌握！」

　　但是葉小菁報仇心切，怎耐得住這種曠日持久的守候。這時，他已成為法律上章寡婦全部財產的承繼人，便冀圖以金錢的勢力，緝捕仇奕森歸案，替他慘死的母親，慘死的嬌妻復仇，首先他懸出巨額賞格：「任何人能將仇奕森緝捕歸案者，不論死活，一律賞與二十萬元，通風報信因而破案者，賞以十萬元。」

　　這個賞格的數字確實驚人，在賭城歷年間，任何兇殺案，毒販案，甚至於製造偽幣為害地方的案件，也從未有過如此巨額的賞格。財貝動人，自然會惹起黑社會貪圖利慾的亡命之徒挺身效命。

　　章寡婦的錢財，是仇奕森的財產，現在葉小菁竟用仇奕森的錢財緝拿仇奕森，亦可謂天理循環報應，自食其果。

　　賞格一出，黑社會中掀起一陣波動，地痞流氓蠢蠢欲動，黃牛幫和「利為旅」的一夥人也同樣沒有得到仇奕森的消息，正為著仇奕森的安危擔憂，不斷地在黑社會各階層中施以壓力，聲明誰敢出賣仇奕森者，就死於亂斧之下。

　　風聲雖緊，兩三天過去，竟又一點消息也沒有。李探長每日在警署中暴跳如雷，向手底下的飯桶責罵，但是這仍起不了作用。

　　一天，葉小菁接到一封匿名信，僅是非常簡單的幾個字：

　　「──令堂大人並非仇奕森所害，仇奕森亦在偵緝兇手──」

　　字跡草率，看樣子是粗人所寫。葉小菁馬上將信送警署檢驗指模，但是寫信者也是個老手，絲毫痕跡也沒有留下。

　　葉小菁斷定不會是仇奕森所寫的，但絕對是出於仇奕森的主使。用意何在，不得而知，葉小菁自然不會因為這短短的幾個字，而取消了捉拿仇奕森的賞格，放棄了報復殺母之仇。而且以殺章寡婦的罪狀，仇奕森就已經死有餘辜。

　　當天晚上，約在子夜時分，葉小菁的住宅門前，閃閃縮縮來了一個人影，剎時已被守在門前的狼犬發現，起了一陣狂狺。

　　首先發覺的是負責照顧葉小菁的隨從警探，跟著屋中的男女傭人都驚醒了。同時，葉小菁也捏著手槍自樓上匆匆趕了下來。

　　大門外裝的電鈴響了，看樣子來人並非有什麼不軌的企圖，但是負責照料葉小菁的警探仍不敢大意。關照說：

　　「葉組長，你留在屋裏，讓我替你出去查看！」說著，匆匆搶出屋外。只見一個矮瘦的黑影，伏在大門的鐵閘門前，似乎非常焦灼，拼命按掣電鈴。便高聲呼叫：「什麼人？」

　　「我要找葉探長……」對方顫顫地說。

　　「你是什麼人？」

　　「見了探長再說……」這人戴著一頂破舊的呢帽，一身黑色粗布短衫褲，形色張惶，看樣子就不是善類。「請快開門……」他再懇求說。

　　警探再趨上前去看清楚他的臉龐，兩顴高聳，耳後見腮，闊嘴大臉，兩道濃粗的眉毛，鼻子上還掛著鼻涕，還不斷地回頭四下張望，似乎害怕被什麼人跟蹤似的。

　　「把手舉起來！」警探拉開柵門，立刻展開手腳檢查他的身上有沒有武器。檢查過後，才用手槍將他押進屋子。

　　「葉探長，我是來告密的！」來人看見葉小菁就馬上鞠躬行禮。

　　葉小菁馬上認出這個傢伙就是小扒手張大狗，仇奕森曾保釋過他出獄，曾經贈送過五千元給他，命他改邪歸正，做小買賣餬口。葉小菁為替章寡婦辦理離婚手續時，還曾利用過他找尋仇奕森的蹤跡。一認清楚了是他，葉小菁就明白了他的來意。為了緝捕仇奕森，警署搜遍了整個賭城，連熊振東的寡嫂也注意到，但竟疏忽了張大狗。也算是大意了。

　　「仇奕森在什麼地方？」葉小菁問。

　　「你的賞格上說通風報信，賞給十萬元，不會食言吧？」張大狗說。

　　「當然，我可以先打出支票，等到事成後兌現！」

　　「我要現款！」

　　葉小菁眉宇一皺。「先付三成怎樣？」

　　「我又不會逃跑！」

　　「在什麼地方？快說！」葉小菁驀地怒氣上沖，咆哮說。一把揪著他的衣領，準備用武力逼供。

　　幹扒手出身的，能耐就是能夠挨打，張大狗不為所動，緘默地揚起眉毛說：「十萬元，現款！」

　　葉小菁怒不可當，抬起了手，假如在平時，他這一拳早打下去了。但是現在，他需要報殺母之仇，殺妻之恨，需要得到仇奕森，所以躊躇著，終於，抬起的手又逐漸放下。

　　這個小扒手，曾經得過仇奕森的恩將仇報，出賣恩人，行為卑劣，為人所不齒。葉小菁對這種無恥不義的人，生平最為嫉惡，但是報仇心切，而且張大狗出賣的又正是他的仇人仇奕森，便忍下了怒氣，緘默了半晌，說：

　　「和你沒有什麼信用可講，我們一手交錢，一面抓人，你留在這裏守候，等到我們抓著了人，馬上送現款給你，如何？」

　　「地方很難找，非我帶路不可；但是我要現款！」張大狗再強調說。「仇奕森爪牙眾多，我為著這十萬元，拿性命拼著幹，事成了馬上要離開賭城，片刻也不能停留！」

　　「警署會保護你……」

　　張大狗嗤笑說：「有什麼用，你們連章寡婦也保護不了……」

　　聽見章寡婦三個字，葉小菁心中便起了疙瘩，忍著氣忿，長吁一聲，便說：

　　「好吧，給你現款！」

　　不過，葉小菁存在家中的現款不多，金飾、外幣，七拼八湊，總共還不夠三萬元，和張大狗再三商量，才答應先取部份現款，餘下之數，開出支票，事成後，由警探保護，明晨一早到銀行取款。

　　「在什麼地方？」葉小菁交付支票時問。

　　「水塘附近木屋區……」張大狗看清楚了支票上的數字才回答。

　　警探立刻執起電話筒，預備通知警署封鎖水塘各出口道路。葉小菁急忙制止，一面問張大狗說：

　　「有些什麼人在那裏？」

　　「只有我的姑母！」張大狗說。

　　「假如我帶了全班人馬去捕一個藏匿的兇犯，那太不夠英雄了。」葉小菁說。「個人的仇怨，不必用警署勢力……」一面換上全副武裝，準備起身。

　　警探仍恐有詐，放心不下，但葉小菁堅持著要獨自前去，一面吩咐司機預備汽車。

　　一切準備就緒，連司機、張大狗，總共四個人，剛出住宅花園大門，迎面街巷間閃出一個人影，高聲吼叫說：

　　「狗娘養的東西，出賣朋友，喪心病狂……」跟著槍聲砰砰，雙槍在兩手齊發。

　　張大狗失聲驚呼，走避不及，頓時就中了好幾槍，滾在地上慘叫而亡。「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張大狗受恩不知圖報，反而泯滅良心，出賣朋友，致獲如此下場。

　　幸而對方並沒有傷害葉小菁的意思，否則也將同時死於亂槍之下，汽車是停放在大門旁邊的，那名警探身手矯健，早已伏在地上滾到汽車旁邊，以汽車做掩蔽，發槍還擊，葉小菁也同時發槍，剎時煙硝迷漫，火點如蝗，一陣劇戰之後，回復平靜，對方的狙擊者已躺在地上不動，大概已經被格斃，警探向葉小菁招呼說：

　　「葉組長，你怎麼樣了？」

　　「我沒事，不過張大狗恐怕不成了！」葉小菁說著，慌忙檢視張大狗，只見他鮮血塗地，早已氣絕身亡，這個賣友圖榮的報信者，所得的賞金仍分文未動，就命喪彈下。葉小菁連連跺腳惋惜不已，好容易才得到仇奕森些許線索，但又突然消失，對狙擊者非常痛恨。

　　這時警探已經奔過對街屋簷下，檢驗狙擊者的屍首，這人高頭大馬，體格魁梧，穿著一身粗布工裝衫褲，是個粗人打扮，但卻不認識是什麼人。

　　不過由他狙擊張大狗，就可以斷定他和仇奕森有關連，也許是黃牛幫，或者是「利為旅」的人馬。而且仇奕森居住在張大狗的姑母處，那自然是仇奕森派下來監視張大狗的，也自然是仇奕森的親信了！

　　「兇手是什麼人？認識嗎？」葉小菁也趕來查問。

　　「從沒有見過，也許是黃牛幫？」警探答。

　　葉小菁蹲下來，掣亮打火機，仔細注視死者的臉部。

　　「不，這個人好像是『利為旅』酒店的司機洪桐。」他說。「快打個電話給李探長！由這點把柄，我們可以使『利為旅』酒店招供了！」

　　命案發生，葉小菁不得不請李探長出來處理，但是他卻胸有成竹，欲採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將仇奕森逮捕復仇。

　　據張大狗說，仇奕森是匿藏在他的姑母處，張大狗的家中，葉小菁曾經去過一次，而且還知道有一個老婆子住著，張大狗雖然死了，只要將老婆子捉著，就不難找出他姑母的住址。

　　葉小菁報仇心切，等不及李探長趕到，就匆匆跳上汽車，命令司機加快速度，駛往青洲木屋區。而且葉小菁知道，李探長緝捕盜匪，向採用老刑警法，仇奕森狡猾異常，萬一打草驚蛇，被他逃掉，反而不美。所以必需要在未驚動圈子內的人時、趕到青洲木屋區張大狗的住處，將居住在他樓下的老太婆抓住拷問，不難逼出張大狗姑母的地址。

　　在午夜時分，青洲的環境是恬寂的，街燈稀落，幽黯如死，葉小菁，記憶並不模糊。那木屋區盡是窮街陋巷，在一條較為污穢的街巷盡頭，有著一間破爛雙層的板木屋，葉小菁跳出汽車，為爭取時間，向著小巷如飛般奔了進去，那名隨從的警探因為職責在身，不敢怠慢，握搶在手，一直追隨在後，寸步不離。

　　「葉組長！張大狗最後的遺言，說仇奕森是匿藏在貯水塘木屋區他的姑母處，應該向炮臺馬路走，為什麼到青洲來了？……」

　　「別多問！」葉小菁制止他說話，一面已來到那間破爛的木屋前，伸手在板木門上擂敲了一陣。門是內拴著，證明屋子內確有人在，但是沒有人應聲，而且裏面僅是一條橫閂拴著，並不很牢固。葉小菁恐防屋子內另有出口，假如耽擱時間的話，屋子內的人也許會逃去，便不顧一切，抱緊膊胳，衝著身子向門上撞去，警探也在旁幫助，砰然一聲，門閂斷為兩截，大門洞開，葉小菁首先衝進屋內，一陣衝撞聲，已把廂房中香夢正酣的老太婆驚醒。

　　「誰呀？……」電燈掣亮，老太婆披著一件破夾襖，顫顫抖抖從廂房中探出頭來。

　　「我是警署派來的，」葉小菁揚起大姆指，點著胸脯說：「張大狗又出事啦，我們要找他的姑母去警署給他保釋！」

　　老太婆老態龍鍾，睜著惺忪睡眼，不住地向這兩位陌生的不速之客打量：「張大狗又出什麼事啦？這孩子老就愛嫖愛賭不學好……」

　　「別多問了，他的姑母住在貯水塘附近什麼地方？知道嗎？否則時間來不及了！張大狗假如在晨間交不出保，就要遞解出境啦！」葉小菁說。

　　「你們是警署派來的？」老太婆似乎有點懷疑。「為什麼會幫張大狗的忙呢？」

　　葉小菁因為操之過急，忙中有錯，言語裏有破綻，萬沒想到這個昏庸的老太婆倒相當的精明，將他的底蘊一語道破。

　　「我是看在張大狗年輕有為，不過誤入岐途，現在已經有改過自新的意思，所以特意給他幫一點小忙！」葉小菁將錯就錯，繼續說。「閒話少說了，他的姑母住在什麼地方？」

　　「我就是他的姑母！」老太婆說。

　　這一來，葉小菁又楞住了。

　　「我怎樣去保釋他呢？是否跟你們兩位到警署去一趟呢？」老太婆再說。

　　葉小菁惶然無策，窘得無以自持，看樣子這衰弱的老太婆經不住拷打，不能用刑使她招供，最後一著，唯有掏出錢來，以金錢賄賂，使她招出仇奕森匿藏的地址。

　　到底，那名警探在黑社會中混的時日較多，眼看著葉小菁使出的這一著更糟糕，因為在黑社會的圈子裏，最著重的是義氣，做警探的使錢行賄，更顯得事情嚴重。江湖上除非是存心出賣朋友的人，對同道中人，都有守口如瓶的義務，即算是用嚴刑逼壓，也只是胡說八道亂扯一陣。

　　而且在黑社會圈子裏，發現有泯滅良心出賣朋友的人，還得受圈子裏條規處罰的。到這種關頭，人人自己警惕，不敢隨便說話。

　　警探急忙制止葉小菁的舉動，搶著說：

　　「你自稱是張大狗的姑母，你負得起張大狗的責任嗎？」

　　「當然，」老太婆嘴挺硬的。

　　「張大狗賊性不改，行竊到我們官員的身上。」警探指著葉小菁說。

　　「這位葉組長的手槍及警探執照全被他摸去！現在張大狗已經被捕，在警署裏吃足苦頭，到現在才招了供，他說贓物全擱在他的姑母處。我們的葉組長為慎重將事，特意親自來取，既然妳是他的姑母，就請妳把贓物交出來吧！」

　　這幾句話倒說得至情至理，老太婆獃住了，但是仍有猶豫。

　　警探再說：「槍和執照不見了，我們也要受到處分，所以葉組長還願意付出些許代價給妳！」

　　原來，這位老太婆也是扒手黨圈子內的老長輩，為袒護張大狗，所以冒稱是他的姑母。扒手黨向有戒條，絕對不和官方發生摩擦，即算收到贓物，也要貯存三天，等待官方的朋友來辦交涉。假如有關鍵的贓物，就無條件奉還，必要等到三天過去，沒有人來辦交涉，方纔出手售贓。現在經警探這麼一說，覺得頗合情理，便供出張大狗姑母的真實地址。

　　「在炮臺大馬路，十四衖八號，這是貼近貯水塘的一間屋子，你們沿著水塘找，很容易就找得到！」老太婆說。

　　葉小菁心焦如焚，費了許多唇舌，好容易才探出仇奕森的匿藏處，匆匆付出兩百元，交給老太婆，便帶著警探退出屋子，找尋他的仇人仇奕森而去。

　　「兩位官差，張大狗有開罪的地方，請多包涵一點！」老太婆追出屋外招呼說。她還不知道張大狗早已死於非命了呢。

　　葉小菁為爭取時間，不再答話，趕出巷口，鑽進汽車，命令司機說：

　　「加快！趕到貯水塘去。沿著水塘，走到十衖停下！」葉小菁全身血脈震盪，久欲得到仇人蹤跡，等到有了眉目之際，反而無法鎮持。

　　「仇奕森鬼計多端，我看還是通知李探長多派人馬，免得被他逃去了……」警探深知道仇奕森狡猾厲害，恐怕和葉小菁兩人應付不了，反而自討苦吃，所以極力向葉小菁進諫勸阻。

　　但是葉小菁的脾氣，一如他父親一樣的剛愎自用，認為個人的事件個人解決，絕不假藉官方勢力。兩道眉宇深鎖，反而向警探說：「你假如害怕的話，大可以躲開，我和仇奕森兩人只許生存一個，就看各人的命運造化如何了！」

　　警探不敢再多說話，由青洲至炮臺大馬路，汽車只要走十來分鐘。這兒的環境比青洲更為荒涼，四周黑壓壓的，沿著貯水塘走，只有秋蟲淒鳴。那些木屋星散落在山坳、山腳、馬路旁、水岸邊，也分不出街巷。葉小菁為避免打草驚蛇，命令司機將汽車停下，掏出手槍，檢驗過槍膛裏上了實彈，跳出汽車，這時他的心卜卜直跳，幾乎窒息了他的呼吸。因為出來時匆匆忙忙沒有帶著手電筒，一手緊捏著手槍，手指板著槍機，準備隨時發射。另一隻手卻持著打火機，在那些星散的板木屋前燃亮照查，找尋第十四衖八號。

　　那名警探經葉小菁申斥過，更不敢遠離寸步，真槍實彈跟隨在背後護衛。

　　查看的那間木屋，僅是第八衖，相去還有六條巷子，葉小菁一直搶在前面，越過每一條巷子時，就是他接近了與仇人火拼的時機。

　　他的額上已現了汗跡，葉小菁雖在警署裏混了幾年，不過少年得志，從未經過真正拼鬥場面，而且現在還是單槍匹馬對付一個名震賭城數十年，號稱殺人不眨眼的老狐狸。

　　當他發現已經來到第十四衖時，混身肌肉顫索，握著槍的手也在發抖，沿著那行排列的屋子找尋，據老太婆說，是靠近貯水塘旁邊的，向著塘邊走，一間破陋不堪的木屋，屹立在眼前，一點不錯，那是「八」號。

　　「母親之靈在天佑我……曼莉，我為妳報仇了……假如不成功，就隨妳而去……」他喃喃祈禱，還暗自在心靈上劃了個十字。

　　倏而弓身竄上前去，繞著屋子勘查一遍。只見門窗全緊閉著，顯得有點神秘，屋內沒有燈光，寂靜無聲，可能仇奕森仍在熟睡。

　　葉小菁忐忑不安，抬頭向樓上望去，閣樓上凹進有一座小窗，倒是敞著的。不過屋子的板壁是光禿的，沒有憑藉，想爬上去談何容易，而且一帶出聲響，就會將屋子內的人驚醒。

　　只有那扇敞開的窗戶和大門，是這屋子唯一的出口，「看樣子只有從大門冒險衝進去了！」葉小菁心中想。

　　這時，警探在後面跟蹤而到，葉小菁低聲向他關照說：

　　「我從正門衝進去，你在外替我把守著這個據點，假如看見那個惡賊從樓上窗口中出來，就把他擒住，我希望是活的……」說著，就轉身在板木門上摸索，首先應找出裏面門栓閂扣著的所在處，好破門而入。

　　「葉組長，還是讓我衝進去，你在外把風比較好……」警探說。「我擒賊有十多年經驗。」

　　葉小菁搖頭說：「不！這是我個人的仇恨，我要親手擒拿仇人！」

　　「但是也是我們的公事。」警探懇摯地說。

　　事情倒出人意外，大門並沒有上鎖，僅虛掩著，輕輕一推就呀然敞開，為恐怕屋中人早有準備，葉小菁和警探兩人同時閃開，側身在門旁，偷偷向屋內探視。

　　屋內一片幽黑，伸手不見五指，無法窺探虛實。警探的動作比較老練，維持了一個短時間，見裏面沒有動靜，便找穩一個據點──屋內牆角有著一個衣櫃，可以蔽身──便首先衝了進去。

　　跟著，葉小菁也衝進了屋子以內，什麼動靜也沒有，證明樓下並沒有人。由正廳進去，是一間木板間隔的小廂房，撲到廂房裏去，也沒有人跡。葉小菁尋出上樓閣的樓梯所在，壯著膽子，如一縷烟般竄了上去。樓閣房間的範圍很小，只十來尺見方面積，空洞洞的，非但仇奕森的影跡全無，而且連張大狗的姑母也不知道下落何處。

　　「莫非上了老太婆的當了？」葉小菁心中想。握緊了手槍繞著房間檢查，推窗下望，查看樓閣的瓦背頂，恐防仇奕森臨時匿藏到屋背上。

　　月黑風高，寒星疏落，那墨黑的天際，點綴了片片浮雲，這是葉小菁在瓦背頂上所能看到的情形，其他任什麼也沒有。他失望之餘，掣亮打火機，尋出房中電燈掣的裝置處，掣亮電燈，冀圖找出些許蛛絲馬跡。靠進門的地方，置著一張粗陋的木板床舖，潔白的床單是新換上的，上面扭著許多皺紋，而且一床絨氊是翻開著的，證明曾經有人睡過，可能還是離去不久，房間內沒有任何行李。葉小菁正在躊躇間，發現床畔置著一隻烟灰碟，碟子上積滿了捺熄的烟蒂，取起烟蒂觀看，那是最高貴的「茄力克」牌香烟，按照這間破爛的板木屋子的主人身分來說，斷然不會吸這樣名貴的烟捲的。

　　「仇奕森曾經匿藏在這裏，當無可疑了，不過消息既沒有走漏，為什麼會突然被他遁去。」葉小菁喃喃自語著。

　　警探也自樓梯口間鑽了上來，手中捏著一張紙條，說：「葉組長，怪事咧，仇奕森已經得到風聲逃遁了……」

　　葉小菁接過紙片觀看，只見上面用鋼筆寫著非常潦草的幾個字：

　　「恩仇自有分曉，何苦逼人太甚！」

　　「在什麼地方發現的？」葉小菁急問。

　　「樓下大廳的桌面上，用茶杯壓著，我開亮電燈的時候才發現的！」警探答。

　　「奇怪！這裏附近又沒有電話，會是誰走漏消息？」葉小菁百思不解。

　　「噢！我們進炮臺大馬路時，沒有看見有什麼人出進，也許仇奕森還不會走得太遠，我們截住出口，也許還可以將他截捕！」葉小菁說。

　　倏然間，屋外發出一陣汽車馬達聲響，葉小菁忙探首窗外，只見駛來兩架警車，李探長率領一批探員，自車內湧出，向木屋展開包圍，領路者正是葉小菁的司機。

　　原來李探長午夜得到葉小菁家中的電話，知道張大狗告密被人狙擊斃命，匆忙趕到現場勘查。在後詢問葉小菁家中傭僕，知道葉小菁已經趕往貯水塘緝捕仇奕森，據張大狗的遺言，仇奕森是匿居在貯水塘木屋區他的姑母處，所以李探長匆匆率領大批警探趕來接援。恰好在炮臺大馬路貯水塘進口處遇見葉小菁的司機，便命他領路而來。

　　葉小菁見李探長來到，便自窗戶中探出頭來招呼說：「李探長，我們全來遲了，仇奕森已經得到風聲逃走了！不過相信他還不至於逃得太遠，我們可以截住貯水塘的出口，兜著水塘搜索，一定可以將他擒獲！」

　　貯水塘位在賭城和內陸相連的邊緣，地形成卵狀，突出海灣，炮臺大馬路的出口是鵝頸之地，假如在這個地區搜捕犯人，只要將出口堵住，犯人即不容易逃走。李探長聆得葉小菁的報告，即時展開行動，以汽車首尾接連，橫堵在馬路的出口處，派下幾名手提輕機槍手負責把守。一面將隊伍展成袋形，兜著水塘向前搜索，遇屋按戶檢查，任何可以匿人的地方，絕不放過。這一來可騷擾了整個貯水塘的居民，直至天色放明，踏遍了整個貯水塘，但是那裏有仇奕森的蹤跡呢？

　　葉小菁已是精疲力盡，失望之餘，又回復了憂鬱之色，李探長忙安慰他說：

　　「仇奕森仍留在賭城，倒是個好消息，我們只要封鎖他出境，遲早還是會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而且還有一個好消息告訴你，老烟蟲趙老大已經落網了！」

　　葉小菁聽說趙老大已經落網，不禁精神又為之一振。

　　「現在押在什麼地方？」他問。

　　「在警署中，我正在偵訊，得到你的電話又馬上趕來了！」

　　葉小菁的臉上又露出無窮的希望，趕著，就要回警署去向趙老大問話。李探長吩咐下面所有的探員繼續在水塘搜索，得到消息，便從速向警署報告。然後陪同葉小菁匆匆駕車趕回警署。

　　這一夜，貯水塘由黑夜到天明，鬧得天翻地覆，但是仇奕森的蹤影仍是鴻飛冥冥。

第十八章　誓不兩存

　　在警署的特別刑事室中。

　　時間雖然已經是上午九點敲過，但是這個房間內的窮幔卻封閉得密不透光，一片幽黑。天花板的當中，有著一個強烈光亮的燈筒，一條極其強烈的燈光，由天花板直射而下，下面置著一張粗木的靠背椅，椅上坐著一個鳩形鵠面的漢子，形色非常疲憊，正是老烟蟲趙老大在接受疲勞審訊。五六個特級刑事警探，七歪八豎，坐的坐，站的站，將趙老大團團圍著，由李探長和葉小菁兩人主持訊問。

　　趙老大在古堡別墅被章寡婦釋放出來之後，追蹤葉小菁母親所乘坐的汽車，撞翻山下，替章寡婦拔去眼中之釘，完成任務，復又趕到「利為旅」酒店扔擲炸彈，在短短的時間內，做出兩樁恐怖案件。以為自此以後，將功折罪，又可以獲得章寡婦的信任，更可以憑藉章寡婦的淫威惡勢，重新橫行賭城。豈料未到清晨，就獲得意外傳聞，知道仇奕森已經闖進古堡大廈，報復十載冤仇，將章寡婦除掉。趙老大忙驅車到古堡別墅附近刺探消息，正值仇奕森和洪桐駕車衝出重圍，證明傳聞不虛，慌忙轉道逃走匿避。

　　仇奕森殺死了章寡婦，無異斬去了趙老大的靠山。趙老大失去主人，已如喪家之犬，四面楚歌，草木皆兵，處處皆是敵人，他自諒鬥不過仇奕森龐大的黑社會勢力；一方面在李探長、葉小菁兩人的面前，又不能討好，想逃至海外吧，身上又一文不名，想找個地方藏匿起來躲避風頭吧，賭城胡桃大的地方，各方面的人馬均是耳目眾多，何處方是他容身之地呢？

　　而且，趙老大又考慮到章寡婦派出來供他行事使用的吳司機，吳司機是章寡婦的親信，與趙老大原本相識，兩件兇案都經他親目所睹，而且所殺死的，是葉小菁的母親，仇奕森的妻子，撞葉小菁母親的汽車時，車身上又留下痕跡，徜若消息洩漏，不管那一方面，都會於他不利。所以一不做，二不休，得將吳司機也設法謀殺。首先他誘騙吳司機同去喝酒，將吳司機灌得醺醺大醉，然後令他駕車駛往青洲，找到僻靜適合行事的地點，便用槍柄自後腦將吳司機擊昏，連車帶人推下海去溺斃。吳司機只知愚忠於章寡婦，「助紂為虐」他不知做了多少泯沒天良的事，最後落得如此收場，也稱是報應了！

　　趙老大是怎樣落網的呢？他無處可以安身，只有逃往外港碼頭，找尋他的結拜兄弟船幫老大金良清，借了一條漁艇，漂浮在海灣中央匿避風頭，每天由金良清送食物，通消息，一直過了五六天，才被水上緝私隊發現可疑，加以逮捕，交給警署發落。

　　李探長含著烟斗，那嬝嬝的烟絲，在白茫的燈光裏飄舞，由於室內空氣的嚴肅，烟露在燈光之下更顯得昏濁。趙老大自從混跡江湖圈子以來，這種場面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次，資格老到，滿不在乎，態度鎮靜，應付這幾個人綽綽有餘。

　　李探長礙於和趙老大有過交情，及葉小菁的情面，不好意思用刑，只採用刑警老套的問話方式。

　　「章曼莉私自釋放你用意何在？有什麼條件嗎？」

　　「還不是請我幫忙阻撓仇奕森尋仇報復嗎？而且，我又沒有犯罪，她當然可以保釋恢復我的自由囉！」老烟蟲狡獪地說。「我很疲倦，可以給我抽一根烟嗎？」

　　李探長維持自己的尊嚴，沒理會趙老大的要求：「你曾經騙過章曼莉五十萬元，有這樁事嗎？」

　　「五十萬元是付給我用來和仇奕森鬥法的，事成事敗完全是天意，怎能說是騙？」

　　「這是事實！」葉小菁插嘴袒護說。

　　「你出古堡大廈時，是章曼莉派汽車送你的，司機是誰？」李探長繼續問。

　　「章小姐的司機很多，我記不起來了，反正是個司機，他送我回到黑沙環，就下車分手了……」

　　「唔，你怎麼會不認識吳司機？並且吳司機被人謀殺了！」

　　趙老大故意表示驚訝：「我倒沒注意是他吶！可惜，這個人倒是個好人，兇手是誰呢？仇奕森的消息不會得到這樣快吧？」

　　「……」李探長兩眼灼灼，臉孔漲得通紅，對老烟蟲的狡獪無可奈何。

　　終於，葉小菁將李探長約出室外，兩人進會議室再三商量，最後決意宣佈趙老大無罪釋放。

　　這內中，一則是因為章寡婦私放趙老大時，是利用葉小菁的名義，為替葉小菁洗脫罪名計，只有宣佈趙老大無罪；二則他們釋放趙老大當然另有陰謀。

　　趙老大被捕的消息，很快就在黑社會的階層裏傳揚開去。當趙老大被宣佈無罪釋放，剛踏出警署的大門，就被人跟蹤。

　　但是趙老大的行動，並不詭秘，滿不在乎地在大馬路上大搖大擺，招徭過市，他慢慢地行著，專找耳目眾多的街道而行，最後向著一家下級的茶館，大步踏了進去了。

　　趙老大是這家茶館的老顧客，每個茶房和趙老大都是熟悉的。趙老大拐騙章寡婦五十萬元逃遁無蹤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失蹤了很久一個時期，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現在突如其來的出現，使大家感到詫異。

　　趙老大坐下，茶房趕忙趨上來打招呼，泡了一壺茶，趙老大像在等候朋友的樣子，吩咐茶房代購烟捲一包。這間茶館暗中有黑市烟土售賣，趙老大早已吊起烟癮，要了兩顆烟泡，偷偷的用茶嚥下。

　　坐下還不及十來分鐘，「利為旅」酒店的經理莫德全，和黃牛幫新上台的阿哥頭潘三麻子已經來到。

　　他們兩人不徵求趙老大的同意，就逕自在他的桌子邊坐下。趙老大的態度鎮靜，似乎早已預料這些不速之客的光臨。

　　「兩位久違了！」趙老大首先說。

　　「我們為尊重江湖道義，特意來和你打招呼！」潘三麻子說。

　　「我姓趙的假如有什麼得罪朋友的地方，請兩位老大哥不要見外，賜以指教！姓趙的絕對伏首聽命。」

　　「聽說龍坤山、劉進步、冷如水幾個人合伙謀奪仇奕森財產的事件，你是主持人！」莫德全問。

　　「只能夠說是贊助，我只幫了一點小忙！」趙老大直認不諱。「不過話說回來了，仇奕森洗手為良，那筆財產埋在地裏，根本就沒有意思起用。他們幾個人窺覷已久，假如不把財產起挖出來，仇奕森實有性命危險，我完全是看在老朋友面上，挺身排解，冀圖保障仇奕森的安全。」

　　趙老大的言語非常狡獪，但是龍坤山、冷如水、劉進步等幾個人都已經喪命，無人對證，只有由他信口開河狡辯。

　　「那麼，你於心無愧囉？」莫德全說。「為什麼要藏匿起來？」

　　「中央酒店賭場的經理楊大和被狙擊，警署硬性指定我是兇手，實際上明眼人一看心裏就會有數，楊大和奉章寡婦的命令，到你們的『利為旅』酒店扔炸彈，你們怎會就這樣輕易放過他。而且，他又是雷標的把兄弟！」趙老大趁機把爆炸「利為旅」的事件，完全推到楊大和身上，還反咬莫德全一口。

　　莫德全被一語道破心事，楞了一楞，確實的他看差了一著棋，以為「利為旅」酒店被炸，是楊大和章寡婦的命令而逞的陰謀。當爆炸案發生後不及兩個小時，就獲得密報，知道楊大和捲款潛逃。楊大和是章寡婦唯一剩下的有力爪牙，現在突然捲款逃走，事情更屬可疑，便立刻派出人去攔截，追蹤尋到外港碼頭，找到適當行事地點，便將他截住狙殺。

　　「老烟蟲，無贓無證，你怎可以亂咬人？」莫德全故作忿怒說。

　　「我又不是吃公事飯的！」趙老大說。「自己弟兄說話，我以為不需要有所顧忌，假如莫大哥不高興，當我放狗屁好了。實際上，像楊大和這種人的行為，和雷標一樣沒有廉恥，只顧利慾，不講朋友道義，假如你們不解決他，碰上我姓趙的，我也不會放他過去！」

　　莫德全知道趙老大反過嘴來獻媚討好，把舊賬完全賴掉，但是又奈何他不得，凝呆了半晌，說：「今天你被釋放，自然有原因囉……」

　　「無證，無罪，自然得釋放！」趙老大滿不在意地說。

　　「關於仇奕森的問題，自然談過了！」

　　「現在，仇奕森對我起了莫大的誤會，正中他們下懷，他們知道仇奕森絕對不會相信我，特別放心！」

　　「哼！」莫德全嗤之以鼻，說：「假如你敢做有什麼對不起朋友的事情，我們這批人的性格，你是知道的！」

　　「我們黃牛幫幾十個人，全得過仇奕森的恩惠！」潘三麻子在旁插嘴。「假如仇奕森有什麼差錯，我們的性命全不值錢了！」

　　趙老大一笑置之。

　　正當他們談話之間，一批便衣警探已經偷偷地在茶館的周圍散佈下崗位，用意不得而知，而且有幾名裝做茶客溜了進來，在他們的鄰桌坐下，偷聽他們的談話。潘三麻子和莫德全都是江湖老手，非常機警，早就注意到了。

　　「他們是盯我的梢，於你們無關，別理他們就行了！」趙老大忽然低下嗓子說話，這是表明他自己的身份處境，仍被警署監視著，絕無與警署勾結的行為；還有一個用意，是表示他站在仇奕森的一面。

　　莫德全和潘三麻子深悉趙老大的為人，口蜜腹劍，絕不可靠，但是再盤問下去，也不會吐出實情，便再次加以警告之後，告辭離去。

　　莫德全方出茶館大門，和潘三麻子道別分手，便被一名警探攔著，禮貌地說：

　　「莫經理，我們的探長請你到警署去走一趟！」

　　「難道說我又犯了什麼罪不成？」莫德全強硬地答。

　　「不，是李探長相請，恐怕是有事商量吧！莫經理和李探長是老相交，當然會賞這個臉的！」警探說著，便伸手拉開停放在大門口的一輛警車的門，請莫德全進內。

　　莫德全無法抗拒，狠狠唾了一口：「媽的，李玉亭越來架子越大了！」

　　警車離去不久，便看見朱劍雄父子和梅嘉慧姊妹兩人匆匆趕來，他們在「利為旅」酒店中，得到趙老大被警署釋放的消息匆匆趕來，欲打聽關於仇奕森的消息。

　　趙老大看見朱劍雄四人來到，更覺得奇怪，他們的消息倒是怪靈通的，而且足以證明，仇奕森的的確確和「利為旅」、黃牛幫、甚至於朱劍雄他們都斷絕了連絡，由此可見得仇奕森的為人光明磊落，講究義氣。因為殺死章寡婦後怕連累別人，便寧可孤立無援，甚至於喪失生命，也不作懦夫行為向人求援，而致連累無辜。這種人雖然過份自傲，但足夠使人肅然起敬的。

　　「你們大概又是來向我提出警告！」趙老大先發制人指著朱劍雄說。「實際上真冤枉，只有仇奕森才對不住我，我姓趙的並沒有對不住朋友的地方！」

　　朱劍雄等四人圍著桌子坐下。朱劍雄正色說：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懂！」

　　「事情簡單，譬如說，仇奕森回賭城，首先就只有我姓趙的一個人支持他，替他恢復過去的地位！又譬如說，梅嘉慧和龍坤山的事情，也就是我姓趙的給他們從中排解，否則那有這麼簡單就容易解決。當時的情形，仇奕森親口答應將他埋藏的財產全部起出，投資我們組織的印鈔公司，豈料仇奕森事後食言，而致又弄得大家翻臉，要不是我姓趙的再三阻攔，龍坤山綁架了仇奕森時，早就將他幹掉了。現在，仇奕森的財產已經全部挖出來了，據我所知道，『利為旅』酒店，黃牛幫，你們四個人，全能夠分攤到一份，就只有我這個傻瓜，任勞任怨，吃力不討好，反而惹起誤會，一切親朋好友全變了仇敵。早知如此，我姓趙的躲在那間破磨房內，每天兩頓白飯，幾口烟土，悠哉游哉，一樣渡日，何必出來管他娘的這筆閑賬……」趙老大信口開河，滔滔不絕，一大篇謊話隨口而出。

　　朱劍雄四人，全不知就裏，莫明真相，按照趙老大所說的，又似乎頗合情理，很值得同情。

　　「又譬如說！」趙老大沉默了片刻，見沒有反應，更進一步說話。「仇奕森有一個機密，沒有人能知道，就單只我姓趙的知道詳實，但是我始終保持道義，沒有給他洩漏……」

　　「你指的是那一回事？」朱劍雄問。

　　「仇奕森有一個兒子在賭城，你們知道嗎？」趙老大說得非常輕鬆。

　　這句話使朱劍雄等四個人神色為之一怔，朱士英忙搶著說：

　　「我們就是要找這個人，你知道在那裏嗎？」

　　「哈……」趙老大故意作態，傲然說：「現在在賭城裏，就只有我姓趙的一個人知道，我生平就講義氣，未得到仇奕森的同意，絕對不對任何人洩漏！」

　　「仇奕森的兒子會是誰呢？」梅嘉慧側著頭，猶豫地說。

　　小嘉玲也不斷地鬧著要找尋仇伯伯。

　　朱劍雄矜持再三，正色說：「趙大哥，假如你仍願意和我們做朋友的話，這件事情就得請你幫忙了！」

　　老烟蟲皺起眉宇，故意裝作關懷說：「假如是屬於仇奕森的事情，只要我姓趙的辦得到，絕沒有問題──不過，你們說話要小心，隔牆有耳，這間茶館內四周都佈置有警探！」

　　朱劍雄移近了椅子，低下嗓子說：「仇奕森有一份財產，委託我交給他的兒子，請你告訴我，他的兒子是誰？讓我好把事情交差，了去責任！」

　　趙老大緘默靜觀他們四人的臉色，似乎都很急切地需要知道仇奕森的繼承人是誰？他慢吞吞地抽出一根香烟，燃上火，咯了一口痰，裝著再三考慮的樣子，最後說：

　　「這是個秘密，在未得到仇奕森的同意之前，我絕對要保持義氣，不要洩露──假如我要求你將那份財產讓我拿去轉交的話……嗯！因為我姓趙的近來名聲不大好，你自然也不肯答應；而且錢財還是不轉手為妙，所以這個忙，我很難幫啊！……」

　　經趙老大這樣一說，朱劍雄是老賞人，反而覺得不好意思，態度尷尬，不知如何是好。趙老大吸了一口濃烟，悠悠噴出，又說：

　　「這樣吧！反正仇奕森在賭城，沒有人能抓得住他，短時間內相信他又不會離去，財產還是存在你那裏，這幾天內……」他忽然趨到朱劍雄耳畔，輕聲說：「仇奕森可能和我碰一個頭，到時候我先徵求他的同意再說！」

　　「仇奕森現在在什麼地方呢？」

　　「不知道！」趙老大說。「即算知道也不能說！」說完，站起身來，招呼茶房結賬，向朱劍雄告辭，「我被警署關了兩天，經過晝夜疲勞審問，疲憊不堪，該回家去好好休息一會了！」他繼續說。

　　趙老大這一番工夫做得很好，剎時黑社會裏又掀起一陣謠傳，趙老大被警署無罪釋放，但是他仍講究義氣，站在仇奕森的一面。

　　朱劍雄等四人，茫無頭緒，只有繼續依靠「利為旅」酒店及黃牛幫的線索，找尋仇奕森的下落。

　　※※※

　　在警署李探長的辦公室內，「利為旅」的經理莫德全，正在接受李探長的詢問。

　　「我今天請你來談話的原因，是因為你們『利為旅』的司機洪桐犯了謀殺案！」李探長說。

　　「洪桐犯了謀殺案？」莫德全神色非常鎮靜詫異說。「他會做謀殺案嗎？這個人倒是挺老實的，他謀殺誰？」

　　「小扒手張大狗告密，他將他攔路狙殺！」

　　「告密？恐怕是通風密告仇奕森吧！」莫德全泰然說。「這個人曾受過仇奕森的恩惠，竟然出賣恩人，真是死有餘辜！不過，李探長，也許會令你非常失望，在三個月前，不錯，洪桐是在我們的小酒店做司機，但是他早辭職啦！……」

　　「莫德全！」李探長撅了撅嘴唇，正色說：「我和你是十多年的老相交，大家全在圈子裏混，這種小事情犯不著我們磨唇費舌，何不開誠相見……」

　　「嗯！」莫德全冷笑說。「我就是因為和李探長是知交，所以今天以清白之身來接受探長的審問，洪桐確實在三個月以前就已經辭職，而且辭職書仍存在我的辦公室內，假如探長不相信的話，要不要打一個電話，派一個人馬上送來給探長查驗？」

　　莫德全左一句探長，右一句探長，將李探長挖苦得實在忍無可忍，便說：

　　「不管事情怎樣，反正你是仇奕森的狐群狗黨……」

　　「說那裏話？」莫德全也怒目相向。「我和仇奕森結黨是遠在十餘年前之事，但是請探長別忘記了，那時探長也是狐群狗黨之一！」

　　李探長目瞪口呆，臉紅耳赤，說不出話來，起了一陣乾咳。過了良久，頻頻點頭，又說：「那麼爆炸你們『利為旅』酒店的暴徒是誰？知道嗎？」

　　「這是警署的事，還得請李探長鼎力相助，早一天查個水落石出！」

　　「有人告密，暴徒是中央酒店賭場的經理楊大和……」

　　「李探長辦案神速，令人折服，實在造福蟻民不淺，那麼就得請李探長從速逮捕兇手，以法律制裁！」

　　「但是楊大和早被謀殺，陳屍外港碼頭，你不會不知道？」

　　「天網恢恢，惡有惡報，兇手又會是誰呢？」莫德全滿不在意說。

　　「告密者說是你！」

　　莫德全勃然大怒，咬牙切齒說：「李探長，我們是納稅繳警衛捐的公民，『利為旅』酒店受到不法之徒的危害，你們警署沒有能力替我們破案申冤，反而接受宵小之徒，挾嫌誣告，含血噴人，天底下公理何在？你身為探長，無憑無據，說出這種不倫不類的話，好吧！我請問你，現在我是否被拘留，否則的話，我請律師和你說話！」

　　李探長被這一頓搶白弄得手足無措，啞口無聲。賭城到底是民主國家的制度，捉賊捉兇手必須要捏著真憑實據才行。尤其莫德全在社會上還略有地位，是不大不小的人物，在法律的保障下，不能肆意扣留。這時，李探長真恨不得挖個地洞鑽了進去才好。

　　莫德全見李探長不語，便站起來說：「好吧！假如李探長仍重視法律，不仗勢欺人，那麼我就告退了，再見！」說完，禮貌地深深一鞠躬，逕自啟門離去。

　　李探長無可奈何，幸而這間探長辦公室內並沒有第三者，否則李探長這把交椅是無法再坐下去了。

　　※※※

　　葉小菁駕著汽車，向著黑沙環疾駛，他從監視趙老大的便衣警採處得到報告，聽見趙老大和朱劍雄談話，提及仇奕森有一個兒子落在賭城，只有趙老大一個人知道他的下落，葉小菁報仇心切，他猜想仇奕森也許可能藏匿在他的兒子處，所以急切要追尋趙老大查詢真相。他做夢也沒有想得到，這個兒子就是他自己呢！

　　趙老大別去朱劍雄、梅嘉慧等四人，單獨乘公共汽車回返黑沙環，這時正下了汽車，由那破爛的碎石子泥路走上望廈山的亂葬墳場。葉小菁趕到，剛好看見趙老大無精打彩，垂頭喪氣地向著那間封堵已久古老而破爛的磨房行去。

　　葉小菁跳出汽車，放開腳步，追趕在後，高聲呼叫說：

　　「趙大哥，等我一步！」

　　趙老大回過頭，看見是葉小菁匆匆趕來，心中便猜想到是怎麼回事，言語早已打好底子，便說：「怎麼啦？葉組長！我姓趙的又惹了什麼麻煩？又勞煩組長親自駕臨！」

　　「不！」葉小菁說。「你的磨房早被警署封掉了，我特意來替你啟封的！」

　　「唉，我姓趙的，得過葉組長的恩惠已經不少，現在連這點小事也勞煩葉組長關心，假如不知道圖報，我趙老大就不是人啦！」

　　果然，磨房的那扇破爛的厚木板門上，貼有警署的十字封條，葉小菁不管手續應如何辦理，便逕自將封條撕去，說：

　　「也許這附近還佈有便衣崗哨，監視你的行動，但是我可以替你負全責！」

　　趙老大作會心微笑，故意深深嘆了口氣，回答說：「唉，實際上章曼莉真不了解我的為人，十多年來，我那一天不是為她死心塌地的效力賣命，尤其為仇奕森的事情，我拚著性命，將腦袋懸在紅頭線上和仇奕森周旋。那五十萬元，是她付給我購買仇奕森的性命的，誰曉得龍坤山、冷如水和劉進步三人會中途叛變，吞沒了那五十萬元鉅款之後，還想另發一票橫財，將仇奕森綁架出關，冀圖挖起他秘密埋藏的那一筆財產，又萬沒想到仇奕森的手段如此毒辣，不給他們一個人生還，讓我想找個人出來對證也找不出來……唉，這又只能怪章曼莉的用人不當了！」

　　提起章曼莉的用人不當，葉小菁的眼眶就起了一陣紅潤。

　　大門上的封條已經扯下，鎖扣打開，木板門枒然洞開，趙老大必恭必敬地延請葉小菁進內。屋子內的陳設依舊，只是那些粗糙的破爛傢具之上，已積了一層厚厚的塵垢。趙老大第一件事情，便是捲開他床底下的那一口箱子，取出他那副陳年的烟具，床上的白被單已成了肉醬色，他僅用掃帚將床上的塵垢彈去，便邀請葉小菁在床上坐下。實在也只有那張破床，是整間磨房唯一可坐的地方。

　　趙老大擺開烟具，烟土是常年貯備的，已經好久沒有得到這種享受，馬上橫臥床上，挑土打荷，施展他久久未得耍玩的熟嫻手法。

　　「我聽得有人說，仇奕森有一個兒子落在賭城，這話可是真的？」葉小菁終於說出他的目的。

　　趙老大早就識破葉小菁的心事，一面吞雲吐霧，一面閑散地回答說：「當然，老實告訴你吧！當仇奕森和章曼莉還沒有結婚之前，就有過一個結髮妻子，而且還有一個孩子呢！仇奕森為著要和章曼莉共諧百年之好，狠著心腸，把他的妻子和孩子全拋棄掉。後來章曼莉看破仇奕森的為人險惡，而且過著的是盜賊生活，所以便思圖脫離魔掌，趁著仇奕森出事入獄之時，便和他脫離了關係……」

　　葉小菁不樂，埋怨說：「趙老大，我和章曼莉待你不薄，為什麼你一直沒告訴我？」

　　趙老大說：「因為你的為人多疑，所以章曼莉千萬囑咐不許我告訴你！」

　　「那麼仇奕森的兒子現在什麼地方呢？」葉小菁猶豫地問。「我聽得人說，在賭城現在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他的下落！」

　　「那是謠言！」趙老大噴過一口烟霧。「不過，憑我在賭城混了數十年的資格，是不難將他找出來的！」

　　「這樣，你又怎樣會知道仇奕森曾有一個孩子，而且還在賭城呢？」葉小菁略感到失望。

　　「仇奕森曾拜托我替他找尋過，不瞞你說，現在已經稍有眉目了！」趙老大斜起眼，偷偷注視葉小菁的神色。

　　「那麼，我可以和你合作……」

　　「哼！」趙老大失聲冷笑，說：「葉組長！不過我和你的目的不同，你的目的只是為了報仇。那自然囉，他殺死了你的愛人，謀害了你的母親，但是你繼承了章曼莉之後，就成了鉅富啦！我趙老大在賭城混了數十年還是窮光蛋一個，現在連每天兩頓黑飯一頓白米也幾乎顧全不了。……」

　　「你的目的是為錢？」

　　「當然，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仇奕森足智多謀，手段險惡毒辣，和他相鬥，無異自跳火坑……」

　　「你需要多少代價？」

　　「我的目的是仇奕森的那筆埋藏的財產！」

　　「除此以外呢？」葉小菁矜持說。

　　趙老大兩眼一瞬，臉上的刀疤又現出紅光：「有相同的代價也行！」

　　「我的目的，是要取仇奕森的性命，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不過！」趙老大說。「你目前是逞一時的意氣，也許事後會發生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你會感到後悔！」

　　葉小菁不懂，楞楞地向著趙老大猶凝了半晌。

　　趙老大的烟癮已經過足，精神百倍，站起來振奮說：「譬如說，仇奕森到底是章寡婦的前夫，章寡婦一切的財產全是仇奕森的所有，你現在接受了章曼莉的全部財產，而又設下圈套將仇奕森殺害，將來社會上的傳播名聲不大好聽。而且仇奕森還有一個兒子呢，這個兒子是誰？落在何處？尚未有分曉，也許是你，也許是我，還沒有一定。假如萬一是你時，我豈不是有教唆你弒父之嫌？」

　　「胡說八道！」葉小菁聽趙老大閃爍其詞，滔滔說個不絕，認為是一派胡言，便制止說。「老烟蟲，你喝醉酒了不成？」

　　「我的說話是極其慎重的，天底下常有不可思議的事發生，早早提醒一句，免至將來大家後悔！」趙老大正色說。「葉組長，相信你深深了解我的為人，向來說一不二，你的目的是要取得仇奕森的性命，即算將來發現仇奕森要找尋的兒子就是你時，也絕不後悔麼？」

　　「呸，混你的賬！」葉小菁有點忿怒，對趙老大的話仍然不解，但是心中已無形地起了疙瘩，長吁了一口氣，喃喃自語說：「我在兩三歲時，父親就已經去世……」說時不由地想起那位含辛茹苦，將自己撫養成人的慈母，不明不白地就被仇奕森那隻惡魔殺害。兩行熱淚，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忽然搥著床板起來高聲吼叫說：「不管關係如何？不管代價多少？我只要報仇！」

　　「好的！」趙老大馬上揚起了大姆指說。「男子漢大丈夫，我們一言為定了！」說著，伸出手來和葉小菁握手，復又問：「假如拿住仇奕森，你願意付我代價多少？」

　　「你說吧！」葉小菁有點激忿，像在賭氣。

　　「章曼莉的財產三分之一如何？」

　　葉小菁兩眼烱烱閃爍，覺得趙老大的貪心未免過大，矜持著說：「我不是會計師，章曼莉的財產價值有多少無法統計，你還是說個數字吧！」

　　「五百萬如何？」老烟蟲向天討價。

　　五百萬在賭城是個驚人數目，葉小菁惶然地向這個狠心敲詐者凝視著。據他的估計，章曼莉所有在社會上流動的資金，不過一千萬左右。趙老大的敲詐勒索，硬要斬去一半。

　　「你擁有這筆巨大的財產，一個人也花不了，用不盡，何況又是為了報復殺母殺妻之仇！」趟老大故意散閑地施展出激將之法。「我常聽人說，暴發戶多半是吝嗇的，假如葉組長不樂意的話，我們就作罷論吧！」

　　這句話倒是給葉小菁一針見血，非常不好消受，說：「你非常有把握似的？」

　　「當然，十拿九穩，我姓趙的從沒算錯！」

　　「不過，我的目的是要親手格殺仇人，你能交活的給我嗎？」

　　「……」趙老大有點躊躇。

　　「這樣吧！活的依你的數字，假如死的就一百萬如何？」

　　趙老大沉思一會，說：「死的兩百萬，別相差太遠！」

　　葉小菁毅然答應，兩人握手為定。

　　「先付半數如何？」趙老大復又提出要求。

　　「期票，事成後兌現！」葉小菁隨著就掏出支票簿簽了支票。

　　趙老大豁然一笑，於是復又請葉小菁重新在烟床上躺下，說出他的陰謀計劃，擺設圈套，誘引這位縱橫江湖，號稱足智多謀機警過人的仇奕森入彀。

　　※※※

　　朱劍雄和梅嘉慧四人赴臺灣的入境證早已辦出，而且經李探長驗明並無頂替之弊，隨時可以成行。但是為著仇奕森下落不明，分攤給他兒子的一份財產無法交遞，只好延期動程。看著日子一天一天過去，仇奕森的蹤影仍屬杳然，黃牛幫和「利為旅」的一夥人，全感到束手無策。

　　一天，朱劍雄接到一封無頭無尾的來信，信上說：

　　「我的兒子，一夜之間成為暴富，已不再稀罕這份無足輕重的財產，就請轉作為我的乾兒及乾媳婦結婚的一點費用吧。臺灣之行，不宜久待，就此話別，並祝一帆風順，後會有期。」

　　信上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記載，但朱劍雄知道是仇奕森寫的，雖然短短的幾行字，言詞懇摯，似乎另有隱衷，看信封上的郵戳，是當天發的。

　　朱劍雄知道仇奕森再也不肯露面，為著恐怕連累他人，寧可斷絕一切朋友，絕不向人求助。這種過份講究義氣，反而使人感到不好消受。

　　朱劍雄想：「仇奕森的智力過人，行動機警，看樣子警署方面及章寡婦的殘餘死黨都無可奈何，絕不會有任何危險。相反的，自己幾個人留在賭城，反而增添仇奕森的憂慮，倒不如早日離去，較為妥當。」

　　和梅嘉慧再三商量之下，決定即日啟程往臺灣去。

　　朱劍雄決定之後，便取出仇奕森交待下預備留給他兒子的一份珠寶，交給莫德全說。

　　「小兒和梅嘉慧的婚事，用不著那麼舖張，花那麼多的錢，而且仇大哥已經賞過一筆錢財給他們享用，這種賞賜已經夠優厚了，那敢過份奢求。仇大哥留給他兒子的一份財物，我們用不著，還是留在莫大哥處吧！也許仇大哥有用得著的一天，再不然，你們『利為旅』上上下下一大夥人，經營生活也就夠苦了，假如仇奕森不需要用，留著你們擴大業務也不無補助！」

　　莫德全對朱劍雄所說，異常感激，再三推辭，無奈朱劍雄意志堅決，只好把珠寶收下。

　　※※※

　　在一個天氣明朗的清晨，朱劍雄父子，梅嘉慧姊妹，乘輪船離開賭城，預備由香港轉赴臺灣。就只有莫德全和潘三麻子兩人來送行。當輪船啟碇時，朱士英和梅嘉慧兩人伏在船舷的欄杆上，凝望著螺旋槳激起浪花，離開了賭城的碼頭，海水是碧綠的，蒙上一層淡薄的霧，透過陽光，更顯得可愛。

　　他們倆人，心情同樣沉重，有著無言的感嘆，賭城漸漸遠去，剩下一個清晰的輪廓。

　　朱士英說：「相信我們兩人，對賭城都沒有懷念……」

　　梅嘉慧說：「但是我們同樣懷念著人格偉大的人──」她嘆了口氣。「恐怕很難再看得見他了！」

　　朱士英趁機執著她的手。「不過他永遠鐫在我們的心坎中……」

　　四眸凝視，梅嘉慧的心田上起了一陣甜蜜的笑意，但是珠淚漱漱而下，說：

　　「我們每天向他祝福吧！……」

　　就這樣，成為一段佳話。

第十九章　十面埋伏

　　莫德全和潘三麻子的想法，和朱劍雄是一樣的，仇奕森足智多謀，機警敏捷，視警探不在眼中，對章寡婦的那批殘餘散幫流氓更不屑一顧，在賭城誰對他都無可奈何，自從他殺了章寡婦藏匿起來以後，除張大狗通風報信，葉小菁撲空，再也沒有人發現過他的蛛絲馬跡。

　　莫德全和黃牛幫的一伙人，原為仇奕森的安全著想，踏遍賭城，仍是枉費心機，看看仇奕森似乎不會出什麼危險，漸漸也就鬆弛下來。

　　但是這一著，莫德全可錯了，他們鬆弛，警署方面便暗中加緊偵緝。尤其葉小菁不眠不休，誓必要擒得仇奕森才甘心。

　　趙老大每日照常在公共場所流連，招搖過市，對仇奕森有一個兒子在賭城的事情大加渲染。

　　這一夜，趙老大在福隆新街吃完花酒，帶著七分醉意，興緻揚揚，一路哼著民間歌謠，向著亂墳場上的那座古磨房行了上去。山狗向他吠狺，這是磨房的天然警告，有時覺得非常有用途，但有時又覺得非常討厭。磨房的大門半掩，裏面沒有燃燈，推門進內，只見一個黑影，迎門坐著，正在抽著香烟，烟頭的火閃爍發亮，這種情形，和仇奕森第一次回賭城時一模一樣。

　　「仇大哥，久違了！」趙老大首先說話。

　　一絲冷笑迸齒而出，仇奕森皺起眉宇，陰森地說：「趙大哥似乎知道小弟非來不可了！」

　　趙老大雖然胸有成竹，但面臨著仇奕森的威勢，也未免有點心悸，冷眼看了看仇奕森，似乎還沒有立即動武的意思，便壯著膽子，跨進大門說：「仇老弟假如不來看我老烟蟲一次，那對於龍坤山和劉進步出賣我的事情，誤會更深，這對於我老烟蟲，未免太冤枉了！」

　　「這就是你故意渲染我在賭城找尋兒子的原因麼？」仇奕森又吸了一口濃烟，烟捲的紅火點一閃，露出仇奕森的臉龐略感消瘦，兩眼露紅，似乎蓋著一層戚憂，戴著一頂破舊的呢帽，粗布衫褲，已不如過往紳士打扮。

　　「我也是聽道路謠傳。」趙老大說。「主要的還是幫朱劍雄的忙，你不是有一份珠寶財產留在朱劍雄處，請他轉交給你的兒子麼？我希望查出真相，好把事情交待清楚，讓他早日赴臺灣去……」

　　仇奕森冷嗤一聲：「哼！我的兒子是誰，你不會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趙老大開始冒冷汗。

　　「章寡婦不會沒告訴你！」仇奕森站起來，扔下烟蒂說。「而且我正在懷疑你是殺葉小菁母親的兇手呢？」

　　「……仇老弟說那裏話？……兇手？……我為什麼要殺葉小菁的母親……噢……章寡婦又為什麼要把你的事情告訴我……哈！仇老弟又說笑話了……」趙老大雖然自鎮靜著說話，但是心中忐忑，嗓音也有點顫抖，他知道仇奕森絕無憑據，不過用言語訛詐罷了。假如稍一不慎，言語中露出馬腳，全盤戰略可就完全傾覆，便故意喃喃自語，把言語岔開說：「自從我為你的事情，故意耍章寡婦一套以後，被警署通緝，這間磨房的電燈，便連電線也被割去──讓我把蠟燭點上吧！」

　　仇奕森無可無不可，沒有表示，倒是趙老大的舉動不敢孟浪，動作都慢吞吞的。因為他看見仇奕森的腰間左右兩邊均隆起，顯然是藏了兩管手槍，恐防他發生誤會時，先發制人，自己吃虧。

　　仇突森說：「我今天來意，並不是追究你在外招搖我找尋兒子的事情，過去龍坤山、冷如水、劉進步共同勾結，冀圖謀奪我埋藏的財產，這個主腦人就是你，我完全知道。但我絕不介意，我仍然將你當做我的好兄弟，和親手足一樣！」

　　「……憑良心說，我並沒有惡意……」趙老大嚥了口氣，擦著火柴，將蠟燭燃亮。「我原是好意，為排解你和龍坤山根深蒂固的成見，你的錢財，原是犯法作惡得來，自從你宣佈洗手，革面洗心之後，根本就無意動用。我和龍坤山合伙經營的印鈔公司失敗，缺少的就是錢，用意不過是想向你借用，但是龍坤山勾結劉進步將我出賣……」

　　仇奕森一陣冷笑阻止他說下去：「不必解釋！」他說。「既往不咎！這是我們弟兄間的道義守則。我知道你的目的，只是要錢，有了錢就什麼道義也不計了！」

　　「唉……」趙老大的臉色非常尷尬，汗如雨下，那幾分酒意早已烟消雲散，刀疤現得血紅。「仇老弟的言語未免使我太過難堪，我嘗為仇老弟不辭勞力奔疲賣命，什麼時候，和你談過錢的？」他一面說話，一面爬上椅子，將燃亮的蠟燭舉向屋頂上的橫樑，洒下燭淚，將蠟燭凝栽在橫潘上。

　　磨房的面積很大，僅靠一根微弱的蠟燭，高置在屋樑上，光亮是不夠的。而且磨房的頹壁，四面通風，火燄踏躍，將樑上滿掛著的蜘蛛網兒，映印到牆壁上，陰氣森森，形同古剎鬼屋。

　　感到光亮不夠，趙老大復又燃上第二根蠟燭，安置在他床頭的窗框上。仇奕森沒理會他的工作，掏出香烟，借他的燭火燃上，他似乎在考慮另一樁事，重複又重複地，眉宇鎖得很深，吸烟，吐霧，一口又一口，借著烟霧來暢舒他心中鬱氣。

　　「我今天就是特意送錢來的，免得你說我不夠義氣！」他忽然開口說，隨手在衣袋中掏出兩顆鑽石扔在桌子上，那鑽石足有七八「克拉」大小，在燭光照映下，光芒四射，晶晶閃耀，該值不少的錢吧？

　　「仇老弟……這是什麼意思？……」趙老大的眼睛瞪得杏圓，但有點驚惶。

　　「我作奸犯科得來的財產，現在挖了出來，自然得分攤分給你一份，這是你應得的數目！」

　　趙老大嚥著涎沫，這種無價之寶，自從和仇奕森分手之後，就從沒有見過，他剛欲伸手拾起那兩顆鑽石時，就被仇奕森喚住。

　　「別忙，想拿這些錢財，我還有錢財，我還有條件！」

　　趙老大呆住了，冷觀仇奕森的臉色，非常嚴肅，侷促不安地將伸出之手收了回來，幸而見仇奕森並沒動武的惡意，沉默了片刻，便說：

　　「仇老弟有事情用得著我姓趙的時候，吩咐一聲就行了，何必要使用金錢，談交易？」

　　仇奕森冷笑說：「我姓仇的向來看人用事，從不得他人的好處，看工作，付代價，我們結交廿餘年，相信你也懂得我的脾氣！」

　　趙老大知道話不對勁，不便再繼續爭辯，說：「仇老弟有什麼事情只管吩咐！」

　　「我為什麼要殺章寡婦，你總會知道囉！」

　　趙老大不敢隨意作答，只有保持緘默，兩隻眼，老盯在仇奕森腰間那兩個梆硬的東西上面。

　　仇奕森催促著，重複說：「你會不知道嗎？」

　　「因為章寡婦姘雷標，謀奪你的財產，害你陷冤獄十餘年……」趙老大故意把圈子兜得很遠。

　　仇奕森搖頭說：「我完全為下一代著想，在這個圈子當中，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老烟蟲被仇奕森一口咬定，感到狼狽驚惶，更不敢輕舉妄動，極力鎮持，同樣搖著頭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仇奕森冷笑：「現在章寡婦死了，我個人的仇怨已經了結，但是我的兒子卻對我不諒解。試想十餘年前，我為了章寡婦擯棄了他們母子兩人，現在又奪去他的愛人的生命，怎樣會對我諒解？」

　　「啊，你說的是葉小菁，他就是你的兒子？」趙老大找到縫隙，趁機會給自己解圍。

　　仇奕森又是一聲冷笑，似乎深悉老烟蟲的狡獪詭詐，但是也不立即戳破他的假面孔：「現在仇家的財產，仍然落在仇家後代的手裏，我的心感到安慰，死也瞑目。但是我唯一的願望，便是我的兒子能恢復仇家的姓氏，所以希望你能夠幫忙，把我的兒子招來，我和他作一次鄭重的談判！」

　　「但是，葉小菁現在欲得到你性命而後才甘心！」趙老大說。

　　「這就是我所以要找他談判的原因！」

　　「我認為不必了！」老烟蟲故意充好人說。「葉小菁欲取你的性命，而你又有雙槍在手，萬一言語間發生衝突，父子相拚，這又何苦呢？乾脆你悄悄的離開賭城，等到事過境遷，風聲平息，然後再回賭城來，我再替你想辦法，使得你們父子團聚！」

　　「不！」仇奕森說。「我現在大仇已報，對生死二字絕不介意，假如趙大哥能促成父子談判一次，雖死無憾！」

　　趙老大故作猶豫，終於點頭答應，「好吧！」

　　「我知道葉小菁常到這裏來找你，這件事情相信你很容易就能辦到。你能給我約定一個時間嗎？」

　　「我只能嘗試一下，約定時間，言之尚早吧！……」

　　趙老大說。「好的！這是第一樁事情……」仇奕森復又掏出兩顆鑽石，擲到桌子上，四顆鑽石併在一起閃著豪光。「還有第二樁，我願意付出同樣的代價！」

　　鑽石是夠誘惑的，多少人為它而死，但是趙老大竟然不為所動，他胸有成竹，認為這些鑽石遲早將為他所有。

　　「爆炸『利為旅』的兇手是誰？你在黑圈子裏混了這樣久，多少總有點眉目吧？」仇奕森說。

　　「是楊大和幹的！」趙老大答。「但是因果報應，毫髮不爽，他已經被擊斃命，案情已了！」

　　「不會的！」仇奕森搖著頭，異常肯定地說。「楊大和在章寡婦跟前早就失寵，為我的事情，被章寡婦逼得走頭無路，早有捲逃的意思。而且，他在捲款潛逃的時候被人狙殺，既然要出走逃亡，何必再做兇手得罪圈子內的朋友，由這點證明，他不會幹這傻事！」

　　「不，他就是行兇之後，發現章寡婦被殺，所以畏罪逃走的……」趙老大說話時，心情忐忑不安。

　　「楊大和掩護我進入古堡大廈，見我仍有龐大的潛勢力，就是見風擺舵，討好我的意思。他的脾氣猶疑寡斷，斷然不會突然轉變，聽從章寡婦的一句話，有這樣大的膽量去爆炸『利為旅』酒店的！」仇奕森說。

　　「依你的看法，兇手是屬於那一方面的呢？」趙老大試探仇奕森的口氣。

　　「這就需要趙大哥設法，給我一個答案了。」仇奕森不動聲色地說。「還有，趙大哥既然不肯承認是殺葉小菁母親的兇手，當然可以給我指出一個嫌疑犯來！」

　　趙老大暗吃一驚，仇奕森的語鋒過份厲害，不明瞭他的用意何在。「也許，仇奕森已經查明真相。」趙老大驀然想。「不過仍有著利用我的意思，所以暫時不作舉動，等到他父子談判的事情完畢，就不會放過我了！……」想著，趙老大的臉上就顯出了殺機，刀疤現得血紅，不時注意著腰間的手槍；但是他自知拔槍的動作，沒有仇奕森敏捷；開始惶惶不安。

　　「我現在已經成為光桿一個！」仇奕森又說。「所有的錢財，已完全傾囊交付給你，假如你有把握的話，就請完全收下吧！否則，我姓仇的只有拚著自己的老命，獨自一個人去幹了！」

　　趙老大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有含糊點首應允。這時，他正擔憂著為什麼蠟燭點起這樣久，而遲遲沒有反應，計算著時間，屋外也應該有點動靜了。

　　仇奕森發現趙老大態度不安，也起了猶疑，便說：「好吧，趙大哥，一切事情就完全拜託了，打擾你享清福的時間，我該告辭了！」

　　趙老大忙說：「仇大哥別走，你要和葉小菁談判，也該約個時間！」

　　仇奕森泰然說：「你的行動我瞭如指掌，不必約時間，只要你將葉小菁約到磨房，我自然會到！」

　　驀地屋外山野間起了一陣狂烈的狗吠聲，仇奕森大為詫異，兩眼烱烱，向趙老大眈眈盯視。趙老大也露出驚慌形色，忙說：

　　「咦！奇怪，三更半夜，會有誰到這裏來不成？」

　　仇奕森趨到破紙窗前，自縫隙中向外窺望，屋外一片幽黯，寒星點點疏落，大地漆黑，看不清十步以外的景象，晚風拂著樹枝，幌幌搖曳，夾雜著亂葬山墳上的鬼火流螢，顯得份外恐怖。

　　「看見了什麼沒有？」趙老大問。

　　「可能是死神要催你我到天國去！」仇奕森說。他的臉雖然側向窗外，但是兩隻眼卻斜盯在老烟蟲的身上。

　　趙老大用袖子揩去額上的汗珠，復又說：「要不要把蠟燭吹滅？」

　　「不必！」仇奕森將腰間的兩管左輪手槍掀出，滿不在乎地說。「說不定有朋友出賣我，我十多年沒有練過靶子了，今天大可以試一試！」

　　窗外的人影，紛紛四散奔竄，顯然是來意不善，仇奕森冷不防聽得趙老大在背後高聲說：

　　「仇老弟，不許動，頭不要回過來，我的槍正對在你的背上！」他的聲音激顫而帶著恐慌，但是利慾的誘惑，使他賭了生命來嘗試一次賣友的勾當。「把你的槍丟在地上！」他繼續說。仇奕森呆住了，情態無可形容，徐徐轉過頭去，眼中冒出忿怒的火燄。

　　「我說不要轉過頭來！」趙老大咆哮，他的汗如雨下，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退縮。

　　仇奕森沒有理會，只把握著手槍的手鬆開，兩把手槍便倒掛在手指上，這是不作戰鬥的表示。

　　「把手槍丟到地上……」趙老大氣急敗壞地說，全身顫抖，刀疤現得血紅。

　　「你出賣我？」仇奕森低聲平和地問，手槍仍掛在指上。「我一直把你視作親兄弟，別人對你的毀謗、誣蔑，我都當為挑撥離間之詞，想不到你真做出這種泯滅天良的事！」

　　「不能怪我出賣你！」趙老大說。「只怪我這個大哥太窮了，把全部家當投資在印鈔公司上，失敗了向你借埋藏在地下的財產你不借；和龍坤山、冷如水合伙去挖，又失敗了。而且桂枝姐還把我剩下的財物全部捲逃，逼得我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現在連唯一的靠山章寡婦，也被你殺死了，我還有什麼路可走的？……」

　　「這就是你出賣我的動機麼？」仇奕森怒極反問，態度仍然沉著。

　　「我不出賣你，你同樣要殺死我！」趙老大說。「爆炸『利為旅』酒店的是我，殺葉小菁母親的也是我，你不是要搜尋這兩個兇手麼？」

　　「你承認了？」仇奕森揚著眉毛說。「那麼十餘年前，章寡婦出賣我，你也是主持人之一嗎？」

　　「……」趙老大沒有回答。

　　「哼！」仇奕森冷嘆一聲。「在我的眼中，你是我唯一的親兄弟，十多年的合作，竟如此收場，那我姓仇的還有什麼話說。……」

　　「哼！你說合作十多年，對得起朋友嗎？」趙老大蠻橫說。「你一個人發了橫財，我一直窮得像孫子，你滿嘴仁義道德，卻帶著一副假面具說話，並非我膺滅天良，我趙老大活了這把年紀，多少還要弄幾個錢，享幾年晚福。」

　　仇奕森悲憤填膺，說：「也好，我作惡半生，落得如此下場，也算給後世人一個警惕，而且還是趙大哥要拿我換錢，我還有什麼話可說！不過警署的通緝賞格，才不過二十萬塊錢，我那四顆鑽石，還不只值二十萬元吧？……」

　　「賞格漲了！」趙老大說時，趁機把四顆鑽石抓起，收藏到衣袋裏。「葉小菁出我五百萬！」

　　「葉小菁出五百萬？」仇奕森的熱淚幾乎奪眶而出。他想，葉小菁的錢由那兒來的？全是得自章寡婦之手，章寡婦的錢由那兒來的？不消說又是自己的積蓄。歷年來作奸犯科，巧取豪奪，走私漏稅，詐騙勒索，無惡不作，積蓄下的作孽錢，現在卻由自己的兒子出手購買自己的性命，天理循環，報果不爽。他想到此處，幾乎要放聲大哭，但是忽又忍著悲憤說：「那麼趙大哥何不就一槍將我打死，反正葉小菁只要我的性命，死活橫豎都是一樣……」

　　「不！葉小菁要親手取你的性命，死的只值兩百萬，活的才是五百萬！」趙老大和盤托出。「不過，也許葉小菁發現你是他的父親時，還會放你一條活命……」

　　「趙大哥何必要我在兒子面前坍這個台？」仇奕森無法忍耐，全身開始抖索，他的手仍緊緊的倒握著兩管手槍。「試想十餘年的監獄生活，我已經受夠了苦，現在只求一死，趙大哥，過往就算我對你不住，也得請你留下這份交情吧……快殺我吧！」

　　「我需要五百萬！」趙老大狠著心腸，對仇奕森的哀求置之不理。「現在請你把手槍放下就縛，我要招呼他們進來了，你馬上可以和你的兒子會談了！」

　　仇奕森怒目相視，手槍仍不肯丟落地上。

　　「放下你的手槍……」趙老大再喝一次，就抬起手槍，向屋頂鳴放兩槍，砰、砰……這是招警探進屋的信號。他的眼睛仍不敢鬆懈，死盯著對方的動作。

　　仇奕森長嘆一聲，表示無可奈何說：「好吧？……」他將右手握著的手槍擲向窗框，剛好碰倒了窗框上的蠟燭，火光熄滅，隨著翻轉了左手握著的手槍。趙老大早料到仇奕森不會輕易就範，急忙發槍射擊，砰、砰、砰，雙方的槍同時齊發，火光閃過之後，餘下一陣烟硝，兩人怒目相向，趙老大的刀疤露著紅光，但是他徐徐倒下了，仇奕森也搖搖欲墜，他的槍法雖然高明，但槍彈是無情的。他的左肩頭上著了一槍，傷勢雖不很重，但也血流如注。不一會，屋外起了一陣騷動，警探們聽得信號衝近磨房，大門是扣著的，他們拚命在門上擂撞，而且還有人想從窗戶上爬進去。

　　仇奕森半生積案如山，再加十年獄中生活，對警探恨之入骨，這會兒眼看著警探迫近，十餘年監獄中那種黑暗生活又湧在腦際，使他的殺性陡起，翻身拾起那管擲滅了蠟燭的手槍，雙槍在手，伏在地上，嚴陣以待。

　　屋外「轟轟隆隆」，七八個警探在門板上擂撞，門閂已抵受不了，那扇破紙窗戶也被撬開，一個人影憑窗探首，似是個全副武裝穿制服的警察，攀援而上。趙老大倒臥在地，兩眼翻白，餘氣未絕。屋樑上的一支蠟燭，火燄在流通的空氣中跳躍閃爍，映照著屋中的死寂恐怖氣氛。

　　「假如要利於戰鬥，必須將樑上的蠟燭熄滅。」仇奕森想。

　　大門砰然撞開，窗戶外的警察也爬過窗框跨了進來，仇奕森突然發動攻擊，首先一槍將樑上的蠟燭射滅，剎時屋內一片漆黑。大門敞開以後，屋外的環境，反而比屋內光亮，闖進來的人清晰可見，仇奕森即時雙槍發射，砰、砰、砰……火點連珠射出，警探們一連倒下好幾個，自窗戶跨進的那名警員，首先飲彈身亡，其他的趕緊退出屋外，連個還擊的機會也沒有。

　　因為屋中起過一陣槍聲，而且燭光明亮，警探們以為他們雙方都已不死即傷，便蜂湧衝入，豈料反而中了仇奕森的毒計。

　　原來葉小菁和趙老大兩人佈下圈套，引誘仇奕森入彀，首先利用趙老大在外張揚仇奕森找尋兒子急如星火，刺激仇奕森到磨房找尋趙老大會談，以便對他下手。他們知道仇奕森機警過人，狡獪多端，假如在磨房四周嚴密佈下伏兵，稍露風聲，仇奕森準會看出破綻。所以設下空城計，將黑沙環望廈山地區的警探全部撤出，僅在山頂設下一個眼哨，裝置一部直達警署的軍用電話連絡著。

　　趙老大點起蠟燭，一根插在樑上，一根插在窗框上，這就是發出的暗號。窗戶是對著山頂上開的，由山頂上望下來，只要發現有兩粒火點，就是說仇奕森到了。

　　眼哨在山頂上見到信號，電話搖出去，李探長和葉小菁即時率領大隊警探悄悄趕到，將磨房四下嚴密包圍。

　　趙老大連發兩槍，是招警進屋的暗號。這一著，趙老大是為自己的生命著想，他生恐雙方火拚，自己生命難保，同時貪心無饜，恐怕仇奕森被格斃，賞金只得兩百萬元。

　　現在，趙老大躺在地上，肚皮被射穿了，鮮血滿地，腸子由彈孔中瀉了出來，但是氣仍未絕，他想掙扎已無力氣，刀疤也不再紅了，代替的只是痛苦的呻吟。

　　李探長率領的人馬約在六十名以上，分開成為四隊，每隊人衝鋒槍就有四挺之多，分佈在四個方向，將磨房團團圍住，即算仇奕森長了三頭六臂，憑他個人的能力也休想突出重圍了。

　　第一次，趙老大槍響時，李探長便派出敢死隊冒險撲近磨房，準備衝進屋去。

　　第二次的槍響時，磨房中失去燭光，在李探長的看法，顯然是趙老大和仇奕森在裏面拚鬥開始，便指揮敢死隊從速搶進屋去。葉小菁報仇心切，不顧別人的勸阻，一馬當先搶在前面，會同敢死隊員合力撞門。豈料剛剛破門而入，仇奕森一陣亂槍射出，葉小菁首先負傷，幸而傷勢不重，子彈僅在肩上擦過，由兩名探員攙扶著，從速退出火線之外。局面弄得非常狼狽，經過查問之後，尚有兩名警探沒有退出來，可能已經喪命。

　　李探長大為震怒，吩咐射擊手準備好催淚彈，假如仇奕森再頑抗拒捕，就用催淚彈迫他出來。

　　不一會，葡斯幫辦也率領一輛裝甲警車趕到，但是裝甲車無法駛得上崎嶇坎坷的山坡小路，只有在路旁停下，掣亮了探照燈，一道白光直射向磨房。這一來，只要截住磨房的屋背後，仇奕森想突出重圍便更加困難了。

　　李探長自裝甲車上，將擴音器拆下，把號筒移對磨房，開始喊話：

　　「仇奕森，你已經被包圍了，想反抗是自尋死路，我限你五分鐘之內棄槍出來投降，否則我們用機關槍把整間磨房掃平！」

　　磨房內沒有反應。

　　李探長又說：「假如你願意投降，放槍兩響作為表示，我們把路讓開放你出來，你的安全，我李玉亭願意負全責！」

　　警探們都帶著焦灼的心情，眼巴巴地凝盯著磨房，希望聽見兩聲槍響，但是磨房四周，仍是死一般的沉寂，連一點聲息也沒有。

　　「仇奕森！你是一貫英雄作風，我是很知道的，假如你不肯投降的話，可不可以放槍一響，算是給我們一個答覆！」李探長又說。

　　「砰！」一響冷槍自磨房中射出，說明了仇奕森寧死不降。

　　「好吧！」李探長無可奈何向射擊手說。「催淚彈準備射擊！」復又在擴音器上喊話：「仇奕森，我們再給你一分鐘的考慮！」

　　回報的又是一聲冷槍，整間磨房面向著山路，總共有著三個窗戶，這一槍是由第二個窗口射出，可見仇奕森是在流動巡迴應付這個嚴重的危局。

　　「二十秒鐘過去了……」李探長的聲音又在擴音器中發出：「仇奕森，我以老朋友的地位向你勸告，希望你慎重考慮，關於章曼莉的事情，可以在法律上解決！」

　　但是仍然一點聲息也沒有。

　　「最後十秒鐘……」李探長說。這時，他想到仇奕森在賭城煊赫不可一世之時，自己也曾在他的麾下效過命，曾得過他的恩惠不少，現在英雄末路，被圍困在一間殘破的磨房以內，不禁感慨橫生；但是職責所在，必須將整個血案辦出頭緒，無法講什麼朋友義氣了。最後十秒鐘過去，他只有忍痛發出命令：「開火吧？」

　　「不！」葉小菁剛在救護隊包紮完傷口，趕過來說。「趙老大還在磨房內……」

　　聽見趙老大三個字，李探長就不禁無名火起三丈，這個老烟蟲無信無義處處投機搗鬼，朝秦暮楚，首鼠兩端，專事挑撥離間，真是死有餘辜。現在雖然設下圈套，捕拿仇奕森已經得手，但是這個人讓他活著，留在賭城也是無窮禍患，倒不如趁此機會，將他一併消滅，可以永絕後患。

　　「他落在仇奕森手中逃不出來，仇奕森還會讓他活命嗎？」李探長說著，便指令射擊手向磨房開火。

　　剎時槍聲砰砰，火光閃耀如同飛蝗，催淚彈如連珠彈雨向磨房的窗戶投去，爆炸後起一陣青絲烟硝，可以看得見磨房內已成了一座烟窟。但是仇奕森非但不肯示弱，反而劇烈還槍射擊，而且槍法甚為準確，血紅的彈點，每發都落到警探們的陣腳。倏然間，「澎」的一聲爆炸聲響，出自李探長等人的背後，燈光旋滅，原來裝甲車上的探照燈被擊中了。

　　「仇奕森，你該投降了……」李探長繼續喊話。「我們放你一條生路……」

　　磨房中傳出一陣冷酷的笑聲，接著便是幾聲強烈的咳嗽，可見仇奕森已感受了催淚瓦斯的威脅。

　　「仇老弟……請補我一槍……」趙老大在地板上，發出哀憐的呻吟，也不知道是因流血過多，抑或催淚瓦斯難熬，這個惡貫滿盈的老烟蟲，向來是貪生怕死，現在竟在祈求速死。

　　仇奕森取了一條毛巾，摸索進了廚房，在水缸內浸滿冷水，將口鼻蒙上，又把磨房裏所有的窗戶完全打開，讓空氣流通，風吹進來，就可以把瓦斯吹散。

　　仇奕森已準備好作長期抵抗，他知道趙老大的床底下有著充足的彈藥，將盛彈藥的箱子移到了屋子的當中，擺在易於補給的地方。他原有著兩管手槍，加上趙老大的一管，受傷警探遺下的兩管，總共五管手槍，全上好了子彈，憑這些火力，可以支持下去。

　　「仇老弟……假如你還承認我是大哥……請補我一槍吧！……」趙老大又在哀求。

　　這句話打動了仇奕森惻隱之心，本來這個老烟蟲得有今日，讓他的血慢慢的流盡，安詳的死去，已經是便宜他了。但是到底是仇奕森數十年的結盟兄弟，這哀憐的聲音，異常悲切，使仇奕森慼然心動。

　　他在烟硝中摸索到趙老大的跟前，只見這個善於挑撥離間，損人利己的老烟蟲，正癱在地上，臉色灰白，雙手捧著瀉出的腸子，翻著白眼，想咳嗽，又無氣力，顫抖地說：

　　「仇老弟……請補我一槍，我實在熬不住了……」

　　仇奕森於心不忍，眼睛內掛著兩行熱淚，這淚不是哭出來的，而是催淚瓦斯的刺激。他攙扶起趙老大，移他靠近牆邊躺下，反而將自己紮著嘴鼻的毛巾解下來，替趙老大紮上，復又扯下趙老大的床巾，撕成布條，替他將傷口緊緊紮好。

　　「趙大哥，你不會死的！」仇奕森憋著氣說。「我假如被擒，五百萬元仍是歸你所有！」

　　「仇老弟……過往的事，都是我對你不住……」趙老大說，可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仇奕森豁然大笑，這笑聲非常豪放，似乎把重重包圍在外的警探全不放在眼內。趙老大貫注起精神，凝看著仇奕森的意外變態，不期然地，也吃吃地笑了起來，彷彿如十餘年前合伙幹了一筆大買賣，獲得全面勝利而相對豪笑；這笑中含有傲世與祝捷的雙重意味。

　　趙老大皺著流淚的鼠眼，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記得我們第一次合伙搶劫金鋪時，就只有兩個人……」

　　「我用一個烟斗冒充手槍……你拿著一把銹菜刀……」仇奕森說時，笑得彎腰捧腹。

　　「那幾個不中用的小子居然被我們嚇得直抖索……」

　　這句話說過，兩人笑得更狂，數十年前的一幕驚險趣劇，歷歷如在目前，與現在的局面成了一個強烈的對照。

　　「仇奕森，你該投降了！」又是李探長在擴音器下喊話。「我們再限你一分鐘的考慮時間。」

　　聽見李探長的叫聲，使他想起數十年前受他倆支配時諾諾連聲的音調，仇奕森更是笑得無可抑制，淚珠如潮水湧下，這是催淚瓦斯的成果，但是趙老大卻幾乎笑斷了氣。

　　「仇奕森，這是你我最後的交情了！」李探長再次的叫喊。

　　仇奕森舉起手槍，胡亂向窗外射了一槍，算是答覆了李探長保留交情。隨著，替趙老大掏出了兩顆乾烟泡，倒了一碗茶，給他嚥下。屋內的催淚瓦斯已逐漸消散，但是窗外槍聲又起了，一連串的催淚彈又連續射了進來，份量比第一次更為濃重，幾乎使人窒息，仇奕森忙將吃剩的冷茶，替趙老大在蒙著口鼻的毛巾上再淋濕一次。他自己卻咳嗽不止，喉管如同火灼像要撕裂似地，一忽兒，已覺得天旋地轉，看樣子已經支持不住了。

　　趙老大也耐不住這種痛苦，又再次哀求說：「仇老弟，請補我一槍……」

　　仇奕森沒理會他的話，復在烟幕中摸索進了廚房，將腦袋伸進水缸，貼在水面上儘情呼吸，等到精神復原時，又撕下一幅布條，浸濕了水，將嘴鼻紮上。

　　屋外忽然沉寂下來，沒有一絲聲響。這種突然的變化，引起仇奕森警惕，這自然是警探們開始摸索前進的跡象。仇奕森捏著兩管手槍，沿著屋子走，每經一個窗戶，就向窗外盲目亂射。這種走馬燈式的戰略，是單人獨馬應付包圍的有利辦法，好在屋子內有充足的彈藥，仇奕森有恃無恐，而且早把生死置諸度外，寧可戰死，也不願意做階下囚。

　　仇奕森的槍法，是每一個警探們所稔知的，磨房位在一個小山崗的岔路口，四周環繞著一幅廣闊的空場，雖然有著些許樹叢岩石點綴其間，但都不足以掩蔽身形，憑空想撲近磨房，無異是自己找死。裝甲車既不能上山，探照燈又被擊毀，催淚彈也已經射擊過兩次，仇奕森非但不肯棄械投降，還不斷地發槍還擊，作困獸之鬥。

　　葡斯幫辦和李探長都感到束手無策，尤其是已經負了傷的葉小菁，眼看著仇人近在咫尺，而沒有辦法成擒，他的焦急情形更超過任何人。

　　李探長自忖，為自己的職責著想，無法再顧慮仇奕森的性命。他已看出破綻，仇奕森發槍是順著三個窗戶輪流射擊出來，可見得他正在流動奔走應戰。李探長便傳令機槍射擊手開火，照著磨房各窗戶閃露火光的地方還擊，這樣也許比較容易命中。

　　剎時機槍震耳欲聾，彈丸如連珠般向磨房投去，素來平靜的望廈山亂葬崗，每到夜晚，一片死寂，這時意外地變成槍林彈雨的戰場，把附近的居民都驚醒了。

　　機槍射擊了片刻，狡獪的仇奕森似乎又洞悉了李探長的戰略，他的應戰方式又告變更，許久才虛發一槍，每次的部位都無從捉摸。

　　「看樣子我們得用火攻了！」葡斯幫辦說。

　　百餘名警探圍捕一名兇犯，而致要用火攻，燒毀一座磨房是小事，但是傳到社會上可成了笑話，李探長自然不會樂意接受。但是目前除了採用這個下策，不知道要相持到什麼時候，才能把仇奕森解決。

　　李探長一躊躇，葡斯幫辦便自作主張，吩咐警員將裝甲車上貯存的一桶汽油取了下來，搬到高山坡上，向著磨房的側面望去，那地方正堆著許多柴薪及破爛的傢具木器，假如把油桶的小圓蓋打開，將油桶沿著斜坡滾下去，汽油自會瀉在那堆柴薪及木器堆裏，放火燃燒，不難將整個磨房付諸一炬。仇奕森即算不出來投降，也得葬身火窟。

　　葡斯幫辦一面盤算，一面指揮著警員展開動作，槍聲仍然熾烈，雙方都不肯示弱。忽然，李探長傳令停火，又握起播音器向仇奕森喊話：

　　「仇奕森，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出來投降了，要不然，我們要用火攻，把磨房燒毀啦！……」

　　磨坊內又傳出一陣狂笑，緊跟著笑聲是一陣槍聲，這算是答覆了李探長的喊話。

　　「趙大哥，你聽見沒有？……」這隻被困的猛獸，像脫下了他的紳士偽裝，如醉似狂，反而興高采烈地向著他的老伙伴趙老大說：「你聽見沒有？……李探長自以為洗手為良，他已經做了探長啦！但是現在他一樣的殺人放火，什麼都幹……哈哈……」接著又是一陣狂笑，忽又板下臉孔雙槍亂發。

　　趙老大已是奄奄一息，聽見了仇奕森的笑聲，又抽動肩膀，眨著鼠眼，吃吃地笑了起來。

　　※※※

　　正在這時，黑沙環的大馬路間來了一批衣衫不整的彪形大漢，他們行色匆匆，似乎事先全無準備，為首由「利為旅」的經理莫德全帶領著，他們是獲得黑沙環地區的眼線報告，知道仇奕森被困，所以匆匆趕來營救，因為事態來得突兀，臨時黃牛幫又無法召集，潘三麻子在黑夜間多半是出關閘去為他的生活奔馳，無法傳遞消息，所以莫德全儘可能把他的酒店中所能調動的人全部出動，趕來營救。但是黑沙環望廈山下的地區，情形非常嚴重，已不是想像中那麼簡單。軍警重重戒嚴，十步一崗，五步一哨，絕對禁止行人通行，半山間那座磨房，已包在火網之中。

　　莫德全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氣，就知道大勢已去，「完了……」他嘆息說。憑他們幾個人，幾枝槍，怎能和陣勢龐大的軍警搏鬥，犧牲性命事小，仇奕森仍然無法突出重圍，而且還會被冠上個糾眾造亂的罪名。

　　地勢的惡劣，環境的困難，令人有回天無術的感覺。莫德全不得不冷靜下來，忍著心頭的悲酸，壓制著手底下的人，不讓他們過份衝動，把局面弄得更壞。

　　「現在形勢不同了！」他說。「憑我們幾個人的力量，想衝破重重的包圍，不是可能的事情，各位還是回『利為旅』酒店去設法和潘三麻子連絡，再想辦法吧！」

　　「莫大哥，你呢？」

　　「我上山去……」莫德全說。

　　「那我們願意和莫大哥一起去！」手底下人一齊說。

　　這時，把守馬路負責檢查行人的警察，發現這方面圍聚著一堆人，已經趕過來喝令聽候檢查。

　　莫德全鑒於情勢嚴重，再三苦苦叮囑，希望大家聽從他的意見。隨著，取出名片，交與警察：「我要見李探長。」

　　「他正在捕盜，不見客！」警察看過名片，知道來者是社會聞人，所以態度上又比較和藹一些。

　　「李探長所圍捕的人，是我的結拜兄弟，我是來勸他投降的。」莫德全正色說。

　　警察猶豫一會，終於點首應允，莫德全再三向手底下人叮囑，勸他們不要輕舉妄動，作無謂犧牲，便單獨跟隨警察走上亂葬崗拜會李探長去了。

　　這時，李探長正忙著部署，準備用汽油燃火向磨房攻擊，看見莫德全來到，深感詫異，為什麼他會這樣快就得到風聲，先向警察問明了原委，知道莫德全還帶來了一批人守候在山下，便暗中頒發命令，分派出一組人來，專事監視山下的那一批人，然後才向莫德全說：

　　「你來得正好，這裏有廣播器，你來勸仇奕森投降吧！」

　　莫德全立刻嚴詞拒絕說：「李玉亭，你和仇奕森也有十來年的交情；何必逼人太甚？況且你自己也可以想像得到，仇奕森會在你的面前投降麼？」

　　李探長面紅耳赤，老羞成怒說：「他殺人犯案，我為職責所在，顧不了什麼交情，勸不勸由你，反正我們已準備好了火攻，仇奕森即使不降，也得葬身火窟！」說時，向著山坡上擱置好的一桶汽油一指。

　　「要不就讓我進屋子去，親面向仇奕森勸說！」莫德全說。

　　李探長皺起眉頭，冷笑一聲，說：「你想和仇奕森應生死與共的誓言麼？可以，請你把手槍繳出來，我派兩個人伴著你一同進去！」說時，以手指著莫德全的腰間，意欲他繳槍。

　　莫德全怒目相向，岸然不動，自然他不會答應這種要求的。

　　「我看，你還是用廣播器勸告吧！」李探長再說。

　　莫德全對李探長的無情要求感到憤恨。是時，兩個警探已經在莫德全的背後嚴密監視。

　　李探長見莫德全沒有答覆，便傳令展開放火攻擊。山坡上負責推滾汽油桶的警探，已經將油桶蓋孔扭開，汽油如噴泉般瀉出，一聲命令之下，汽油桶推下山坡，沿著傾斜的坡勢直向磨房滾去。射擊手也同時發動，砰、砰、砰一陣亂槍，如雨點般追著汽油桶射去，汽油桶將滾近磨房之際，就已經著火，跟著「轟隆」一聲巨響，汽油桶爆炸，火燄沖天，把一個黑黯的環境，照耀得儼如白晝，火燄迅速蔓延，剎時間磨房便困在火海之中。連日的天氣都非常乾燥，風乘火勢，慢慢地由左半面燃燒起來。

　　但是仇奕森毫不畏懼，不斷地由窗戶發槍還擊，警探們已經停止射擊了，只要靜觀火燄將整間磨房吞噬，就可以決定全案應將如何了結。

　　李探長又開始在廣播器上喊話：「仇奕森，你總該出來了吧！你總不會願意葬身在火窟之內吧！我願意負責延聘律師在法庭上替你辯護……」

　　驀地站在他身旁的莫德全激昂地高呼一聲：「李玉亭，狼心狗肺的東西！」隨著手槍已經掏出在握，瞄準李探長就要發射。

　　幸而一名警探在旁發現，及時衝搶上前，在莫德全背後重重推了一把，莫德全沒有防備，踉蹌摔了一跤，砰的一聲，子彈落到泥地裏。

　　莫德全翻身躍起，衝出警探的防線，向著磨房衝了過去，一面還不斷地發槍向警探們亂射。

　　「仇大哥，是我來了……」他嘴裏叫著。

　　「砰、砰、砰……」響過一陣連珠般的機槍聲，槍彈如雨點似的向著莫德全飛去，莫德全的身旁，揚起一陣塵埃，即時栽倒，在地上滾了兩滾，負著創痛掙扎起向磨房爬去。

　　「……仇大哥……我們不能同生，即需共死……」他喃喃地說著，拖著滿身血跡，向前爬行。到這時，他扶助仇奕森重振昔日聲威，縱橫賭城的野心，頓告消失。

　　槍彈是無情的，「砰、砰、砰」又是一陣彈雨，掃起塵埃，莫德全隨著塵埃作最後的掙扎，等到塵埃隨風飄逝之後，莫德全已僵臥血泊中，再也沒有呻吟，剩下的只是一個長眠的幻夢。

　　莫德全被擊斃的地方，由警探的陣地至磨房尚有三分之二的距離，仇奕森雖然目睹這件慘事，但不知道到底是個什麼人；祇見一條黑影向磨房這邊奔走過來，而被警探們亂槍射殺，這人當然會是他的忠實幹部，「利為旅」或黃牛幫的一夥人；但他絕沒有想到竟是他的把兄弟莫德全，數十年來唯一忠心耿耿最重義氣的把兄弟。

　　「傻瓜！怎可以這樣莽撞……」隨著他嘆了一口氣，對警探們的殘忍更覺痛恨。恨不得用他們的血來洗滌這汙垢的亂葬崗，但他已是單人匹馬，被困絕地，而且熊熊的烈火已燃通了東牆角，火舌已透出瓦面。

　　趙老大仍喘著氣，半死不活的罪是夠他熬的，催淚彈的氣味消逝以後，又落在火窖之中，假如他能行動的話，早已撲身火窟，以求速死。

　　仇奕森除了應戰，還嚴密提防警探們接近磨房，而且時時顧到趙老大的安全，現在又把他移到火燄尚遠的地方。

　　看著火勢的蔓延，部份屋脊已經坍陷，樑柱和瓦片隨著火勢紛紛落下，磨房裏面真像烤爐一般。

　　趙老大確實再熬不下去了，抽搐著向仇奕森說：「仇老弟，苦戰有什麼意思呢？我看你還是出去投降算了……」

　　「我的字典中沒有『投降』兩字！」仇奕森憤怒而答。

　　「要不然，你把槍給我，讓我替你掩護，你衝出去……」

　　「你要槍不過是想自殺！」仇奕森說。

　　「我活著比死更難受，你又不肯補我一槍……」趙老大的眼中又閃露著哀憐的懇求。

　　磨房中像烤爐一樣，濃烟瀰漫，使人呼吸困難，但仇奕森的抵抗決心，並不因此而動搖。他知道警探們不會從燃燒的部份衝進來，現在只要把守著還沒被焚燒的三個角落，絕不讓他們接近就可以抵抗得住。即算他們從焚燒的部份撲近磨房，也只能停在屋外，假如接近他的火力可以達到的地方，就馬上給他們一個不死即傷的打擊。

　　仇奕森一面發槍頑抗，一面偷空將五管手槍輪流上滿子彈。

　　李探長的聲音又在廣播器上呼喊了：「仇奕森──你不願葬身火窟，現在出來投降，還來得及……」

　　仇奕森回答仍是一陣無情的槍聲。

　　正當李探長呼喊之時，亂葬崗的山腳下起了一陣騷動，原來是「利為旅」守候在馬路旁的弟兄，他們聽得莫德全被擊斃的消息，氣憤填膺，在極度的衝動下，預備拚著死命突破警探網，衝上前去為莫德全復仇。一陣呼嘯之下，亂槍齊發，對準了警探陣地火力最弱的地方衝去。豈料李探長早有準備，已經安排下一小組人，對這群亡命之徒嚴密監視。剎時雙方起了一場激戰，亂葬崗下頓成火網，這批亡命之徒，總共不過六七個人，幾枝短槍，以這種火力衝鋒陷陣，無異燈蛾撲火，自尋死路，眨眼間已被困在火網核心，連個退身及掩蔽的地方也沒有，死的死，傷的傷，全倒臥在血泊裏了。

　　頃刻間，地面上恢復了寂靜，警探們施展餘威，繼續發了一陣空槍，漸漸攏上前去，查明當場擊斃的暴徒有四人，其他三個人頭破血流，躺在地上不動。

　　警探們還恐怕他們再作不軌舉動，馬上把他們的槍械繳下，完全銬上手銬。警署的救護車停放在山坡下的馬路旁，不一會帆布床已經扛了上來，由警探們合力將這三個負傷的暴徒抬下山去，押上警車。同時，山上傳下李探長的命令，先把他們押回警署。

　　於是救護車開動了，警號長嗚，如鬼哭神嚎般駛離山腳。三個「利為旅」的弟兄，身上全染了血漬塵垢，雙手被銀亮的手銬銬著，他們從救護車裏空氣孔中望出，只見山腰的那間磨房，仍在熊熊的烈火焚燒中，槍聲不絕，依稀可聞。他們的眼淚，奪眶而出，與血和流，在他們的心中，一個偉大而值得崇敬的英雄人物，就要葬身於無情的火窟。

第二十章　恩仇兩消

　　「奇怪，仇奕森好像滿不當一回事！……」

　　「他準備死在磨房裏了！」

　　「不會的吧！這個老狐狸最為狡詐，說不定又在玩什麼鬼計──一個人活生生在火裏燒死，總不是味道囉！……」

　　「你別活見鬼，我們來了兩百多人，磨房四面佈下了重重警探，恁令仇奕森鬼計多端，也絕難逃出這個絕地。」

　　「不，我聽得人家說，這座磨房是老烟蟲趙老大用來做違法事情的，裏面有個地窖……」

　　「你簡直是杞人憂天，李探長以前也是和他們紮夥的，難道說還不清楚嗎？這個地窖聽說是用來印製假鈔票的，根本就沒有出口，仇奕森假如遁到地窖裏，不悶死也將成為甕中之鱉，更容易成擒了，你想他會那樣的笨嗎？……」

　　這是兩個把守在亂葬墳場山崗上的警探，對著現場的一番對話。

　　倏然間，一團黑影在山崗的樹叢中蠕蠕爬行，擦過樹葉，帶出沙沙的聲響，把他們的談話打斷。

　　「噓……不要做聲，我們追過去看看！」

　　一個警探說完，板開手槍的保險鈕，首先搶在前面，向黑影的地方撲去。

　　「什麼人？舉手，檢查！」他高聲吼喝，同時電筒也掣亮了，一道白光射出去，原來在樹叢裏爬行的，竟是一個約近五十來歲的老婦人。

　　背後的那名警探也跟上來了，他的手中提著一挺自動輪盤輕機槍，槍口已經向老婦人瞄準。同時，隔著五十來碼的兩個警探崗哨，也聞聲趕過來。

　　「你是幹什麼的？在這裏偷偷摸摸要上那兒去，快站起來說話！」首先搶上來的警探吼喝著說。

　　豈料這婦人一聲不響，霍然躍起，她的手中竟有著一柄劈山草的短刀呢？她持著刀就向警探的頭上劈去。

　　「小心……」持輕機槍的警探呼叫。

　　幸而發覺得早，搶在前面的警探避過婦人的刀鋒，兩旁接應的警探已經趕到，大家合力向那婦人撲上去，才將婦人的短刀奪下，將她制住。

　　因為她是個女人，這批警探沒有意思怎樣去毆辱她。

　　「說！你是什麼人？幹什麼來的？」一個資格較老的警探吼著問話。

　　「我是來殉葬的！」老婦人經過掙扎後，喘著氣息，仍然逞著兇狠說話。

　　「殉葬？這是什麼意思？」警探搔著頭皮。

　　「你們不是要燒死仇奕森嗎？我就是要趕進磨房去陪他一同活活火葬！」

　　「你和仇奕森是什麼關係？」

　　「道義之交！」

　　「妳叫什麼名字？」

　　「少說廢話！」老婦人的態度非常倔強。「快把路讓開，我要進磨房去……」

　　警探們那裏能讓她走，七手八腳將她架住，要押解她去見李探長。老婦人拚命掙扎，但是她的力量那裏脫得了警探們的手腳。

　　這時李探長正指揮著員警自裝甲車上搬下第二桶汽油，磨房焚燒的火勢太慢，他準備由另一個角度，採用同樣的方法，再滾一桶汽油下去，使磨房左右焚燒。

　　警探們將老婦人推推擁擁押到，豈料這老婦人對李探長似乎是早就認識的，見面就破口大罵：

　　「斬腰子的李玉亭，狼心狗肺的東西，泯滅了天良，出賣朋友，還說什麼仁義道德……我恨不得挖掉你的眼睛才好！」

　　「咦！范大嫂，你怎麼來了？」李探長大為驚訝。

　　原來，這老婦人是仇奕森的結拜兄弟張大英的胞姊，也就是小扒手張大狗的姑母，她嫁的丈夫是姓范的，不幸結婚兩年就守了寡，但是大家仍慣稱她為范大嫂，為人非常講究義氣。也許因為常常和這批江湖圈子裏的人物混在一起，而受了他們的感染使然。

　　李玉亭和仇奕森紮夥之時，正值張大英在仇奕森手底下得勢，所以對范大嫂總是唯唯諾諾，降心相從。但是，現在一個是身價高貴的探長，一個卻是待罪的階下之囚。

　　仇奕森殺死章寡婦後，就是藏匿在張大狗處，但是范大嫂知道張大狗的為人靠不住，濫賭狂嫖，好吃懶做，所以邀請仇奕森遷移到她的家裏藏匿。同時，還派下仇奕森的忠實隨從洪桐居住在張大狗家裏，嚴密監視張大狗。也是張大狗命中該絕，酒後失言，說出賣仇奕森可以致富，洪桐大為吃驚，一面暗中和范大嫂通消息，一面暗中牢牢盯著張大狗，追蹤至葉小菁住宅門前將張大狗狙殺，仇奕森才得從容逃去。以後就轉移到鄉野裏范大嫂的親友處藏身，每日由范大嫂替他四處奔跑，打聽消息。

　　「妳是幹什麼來的？」李探長狠聲發問。

　　「我是殉葬來的，給那些忘恩負義，喪盡天良，出賣朋友的衣冠禽獸多一個殺戮的機會！」范大嫂說。

　　李探長不樂，覺得和這種橫蠻不可理喻的女人爭執，無異自取其辱，便向警探略為詢問當時的情形，即吩咐將她押上囚車，等到仇奕森解決之後，帶返警署再作處理。

　　當警探們剛要動作時，范大嫂突然躍起向李探長撲去，欲拚個你死我活。李探長緊急避過，警探蜂湧上前，合力將范大嫂制住，手腳上全上了銬鐐，推推擁擁押下山去，苑大嫂臨行還不斷地掙扎，並破口大罵。

　　李探長猶有餘怒，但是他的內心，卻蒙上一層慚愧。

　　警探們已經將第二個油桶，按照角度預備好，只等待著李探長的號令，忽然由磨房中傳出一絲微弱的呼喊，因為外面的人聲嘈雜，所以聽不清楚。

　　「探長！仇奕森在呼叫了，也許是想投降了！」一個探員報告。

　　李探長便吩咐大家肅靜下來，執起廣播器，再次喊話說：「……仇奕森，你假如想投降，現在還來得及，放槍兩響，我們就停火讓你出來！」

　　但是磨房內的槍聲仍在一連串發射，證明他依然想堅持到底，惟隱約間仍可聽到呼喊的聲音：

　　「……李玉亭……」

　　李探長僅能聽到「李玉亭」三個字，不明白仇奕森的用意，便在廣播器上高聲說：「仇奕森假如你有什麼話要說，可以表示一下，我們大家停火就是了！」

　　果然就看見在磨房的側端，由那扇被機槍掃射得稀爛的破窗戶中，伸出一隻手，持著白手帕不住地在揮舞。是時，熊熊的烈火已經燃通半了個屋頂，眼看就要塌下來。

　　「也許這隻老狐狸又在施展他的狡計了！」李探長猜想，便喊著說：「仇奕森，別想玩狡獪了，假如你怕死的話，快出來投降……」

　　「……要葉小菁過來談判，……我們兩人的事情兩人自己解決……」由於相距過遠，聲音傳出非常微弱，但勉強可以聽得見。

　　「嚇！他在向我挑戰了！」葉小菁聽得仇奕森呼喊，精神為之一振，抱著那條負傷的胳膊，躍躍欲動。

　　李探長因葉小菁血氣方剛，過於衝動，容易誤事，忙制止他說：「磨房快燒塌了，仇奕森再不出來投降，就要燒死在內，你別受他的挑撥……」

　　「但是我要親手殺他才能甘心！」葉小菁忿然說。

　　倏然間押著范大嫂下山的警探趕回來，向李探長報告說：「探長，范大嫂說有很重要的話和你說！」

　　「別理她就行了！」李探長狠狠地瞪了警探一眼。

　　「她說事情非常重要，因為她聽見仇奕森叫葉小菁！」

　　李探長楞住了，他知道這個警探可能受了賄，方欲責罵，又聽得仇奕森在磨房裏呼喊：

　　「……叫葉小菁過來，我們當面談判……假如葉小菁夠膽量的話……我們自己的事自己解決……」

　　葉小菁忍耐不住，恨不得馬上就衝進磨房去，為母親為愛妻，親手刃殺仇人，即將一管左輪手槍上滿子彈，準備行動。

　　李探長卻在廣播器上說：「……仇奕森，你出來和葉小菁談判也是一樣，磨房就要塌啦！」說完，命大家肅靜下來，靜聽仇奕森的答話。

　　「探長！范大嫂說是關於仇奕森和葉小菁兩人的事情，」警探再配重地向李探長進言，而且帶著懇求的意思。「她說是個絕大的秘密……」

　　李探長忽然心動。「什麼秘密？」他問。

　　「她要親口向你說！」

　　「把她押回來吧！」

　　探員應命，腳不點地的向山下跑去。

　　「探長，第二桶汽油已經預備妥當了，是否要滾下去呢？」負責火攻的警探趨上來請示。

　　「仇奕森要投降了，再稍候片刻！」李探長急得團團轉說，復在播音器上喊話：「仇奕森，你不過想騙葉小菁入你的圈套，好施展你的狡計，既然有話，何不出來說，閃閃躲躲，是什麼意思？」

　　「叫葉小菁過來！假如他不怕死的話……」仇奕森再次呼喊。

　　「葉小菁不是傻子……」李探長說。

　　「我姓仇的性命雖然不值錢，但是不會上你們的當！」仇奕森說。「葉小菁，你真是這樣沒種麼？你不是要報復殺母殺妻之仇麼？全部案情都在這裏……」

　　葉小菁再也忍耐不住，挺身站起來，意欲單人匹馬闖進磨房，解決兩人之間的仇怨。

　　「葉小菁別做傻瓜！」李探長又忙將他拖住說。「磨房快要燒成焦土了，你進去無異自己送死……」

　　趕下山去的警探已經將范大嫂帶回山來，向李探長報告：「范大嫂已經帶到！」

　　「范大嫂，你有什麼機密，快說！」李探長命令著，一面盯牢葉小菁，恐防他衝動誤事。

　　范大嫂看了葉小菁一眼，復又環顧四周站著的警探，這動作表示他的機密，不能公開宣佈。

　　「李玉亭，為什麼還不下令滾汽油桶？」葡斯幫辦趕過來催促。

　　李探長沒時間理會這位作威作福的頂頭上司，繼續催促范大嫂說話。

　　「請你把左右的人支開，站遠一點。」范大嫂說。「我身上再沒有武器，你堂堂男子漢，還會怕我一個女流不成？」

　　李探長不願發這個不合情理的命令，便趨到范大嫂身旁，低聲說：「你有什麼話祗管向我一個人說！」

　　「讓葉小菁進磨房去！」范大嫂說。

　　李探長頓時一楞，隨著沉下臉色，他以為范大嫂又在故弄虛玄，即揮手招警探過來，預備再將范大嫂押下山去。

　　「聽我說！」范大嫂咆哮。「這就是我所說的秘密！」

　　李探長又呆下了，冷靜地問：「什麼秘密？」

　　范大嫂正欲答話時，驀地又聽見仇奕森呼喊：

　　「葉小菁，你真的這樣沒有骨頭麼？」

　　只見葉小菁奮身躍起，不顧一切，如閃電般向著磨房發足狂奔，一面還高聲叫嚷：「仇奕森別神氣，我姓葉的來找你當面算賬！」

　　李探長大驚失色，想攔阻時，葉小菁已闖入火網所及的危險地帶。「傻瓜……」他急得跺腳而罵，唯恐葉小菁有失。跟著，想追上前去。

　　范大嫂一把將他死命扯住，狠聲說：「讓他們父子團聚！」

　　李探長由於情緒過度緊張，沒聽清楚，還要掙脫范大嫂的糾纏。

　　「李玉亭，聽見沒有？讓他們父子團聚！」范大嫂再次叫嚷。

　　這次，李探長聽清楚了，不覺毛髮悚然。「你說什麼？」他急切地問。

　　「這就是秘密，他們父子需要團聚！」范大嫂說。

　　李探長如夢方覺，仇奕森為什麼要破壞葉小菁的婚事，為什麼要殺死章寡婦，原來如此；但冷靜一想，又覺得不可能，既然葉小菁是仇奕森的兒子，那葉小菁的母親就是仇奕森的前妻了，為什麼仇奕森又把他的前妻殺掉。

　　「你怎會知道的？」他問。

　　「我和仇奕森是結拜姊妹！」范大嫂說。「葉小菁的母親，就是仇奕森的前妻。」

　　「不可能……」李探長仍有疑惑。「那麼仇奕森為什麼要殺死葉小菁的母親？」

　　「哼！所以我說你是個糊塗探長，仇奕森也一直在搜捕兇手！」

　　「兇手除了仇奕森還會是誰呢？」李探長更感到迷惘。

　　「自然是章寡婦，她需要控制這個秘密！」范大嫂說。「依我的猜想，受命殺人者應該是老烟蟲趙老大！」

　　李探長深感到慚愧，這時他非常懺悔，由於自己的糊塗，將十餘年的患難朋友，陷於如此境地，而且還採用不道德的火燒困攻。

　　葉小菁單人匹馬，一步一步接近了磨房，準備和一個機智過人，驍勇矯健的負隅之虎決鬥。這種勇氣只有姓仇的一家人才會有，仇奕森深感欣慰，他認為葉小菁不愧是他的血液。

　　磨房的屋脊已燃通了三分之二，火舌已吐上了半天雲霄，但是磨房內竟然沒有槍聲，顯然沒有傷害葉小菁的意思。

　　警探們眼看葉小菁將要跨進磨房，他們並不知道這是一齣父子團聚的喜劇，以為葉小菁已踏入死亡線上。最為焦急的是隨從葉小菁數年的王道義，他也忍耐不住，招呼手底下部屬，匍匐進入火線地帶，準備追隨葉小菁予以接應。

　　驀地裏，磨房的窗戶上又閃出火光，槍彈每一發都落到警探們的腳前。

　　「葉小菁一個人來就行了，你們退回去！」仇奕森吼喝著。

　　李探長由范大嫂處獲悉仇奕森和葉小菁的關係後，知道仇奕森絕不會傷害葉小菁，便傳令王道義等人退回來，計劃也同時改變；這時已經不是應該如何把磨房燒得片瓦不存，而是應該如何將火撲滅，最低限度讓仇奕森活命。這個問題太難了，仇奕森絕對是會頑抗到底的，而且處在亂葬崗上沒有水道，取水困難，想將烈火撲滅，談何容易。但是為著愛護葉小菁，他總不能眼看著葉小菁的父親活活燒死。

　　警署的救火車原隨著警探大隊，有一輛停放在山下，但是山上沒有水道，救火車又不能駛上山，以帆布帶接上山來距離又遠。李探長憂形於色，只有命令取用多量的滅火彈，準備向磨房燃燒的部位投過去，最低限度可以將部份的火勢止住。

　　「李玉亭，為什麼汽油桶還不滾下來？」葡斯幫辦又趕過來質問。

　　「葉小菁已經趕進磨房去啦！」李探長說著，隨手一指。

　　果然的，只看見葉小菁已行到了磨房的近前，磨房的木板門呀然自開，葉小菁態度從容，大踏步跨進了那烟硝瀰漫的屋內。

　　「他要幹什麼？」葡斯幫辦驚詫地問。

　　「招仇奕森出來投降！」李探長答。

　　這時，葉小菁已進入那僅剩下三四丈地方還未及燃著的火窟，和仇奕森正面相對，他的手槍插在腰間，仇奕森的五管手槍，連同一箱子彈，卻排列在一張桌上，這自然是表示不動武的意思。

　　趙老大躺在窗戶下的一隅，雖然仍未斷氣，但是蒼白的臉上，刀疤再也紅不起來，他抬起無神的眼光，向葉小菁投了一眼，面對這位答應給他五百萬元賞格的小主人，心上蒙上一層慚愧。

　　仇奕森緘默著，他忘記了自己肩頭上的創傷，因為他發現葉小菁傷了一隻胳膊，槍彈是無情的，萬一不幸，他兒子也死在他的射擊之下，仇奕森豈不將永無瞑目之一日。

　　葉小菁的眼睛卻繞著屋子掃射，他深悉仇奕森過往的英雄事跡，如今卻被圍困在火窟之內，英雄末路，使他也動了一點憐惜之心。但是正門旁倒臥了一個便衣警察的屍首，門旁的窗下也躺著一個穿著全副武裝的警察，身上血跡未乾，這兩人是第一次衝進磨房時，被仇奕森亂槍射殺的。

　　火光熊熊，烟硝迷漫，幾乎使人不能睜眼，假如事情不能及早解決，房屋遲早塌下，大家同時葬身火窟。

　　終於，葉小菁首先開始說話：「仇奕森，奉你的召喚，我姓葉的進來了，你有什麼話請快說，現在只有兩條路，一條，乖乖的放下槍桿，跟我出去受法律的制裁，另一條，我們同時拔槍，看誰死誰活，把兩家的仇怨了結！」說時，他的手已把到腰間的手槍上。

　　仇奕森岸然不動，冷靜地說：「葉小菁，你別急，現在我只有幾個問題，請你給我一個答覆，完後任憑你的處置！」

　　趙老大顫抖地抬起了頭，他想插嘴說話，但是已沒有氣力了。

　　「你說吧！」葉小菁催促。

　　「有一個江洋大盜，」仇奕森從容說。「數十年來，無惡不為，殺人如麻，但是後來受到一個教訓，預備洗手向善，後半輩子重新為人，改過自新，你認為這種做法對嗎？」

　　「這很簡單，放下屠刀，向政府自首，聽候法律制裁！」葉小菁說。

　　「已經受過法律的洗禮了！」仇奕森說。「但是，還有問題沒有解決，有一個女人，這大盜把她從火坑救出來，她卻恩將仇報，和他的一個手下人戀姦，將他出賣，還霸佔了他的全部財產，這種仇恨應當如何處置？」

　　葉小菁明瞭仇奕森指的是章曼莉，心中不由又起了悲憤，忿然說：「你的賊性不改，何必誣衊他人……」

　　「這僅是一個問題，請你答覆！」仇突森懇切地說。

　　「冤仇宜解不宜結，把財產全部拿回來就該算了，假如殺人，就得償命！」葉小菁的手指已扣上了槍機。

　　「這大盜說過不殺人，自然不願意開殺戒，而且還願意將全部財產完全贈送給這個女人，只要求她獨自離開賭城，遠走高飛，畢生不再回賭城……」

　　「這是為什麼呢？嗯，我知道了，後來因為賊性難改，開了殺戒，終於把這女人殺死了……」葉小菁說時怒目圓睜，激昂得混身顫抖。

　　「不，這內中有著原因！」仇奕森懇切地說。

　　「而且，這女人腹中還有著一個胎兒，這胎兒與你無仇無怨，也被你戮了幾刀……」

　　「這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不希望仇家的亂倫醜劇張揚出去……」

　　「惡賊，閉住你的口，你開了殺戒就回復了獸性，我的母親與你也無讎恨，你僅為了嫉妒就連她老人家也謀害了，一連幾條命案，還不能滿足你嗜殺的慾望，現在頑抗拒捕，連負責執法的警探也胡亂射殺……你這沒有人性的東西！……」葉小菁的手槍已經拔了出來，對準仇奕森的胸脯，又說：「現在兩條路，要不就拿起槍來，我們拚個你死我活，要不就乖乖的跟我出去，受法律的制裁……」

　　「小菁！你別動怒，讓我把話說完，要剮要殺，隨你！」仇奕森溫語要求。「讓我說下去……」

　　「葉小菁，你就讓仇奕森說話吧！」趙老大忽然在牆邊蠕動，也許是迴光反照，聲音比較響亮了一點。

　　葉小菁凝呆一下，這時屋樑上的火點已經紛紛落到身前，葉小菁只有讓過身去迴避。

　　「在這大盜還沒有和這個女人結合之前……」仇奕森繼續說。「原就有著一個原配的髮妻，而且還有一個男孩呢！當時，這大盜完全被這個妖女人迷惑住了，受了她的慫恿，竟不惜泯滅天良，把她們母子兩個遺棄……」

　　「這更是你的罪孽深重，萬死不赦！」葉小菁說。「不過，既然洗手為良，過往就可以不究，但到今天止，你單只殺人的罪名就足使你死有餘辜了。」

　　「我殺章寡婦的原因，是她逼虎跳牆……俗語說，狗急跳牆，人急殺人，我被逼得無可奈何……」

　　「可是，你逼她，還是她逼你？你不是逼壓她不許和我結婚麼？你為了嫉妒，就不擇手段……」

　　「不……」仇奕森搖著頭。「這就是我所說的原因，我的苦衷！……」

　　「為什麼呢？」

　　「因為現在要和她結婚的，正是我遺棄了十餘年的兒子！」這句話，仇奕森自牙縫裏迸出來，還狠狠地在桌上搥了一拳。

　　「……」葉小菁呆了半晌，眼中閃爍著迷惑之光，向仇奕森細細注視著「你……你在胡說……」

　　「……我逃出鐵幕，回到賭城之際，原抱著復仇的決心，有意把章寡婦殺死；後來，當我發現了這個秘密，章寡婦的戀人正就是我失去的兒子，而且還受過她的恩惠不少。我這時改變初衷，意欲放她一條生路，將所有的財產，完全贈送給她，讓她遠走海外，和我的兒子斷絕了關係，避免演成我仇家的亂倫醜劇。豈料章寡婦非但不肯聽從，而且還用種種卑劣的手段，要買取我的生命，因此才使我無可忍耐……」

　　「你指的兒子是誰？……」葉小菁開始迷離，簡直不能相信自己。

　　「葉小菁，仇奕森說得一點也不錯，你就是他的兒子……」趙老大掙扎著坐了起來，替仇奕森加以證明。

　　「你胡說……」葉小菁怒極叱喝著。「我的母親告訴我，我還不到三歲的時候，父親就已經死了，她老人家一直守寡……」

　　「葉小菁！你聽我說！」仇奕森再加以解釋。「你的母親叫葉綺雲，你為什麼也跟姓葉呢？這就是你母親恨我的原因……可憐，她到了臨終之日，還不知道我已經痛改前非，正冀圖設法補償過去的錯誤，使妳們母子兩人能夠安靜的過日子，同敘天倫之樂。」

　　提到了母親，葉小菁的眼圈上就起了紅潤，忿然說：「那你又為什麼要把她老人家殺害？她十餘年來，含辛茹苦，把我撫養大，和你又有什麼仇怨？」

　　趙老大馬上高聲呼嚷說：「殺葉綺雲的不是仇奕森……，是我！」態度有如瘋狂。

　　「你……」葉小菁驚訝而忿怒。「……老烟蟲，你別代人受過……」

　　「不！葉小菁，你聽我說，這是章寡婦的意思，她逼著要我這樣做……因為恐怕葉綺雲發現了你和仇奕森的關係，影響了她和你的婚事，所以逼我殺人滅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趙老大天良發現，替仇奕森解釋了不白之冤。

　　「哦……」到這時候，葉小菁的思想才逐漸改變，他想起了章寡婦一直像有什麼機密的事情，常常含糊其詞，故意隱瞞著他，原來竟因為仇奕森就是他失去的父親的緣故。由這樣說來，仇奕森的一切所為，還完全是為了他呢！他又想起了趙老大和他設計誘捕仇奕森時，趙老大曾說：「假如你發現了仇奕森所要找尋的兒子是你時，也絕不後悔麼？……」由此可見趙老大早就洞悉這個秘密，這人卑鄙齷齪，為了錢財，不惜以出賣朋友，挑撥別人父子火拚。葉小菁不禁恨得咬牙切齒，手槍慢慢移向了趙老大的胸脯瞄準。

　　趙老大反而格格地笑著說：「葉小菁呀，我正在要求你的父親補我一槍……你能夠效勞更好……請不要打我的臉孔，打我的胸脯……臉孔壞了難看呀！……」聲音漸漸微弱下去，剩下的只是急促的喘息，霎時間呼吸也停頓了，這一個首鼠兩端，無信無義刁狡的一代梟雄就此長逝了。

　　仇奕森的眼中灑出熱淚，眼看著數十年來的生死患難弟兄，死的死，亡的亡，一個個全沒有好的下場。想到自己，雖然曾立志洗手向善，現在落得家破人亡，骨血之間，有如深仇，這種環境之下，向不落淚的他，在這時也噙不住滴滴淚痕，驀然間，他拾起桌上的兩管手槍，砰、砰、砰朝窗外一陣亂射。

　　原來，警探們又摸索著要向磨房撲過來，仇奕森不得不將他們制住，但是竟沒想到這批警探是奉李探長的命令，持著滅火彈預備來撲滅磨房火勢的。

　　葉小菁高喝一聲：「快停火，你還想殺戮麼？……」手槍已逼在仇奕森的背脊後面。

　　「小菁，我的話已經說完，你可以離去了！」仇奕森又回復了他兇狠的態度。「現在章寡婦已經死了，我殺人就該償命，反正我們仇家所有的財產，仍然落在我們仇家人的手裏，就這點使我死也瞑目了，你現在姓葉，改不改姓仇，那是你的事，我絕不過問，再見吧！假如今生緣盡於此，我們來生再見也是一樣……」

　　「但是，我要你放下手槍跟我出去……」葉小菁說。

　　「這是什麼意思？」仇奕森沒理會葉小菁的話，手槍仍不斷地向窗外射擊，但是他的槍法已留了情，用意只在把那些撲過來的警探驅逐回去。

　　「你既然自稱洗手向善，就應該放下屠刀，殺了人就應該受法律制裁！」葉小菁的語氣已變為勸解。

　　「我們仇家字典上沒有『降』字！」仇奕森毅然說。「何況向這批洋人爪牙投降，你假如願意將我一槍打死，倒可以消解我拋棄你們母子十餘年的罪過，小菁，隨你吧！……」

　　葉小菁甚為激動，眼中的熱淚也禁不住如泉湧而下。「父親……」他忽然改了稱呼。

　　仇奕森忽然楞住了，淒切地徐徐回過頭來，向著他的兒子凝視，到這時他才覺得天倫之愛的可貴。兒子長大成人，英俊、豪爽、聰敏，一如他的青年時代，忍不住老淚縱橫，恨不得摟著他的兒子好好親熱一番，但是他只微微地點著頭，起了一陣苦笑，不斷地抬起手揩抹面頰上的淚痕。

　　「你看！」葉小菁揚手指著地上躺著的武裝警察屍首。「他們為了職務，無辜的死在你的亂槍之下，社會上誰會給你諒解，誰會給你同情？……」

　　「但是我不殺他，他就會殺我……」仇奕森說。

　　「既然殺了人，我就以父子的情份，勸你出去接受法律制裁……」葉小菁帶著眼淚哀求。「何況你還受了傷……」

　　「不！」仇奕森仍搖著頭。「我坐了十多年監獄，這種罪已經受夠了，叫我再進監獄裏去，不如給我一死，讓我痛快解脫……」

　　葉小菁情詞懇切，再三苦勸，無奈仇奕森意志堅決，寧可葬身火窟，絕不向警探投降。

　　這時，火燄已罩過了整個屋頂，樑柱搖搖欲墜，他們兩人站在磨房中沒有地板的部位，四周的火燄不斷地噴過來，烤得皮膚熱痛難熬。

　　情勢已經十分危急了。

　　「小菁！你該出去了……」仇奕森說。「仇家的聲譽全靠你重建了！」

　　「你假如不走，那我也不走！」葉小菁流著淚說。「就讓我在這裏陪你火葬吧！」

　　仇奕森豁然大笑。「傻瓜！我是個罪犯，出去也是死刑，留在這裏還可以保持一生的英名，讓後世的人知道還有一個名叫仇奕森的洗手江洋大盜，因為殺人復仇而葬身火窟，使得天下後世的罪犯知所警惕，善有善報，惡有惡果。小菁！你的年紀尚輕，前途未可限量，做父親的在社會上作了不少罪孽，但是僥倖的還有一個善良的兒子，而且你還擁有一筆鉅額的財產呢！記著，千萬別把這些錢財落到歹徒手裏，錢是萬惡之源，能製造罪孽。同時也要記著，這些錢全是你父親作奸犯科所得來的，你應當好好利用，為社會做一番事業，造福人群，至少可以洗滌你父親過往的罪孽。這樣，仇家在社會上仍是善良公民，我仇家也幸而有你這樣的一個兒子……」

　　葉小菁大為感動，他倆淚面相對，仇奕森掏出手帕，他說：

　　「流淚是弱者的行為！」他讓葉小菁拭去眼淚。

　　驀地一根燃紅的樑柱轟然塌下，落在他們兩人的身旁。

　　李探長的聲音在廣播器上：「葉小菁，你怎樣了？該出來啦……快給我們一個回音！」

　　仇奕森將葉小菁推出磨房之外，葉小菁凝呆地出神，等他發覺已落在門外之時，大門復又砰然關上。隔著一扇板門，他的父親仍關閉在死的邊緣之上。

　　葉小菁如夢初醒，急切地捏著拳頭在門上大擂大敲，一面呼喊：「……父親……快出來，我和你衝出重圍去……」

　　「傻瓜！難道說你也要和你父親一樣變成社會上的罪人嗎？」仇奕森叱喝。跟著槍聲又起了，他在向警探們施逞最後的餘威。

　　※※※

　　正當仇奕森父子在火窟中團聚之際，黑沙環的大馬路上，又來了一批英雄好漢，原來竟是黃牛幫的人馬。由阿哥頭潘三麻子帶隊，他們正在關閘外尋生活，忽然接獲「利為旅」酒店的傳報，仇奕森被困在黑沙環磨房中，十萬火急，請他們快班人馬回來營救。

　　潘三麻子和他手下十幾個人，趕到望廈山腳亂葬崗，就看見情形不對了，山崗上火光燭天，警探們佈置得如同天羅地網，憑十幾個人的力量，想衝上山去給仇奕森解圍，談何容易。他奇怪為什麼「利為旅」酒店的一夥人蹤影不見，莫德全到那裏去了？

　　黃牛幫因為討生活的關係，活躍在邊境交界地區，所以有許多警探是熟悉的，他們便分頭各自向熟人聽消息。

　　最後消息集中，證實仇奕森仍被困在火燄焚燒的磨房之中，莫德全已經喪命了，「利為旅」的夥伴，死的死，傷的傷，傷的已被押回警署去了。

　　潘三麻子見大勢已去，不禁痛哭流涕。

　　「潘大哥！我們著重的是義氣，生死應置之度外，我們何不衝上山去……」一名黃牛向瀋三麻子呼喊著。

　　「不！仇大哥已處在危急之際，我們十幾個人的力量能做得出些什麼？犧牲性命是小事，替仇大哥增加糾眾滋事的罪名更可慮……」潘三麻子說。「現在，已不是使用武力的時候了，我姓潘的一個人，願意坐在這裏等候消息，假如仇奕森死了，我情願和他同死；假如仇奕森被捕，我願意到監牢裏和他同過鐵窗生活……」。

　　這幾句話使得黃牛幫十餘個弟兄都大為感動，不禁熱淚交流，大家全掩面痛哭。

　　潘三麻子說：「各位願意和我同留的，留，願意退出的，從速離去……」

　　自然這些人沒有一個肯走的，他們排列成行，靜坐在馬路旁，將武器全繳了出來，集中置在一旁，靜候等著仇奕森的結局來決定他們的命運。

　　※※※

　　槍聲仍然不絕，李探長在向葉小菁招手。

　　「葉小菁！快退出來，磨房快塌下啦！……」

　　葉小菁僵立不動，眼看著他的父親在死亡線上，施逞他的餘威，彈如雨下，阻擋了警探們的救火行動。

　　葉小菁一步一步地走返警探陣地，他的淚痕掛到雙頰，想起了十餘年被擯棄的慈母，含辛茹苦，操勞得雙目失明；想起了自己孤苦的命運，想起了章曼莉和他的山盟海誓，恩愛纏綿，以及她的狠毒心腸……，現在，如海恩仇，兩相抵消……。

　　終於，父子間的天性，使葉小菁驀地向李探長呼喚：

　　「李探長，為什麼不救火？……王道義！快集合起弟兄跟我來……」

　　這批警探，曾經數次奉李探長之命令，趁葉小菁和仇奕森談判之際，滿攜滅火彈，衝近磨房，欲將火勢撲滅，但是幾次都被仇奕森無情的槍彈，逼得退了回來。現在聽到葉小菁呼喊，仍然不敢輕舉妄動，都在注意李探長的命令。

　　李探長知道了仇奕森和葉小菁的關係，但不清楚他們父子相談的結果如何，自然也就無法再下命令了。

　　「王道義……你們是人，生了鼠膽麼？怎麼沒有一個人敢上來？……」葉小菁淚流滿面，再次呼叫。回顧磨房時，那最先燃燒的地方，屋頂已完全塌了下去，僅剩下殘破的支架。「李探長，你為什麼也站著不動呢？……」

　　李探長仍然按兵不動，他高聲向葉小菁呼叫說：「葉小菁，快退回來再作道理……」他知道葉小菁在感情衝動，但卻不知道仇奕森是否已回心轉意，願意接受法律制裁？萬一這隻負隅的困獸，不顧一切，於警探衝上去時，亂槍射擊，造成警探們的無謂犧牲，這個責任又如何負得了。

　　「磨房快塌下了！」葡斯幫辦又趕過來打官腔說。「我們大可以集中火力，對準未燒毀的部份射擊，把那強徒制住……」

　　李探長沒理睬他的話，他認為這種局勢，寧可丟官也不能這樣做，繼續向葉小菁說：「葉小菁，你別過份感情用事，快回來，我們不能作無謂犧牲……」

　　葉小菁知道李探長按兵不動的原因，是由於方寸已亂，竟不知如何處理方是了局。天性之親，使葉小菁不忍眼見生身父親，活活地葬身火窟，倏然轉身再向磨房奔去。磨房的大門仍然牢牢閉著，他已不再擂撞門板，覷定了一扇窗戶，挺身上前，似身體堵住窗口，高聲說：

　　「父親呀！假如你再拒絕讓他們趕過來救火，你就先殺死我吧！假如你還想戮殺無辜，你就先殺我吧！……」

　　奇怪的磨房內除了劈劈拍拍的烈火焚燒音響以外，竟連一點聲息也沒有。

　　「難道說，父親已經飲彈自盡了麼？」葉小菁心中想，趕忙探首向窗內窺視，但是火光熊熊，硝烟瀰漫，能夠看見什麼呢？葉小菁的焦灼更是難以形容，急忙向李探長等人高聲呼叫：「李探長……你們還不敢過來麼？有我堵住窗戶，你們還怕什麼？……王道義……你的性命真的這樣值錢麼？……」

　　李探長也覺得情形有異，但是他素知仇奕森機智過人，是否自戕斃命，正自難說。這時，在他身旁的范大嫂卻再忍忍耐不住了，驀地掙開身旁監守的警察，搶起兩顆滅火彈，高聲說：

　　「你們不敢上去，讓我去吧！」她放開腳步，飛也似地向著葉小菁的方向跑去。

　　李探長攔阻不住，這一來倒使他騎虎難下，命令發出，警探們便蜂湧向著磨房衝去，果真的仇奕森已再沒有抗拒的跡象，連叫喊聲音也沒有。

　　「大家注意，擒活的，不許格殺……」李探長跟著頒發更改的命令。

　　接近了磨房，首先是滅火彈投出，窗戶、屋脊四下投入，剎時滅火彈爆出藥劑泡沫，縷縷青烟，四濺飛散，火勢頓時削弱。葉小菁把守在窗戶口間，裏面並沒有動靜，便捨了窗戶，指揮眾人合力撞門。這門已變成了整個磨房唯一的進口，這時戴著銅盔，穿著防火膠衣的救火隊員亦已趕到，他們持著鐵鉤繩索，展開動作，要把燃燒中的樑柱拉垮，以減少現場人員的危險。

　　那兩扇木板門，經過一再撞擊，已經鬆弛不牢，在他們合力衝撞之下，只聽「轟然」一聲，門已塌下。葉小菁首先闖進屋去，滅火彈在勢成燎原的火場中，根本沒有多大效力，相反的卻使硝烟瀰漫，氣味難聞。

　　跟著李探長和警探救火員等也衝進了屋子，他們在烟霧中忙亂成一團，一面展開救火，一面四下搜尋仇奕森。但是這時那裏還有仇奕森的蹤影，牆角下趙老大的屍首在殭臥著，四顆晶瑩的鑽石，從衣袋的一角滾落到地面上，

　　「也許仇奕森躲在地窟裏……」李探長繞著磨房可走的地方找尋了一遍，然後說。

　　地窟位在磨房正廳的中央，四周的地板已燒得七零八落，在滅火彈的泡沫下冒著沖鼻的青煙，地窟上原壓蓋著有一張桌子，現在已給烈火燒垮，連地窟的入口揭板也塌了下去，李探長捏著手槍，飛身跳過那些餘燼，在地窟入口處高聲吼叫：

　　「仇奕森，你再沒有退路了，還不快出來就縛？……」

　　漆黑的地窟內沒有反應，李探長仍不敢大意，拾起了一片碎瓦擲下去試探動靜，倒是葉小菁悶聲不響趕了過來，首先搶了下去，落下石階僅六七步，整個地窟便可一目了然，任什麼也沒有，僅只有一部殘缺不完的印刷機，地窟四周全是泥土死壁，沒有其他的出口，經幾小時的烟火燻灼，發出了難聞的氣味。

　　「奇怪了，仇奕森會土遁不成？」李探長暗自驚異。

　　他和葉小菁繞著地窟檢查，驀地一個發現，使李探長失聲高叫：

　　「哈……這隻老狐狸在幫著我們救火呢！」

　　原來，在印刷機旁邊的地上躺著一條赤裸裸的屍首，正是那第一次由窗戶間爬進磨房被仇奕森射殺的警察，現在一絲不掛倒在磨房內，李探長睹此情景，立即意識到是仇奕森施展「金蟬脫殼」之計，將他的衣裳剝下，穿到自己身上，趁警探和救火員忙亂於救火搜兇之際，趁機混在人群裝做幫著救火，以混淆他人視線。

　　李探長在這種關頭，還再上一次大當，又是好笑，又是好惱；匆匆趕出地窟，眼看著救火員和警探們仍在混亂成一團，火已熄滅了一半，假如向那些武裝警探逐個辨認，風聲一露，準被仇奕森逃走無疑，便急忙發佈緊急集合命令，這時在場人員，正在忙得不可開交，一聽到集合令下，一個個如墜五里霧中。

　　李探長的眼睛牢牢地注意每一個人的動態，奇怪竟沒有一個人企圖逃走。

　　集合點驗之後，那裏有老狐狸的影子，追查外圍崗哨，也沒有人發現有人逃走。

　　「……只有一個受傷弟兄，擔架隊用帆布床將他抬下山去……」最後一個崗哨報告。

　　「該死，他還懶得自己走下山去呢！……」李探長跺腳詛咒，繼而發出一陣狂笑，笑得前仰後合。自然，他為仇奕森的足智多謀，折服得五體投地。最後嘆了一口氣，搔著頭皮，向葉小菁苦笑說：「葉小菁，仇奕森就利用上了你們父子情份作掩護，居然就插翅飛出了重圍，看樣子我這探長的飯碗就此要砸破啦！」

　　「沒關係，葡斯幫辦要的是錢，我現在有的是錢，就可以支持你！」葉小菁拍著李探長的肩膀愉快地說：「而且他有一張五十萬元的支票，明天就可兌現了！」

　　「你有錢，他就可以提拔你做探長了！」李探長感慨地說。

　　「不！我願意全力支持你！唯一的希望，你以後叫我為仇小菁！」仇小菁最後說。

　　──全書完──

　　．民國四十三年三月二十九日青年節脫稿

　　．民國六十六年春節修訂